[1.0谢乐]既见娘子(含番外一、二)

Chapter 3

第二日慧明道长派人前来将谢衣请去,直到傍晚才将他放回。乐员外与乐夫人又是担心又是好奇,谢衣对与慧明道长所谈何事避而不谈,只安慰两人和无异一切即将妥当,无需担忧。乐员外和乐夫人也就不再过问此事,着手请喜娘工匠,为乐家小妹梳洗打扮,装点乐府。

第三日,无异突发急病,卧床不起,眼见是不能在妹妹的婚礼上帮忙了。乐员外与夫人焦急不已却也无暇分身照顾,只能把他交给大夫。好在无异病得不重,只是有些发热,卧床休息即可。

第四日,乐府张灯结彩,装点一新。乐员外与乐夫人忙着清点需宴请的宾客名单,忙得焦头烂额,只能劳烦谢衣前去照看无异。谢衣欣然应允,在无异房中一呆就是一上午,外人看来感情颇好。

大婚当日,乐府在门前摆起桌椅,请前来道贺的长安居民喝酒吃菜,分发红包,整个乐府前喜气洋洋,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而府内一切也已准备得当,只等傍晚新人行礼入洞房了。因着怕惊扰乐小姐的病,此次乐府并没有大肆分发请帖,只在府外答谢前来道贺的父老乡亲,能入府的都是些极近的好友。饶是如此,因为乐员外为人和善,慷慨大方,交友广泛,要进府吃酒的人还是能坐下满满几大桌。

下午慧明道长在乐府家丁围绕下众星捧月般前来,与乐员外乐夫人道喜,查看新房布置。

酉时差一刻,乐家小姐准备妥当,伏于一大汉背上穿过后园来到正厅。乐府门外人挤人推,争相观看传言中倾国倾城的乐小姐真容,却只远远看到一片红影被人背负而过。

乐小姐被人背着进入父母新郎所在的正厅,被喜娘一边一个搀扶住,身披大红衣袍,面上遮着盖头,口不能言,弯着腰摇摇欲坠。乐员外乐夫人看得揪心不已,忙叫快快行礼然后扶入洞房。几番叩拜之后,谢衣拦腰抱起新娘往后园新房走去。乐夫人擦着眼泪想跟上前去,被乐员外阻住,拉着她请慧明道长一起去院中宴客吃酒。

那慧明一路抚着新长出的几根胡须,摇头晃脑,口中哼哼唧唧,显得心情颇好。

再说这厢谢衣把乐小姐抱入房中,合卺交杯后为喜娘封了红包,听了百年好合百子千孙的祝福后笑呵呵的把她们送走,合上房门,转身走到新娘面前。

那小新娘使劲低着头,也不知是否清醒。谢衣一笑,伸手挑开她的盖头,便见无异满面通红,眼中微有水光,紧盯着地下,显然是羞怯已极。

谢衣见他这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挨着他坐在床边,逗弄心起,伸手去挑他下巴,轻笑道:“娘子,你我礼已行完,可愿抬头看看相公?”

无异惊极,慌不择路向床内缩去,像只无措的小兽,可怜巴巴的瞪着谢衣,嗫嚅道:“谢哥哥你别……别逗我了。”

谢衣更觉有趣,抬手压住他的大红喜服,不让他再躲,调笑道:“你我已是夫妻,你的称呼得改改了。”

“你……”无异见他笑得促狭恶劣,眼中水光粼粼,窘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徒劳的拉扯着被谢衣攥于手中的衣角,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衣放开了他,无奈笑着叹息道:“只不过是逗逗你,你就如此着急,等你自己成亲时可得羞成什么样?”他上下打量着无异,果然见他露出的皮肤都已快和这喜袍混为一色了。

无异在他的目光中只觉得无处遁形,身上热得像要烧起来,也想不起今天本是为了抓住慧明而行的权宜之事,只缩在床角不肯抬头,头上毛发还时而抖动两下。

谢衣见他这样子实在可怜,便不再调笑,站起身来宽衣解带。

乐无异顿时瞠目结舌,看着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道:“你……你干什么……”

谢衣叹口气道:“新婚之夜,我总不能和衣而睡。娘子不肯为我宽衣,为夫只能亲自动手了。娘子可要为夫服侍?”

乐无异惊恐交加,叫道:“你!你!这不是假唔……”

话未说完,便被谢衣欺身上前捂住嘴巴,皱眉道:“莫要叫嚷,隔墙有耳。”

无异在他手下气也喘不均匀,懵懂点头,谢衣才把手放开,小声道:“那慧明嘱咐我一定要在戌时行房,想来诡计多半在此了。我们假意行之,定能一举抓住他。”

“可……可……”

“无异莫怕,我们暂且宽衣解带,等红烛燃尽便我们在暗他在明……”

“那快去吹了蜡烛!”

“哎,万万不可。无异是贵家公子,怎的连这也不懂?新婚之夜蜡烛要自行燃尽才算吉利。你且辛苦一时吧……”

谢衣这样说着,放开了他,站起身来自行去宽带解衣,听得背后一阵安静,过了一会儿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其实也心下紧张,怕这样对无异太过轻薄,会惹他发怒,见他肯听话心下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去。

只见小少年正低着头,奋力与那顽强结在一起的衣带斗争着。他无奈一笑,走上前去,拿住无异手中已系成死扣的带子。无异被他碰了一下,像烫到般慌忙把手藏到身后去,在衣带解开时极小声的说了句:“谢谢先生。”

谢衣听他如此称呼,知道他心中还是恼了自己,心下微酸,也不答话。他做完此事就退于喜床一角坐下,闭眼安静不语。

无异见他已褪至里衣,心中虽羞惭交加也只能依样行事,跪坐于床上,一层一层褪下繁复礼服,待脱到贴身的女子肚兜时,慌忙又把刚解下的外层衣服围上,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正想偷眼瞧瞧谢衣有没有注意,突然眼前一花,被一股大力扑倒在床。他刚要惊叫,嘴巴就被谢衣紧紧捂住。

谢衣伏于他身上,神色紧张,悄声道:“窗外有人。”

无异顿时大气也不敢出,乖乖任谢衣压着,偷眼去看窗户,果然见一黑影鬼祟趴在窗边,似在听室内动静。那身影又高又瘦,显然是那弄虚使诈的慧明道长。无异心中恨极,若不是谢衣紧紧压着他,真想冲出去把那妖道揪住胖揍一顿。

谢衣却伸手抓住喜床一角摇动起来。

无异不解,但紧接着意识到他此行何意,羞得紧闭双眼再不肯张开。

谢衣动静一时再回头看窗户,那黑影已然消失不见了。他心下微松,转回头看无异,想告知他慧明已去,却愣住了。

少年此时闭着眼睛,眼皮不时抖动,显然是心中紧张至极。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配上白皙的脸色和红润的嘴唇,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十分诱人。无异的头发在刚才磨蹭时已经散乱,此时铺于枕上,谢衣才注意到在此光线下无异的发色偏棕,不是纯然墨色,显是因他生母之故。

谢衣对无异本就有些难以言明的好感,此时他如此形状被自己压在身下,胸前肚兜还在里衣遮掩下若隐若现。谢衣眼睛在他脸上胸前逡巡,只觉得下腹隐约有一股火正在上窜,让他全身干涸,难以忍耐的舔了舔嘴唇,而红烛,恰好就在这一刻燃尽了。

无异忽觉四周一片漆黑,忙张开双眼。黑暗中视物艰难,其他感官就变得分外清晰。他觉得胸口被谢衣紧紧压住,呼吸困难,耳边只听到谢衣急促的喘息声,似是十分紧张。他忍耐不住,轻推了推谢衣,悄声问:“那妖人可走了么?”

谢衣却不答话,落在他耳廓的呼吸更为粗重,他这端还未解谢衣的怪异,就觉小腹下端渐渐被一硬物抵住。

无异虽年少纯良,但毕竟是富家公子,谢衣此时的反应他也明白了几分,不由得又羞恼又是尴尬,推拒谢衣肩膀的手就加了几分力,口中恨道:“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他推了几下没推动,正要发怒,谢衣终于勉强开口,声音全没了平日里的冷静温润,喑哑颤抖而暗含苦涩,道:“那酒中……下了药。我一时不查,竟着了道。”

无异一愣,想起之前的交杯酒他只沾了沾唇,谢衣却是整杯饮下。

原来如此……他为一向举止端方的谢先生今晚一反常态的轻浮找到了理由,心中由恼怒失望变为了同情,本去推他的手也转而握住他的肩膀,小声问:“先生可还好么?”

谢衣苦笑一声不答,全身紧绷,似是在努力压制药力。无异听到他心跳如擂鼓,愈发快速,直怕他承受不住,豆大的汗珠从谢衣头上一滴滴落到无异脸上,让他担心更甚。想到是为相救小妹才让谢衣遭此大罪,无异一咬牙,抽出一只手来向谢衣的身下探去。

他触到谢衣那地方的时候感觉谢衣浑身猛烈一震,手立即被握住。谢衣咬牙问道:“你做什么……”

无异羞窘难当,幸好周围一片黑暗,无人能看清他此时面色。他声音极细的说:“我见先生难受的紧,我为先生……纾解……”说到最后两字的时候声音几不可闻。

谢衣沉默了一瞬,极快的吞吐了两番气息,再开口时声音平静了些许,但还有些无法掩饰的抖动。他说:“不必如此。你莫要乱动,我忍忍就好。”

话虽如此,但两人挨得极近,无异能看到谢衣此时面色痛苦得已近扭曲,手下一挣,便握住了谢衣的痛苦根源。谢衣倒抽一口冷气,只能急促喘息,再也说不出话来。

二人一时沉默无语,只剩无异手下律动。 他正当血气方刚之时,于此事并非毫无经验,但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要将此事在另一男子身上施行,而这男子还是让他颇为崇拜的谢衣。 他羞惭难当,不敢再细想下去,只能专注手下,不要弄伤了谢衣。 谢衣也从未想过二人今夜竟会到这般境地,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能放空思维,任无异在他身下动作,勉力压制自己口中的呻吟。

无异的手式颇为青涩,力道也因怕弄伤谢衣而非常轻柔,直把谢衣心中的火点得更旺了些。他无奈之下索性破罐破摔,握住无异的手,带他一起律动起来。无异轻轻挣扎了一下,终究没有把手抽出去,就任他握着上下动作。数十下过后,谢衣闷哼一声,浑身脱力,伏在了无异身上。

无异手中湿滑,心中不知所措,也不忍推开谢衣,只能让他这样趴伏在自己身上,犹豫挣扎了半响才问道:“先生可好些了?”

谢衣不答,呼吸教方才微弱许多,无异心下害怕,另一只手轻放在谢衣背上摸了摸,又问了一次。

谢衣却突然直起身来,一把拉过旁边锦被将无异兜头盖住,说了句:“噤声。”而后转头向外,扬声说道:“阁下在窗外蛰伏已久,何不现身赐教?”

窗子处传来一声响动,紧接又被合上,一人立于房中磔磔而笑。无异大惊,身子一动想钻出来,被谢衣紧紧按住。

只听谢衣平静问道:“道长候于此处,是有何先前忘记嘱托谢某的金玉良言?”

慧明怪声怪气的笑道:“打扰了谢公子美事真是抱歉。不知这乐家小姐滋味如何?”

谢衣听他说得不堪,声音变得极为冷淡,道:“与道长无关。道长久候于此,到底有何见教?乐家小姐因何而病,道长此时也该明言了吧。”

慧明啧啧两声,道:“已行过周公之礼还叫乐小姐,谢公子真是冷情。也罢,你不愿告诉我,我便自己去尝。她如今年纪尚小,却是个美人坯子。待长大后与家财万惯一齐归我所有,倒也是件美事。”

谢衣下意识的挡于锦被前,问道:“道长此言何意。”

那慧明哈哈一笑,道:“你真以为你能有如此好运既得如花美眷又得富贵身家?若不是看你这身子还可用,我怎能让你白捡如此便宜。也罢,让你这小子死个明白。本道爷法力无边,可将魂魄转于他人身体之中。我先前看这乐家算是富贵舒适,乐家小妞也还合意,就略施小计让她昏迷卧床,待为她选出个与本道爷灵力相当的丈夫时就与他换上一换。”

谢衣听到此节,皱眉道:“如此,乐小姐的病果然是道长所害。难为你能看上谢某的皮囊。”

慧明奸笑道:“好说。既然你已知情,那便乖乖受死吧,我还能让你少吃些苦头。”

乐无异听到此节,再也忍耐不住,不顾谢衣的压制从被中钻出身来,对慧明怒目而视,道:“果然是你这妖道搞得鬼!竟敢害我妹妹还要再害谢哥哥,看我怎么教训你!”

那慧明见被中之人不是那病怏怏的乐小姐而是剑法颇强的乐无异时吃了一惊,倒退一步。很快又站定,不怀好意的笑道:“这被中之人竟然是你。没想到堂堂乐公子竟有如此癖好,要与自己的亲妹妹抢男人。也好,这下你妹妹便完整归我所有。你既然知道此事那就留你不得了。这乐家的敌国之财便由我一人独享。想来你等凡夫俗子也消受不起。”

乐无异气得目眦欲裂,摸出藏于床缝之中的匕首,一个翻身越过谢衣,揉身扑向慧明。慧明见他来势汹汹脸色一变,迅速起手布法,谢衣只来得及叫了声“无异不可!”就见无异似是撞上了一个无形屏障,瞬间被狠狠弹开,落于自己脚下。

他心中一窒,慌忙弯身去扶无异,将他抱于怀中,手臂紧紧护住,再对上慧明时,周身寒意潺潺。慧明也不靠近,站于原地,不停从怀中掏出各类法器,显然是打算将二人毙命于此。

谢衣灵力本高出慧明不少,奈何之前中了他的诡计,喝下药酒,又有心上之人在怀,没忍耐住,泄了元精,法术便失了些威力。此时无异在他怀里昏迷不醒,他不敢托大,将无异藏于身后便动用周身灵力,打算尽力与慧明一搏。

好在他之前隐藏了不少灵气,让慧明轻敌不少,再加上慧明心思邪恶,灵力也不纯净,放出几招都被谢衣轻易挡下。慧明见这后生不好对付,难免心下焦急,使出的法术也有些乱了,这便让谢衣有了喘息之机,挡下他一个剑形法器后将其持于手中,舞出几个剑花调动周身灵力,脚下绿光大盛。慧明一看阵势不好竟想拔脚逃走,谢衣心中一急,不待灵气蓄满便放出招数,直击慧明胸口,将他打出丈余,摔在墙上,滑下晕死过去。谢衣勉强松了口气,只觉心中一痛,噗的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倒在无异身上。


谢衣再醒来时觉得四周隐约有些脚步声,他心中还有些混沌,不知自己现下身在何方,而后听到身边似乎有一少年正在对一女子嘱咐些什么,脑中渐渐忆起昏迷前的种种,心中便有些急,不知那慧明是否被抓住了。他微动了动手指,便听一女声惊喜道:“姑爷醒了!”紧接着手便被握住。

谢衣微惊,睁眼一看,乐无异正坐在他身旁,见他醒来满脸惊喜的在他脸上逡巡,似是想看出他有何异样。他嘴唇动了动,乐无异连忙说:“先生感觉如何了?可是要喝水么?”扭过头对立于床前的侍女吩咐道:“快去给先生把药端来,再备些热水蜜饯。”侍女应声退下。谢衣挣扎着想坐起身来,被乐无异压住,道:“先生不可乱动。那大夫说先生要到傍晚才能醒来,没想到这样早。先生真乃人中翘楚。”

谢衣还觉得胸口处隐有不适,勉强开口问道:“那慧明……可抓住了么?”

无异见他气息微弱,声音喑哑,醒来头一件就是关心此事,心中不由得又是感动又是酸楚,握紧了他手道:“先生不必担忧,那妖道已经被捆在了柴房,他于小妹身上施的妖法也已解了,小妹现下已经醒了,正有大夫照看。”

谢衣松了口气道:“那就好……”话未说完便咳嗽了两声。

无异慌忙把他身后枕头垫高将他扶起,一手伸进他背后为他顺气,道:“先生不可忧心过甚。大夫说先生动了元气,这些天要好好休养滋补……”

谢衣苦笑一声,道:“哪有这么娇弱了,我不过是蓄力不足身上灵力激荡冲撞了经脉,稍作休息便无事了。”

无异却瞪大眼睛说:“先生不可大意。大夫说你现在气血有亏,要好好休养。再者你动手之前……”说到这里脸红低下头去,“总之大夫说你亏了元……气,得好好养着。这些天你就安心养病,我来服侍先生。”

谢衣本想抗议他并非得病,听得最后一句心中忽起微妙之感,没有作声,只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无异顺着他眼光看去,脸上更红,手一动就要抽出来,他却微施了些力握住不放。正当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似有似无的暧昧之时,侍女的脚步声转过屏风,药被端到床前。

无异顺势将手抽出接过药碗,道:“你将蜜饯放了退下吧,我来给先生喂药。”

那侍女掩口一笑,道:“少爷又叫错了。现下姑爷已和小姐成亲,少爷该改口了。”她说话间眼神在无异脸上顾盼流连,显得颇为大胆,显然是无异平时待她宽厚之故。

谢衣心中不乐,看向无异,见他也面色不豫,声音有些冷淡,道:“此事容后再提,你下去吧。”

那侍女见无异这样说,只得告退。

无异舀起一勺药放于嘴边吹了吹,递到谢衣嘴边,谢衣却偏头不喝,问道:“这是何物?”

无异答道:“是大夫特地为先生开的补方,有滋补……阳气,强身健体之效。”

饶是谢衣平日温雅大方,听了这话也不禁红了脸皱眉道:“我不需这些东西,快端走。”

无异见他不肯喝药,心下焦急,道:“这些都是精良药材所制,对先生的身体大有益处,先生可是嫌苦么?这药我尝过,不苦的。”说着怕谢衣不信,当着他面喝了一勺,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心虚地觑了谢衣一眼,强笑道:“真的不苦。我还备了蜜饯。”

谢衣见他行为天真可爱,心中的不快压下些许。无异忙又舀了一勺药递到他嘴边,他见无异唇边还残余着些许药渍,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就张开了嘴,让无异把药喂下。那药味道颇苦,他刚皱眉想拒绝无异便递来了第二勺。谢衣无奈张嘴接下,眼见少年神色温柔,一勺一勺喂药于他,毫不嫌费力,心中渐渐柔软起来,觉得那药也不甚苦了。

一碗药见底,无异放下碗端来茶杯,道:“先生漱漱口吧,漱过口我给你拿蜜饯。”

谢衣见他嘴边药渍未退,取笑道:“自己还像只花猫,倒是会照顾别人。”说罢伸手抹去了他唇边颜色。

这个动作做完二人都愣住了。无异的脸上迅速飞起红霞,呐呐说不出话来。谢衣也微觉尴尬,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是谁将我移到此屋的?我昏倒后发生了何事?”

无异转头取了盛蜜饯的碗,也不给谢衣递,转着碗边摩挲边沿边说:“那妖道被先生打晕后,吉祥和如意听到屋中动静冲了进来,把我摇醒。先生当时受伤颇重,我们不敢轻易动你,便将你抬到床上。我叫吉祥如意绑了那妖道扔到柴房里看住,又请了大夫为你诊治。大夫说你经脉不畅气血有亏,但并无外伤,可以移动。我想着我的居所更为舒适,也方便照顾,就将你移过来了,还望先生不要介意。”

谢衣听了这话,下意识攥紧了身下被褥,轻声问:“这是你的床铺?我占了你的床铺,你到哪里歇息?”

无异腼腆笑道:“我叫他们在外面给我摆了张软榻,也好方便照顾先生。”

谢衣眼中有些发热,微垂下头笑道:“不必如此。现下我已醒了,搬回客房即可,不可再鸠占鹊巢。”

无异睁大眼睛摇头道:“这怎么行,先生是为我乐家受伤的,又救了小妹性命,是我乐家的大恩人。爹爹娘亲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服侍先生,不可有半分怠慢,先生就不要再推辞了吧。”

谢衣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说你的仆役进来将你唤醒,那现下你府中都已知道了成亲之事不可当真?”

无异听了这话脸突然变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是,是……爹爹娘亲已然知晓,但为了小妹……小妹和先生的名声,令吉祥如意不可外传,只说是慧明图谋不轨,先生揭穿了他,其余的事……其余的事,府内其他人还不知道。”

谢衣皱眉道:“如此说来,我现下还是你乐家的姑爷?这也非长久之计,还是请令尊令堂前来,将此事说清楚吧。”

乐无异手中的碗咕噜噜滚到地上,他也不去捡,低头嗫嚅道:“小妹大病初愈,这些小,小事,先生可否稍待……”

“婚姻大事岂同儿戏!此事还是尽早说明对令妹名节损害最小。”谢衣不待无异说完便打断了他,神情不快。

无异的头埋得更低,道:“可……先生怎忍心见小妹因此被人耻笑……”

“那无异怎忍心我去娶自己不爱之人!”谢衣愤而反驳。

无异惊讶抬头,对上谢衣双眼,见他眼中又是失望又是伤心,心中模模糊糊,似是在雾中隐约看到了一样东西,却又不敢走近。他嘴唇哆嗦了半响也说不出话来,眼圈兀自红了。

谢衣见他这样,心下终究不忍,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道:“罢了。此时要说这事确实是难为了你家人。便等你妹妹身体好些再说罢。我累了,你可否让我自己静一静?”

无异拽着自己的衣袍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谢衣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疲惫难当。


一觉过后,谢衣醒来时屋内已一片黑暗。他用手撑着坐起,试着运了运气,觉得体内灵力行走周身畅通无阻,已然痊愈了,也不知是不是早些时候无异那碗药的功效。想到无异,他心中略微酸涩,悄然起身转过屏风来到外间。

谢衣未点烛火,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四下查看。那墙角果然如无异所说摆着一张软榻,看起来倒是颇为舒适,只是上面空无一人。谢衣盯着那软榻呆立了一时,便推门向院中走去。

今夜同样月明星稀,伴有微风,谢衣想到那日与无异一同行来的情形,再对比如今心中之感,不由得怅然万分。他微紧了紧衣襟,要抬步向院外走,却见门口匆忙行来一人。

来人见他站在院中也是一呆,赶忙上前两步,屈膝一礼,道:“姑爷怎的出来了?姑爷要是受凉少爷必得责罚婢子,还请姑爷快快回房歇息吧。”

这人正是谢衣先前所见为他端药的侍女。谢衣摇头,温言道:“无妨。我已全无不适,想出来走走。无异去了哪里?”

那侍女低头一笑,道:“少爷正和老爷夫人看望小姐。他放心不下姑爷,嘱咐我回来看看。”

谢衣本被她一口一个姑爷叫得心中不快,听得无异“放心不下”,心中好受了些许,说道:“如此,你可否带我前去见他们?”

那侍女觑了谢衣一眼,脸上一红,掩口笑道:“姑爷可是想见小姐么?老爷夫人本说明日待姑爷身体好些再请来见小姐,既然姑爷想念小姐,那婢子这就为姑爷带路。”

谢衣听得这话眉头立即皱了起来,但他涵养颇好,不愿对一女子无礼,便不答她话,只道:“烦请你带路。”

那侍女点头称是,引着谢衣向园中南面走去。她性情颇为活泼,想是平日里无异待她十分亲厚,是以胆子极大,一路与谢衣诉说她家小姐的好处,谢衣却是沉默不答。她受了冷待也不介意,又提起无异的种种。谢衣这才有些兴趣,虽然还不搭话,却留意倾听。那侍女从无异少时趣事说到未来亲事。谢衣顿时心中警铃大作,耳朵也竖了起来。

只听那侍女道,长安城中心仪少爷的女子没有成百也有几十,其中不乏家世显赫,性情温柔,容貌出众之辈。少爷无论对怎样的女子都是彬彬有礼,呵护有加,但偏偏哪个也不想娶回家,直把老爷和夫人都愁坏了。去年那赵王的女儿玉莲郡主乘轿经过乐府门口时对少爷惊鸿一瞥,从此情根深种,常在府外“欣赏游历”,只盼能与少爷“巧遇”,却把少爷吓得几天没敢出门,还是小姐使计作弄了她,气得她不肯再来。如今小姐病愈,不知怎的玉莲郡主又回心转意,今日傍晚竟派使者前来上门求亲。若说这郡主也真是惊世骇俗,从来只有男子上门向女子求亲,她竟反其道而行,被少爷婉拒后,还要上书今上,求得御赐婚约,以证她和少爷是天作之合。

那侍女说到这语气已带上忿忿之意,只碍着身份不敢责怪那郡主太过轻浮荒唐。谢衣听了此话只觉心中恍若雷击,走入乐小姐的院子时差点绊了个跟头。

待侍女为谢衣通报过后,谢衣举步入内,抬眼就见乐无异正在屏风外等候着他。谢衣见了无异,心中只觉得有千言万语想问,无异却低了头道:“先生请随我来。”说罢便举步入内。

谢衣无奈,只能跟着他走进屏风。乐员外和乐夫人围坐在床铺旁,见他来都抬头起身下拜,连称多谢谢先生相救小妹,此等大恩无以为报。乐无异也随父母对谢衣一揖到地,谢衣忙后退还礼,口称不敢。几人再三客气后,谢衣在乐员外乐夫人对面坐定,这才发觉床上有一人正睁圆着眼好奇的打量于他。

谢衣看这女童与之前所见乐小姐画像无异,只是脸色不若画中红润,脸颊微陷,神情有些憔悴,显是久病之故。谢衣第一次见乐小姐,她虽只是孩童但毕竟男女有别,此时她卧于床上与他相见似乎于礼不合,谢衣想到这番微觉尴尬,将眼垂下不再看她,只拱手一礼,道:”见过乐小姐。“

那乐小姐展颜一笑,道:”谢哥哥,你真好看,哥哥果然没有骗我。“

乐员外与乐夫人听了这话都忍俊不禁,谢衣不知该怎样作答,抬头看向乐无异,见他也在偷眼看自己,神情略微尴尬。 

谢衣只得再拱手一礼,道:”乐小姐谬赞了。“

乐夫人抿嘴一笑,碰了碰乐员外的手臂。

谢衣见她如此,心下尴尬,略一思索,站起身道:”在下前来,是有一事想与员外,夫人相商,不知可否请二位移步外间?“

乐员外忙答道:”谢先生快请坐!”乐夫人听此称呼瞪了他一眼,他又赶忙改口道:”我知贤婿所说何事,我也正想与贤婿商量这事,便在此处无妨。“

谢衣看了一眼乐小姐,见她正一脸好奇瞧着他们,摇头说道:”不可,此事不可于此处商讨。“

乐夫人开口道:”小谢你先坐,先坐。我知你担忧,但此事前因后果我们俱已告知小妹,不必避讳她。成亲作假之事我们已经知晓,异儿这孩子胆子太大,竟瞒着我们如此行事,还连累了你受伤。”说罢嗔怪的看了一眼无异。无异惭愧垂头。乐夫人拍了拍他手,接着说:”好在抓住那慧明,将他送官了。你与小妹的亲事自然还是作数,我们不会因慧明之故便翻脸不认人。你对我乐家大恩我们无法回报万一,只得再补办一次婚礼聊表心意。这次定要风光大办,回头老爷便差人去请尊师一同前来主持。”她又拍了拍无异的手,道:”何况这次我乐家也算双喜临门。兄妹一齐办喜事,定会成人人口中美谈。“

谢衣听得最后一句惊讶抬头,看向无异,只见无异脸色惨白,低头看着地下,看不清神情。谢衣心中又酸又苦,正要开口反对,就听乐小妹清泠泠说了一句:”娘亲,你怎的糊涂了。哥哥已和谢哥哥成亲,我怎能嫁他?哥哥又怎能另娶他人?“

这话一出口,房中四个大人都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乐无异不知所措的看看小妹又看看谢衣,不发一言。

乐夫人反应过来,嗔怪道:“小孩子胡言,先生莫怪。小妹,你兄长为男子,代你成亲之事自然做不得数。待你病好之后,爹爹娘亲自会为你和小谢再行婚礼。”

乐家小妹撅嘴道:“我不能嫁谢哥哥。谢哥哥是哥哥的心上人,我怎能抢了他?再者谢哥哥年纪太大啦,我要嫁便嫁个与我年龄相当之人。”

乐员外听了此话一口气没顺过来,揪着衣襟咳嗽不已。乐夫人慌忙为他抚胸顺气,嘴中责怪不停,道:“你这孩子怎的如此胡言乱语,都是我们平日对你管教不当,由得你四处听人胡说。小谢年轻有为,又救了你性命,能嫁与他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怎能容你如此冒犯。快快向夫君赔罪!”

谢衣听得“夫君”都叫出来了,情知自己不能再拖,站起身来拱手一礼,道:“夫人莫怪小姐。小姐所言也是谢某心中所想。小姐正当韶华,冰雪聪明,谢某实在难以匹配。且谢某此行乃是奉师尊之命外出游历,实不敢未经师命擅自娶亲,打擂比武是为相助小姐的权宜之计。谢某得助小姐乃是天意眷顾,不敢居功。小姐福禄深厚,将来必得遇如意郎君。谢某微末之身,实不敢耽误小姐。”

乐夫人听他如此自轻拒绝,心中焦急,以为女儿之言得罪了他令他不快才如此说,忙要起身行礼道歉。谢衣虚托了她手臂一下,又道:“如今此间事毕,谢某又得师尊传令前往漠北,当起身前行了。这些时日得员外、夫人多厢照拂,无以为报,心下惭愧,还望员外、夫人莫要见怪。”

无异听他这样说,抬头直直的看向他,眼中惊讶不舍之意大盛,却呐呐不知该如何挽留。

乐小妹也急得撑起身子道:“谢哥哥,你这样走了,我哥哥怎么办?”

谢衣望了无异一眼,见他眼中满是不舍,却不肯出言挽留,心中不禁有些难过失望,勉强笑道:“谢某此次能助贵府擒得歹人,多亏乐公子鼎力相助。谢某情知所用之计不甚合乎礼法,唐突了公子,得罪之处还请公子莫怪。谢某在此向你赔礼了。”说着便对无异深深一揖。

无异慌忙向前扶他,握着他小臂的手微微颤抖,道:“先生……”

谢衣后退一步,再一笑,道:“谢某匆忙而去,不及为公子大喜送上贺礼,还望公子原谅。谢某谨祝公子与郡主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无异看着谢衣,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乐员外这会缓过气来,忙出言挽留,乐夫人也在旁帮腔,盼他能改变心意与女儿成亲,至少要留下喝无异的喜酒。奈何谢衣心意已决,婉转却坚决的谢绝二人提议,道师命难为,他明日一早就要动身,此时该回屋收拾行囊,不打扰乐小姐安歇了。

乐员外与乐夫人无奈,只得命无异为谢先生引路回房。二人前脚踏出房门,便听乐夫人在后面埋怨女儿不懂事,得罪了谢先生,失了这样好的一段姻缘。 谢衣失笑,摇头跟在无异身后,二人一路沉默不语。

无异将谢衣送回房中,点亮火烛后怔怔瞧着谢衣,眼中似是包含了千言万语,却不知怎样开口。谢衣等他良久,见他终究说不出话来,只得对他道了别,请他早点安歇。将无异请出房门后,谢衣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久久不肯离去的影子,心中叹息不已。

第二日天未亮时,谢衣便收拾好行装,在桌上留书一封,为自己匆忙离别向乐员外、乐夫人致歉。他想到昨夜无异那双清亮的眼中满溢的不舍之意,心下难过,却也无可奈何,干脆不再多想,举步就要离开。谁料刚拉开房门,就有一人向他倒将下来。

谢衣慌忙去扶,那人才睁开双眼,神色迷茫,似乎本是靠在门上睡着,被谢衣突然开门惊扰而醒。那少年头发散乱,身着劲装,怀中抱着一个包袱,却不是乐家那小公子又是何人?

谢衣讶然,还未出言询问,便被无异推至门内。无异扶着他双臂,定定看他双眼,突然下跪求道:“请先生带我一起走!”

谢衣更是诧异,双手去拉他起来,他却下盘使力跪得更稳,道:“先生不答应我便不起!”

谢衣无奈,蹲下与他平视,道:“我还未说不答应,你先起来。男儿膝下珍贵,怎可随便跪人?”

无异听到这话涨红了脸,身下也不再那样坚决,被谢衣半扶半抱着托起,还握着他手臂不肯放,问道:“先生这是答应了?”

谢衣细细观他神色,只见他脸色苍白,眼下黛青,神情憔悴,显是昨夜并未好好歇息,早早就来他门前等候。早春天气微寒,他衣衫并不厚实,谢衣心疼,口气放软道:“你为何要走?”

无异见他神色中并无拒绝之意,心下微宽,道:“我不愿与那郡主成亲。我已拒绝了她,她还不肯放过,竟要请圣谕来逼迫我,真是好生刁蛮。”

谢衣听了这话,心情转佳,面上也带了一丝调侃,道:“哦?那郡主对你深情一片,为何你不愿领情?”

无异急道:“先生莫要取笑我!我心中……我心中所属之人并非玉莲郡主。我不能娶她!”

说完这话,他脸更红了,垂下眼不敢直视谢衣。好在谢衣也未追问他心中所属何人,只是问:“那你又为何要跟随于我?你可知我所行何方?”

无异抬头坚决道:“不管先生所行何方我都愿相随!”接着又没了些底气,道:“我佩服先生的人品学识武艺,祈愿能伴在先生身旁学得一二。”

谢衣“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想学我的本事。可是想拜我为师么?”

无异低头腼腆道:“我天资愚钝,不知先生是否嫌弃。”

谢衣上下打量他几眼,心中几转,答道:“也对。收徒乃是大事,不得出半分差错,得留在身边好好考查。只是你若是跟了我去,你爹娘那里……乐员外与乐夫人对我礼遇有加,我若是拐了他们的儿子去,未免有些恩将仇报……”

无异急道:“怎会如此,是我缠着先生,哪是先生拐带?再者此时若是真叫那郡主求得圣旨我再走,那爹爹娘亲难免被加上抗旨不尊之罪,我又怎能忍心?倒是现在走了,她也无可奈何。我已留书爹娘求他们谅解,再有小妹帮衬,他们便恼我一时也不会太过生气。先生便带我走吧!”

谢衣见他神色恳切,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含着不自知的情意,不免心情大好,之前的失望伤怀一扫而空,只觉胸中畅快无比,也顾不得此举是否会招来乐员外乐夫人怨怪,握了无异的手道:“好,我便带你一起。只是有一事你需得答应我。”

无异大喜,忙忙点头,问:“是何事?先生但说无妨。”

谢衣面容带上促狭,笑道:“我不爱听你叫我‘先生’。从今往后,你还是叫我‘谢哥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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