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晓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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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4.5万字
关键词:初乐转谢乐;乐无异狐妖设定;前世今生
排雷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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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霜尽
冬夜。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一响惊雷蓦的炸于雪原之上,生生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大坑,连风也劈散了些许。
雷光过后,万物重归宁静,只剩劲风刮过的声音,宛若无数人在悲泣哀鸣。
在这一片惨淡凄清的平原上,几乎没有生灵存在,自然也不会有谁诧异于这寒冬之夜天降惊雷的反常之处。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那被电光炸开的坑底爬上来一只浑身火红的小物。
那小物似是受了重伤,身后血迹斑斑。它拖着被劈得焦黑的尾巴,缓慢地爬行于雪地之上,留下一路妖冶艳红。
痛。
除了痛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在雷劈下的那一瞬,身边没有丝毫可遮蔽之物。他心中满是绝望,只得迅速刨开松软积雪将自己埋在其下。
那裹着灼热的剧痛降临在自己身上时,他脑中只闪过了族中长老满是皱纹的脸和紧闭的双眼。
他嘴唇翕动。
他说,无异,你渡不过此劫。
无异,你渡不过此劫。
你心中放不下,便渡不过。
他在昏死过去之前,眼前似乎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依然是那样冷清的眉眼。
他想,他是真的放不下。
他好奇地看着面前昏倒的人,伸出爪子戳了戳他的脸颊。
他的脸又软又滑,上面有些红色的东西,却不是茸毛。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眯了眯眼睛。又甜又腥,应该是血。
人的血,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热。这样的夏天,真是燥热难当。他出得洞后本要去溪中消暑,顺带会一会新认识的鲤鱼精,却不想刚走出不远就碰到了这样一个挡路的家伙。
他眼珠转了转,用尾巴扫了扫这人苍白的面颊。
依旧是毫无反应。
这人穿着一身纯黑的衣裳,脸却这样白,睫毛又密又长,覆于眼底,在日头下简直能投出一片阴影。
他心中好奇,不知是这人的睫毛长些,还是他化成人形的睫毛长些。
这样想着,他抖了抖尾巴,闭上眼睛,竟真的幻化成了一个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只是尾巴还在。
少年摸摸身后,脸一红,又抖了抖,尾巴便消失不见了。
他贴在地上,鼻子凑近那人的脸,嗅了一嗅,又磨了磨他的鼻头,见他还是没有要醒转的迹象,便抬起他的一只胳膊,将他架在肩上,一手扶着,另一手撑地起身,吃力地向溪边走去。
他边跌跌撞撞地走着边想,鲤鱼精懂得比他多,一定知道怎样让这个人醒过来。
等他醒来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
——“多谢阁下相救”?
他小时候曾经偷偷去过人的庄子,见过戏台上那些穿花衣服的人这样说。
——“郎君大恩,奴无以为报。若不嫌弃奴蒲柳之姿,奴愿以身相许,侍奉左右”?
他还听过穿着花衣的人对穿着白衣的人这样说过。
要是这样,他是不是也要对我以身相许了?
少年这样想着,脸不觉红了,停下脚步又看了看这人面容。
他是个好看的人。
少年放下心来,夹着些得意的喜悦泛上心头。这个好看的人就要对他以身相许了,但愿他会烤肉。
少年最喜欢吃烤肉,可却害怕火光。
他终于把那人带到溪边,叫了半天鲤鱼精的名字,他也没有露头。
少年有些失望。看了看地下依旧昏迷的人,不知怎的又有些高兴此时没有别人在附近。
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要是我才行呀。少年想着,弯腰掬了一捧水,洒在那人脸上,冲去了他面上血迹。
洗净的面容更为清俊,在阳光下面色显得分外白皙。他眼皮动了动,少年心中一喜,低头凑近了他,就等着听那句以身相许的戏词。那人眼睫翕动,蝴蝶振翅般挣扎了几下,张开了双眼。少年好生欢喜,眯起了眼睛,嘴角扬起灿烂笑容,那人却面色一僵,一抹戾气自眼底闪过,蓦地抬手扼住了少年喉咙。
“你是何人?!”
咳咳咳。
他自一片耀目的光中醒来。
他抚上脖子。
没有手。没有人掐住他。胸口还是有些闷。他睁开眼睛。
强烈的日光被雪地反射,透过窗棂刺入他眼中。
这是哪?
他动了动手指,感到身下柔软一片,再眯着眼睛转头四处看看,木头桌子,木头椅子,木头架子,还有他躺的木头床。
这是“人”的房间。
他被人救了。
救他的人并不在房中。他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身后。
还好,是人的模样。若非如此,恐怕也没有人会救他。
他又抬手挡了挡阳光。太刺眼了,他想。
便在这片刺眼的光中,有人推门而入。他的脸逆着阳光,看不清楚,少年的心却是重重一跳。
辟尘果然没有骗他。
辟尘笑过他,照顾过他,安慰过他,劝过他,也骂过他,末了,还是为他卜算了这卦。
他走的时候,辟尘流了眼泪。她说,你若是真要去,也许便回不来了;你的天劫便在这几日应,你到那平原上去,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对她笑了笑,转头便走了。
他想,为什么要躲呢?他这次去,便是要把那躲起来的人找到。
那人果真就在这里。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透着惊喜。
“你醒了?”他问。
少年呆呆看他。他以为少年还伤重糊涂着,忙走上前去,搬了凳子坐在床边,道:“你莫怕。我外出时见你倒在雪地中,身上还有伤。那附近没有人家,我便做了木筏子将你拖回来,为你清洗伤口上了药。你可是居于这附近的村落么?待你伤好些,我便送你回家如何?”
少年依旧张着水润的眼睛注视着他,默默不语,他便以为他还是对他心存疑虑,笑了笑,自报家门道:“在下谢衣,独居此处,以绘制器具图谱为生。我不是坏人,你不必担忧。”
谢衣,谢衣,原来连名字也不一样了……
那张脸与百年之前毫无差别,然而从前那人,却不曾穿过白衣,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笑容。
于是他说:“多谢郎君相救。郎君大恩,我无以为报。若不嫌弃我蒲柳之姿,我愿以身相许,侍奉左右。”
他毫无防备,被那黑衣人猛然扼住脖子,慌乱得直晃爪子,上去掰他的手。
黑衣人似乎也是强弩之末,抓他那一下用了最后的力气,被他捶打推搡几下手便不由得松了,还未等他将他的手从颈上扒下,便自己垂了下去,双眼一闭,又昏了过去。
他吓得转身就跑,一直到了一棵大树后面,腰身一晃便回了原型,躲在树后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头上一撮呆毛一晃一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不到那人的动静,以为他走了,才敢悄悄从树后探出那缕呆毛,紧接着又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小爪子扒着树往溪边看去。
那黑衣服的人还趴在原地,脸冲着地下,一动不动,仿佛死去了一般。
他心中有些害怕,又有些难过,两只前爪在树干上挠来挠去挣扎了很久,才轻悄悄走上前去,四只爪子落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那白衣服的人极惊讶,瞪大了眼睛愣愣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便握了他手道:“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郎君叫我无异便好。”
白衣人终于缓过神来,脸上神情颇为尴尬,想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却不料他握得太紧,只得无奈道:“小郎君莫要拿在下寻开心。你伤还未好,要多加休息,还是不要总想着练那台上的戏文。我去给你看看药煎好没有。”说着就想站起身来。
无异却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垂目道:“谢郎不喜欢我,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
他这样说着,抬起眼睫,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照耀下竟流光四溢。谢衣心中一跳,想要责备他胡言乱语的话就说不出口了。无异牢牢虏住他双眼,轻声道:“谢郎若嫌弃我不是女子,女子可做的事,我也可为谢郎做……”
那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听得谢衣心跳蓦然加速,竟有几分口干舌燥之感。
无异羞涩一笑,倾身向前,离谢衣面上还有一寸之时,他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向后一撤,避过了无异的气息。然而无异的手还拉着他,收势不及,整个人就扑到他的怀中。
谢衣下意识地一接,无异恰好于此时抬头,唇上柔软堪堪擦过谢衣下颚。他微微一笑,扶着谢衣的手向后退去,重又靠回床上,怡然道:“多谢谢郎为我煎药,若是好了就端来给我吧。”
谢衣怔怔看他,一时无法理解他所行究竟何意,只觉得被他薄唇擦过的地方又烫又麻,心中也有种虫蚁攀爬的酥痒之感,在他转过目光不再看他时才突然觉得恢复了神智,沉默着起身,一言不发地向门外走去。
他又来到那人身边,用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推了推他的脸,他却没有丝毫反应。
小狐狸伤了心,想着,他不会就这样死去了吧。他这样好看,怎么能死去呢。
于是他摆摆尾巴,又变成了少年的样子,把那黑衣人翻过身来,手覆在他额头,口中念念有词。
金色的光顺着他的手掌流入黑衣人额头,再顺着脉络流向他全身,给他整个身子都镀上一层柔润的光,就像少年眼中的光彩一样好看。他的呼吸随着光芒盛放而不再微弱,渐渐平稳起来。过了约莫一刻,少年凑近他闻了闻,又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手下光芒减弱,直到消失才离开他的额头。
因为施过法术,少年的脸有一些苍白,但神情却很是欢喜。他想他今天是见不到鲤鱼精了,就把黑衣人从地上拉起,双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又托住他大腿根部,一使劲背起了他,步履摇晃高高兴兴地踏上回家的路。
谢衣端着药碗进门时,无异正靠着背后软枕,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屋内布置。见他回来,无异粲然一笑,向他伸出手来,似是在讨他拥抱。谢衣眉头微蹙,垂下眼去,压住心中不适,顺势将药碗塞进无异手中,而后退了一步,在桌边坐下。
无异眨着琥珀眸子不解看他,略有失望地问:“谢郎不喂我么?”
谢衣眉心一跳,微微垂头不去看他,道:“小郎君莫要再如此调笑。吃过药便好好休息吧。”
无异一手捏了药匙在碗中搅动,舀起一勺也不往嘴里送,向下微倾,任那棕黑药汤又落回碗中,溅到自己雪白里衣上也不理会,这样来回几次,直到谢衣看不下去,伸手想要将他手中药碗取走,无异才开口道:“我并非玩笑。谢郎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
谢衣皱眉道:“我救你并非图报。你当时独自昏倒在雪地中,任何人走过看到恐怕都不会置之不理。我带你回来只是人之常情。”顿了顿又道,“婚姻相许乃是人生大事,不可随意对人这样讲。等你能下地走动时,我便送你回家。”
他说这话时不肯看无异,语气也十分不快。无异心中微妙,面上不露分毫,只黯然说道:“谢郎只当我是普通路人,我却是睁眼一见谢郎便满心倾慕,想留于你左右。谢郎若是嫌弃我面目粗鄙,不堪相对,那就留下我做个粗使仆役吧。我蒙上脸,不叫谢郎瞧见我便是。”
谢衣见他纠缠不休,心中只觉尴尬无奈,又在他言语自轻中感到一股莫名怒意,冷声道:“还请小郎君自重。若是今日你父母亲人在此,听了你此等言语,还不知要伤心失望成什么样。你身为男子汉,又这样年少,该当心怀四方,志向高远,怎能轻易对人说什么以身相许甘为仆役。这样的话我当没听过,以后也休要再提。”
无异怔怔地瞧着他冷下来的面容,眼中染了水汽,哑着嗓子问:“你嫌我没有出息,不愿我留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后悔救了我?”
谢衣瞧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便软下些许,自觉刚才的话说重了。他只是个孩子,也许根本不懂自己所言何意,只是戏文看多了觉得好玩才来模仿。他这样想着,口气就柔和下来,说:“我不后悔救你。只是你今日说的话,日后自己想起来,怕是要尴尬后悔。”
他说完站起身来,转头便向屋外走,只在门口顿了一顿,道:“那药对你的伤势大有好处。喝了它便睡吧。”语毕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去。
小狐狸费尽全力把那人背回自己的茅草小屋,等把他放倒在床上后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床在他身边喘息好久才缓过气来,心里想,这人看着精瘦,可真是沉啊。
黑衣服的人被他施了法术,又在他背上一路颠簸,此时脸上居然添了几分红润。小狐狸看得很是开心,伸出小手摸了摸他,又晃了晃腰,想用尾巴扫扫他好看的脸,觉得身后空空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人形。
他守着黑衣人坐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醒转的迹象,心中又着起急来,戳戳他的脸颊,又摸摸他的头发,依然没有效果后,想了又想,打算去外面打碗水来将他泼醒——毕竟在溪边他便是用这个方法把这人弄醒了。
于是他蹦蹦跳跳来到院中井边,放下木桶打上来水,又舀到碗里,一路淋漓,等端回床边时一碗水已经洒了大半。
小狐狸也不在意,坐在枕边就想往那人脸上泼,临到跟前又想起他现在是躺在自己的床上,便摇了摇头,转转眼睛,伸手在那人怀里摸来摸去,找到一块黑色帕子,就把水倒在上面,然后糊在那人脸上。
那人一个激灵,抖动一下,一手撑身想要坐起,另一手向上挥动,竟是双目不能视物还想要攻击面前的人。小狐狸这次有了准备,抓住他的手按回床上,另一手揭了他面上手帕。
只见那人面色冷硬,眉头紧蹙,眼中竟存了杀意。
小狐狸心下一抖,口中念念有词,一圈圈金线凭空而出,缠在了那人身上,把他绑了个结实。小狐狸看着他,得意而笑,道:“这回你可不能再掐我脖子了。”
黑衣人狠狠瞪他,生硬问道:“你是何物?”
小狐狸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受伤,摸摸自己面颊,说道:“我是人,不是物。怎么我不像人么?我长得不好看?”
黑衣人眼中戾气更甚,冷冷道:“何人才会使这等妖法?你到底是何物,快现出原形!”
小狐狸头上呆毛晃了晃,伸出一根手指,想要抚平他眉间皱褶,见他一副要咬人的样子又有些害怕,撅嘴委屈道:“我等了这许久,你也未对我说出该说的话。”
黑衣人一怔,小狐狸又道:“我救了你,你该对我说‘郎君大恩,奴无以为报,若不嫌弃奴蒲柳之姿,奴愿以身相许,侍奉左右。’”
黑衣人听了这话有些呆愣,很快又缓过神来,恼怒道:“胡言乱语。快解了我身上妖法,否则定要你后悔莫及!”
谢衣自那以后待无异冷淡了许多,除去给他端药端饭便不再进屋,进屋也不怎么与他搭话。他不言,无异也就不语。如此过了几日,有一天天气晴好,无异在床上躺得烦了,下床到院子中去舒展筋骨,刚好撞见谢衣从外头提着东西回来。谢衣见无异站在外面,立即停住脚步,表情惊讶。无异看看他手中药包,苦了脸道:“我已好得八九不离十,谢郎别再逼我吃药了。”
谢衣听了这话一愣,视线落在无异面上,竟没有如往常一样立即避开。无异迎着阳光而立,蓬松发丝被镀上一层金光,说话时眼睫忽闪忽闪,像两片金色的羽毛刷在谢衣心头。他脸上神情天真无邪,带了几分孩童似的委屈,谢衣心中忽然柔软一片,语调也不自觉放得十分柔和,答话道:“再吃了这最后几副,你身子便全好了。”
无异眨着眼睛问:“我好了,你便要送我回家吗?”
谢衣走近他,笑了一笑,说:“你外出这么久,家人一定十分担心。过几日我便亲自送你回去,也好叫他们放心。”
无异低下头,小声答道:“好。”
他那颗脑袋毛茸茸的,看得谢衣心中起了痒意,不由自主地抚了上去,说了句:“好孩子。”
无异讶然抬头看他,他才觉得有些尴尬,收回手去放在唇边咳了一声,掩饰道:“外面风大,莫要着凉了,还是进屋吧。”
无异无言点头,跟着他走进屋子。
三日后,谢衣为无异备了外敷内用的药材,又收拾了几件这几日借给无异穿的衣裳,送他回家。
谢衣先前问无异家在何方时,他总是语焉不详,吞吐着不肯说清楚,问得急了就瞪着一双水润眼睛盯着谢衣,叫他在那视线下渐渐尴尬万分,最后转头离开,不了了之。而今要送他走,无异还是在谢衣问起大致方向时只沉默看他,而后抬起脚步径自走出院子。
谢衣连忙跟上,一路嘱咐他许多这几日的忌口事项。无异只埋头在前面走,也不答话,看见前方依稀有个村落时停下脚步,低眉对谢衣道:“谢郎便送我到这里吧。”
谢衣微微诧异,问道:“你家便在这里?为何不让我送你进去?”
无异垂目不答,只是接过谢衣手中包裹紧紧抱在怀中。
谢衣便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默了一瞬,叹口气道:“也罢,你不愿我去见你父母家人,我便不去。只是我先前叮嘱你的话要记住,莫要吃些相冲的饭食,莫要着凉……”
他一一交代着,每说一条无异便沉默点头,待他说完,抬起头来深深看进谢衣双眼,似乎是想把他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间。谢衣心中发酸,终究还是抬手揉了揉他柔软发丝,道:“那你便好好保重。”
无异还是那样看他,眼中不舍之情满溢。谢衣狠了狠心道:“去罢。我看着你走。”
无异却摇摇头,哑声道:“谢郎先走。我看着你走。”
谢衣惊讶看他,见他面上神情坚定,又与他对视了一时,终究拗不过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雪地上来时的两双脚印,现在只有一双脚再踏上去。无异面无表情地看着谢衣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小狐狸软磨硬泡,半是哄劝半是强迫让黑衣人吃下粥后,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累出的汗水。
黑衣人面无表情地靠在床上,嘴角还残留着被硬塞粥水后的残渍。
小狐狸瞧他嘴角闪着晶莹的水光,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一般,心痒难耐,迅速凑上前去,在他嘴角轻啄了一下,又迅速退开,脸上挂了得逞的笑容。
人猛然睁眼,脸上神情由诧异变成怒气冲冲,瞪着他的眼中似是要喷出火来,却依旧一言不发。
小狐狸很是得意,笑得眉眼弯弯,说:“我见你嘴边不干净,替你擦擦。”
黑衣人气得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响。
小狐狸又说:“你别生气呀。反正你也是要对我以身相许的。”
黑衣人恨声道:“要么你就杀了我,否则等我脱身……”
小狐狸连忙伸手捂住他嘴,着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要是想对我如何,戏台上管这叫……嗯……叫谋杀亲夫!罪极重的!”
黑衣人马上闭紧了嘴巴向后缩,不想与他手掌相触。
小狐狸却以为是自己的吓唬奏效了,高兴地说:“不过你也别怕。我不叫人知道你说过这话。啊,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又闭上眼睛,一脸戾气,只作不闻。
小狐狸有点挫败,不过还是晃了晃头上呆毛,轻快地说:“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你叫我无异就好。”
黑衣人毫无反应,若不是胸膛起伏,简直就静得像个死人一般。
小狐狸抬起手指,卷住头顶呆毛绕了两圈,咬咬嘴唇压下笑意,说:“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便叫你……叫你黑衣郎可好?”
这名字一出口,他自己就先笑了开来,咯咯有声,边喘息边说:“黑衣郎,我出门给你找些药材。你自己在家睡一会儿吧。”
这话说完,小狐狸伸手拍了拍黑衣人的面颊,欢快地跑出家门。他在看不到自己茅草小屋的地方又变回了狐狸样子,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蹦蹦跳跳地跑到溪边,爬上树去采果子,又蹲在溪边和鲤鱼精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按他的指示去山上拔了些草药。
小狐狸嘴中叼着果子,尾巴卷着草药,高高兴兴地往家返,快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抬起一只前爪捂住嘴巴,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捂嘴偷笑的少年,抱着一捧东西推门进屋,嘴中喊道:“黑衣郎,我回来啦!你饿不饿?”
然而当他瞧见床上情景时脸上笑容却蓦然凝固——那上面只剩个枕头可怜巴巴地被扔在床脚,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谢衣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中总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时时盯着他,盛满了哀求。可那眼睛的主人始终不发一言,安静地看着他走开,只是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都有这样一双眼睛在盯着。
然而当谢衣终于忍不住回头时,那双眼睛却一下闭上,那人也毫无征兆地歪倒在地上,渐渐化为虚无。
谢衣心中恐惧,大喊着“不要”,汗水淋漓地坐起,这才明白方才只是梦境。然而他的心跳依旧极快,胸口也堵得难受。外头天光已然大亮,谢衣披衣坐起,不知怎的就觉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往门外走去。
昨夜又降了雪,院中井沿上积了白白一层。谢衣紧了紧外衣,推开院门,愣在了原地。
衣衫单薄的少年斜倚着矮墙而坐,嘴唇冻得青紫,头上落了一层白雪,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谢衣又是震惊又是恐惧,仿佛看到这个少年也像梦中那样,突然倒下,消失在他眼前。他立即蹲下身去,想将少年抱入怀中。
少年就在此时挣扎着睁开双眼,看到眼前是他,竟然还艰难地笑了笑。
谢衣的心被狠狠揪起,一把揽了他在怀里,颤声问:“你怎会坐在这里?你不是回家了?”
无异的头埋在他胸前,身体滚烫,意识却还剩了分毫,极小声道:“我没有父母亲人在世,也没有房子可遮风避雨。天地就是我的家,在哪里都是一样。我想着离谢郎近些,就走回来了。你若是讨厌,那我就……我就走……”他说到这里,再也支持不住,晕在谢衣怀里。
谢衣忙将他打横抱起,匆匆赶回屋中。
无异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感觉口干舌燥,身上似乎有火在燃烧,难受得无以复加。神智迷糊中似乎有人一直拿着冰凉的东西擦拭他额头,让他头上火热不再那样难以忍受。无异本能地向那凉物凑去,口中喃喃念着“阿七”。
那人也不答话,只是不断为他擦拭额头脸颊。他身上虽然难受,心中却在这温柔动作里感到了些许安慰,手指动了动,想抓住什么来确认这不是错觉,却终究没有力气,渐渐昏沉着睡了过去。
他不知睡了多久,见到的情景又是梦还是真。有时候他是一只从未变成过人形的红色小狐狸,欢快地在溪边朝鲤鱼精泼水,却怎样也够不到他。有时候他是个穿着蓝衣服的少年,围着面无表情、闭着眼睛的黑衣人转来转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得不到丝毫回应。他想去伸手去碰一碰那人的脸,伸到近前却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他慌忙往回缩,那人却睁开眼睛,依旧是没有温度地看着他,眼里闪着他看不懂的光。
后来无异终于觉得浑身不再像火烧那样难受。他清醒了一些,想要睁开眼看看一直照顾自己的究竟是不是他心中想的那个人。恰在此时,有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掌心微凉,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便拼了全身的力气抬起手来,将那只手抓在指间,仿佛这样心就能定下来,不再那样惶惑不安。仿佛将它握在手心,就能填上心中那个只有冷风吹过的大洞。
谢衣在少年身边守了整整一夜,不断为他以冰手巾擦脸敷面,才让他头上的热度降了下来,不至于烧坏脑子。待到晨光初现时,他已是疲惫至极,用手试了少年头上温度,觉得再无大碍便想离开去休息一会儿,却毫无征兆地被他攥住了手。
少年的手心微热,还带着些烧未退全的温度。他的力气不大,说是攥其实只是五指虚虚拢住,谢衣只需要轻轻一挣便可以摆脱。然而他却没有这样做,或许是因为少年那泛着病弱潮红的脸颊,或许是因为他在睡梦中眉间仍然满得要溢出的惶然。谢衣看着他,只觉得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疲惫,便由他握着,趴在他身边睡去。
累了一宿,即便趴在床边的姿势极不舒服,谢衣也还是睡得很沉。他在睡梦中感到有一双手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很久没有动静,后来又在他眼角轻轻摩挲。谢衣心中一惊,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始终觉得头脑昏沉。等他终于从那股混沌之感中脱离而出时,眼睫几颤,睁开便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那眼睛的主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面容,状似痴迷,嘴唇翕动,喃喃念着:“阿……衣。”
谢衣心中还有些迷糊,过了一时才想起眼前这人是自己从门口再次捡回来的少年。他见少年从病中醒了过来,心中宽慰,坐起身来想要探探他额上温度,却忘了自己弯腰趴了一宿腰背僵硬,一抬身便面露痛色。
见无异担忧看他,谢衣安抚地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一手放于背后撑在腰上,一手放在少年额头,拇指轻轻摩挲,缓声问道:“感觉可好些了?”
无异一动不动,面上满是小心翼翼,像是怕一不小心便把他的手惊跑,只有眼珠随着他的手指转来转去。待他将手抽离,才眼神一黯,说道:“我又给谢郎添了麻烦……”
谢衣听他原本清朗的声音此时沙哑无力,心中一酸,问:“你家中的事,先前为何不对我讲?”
无异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衣只道提了他的伤心事,抱歉道:“是我不好。若是我多关怀你些……”
无异却打断他说:“谢郎于我已有救命之恩,我此生都亏欠谢郎,怎敢有所不足。我身无长物,无法以钱财相报,本该侍奉你左右,尽些绵薄之力。只是我粗鄙笨拙,惹得谢郎厌烦……”说到这里眼圈便红了。
谢衣叹了口气,说道:“我并非是厌烦你,只是你从前言语……唉,我若知你家中情形……”他此时方知无异从前一睁眼便说什么“以身相许”恐怕是因为没有亲人在世,年纪小小便孑然飘零,一见人表露善意便本能地想要靠近,并非天性轻浮。谢衣摇摇头将这些伤感情怀赶出脑海,又伸手抚上少年毛茸茸的头顶,柔声道,“孩子,以后以身相许,为人奴仆的话,莫要再与人胡言。你要明白人生宝贵,万不可自轻自贱。即使没有父母亲人照顾,也要学着自己疼惜自己。我没有什么大本事,却还是有能够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若叫你留在我身边与我作伴,学些木工绘图的本事,将来也有个立身之道,你可愿意?”
无异瞪大双眼,仿佛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谢衣温柔回视,也不出言催促,看着无异眼角红意愈甚,眼中渐渐湿润,蓄上水光,暗叹将来可要好好教他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
无异这样怔愣看了他许久,忽然抬手抓住谢衣抚在他头顶的手按在胸口,嘶声嚷道:“愿意!愿意……谢郎……我愿意……”他尚且病弱,这一举止牵动心脉,惹得他咳嗽不止,却还是怕谢衣会反悔般,拼命压下胸口甜腥痒意,不断重复着“愿意”二字。
谢衣听得心疼,忙以手轻抚他胸前为他顺气,另一手按住他嘴,不叫他再说话,过了一时,待他气息稍稍平和下来才道:“既然愿意,从今往后你便是跟在我身边的小学徒了,不可再胡乱称呼于我。来,叫声师父给我听听?”
无异听了这话呆呆瞧他,脸上神情似有不愿,一双琥珀大眼眨巴眨巴,仿佛在说“师父哪有谢郎好听”。谢衣瞧他神情可爱,忍不住一笑,语意就带了些调侃,问道:“嗯?叫是不叫?若是不叫,那我可……”
“师父!”不待他说完,无异赶忙喊了一声,怕他说出反悔的话来,谁知这一声喊完又是咳嗽不已。
谢衣赶紧在他胸口轻揉,叹息道:“傻徒弟……你病还未好,不可胡乱叫嚷。我去村中寻大夫给你开些药来,你好好再睡一会儿,我不久便回来。”
无异听他要走,眼中升起不舍之意,握住他的手稍紧了紧,但终究还是乖乖点头,闭上了眼睛,只是还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谢衣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将他手扒下放入被中,又为他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就错过了迈出门槛那一瞬,身后那双突然睁开的眼睛里闪过的复杂目光。
黑衣人除了床上的些许血迹什么也没留下。小狐狸呆呆地站在床边,怎么也想不通他是怎么破了自己的绳索法术。
他为什么要走呢?他身上还有伤呢,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治好他呢,他还没报答我呢,连一次肉都没为我烤过,怎么能走呢?说好的以身相许呢?
小狐狸伤心地坐在床上,抓过黑衣人用过的枕头抱在怀中,在上面东嗅西嗅,似乎想从那上面找些安慰。
枕头上几乎都是血腥气,熏得小狐狸鼻子发酸,忍不住喷嚏连连,眼角沁出泪水。但即使这样也还是舍不得放下,好像抱着它,那个被自己救了的人就还在身边一样。
他想着那个人方才还老老实实被他捆着躺在床上,要不是自己法术不精没困住他,也不能叫他跑掉,现在只剩一个枕头在怀中。小狐狸越想越是委屈,眼角的泪越掉越急,终于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变回了毛茸茸的原形,团在软软的枕头上继续啪嗒啪嗒掉眼泪,直到把枕头弄湿了一大片才累得睡着了。
第二天正午他醒来时,觉得脸上的绒毛被泪水浸得黏黏的,十分不舒服,于是变成了少年模样,有气无力地撑身起床,想要去洗一洗脸。
他正垂头丧气地推开屋门,来到院中之时,突然见院门“嘭”地被撞开,紧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向他扑来。
小狐狸顿时瞪大双眼,马上又雀跃无比,接住那人大叫道:“黑衣郎!”
黑衣人似乎又添了新伤,浑身血腥味道更浓,紧紧扒着小狐狸衣服低声求道:“救我!”
小狐狸愣了一下,下意识往他身后看去,没见有人,不解问道:“你出了什么事?”
黑衣人却抿紧嘴不再说话,仿佛支持不住般地向下滑去。
小狐狸忙托住他,搂得更紧些,皱起眉头道:“别怕,有我在,谁也伤不到你。”说着便把他推到身后,口中念念有词。
一圈金色的光芒在黑衣人周身升起,他却没有力气再去问这是什么,只能半跪在少年身后,眼睁睁看着两个穿着官服的男子冲了进来。
小狐狸一脸戒备,不友善地瞪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还未开口驱逐,其中一个便对他抱拳道:“这位小郎君,可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跑过去?”
小狐狸圆睁着眼睛,拨浪鼓似的摇头。
另一个人道:“小郎君莫怕,我二人乃是官府中人,为缉拿一通缉要犯追踪至此。他跑得虽快,却被我们所伤,我二人循着血迹来到此处,血迹便断了。此人危险至极,若是藏在你附近甚至院中,恐怕对你大大不利,还请你让我二人搜索一番。”
小狐狸皱起眉头,不满道:“我已说了没见有人。我就一直站在院中,有没有人跑进来还会看不到?”
那二人对视一眼,明显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小狐狸又说:“要是那人真像你说的危险至极,又跑进我家,那我此时焉有命在?”
两人的面色犹豫起来,其中一个问道:“这附近都没有人家,小郎君可是独居此处?”
小狐狸抱起手臂,说道:“我就是喜欢安静,不喜欢跟别人住在一起,也不可以?”
那二人中的一个叹了口气,道:“小郎君喜爱独居自是并无不可,只是此处没有别户人家,血迹又断在这里,若说那人没藏在此处实在难以令人相信。你年纪还小,不知此人可怕,若是被他偷偷藏匿在某处……小郎君,你是否为他所迫?”那人想到了这种可能,往前进了一步,小狐狸下意识地张了张手,虚围住身后的黑衣人。
那人又放缓了声音道:“小郎君莫怕,你慢慢走到我身后来,我二人定会护你周全。”
另一人也点点头,竖起手中长刀,面露警惕之色。
小狐狸万般无奈,只得道:“怎样说你们都不肯信,那你们便搜吧。”
前头的官差回头看了后面那人一眼,见他点头,便对少年抱拳道:“得罪。多谢!”
小狐狸见他们开始拿刀在院中草堆戳插,心中一凉,忍不住想到黑衣郎若是真在那里……他摇了摇头,对四处翻找的两人道:“你们可小心些,别打烂了我的东西!”
那二人终是没有找到丝毫线索,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踱出少年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院,一步一回头,嘱咐他要锁好门窗,若是在附近看到听到什么莫要轻举妄动,一定要速速前去镇上报官。
小狐狸满心不耐地将他们送走,二人身影一在视线中消失便“哐”的一声关了院门闩了锁。急忙返身去看时,黑衣人已经昏倒在地上。
小狐狸心中一慌,飞扑到黑衣人身边,颤着手去探他鼻息,好在虽微弱,却还是有气在。他胸前似乎又受了伤,正缓缓向外渗血。小狐狸怕压到伤处,不敢再背他,只能一手拖在他背后,一手插入他膝弯,一咬牙将他打横抱起,跌跌撞撞冲向门内。
无异这一病便反反复复,到得第五日才好了十之七八。谢衣这几日来对他尽心照顾,说是收了他做徒弟,却一点师父的福利也没享到。
无异在病床上分外乖巧,不管汤药多苦,总能蹙着眉一声不吭地一饮而尽,被谢衣往嘴中塞些腌得过头的蜜饯也不抱怨,只是眯起眼睛被酸得乍舌。谢衣喜欢他乖巧可爱,有时揉揉他的发顶逗他道,都说徒弟是收来干活的,他收了这个却反过来要他伺候。无异每听到这话就挣扎着要下床,口中嘟囔着要给谢衣捏肩捶腿,回回都给谢衣按回去,只说不急,慢慢攒着,今后有得是机会。
待无异下床无碍,手中有了些力气,能拿刻刀锯齿时,谢衣便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切割雕刻之法。无异拿了一只谢衣放在架上雕刻得精细的小鸟在手中把玩,惊奇叹道:“师父的手艺真是奇妙,这小鸟做得这样精致,栩栩如生,简直让人想咬上一口。”
谢衣惊讶看他,失笑道:“这等夸赞为师还是头回听说。只可惜这鸟是木头做的,不能烤来果腹,只能拿来逗逗孩子。”
无异自悔失言,怕谢衣觉得他心思古怪残忍,低下头呐呐不答。
谢衣却抬手摸了摸他头,道:“你病了这许久,只能吃些清淡饭食,可是口中索然无味?待再过几日,为师带你去镇上酒楼吃饭可好?”
无异抬头瞪大眼睛,问道:“镇上?酒楼?”
谢衣只道他是不敢相信,笑道:“怎么,觉得为师家中残破,拿不出去酒楼的钱么?”
无异慌忙摆手,说:“不……不是。师父家中器具样样精致,怎会残破……只是我,我从……从未享过……酒楼……之福。”说到后面声音渐如蚊蚋,脸也慢慢红了。
谢衣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失去父母照拂,无依无靠,怕是连觅食果腹都困难,哪有钱财去上酒楼,心中疼惜,安慰似的摸着他的头发,暗暗把自己的许诺记在心上。
到无异大好之后,谢衣果然信守承诺,在一天气晴朗之日雇了马车,带乐无异来到所居村落附近的镇子。这小镇虽远远算不上繁华,却已让无异看得目不暇接,在街边小贩摊旁流连不已,拿起这个瓶子闻闻又端起那个罐子嗅嗅,直让谢衣连连摇头,笑着打趣他莫不是小犬投胎。无异听了此话浑身一僵,差点没拿住手中瓶罐,即便谢衣给他买了一小瓶香料也还是闷闷不乐起来,再不肯去看其他物事,只低头跟在谢衣身后,默默无语。
谢衣未想到这孩子如此敏感,一句无心之语也能让他不快至此,只好说些镇上的人情趣事来逗他开心。好在无异还是孩子心性,几句笑话逗一逗便又开心起来,随着谢衣走来走去,采买生活必需。两人均是兴致颇高,一路有说有笑,虽是寒冬身上竟也出了些汗,还未觉时间流逝便到了正午时分。
谢衣领着无异到达镇上最为气派的酒楼之前,无异抬头看了看顶上牌子,却是犹豫起来。谢衣刚要迈步入内,察觉无异迟疑,自然回身牵了他手道:“莫怕,为师带够了银两,不会把你留下抵债。”
无异瞧他神情戏谑,脸上微微一红,小声问:“师父,定要进去?”
谢衣心中对他如此反应有些奇怪,却也没露声色,只是问:“怎么,无异不想尝尝精通厨艺之人所做珍馐?”
无异观他神情模样,知二人入内势在必行,便低了头没再反对,只是握住谢衣的手紧了紧。
谢衣便拉了他进去。酒楼带路的小二似是认得谢衣,对他二人格外热情,听说无异是谢衣新收的徒弟后连连夸赞无异少年英俊,谢先生果然是人中龙凤,自己这样气度不凡,收的徒弟也是一表人才,直听得无异头越垂越低,步入座位时差点被绊个跟头。
二人坐稳后小二便问他们要上些什么酒水小菜,谢衣不疾不徐地一一报过名牌,小二答应下来便转身离开。无异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在小二离开他们餐桌两步时终于鼓足勇气,大声道:“伺候……伺候我们的姑娘,不要陪……陪别的,只要会唱些小曲就好!”
这话一出,不止小二回头瞠目结舌,连周围几桌人也讶然看过来,堂中静默一时,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无异看着小二古怪的表情和几桌人捂着肚子笑趴在桌上的情形,分外不知所措。再提心吊胆去看谢衣,只见他面上惊诧无比,一向温雅的笑容消失不见,双目圆睁,嘴唇稍稍打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不知旁边是谁大叫了一声:“先生,你家小郎君想姑娘了!吃了饭就快带他去西边的秦楚馆吧!”
众人笑声更大,甚至有人对着他指点起来。
无异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被人公然这样嘲笑,面上红得像要烧起来般,羞窘得恨不得把头埋到桌下。他被人这样围着指着,满心都是惊惶,仿佛自己此时已经不是人身,而是变回了毛茸茸的狐狸原形,团在地下,把头埋在身体里,拼命想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却还是挡不住周围人厌恶鄙夷的辱骂指点,就连放在桌上的手,好像也变成了爪子的模样,这样诡异,这样格格不入。
他慌忙把手向后缩,想捂住脸挡住那些猎奇的、不友善的目光,刚动了动就被另一只手牢牢握住。
他慌张地抬头,正撞入了一双温柔的眼中。那人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无异看着像是“无妨”。他的手暖暖的,不像少年记忆中的那样总带着凉意。他似乎没有介意无异的失态,笑着向小二解释说徒弟年纪小,爱开玩笑,叫他不要介意。小二挠着头,笑着与他打趣几句便走开了。
无异在谢衣手心传来的暖意中终于恢复了神智,心中依旧忐忑,眼角忍不住向周围扫扫,见四周的人早已自顾说笑起来,谁也不记得方才那小小的插曲,那些嘲讽的鄙夷的厌恶的眼神,似乎也都不曾有过。
无异先是松了一口气,心中又忽地泛起了一阵古怪的难受。
原来就连这样的事,也是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