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1 八十~八十一
夜幕渐垂。月色透过窗格照进来,细碎光影使得眼前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无异额头抵着他师父的额头,喃喃念着——
“师父,我骗你的,我装出一副完全不要紧的样子,其实,我心里怕得要命……”摩挲着额头,无异继续诉说道:“师父,你知道吗?你将那张作坊草拟图交给我时……我有多伤心?可我也只能拚命去做,就算这份用师父偃甲换来的大礼…我并不想收!因为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比得上和你在一起……”
静谥中,连那带着颤意的喘息都那么清楚。
“我除了努力做事…别无它法!又怕自己能力不够,也怕师父还没看到就……不不,我不想那些事,不敢想………”
听着这番告白,谢衣心里发疼,他以为陪伴他至最后一刻,便是世间最贵重的承诺……可仅仅是这样,能否令他的徒儿也感受到?
徒儿热烫的泪滴在他襟口,刹那间,有什么在身体深处迸炸…碎裂的声音。这才明白,一直以来这傻徒儿都是怕着的。
心底酸楚逾恒,究竟要如何做,才能缓解他心底那些惊怕?谢衣用手指抹去那张俊脸上的泪,指尖眷恋般停在那深刻的线条上,低声道:“为师也是装出来的,假装不在意……你要成亲。”
无异一听,心里激动地捧着那张脸,亲了又亲,立刻破涕为笑:“哇,那我们不愧为师徒啊……”
“岂止师徒。”
谢衣凝视着他,眼神宁静深邃:“如果可以,为师唯望陪伴你长长久久——”
无异全身的血液都被这句话炸得沸腾,他用力拥住那身躯,恨不得揉入骨血之中:“对!岂止师徒!…师父是我毕生最重要的人!我的天,我的地,我的明灯,我的指路者,我的……爱人……”
——最后一句话落在重合的唇瓣间。
缠吻片刻,直至喘不过气才依依不舍分开,“师父……”那闪着灿金色光亮的眼瞳还蘸着水气,却透着急切的情欲,贴在谢衣耳侧,哑着声道:“我……时时刻刻,都想要师父。”
谢衣墨灰色的眼眸幽静如潭,他抿唇一笑,直接揽下徒儿的头……
心底仍在思索着,身体动作却比想法还快了——再不忍那琥珀色的眼瞳中满载哀戚,谢衣按着徒儿头的手有些发颤,却毫不迟疑地,将吻烙印在那沾着水汽、有着细密长睫的眼睑上。
——他听见徒儿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像安抚般地,将自己温热的唇贴了上去,轻轻碰触,两人鼻息间满是酒气,这些渗着果香的酒味没有刺鼻的劲道却十分醇厚,间或起了催情作用。
满腔爱意再也无法克制,无异一把将他师父揽紧,随着缱绻的吻进到了内房。
***
细密绵延的吻从额上、眼睑上、鼻尖上、脸颊上…雨点般落下,热切的琥珀眸子执着地盯着他:“师父,你要是有一丁点儿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他只想给师父留下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包括最美好的回忆,要把这份爱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深处,为此他一直努力着。“啊……还有!舒服的话…也要告诉我!”
谢衣本来被亲吻弄得有些发痒,被徒儿这么一直白,面色瞬间烧起来。“你这,傻孩子…”
“因为我……舍不得师父!……”
“为师也舍不得你——”话还没说完又被堵住,纠缠的舌尖顶开唇瓣探进来,和他抵死相缠,掠夺他津液之余还不断挑动,直到承载不住,唇边逸出银丝。
好像怎么吻也吻不够,喘不过气了,稍稍分开片刻,便又不舍地缠上,直到再一次吻到无法呼吸,再分开。
反反复覆。
拥着的手可也没闲着,一边拨开外衣,一手绕到谢衣后颈解开发结和扣环,轻轻拨弄,让那黑发如瀑一般流泻下来,落在肩上。
无异拥着那副身躯贪婪地吸气,师父身上有股清冽淡雅的暗香,每每撩拨得他无法自持。他呼吸急促地赞叹:“师父,几千几百次我都要说!你真美。”
谢衣手指往他发上弹了一记:“贫嘴。”
无异抓住那只手,亲了又亲,再附向他师父耳边,吹着气道:“幸好……只有我才看得到。”
“你…………”
冷不防耳垂被啃了一下,见他这顽皮的徒儿回过头来,琥珀瞳孔促狭的闪了闪,未几,却是热切又执着的深吻,吻得人都要化了,相拥着,摊倒在床。
无异喘息的看着他那美丽的大偃师──乌发尽散,碍事衣衫一一除尽,在偃甲灯微微灯芒下,仍如白玉一般美好温润。
清癯修长的四肢,柔韧匀称的躯干,紧贴着的肌肉紧实却细腻。就这么光是看着都觉自己要忍不住,他用他整个身子覆上师父那暴露的身体。
这徒儿的体温是高热的,即便在这深秋的夜,和他紧贴在一块,便不觉得冷——当然,徒儿那有着旺盛生命力的小兄弟早已硬实坚挺,前端一颤一颤地吐出透明液体,在两人下腹前摩擦,很快便濡湿一片。
亲昵的吻,令人心发痒。仅只两唇相触,熟悉的悸动感便又袭卷而来…
谢衣心底悄然叹息——原来这肉体的存在,亦是为了彻底感受所谓至爱的温度,身体一旦相触,愉悦感如雷电之流通过全身,浑身都为之酥麻轻颤。这便彻底明了了,仅仅陪伴是不够的,深深爱着一个人的同时,无时无刻也渴望和他灵肉相契。
恍惚间,他徒儿似离开片刻,接着又跳上床,手里似乎攒了个小罐……心道他是何时藏在那儿的?可来不及发问——身下最私密之处忽然被含进一处湿热当中。谢衣急遽颤动,异样的快感冲击自身下火速窜起,浑身发麻。
辗转的吸吮啜吻,夹带着淫靡水声。
谢衣没料到……徒儿竟敢这么做!强烈羞耻令他往后退,弓起身子,想抵抗那种感觉,却又被抓回来。
半硬阳物在那湿热口腔中迅速肿胀,他浑身酸软,麻痒,烧热,整个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谢衣脑中昏沉,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挣扎起来。
被舌尖舔弄的刺激快感令他发颤,随着一下一下的吞吐湿润益盛,全身血液都直往下冲。
不行了……就快要……
终究,为人师表的尊严战胜快感——“无异……”谢衣弹开身子,一边推开他。“别……别再弄……”
师父一再推却令无异停了手,他结实的身体再度覆上来,整个脸都罩在谢衣之上,摩蹭着他:“师父,你不舒服?”
“为师……”两字出口,方觉不妥。谢衣羞耻得几乎要说不下去:“……不习惯。”
无异理解地点点头,他不想让师父有一丝一毫不喜欢,于是爽快地罢手,笑嘻嘻道:“师父总有一天会习惯,不急……”但固执的唇却又缠了上来。
谢衣楞了会,方察觉那唇方才……脸边立时染满红潮。可亲昵的举动并没有因此休止,同时那身下的硬物还不停顶着他磨蹭。
直到被吸吮的嘴唇都肿了,他徒儿才放开他,用手肘抬起上半身,撑在他两侧:“师父……”徒儿凝望着他的眼神热烈而执着:“答应我,陪着我,好好活下去……”
黯微的灯芒中,徒儿那漂亮的瞳孔如星辰闪烁。谢衣忍不住举起手去触碰那脸,低声道:“…好。”
他徒儿笑了。
谢衣的手顺势滑落下来,从颈项到肩膀,再到胸膛,按在胸膛上。
徒儿的胸膛愈来愈显壮硕,这年轻男子身上有着许多伤痕,伤痕说明着他过往丰富的经历。谢衣抚着那些浅痕,又再摸到肩头几条怵目惊心的伤疤。
记忆涌现,心里一阵悸动,他忍不住起身,在那些伤痕上留下疼惜的啜吻,似乎是想用唇将那些伤痕都平复。
“师父……!”无异一个激灵,立刻又把人压下去,失去理智、毫无章法地胡乱吻了一阵。
昏昏茫茫,真是酒喝多了?…在青年那珍惜的摩挲抚触、不停的搂抱亲吻当中,谢衣也渐渐动了情,意识模糊,觉得自己似乎将要万劫不复……只能凭借本能去回应。
曾经秉性寡欲,但此刻他终于能任那炽烈的情感燃烧,不管不顾,放纵自己去汲取那份甘甜。
直到徒儿喘息中带点瘖哑的声音传来:“师父……这回……一定不痛。”
方才忆起他所指何事,蘸着脂膏的手指已经按在隐秘之处前摩挲,他别过脸,在轻喘中让那指尖侵了进来。
这一次徒儿显然已有准备──虽不知他从何学来,但感受到了那温柔手劲下的绵密情意,一下又一下,不断揉捏、按抚着那处洞口,执着的爱抚,细密的扩张。
谢衣闭起眼。
不敢相信这躯体官能感受竟清晰至此,有种难以启齿的痒感自身体深处窜上来。
手指仍在不停扩张,或是轻柔按捏,或是缓慢抽动,时而不忘揉着那上头颤巍巍的玉茎和囊袋──那感觉十分难耐。谢衣几乎希望他快些结束进入正题。
却又有些………期待?
直到脂膏沾了太多,被高热的体温化开,沿着穴口皱折滴落下来,穴口处早已软滑不堪,微微一翕一合,春色无边的景致令无异难耐地出汗,吞咽了几口津液。终于,他扶着自己硬热如铁的小兄弟,抵在秘处前,俯身在他最敬爱的人耳边轻嚷:“师父……徒儿来了……”
进入的那瞬间,胀满感让谢衣一声闷哼,可他没有迟疑推却,身体亦像是懂了这语言般地完全放松。
那秘处经过细心漫长的开拓,仿佛已做好准备,不甚痛苦。徒儿的进入缓慢、热切而坚定,还带着温柔得几乎叫人融化的情意……谢衣睁开眼,望见朝自己压下来的那张俊脸上濡湿一片。
两人鼻息对着鼻息,分不清楚是泪是汗。
“傻徒儿……”他轻叹:“别又哭了。”
回应他的,是义无反顾扑上来索吻的唇。唇瓣相合,又是一阵难舍难分,谢衣心疼地回应他。手抚过他汗湿滑腻的肌肤,甜蜜地回吻着,感受那舌尖扫过齿列间的亲昵感向全身扩散,更让两人都心痒难耐。
──于是身下被撞击了一下。
同时抵在两人腹前那羞耻处,已被徒儿一手抱覆住。青年偃师长着厚茧的手指,在那细致肌肤上摩挲着,揉搓着,捋动着。这份时时刻刻不忘顾着他的心思,令谢衣心里发涨,未久,半退下的凶物很快便又抬起头。
见到师父这明显动情的反应,让青年为之一振,他即起身,抬起那双长腿往身上拢,环绕在自己腰侧,忍不住地一个挺动,将整个自己全部送进去。
谢衣一个抽气。
那火热的硬物直直探进来,带着几乎要灼伤人的惊人热度,瞬间充满了他柔软深处。他平复了喘息,随即更张开身体,将所有的他尽数包容进来。
“师父……”
无异动情地吶喊着。被紧窒湿润的甬道紧紧包覆,无异浑身悸动,腰下一抖,烧灼的快感令他忍不住发出呜咽般的呻吟,几乎要不能控制,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开始继续挺进。
即便那温热的内壁绞得他几乎发狂,他也按捺住自己,慢慢深入,再深入。
待那处逐渐适应,才深浅有致地律动地来。
身体相连,四肢交缠的两人,像是亟欲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那样一刻也不愿浪费地,不停索求着。可是──
不够。
不够……不够……
和至爱之人刻骨缠绵的结合快感……再多也不够!
无异睁开眼,痴痴地望着身下师父那被他一顶一顶而颤动的身体,紧闭的眼睫微微抖着,剑眉微蹙,乌发凌乱披散……这样的师父,是他一个人的。
光是这么想,身下又硬了几分。可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师父和他一样快乐?
他挺起腰杆,重新努力,变换着姿势,不停抽送。
然每一下对他自己而言亦是酷刑,硬挺之处涨热难当,似乎是承受不了过多快感,不断分泌出液体,分泌物随着两人交合处流淌下来,黏呼呼的。
像是宣告主权般将对方禁锢在自己胯下,将自己火热的硬物一下又一下地,往那柔软深处挺进。想要占有他,征服他,贯穿他,充满他……将这个美丽的人牢牢锁在身下。
然而这销魂刻骨的快意……师父感受到了吗?
他紧盯着师父的神情,一刻也不想放过。
终于……
一个挺进,令谢衣倏地睁眼,唇间逸出一声叹息。
是这里吗……?无异一阵狂喜,更情动不已地托起那圆润的臀肉,朝着那角度,对着那一处猛烈冲击起来。
谢衣的表情开始变了。
仰起颈项。
难耐地颤栗,失神,愉悦,…而且羞耻。
身下的撞击愈来愈猛烈,少年郎本就生猛如虎,一旦他察觉努力能激起身下之人呻吟,说什么也要更加卖力使他欢愉。
“唔……唔啊……”
相拥着,喘息交错,分不清楚谁是谁的呻吟声。想说的话都变成了破碎的细喊,私秘穴处麻痒不堪,只有靠着不停磨擦冲撞所带来的刺激感,能稍稍使麻痒减缓。
无力抵抗青年纯粹而强劲的攻势,谢衣甚至控制不了自己弓起的身子。眼角已经潮湿,仿佛承受不了更多,又仿佛在索求更多,终于逐渐……在激烈的惊涛骇浪中覆没……
他蓦地一抖,颤抖着绷直了,将热液尽数解放在两人腹前。
“师…父……唔……”
无异也跟着一阵抽搐、颤动,再也忍耐不住地,在那绞紧的甬道当中释放出来。
一同登顶的快感绝妙无比,两人皆剧烈地喘着气,搂着彼此,亲了又亲。
即便那热汗糊了一身,身躯仍黏腻在一块。无异痴痴望着身下那人,黏腻的吻还持续着,没有丝毫要退出的意思。那密穴也仍紧紧吸吮住入侵物,似乎一刻也舍不得松开。
“师父…我们再来……”
谢衣睁开眼,望着始终凝视着自己的徒弟——
脑中浑沌却知晓此时自己和徒儿正在做着什么,然羞耻心已被强烈的快感给支配了。
他唯一能做的,是回抱住那双胳膊,挺着身体,迎向前去…
直至完全被情潮淹没。
***
日上三竿。
刺眼阳光照进房里时,无异嘴角带着甜笑翻了个身,摸索着,要将怀中人搂得更紧,预期中的拥抱却扑了个空…他一楞,睁开眼睛。
“师父?”瞬间跳起,谢衣已不在身侧。难道…
昨晚一切全是梦……?念头乍起,他心里急得慌:“师父!”
一阵急喊。
听见喊声的谢衣走进屋里来了,身后跟着摇摇摆摆的馋鸡,一跳一跳地跟着进屋。
见师父已梳理整齐,再看看自己……无异瞬间明了:“啊?师父!你居然比我早起……啊不!我是说……我居然睡那么晚……”
“你累坏了。”谢衣不以为意,“这些天来,筹备作坊诸多繁忙,辛苦你了。为师请离姑娘多备一碗鸡汤,先喝了它。”
无异望了望桌上的汤,又把视线调回来:“师父,”他只想确认一件事:“昨晚,我们有…………吗?”
谢衣把脸别开:“快喝,汤都冷了。”
“我只是想问问……师父你……还疼不疼……”技术活儿的问题,师父不可能讲……不直白一点问不行啊。
“——!”谢衣面红至耳根:“喝汤!”
看着那红脸,无异心里甜滋滋的,迅速起身,就往他师父脸上啄了一下!可是只这么一下,哪里够,他又张开双臂,想把师父揽进怀里——可没揽着,这一下又扑了个空——
谢衣弯下腰来:“这些天来,你也冷落这小家伙了。”抱起地上的馋鸡,塞到他怀中:“可能赶不上你此次出行之期,不过,馋鸡的休养亦已接近期满。”
“唧唧——”
无异望着怀中的馋鸡,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莫怪他见色忘义,但是抱师父和抱馋鸡……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啊!
“唧唧——”
谢衣道:“抱抱牠,牠想和你说话。”
无异脸都垮下来:“师父……你就算不让我抱…也别唬弄我啊。”
谢衣却正经道:“是真的。”他将无异双手抓着圈住馋鸡,举到无异心窝口,说道:“静下来,用心去听。”
“…………”无异心道师父玩我吧这是…
谢衣继续说道:“不止你在努力,馋鸡也很努力。灵兽亦有牠们自己的成长修炼期,到牠这一步来,牠正努力想和牠的主人沟通,你必须愿意倾听牠。”
无异将信将疑,但仍闭上眼,感应手中馋鸡温暖脉搏跳动着……突然间,他脑海闪现一个字眼——“主人!我饿了!”
无异吓一跳,那不是他自己的念头:“诶……?”
再把馋鸡抱紧点,果然,又出现了一些声音,可在场并没有人开口,那灵识乍现,仿佛是心灵感应一般。
“哇!师父,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无异一时兴奋,立即抱着馋鸡跳起来。
谢衣但笑不语。
无异大乐,抓实了馋鸡在胸前,开始认真与牠“对话”了起来。
“等等!馋鸡……你说什么?……我师父??”无异把馋鸡按在胸前,眼神忽变得晶亮:“他对你说话?说了什么?……”
谢衣脸色骤变。
“什么?我师父他——啊??”
谢衣站起身:“馋鸡……回来!”
“我师父……竟然说了那样的话!”无异一边看着谢衣大笑,一边眉飞色舞抱着馋鸡,在房里绕着桌子跑来跑去。“什么什么?哈哈哈!再多说一点!”
谢衣面红耳赤,急着要从逆徒手里讨回那只逆兽。师徒俩在房内追逐来去时,外头传来了叩门声——
“无异,你果然在这里!”
会这般直言不讳的除了那不成材徒弟外没有其它了——果然,放她进门后,小姑娘就开始连珠炮嚷:“李郡主有事找你啊!你昨晚怎么一下就跑不见人影呢?害姑娘家一人独撑大局!幸好郡主表演的舞剑,还够精彩……”凌凌咕噜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望见谢衣后…,没再多话。
“好好我知道了!我待会去找她。妳先出去,本偃师要更衣!”
这明明是谢太师父的住所……凌凌望着仅着中衣、一头乱发的无异,又望了眼太师父…谢衣正把头调向另外一边。她露出狐疑的眼神。
“看什么?快出去!”
“哼!”
把小姑娘打发走后,无异放下馋鸡,这回便老实不客气地动手搂住他师父,笑嘻嘻道:“师父,你放心!除了师父以外,我什么都不想要!就算要我跟全天底下的人宣布,我也会这么说!”
谢衣努力维持着身为师父的尊严,正色道:“为师未有不放心。”
“喔喔,那可能是馋鸡记错了吧!馋鸡记性真不好!”无异啧啧几声,无视于桌上跳来跳去抗议的馋鸡,他把头贴向谢衣耳侧:“不过,徒儿可就不一样了,徒儿记性好得很!有件事,我从七岁那年,一直记挂到现在……”
……随之落下的吻,从鬓角一路蔓延,直至对上了他的。
满溢着刻骨的柔情,唇舌交缠,那是只有对最挚爱的人才有的深刻告白。
82 八十二
隔日午后,与无异谈妥诸事后,李盈与怀王府一干随从即离开龙兵屿,前往青龙镇。
这厢祭司集会过后,姜恒亦择定了出发前往神农架魔域之日程,事不宜迟,众人决议时序入冬前尽快动身。
出发在即,这日,师徒俩在新落成作坊的广场前修整偃甲。无异用师父的偃甲符召唤出偃甲鹰,于导灵栓注入灵力,并在每个关节仔细上好油,巨型偃甲鹰在广场上展翅,英姿焕发。
月余前的那场战事里,无异的金刚力士几乎消耗殆尽,修复不及,只见谢衣取出一长串符纸,道:蝎、虎、蛇、刀,任君挑选。
无异毫不犹豫,一出手就选了偃甲蝎。谢衣挑眉道,这可是跟了为师最久的老伙伴,它愿跟你去否,端看你能不能驯服它。
那有什么问题!无异笑道。果然偃甲蝎出场,几个甩尾动作扬起大片烟尘,残余的灵力仍让它反抗外来者的操控,无异啧啧几声,道:“比金刚力士还凶!”
谢衣得意地笑:“那当然!”不过,他的笑容未持续太久……只见在他那徒儿几番指令下,偃甲蝎竟慢慢沉下动作,静伏于地。
无异走向偃甲蝎前开启导灵装置,再注入灵力。转瞬间,伏地的蝎又重新跃动起来。
他一回头来,看见谢衣表情,笑道:“师父的每一张图纸,我都背得滚瓜烂熟!里边每一处机关和灵力栓的联结之法,都存在我这里!”说着,指指自己脑袋。
谢衣眸色渐深,暗自嘀咕了句:“…果然不进则退。”
“什么?”
谢衣道:“没事。既已知操控之法,务必让它发挥最大作用。”
“那当然,有师父这些偃甲在我身边,就好像师父和我并肩作战一样!”
然听到这句话的谢衣瞬间沉默了。
一番调试下来,两人皆已满身是汗。之后便在弟子死搅蛮缠要求下,师父答应让徒弟服侍洗沐工作。
自师父重伤救回后,无异便命人在住所后院围起一地,另开凿池子,由他来造一偃甲引水仿制人造温泉,以便洗浴。像师父这么爱干净的人,怎可能让他去和别人挤那些公共浴池呢?因而此处是只有他们才有的秘密境地。说起来,要是离开静水湖前有将桃源仙居图带身上,可就不用这般辛苦了。
烧水的蒸腾让四周围迷漫着一股雾气。身后的徒儿,一边帮忙解衣,一边絮絮叨叨:“师父,说不定要不了十天就能够回来了!今日偃甲鹰的状态真不是一般的好,想必师父前几日都在调试那只偃甲鹰,我也动手整了些,所以飞行速度又更快了……”
“师父,作坊的要事,我都交待给樊先生了。这段时间先要他按照图纸造些机具出来,你若有空,就去巡巡……”
“师父,等我这一趟回来,我们就先返回静水湖,果然没有仙居图还是太不方便了!……”
听到静水湖这字眼,谢衣心中闪过一念,但成败尚未可知,现在他还不打算谈,于是他继续闭目沉思。
无异一直不停叨念着,闲话家常的语气像在说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看姜祭司那人虽然我行我素,但功底显然还是不错的,要不仰工先生不会那么看重他。上回,也就他一人破了摄灵阵……”
谢衣睁眼道:“无异……”
“嗯,师父?”
“现下为师虽使不出术法,但论协力,应不至于完全帮不上忙……”
无异楞了会,发现师父还在做最后挣扎,他又叹:“师父啊……”他道:“我也舍不得离开师父,一刻也不想!可是……如果我不去承担那些事,师父一定又要自己想办法了吧?!我想把这里的事尽早解决,便能好好跟师父一起,了无牵挂地过下去……”
谢衣微微叹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
雾气蒸腾,太热,无异把自己衣服也脱了。
“师父,我帮你试水温啊……”一边说话,无异一边下水:“喔,好了啊,师父你可以下来了……”
谢衣似乎仍在思考徒弟出行在即、自己有无能够帮上忙的地方——微皱着眉头,一转身,却见徒弟裸着身。谢衣这才问:“为何你也脱了?”
“诶…?横竖都要弄湿的啊师父!再说,这身体,师父又不是没看过!”
“…………”一句话便让谢衣噎然无语,深知徒儿利嘴,他决定不再顺着说下去。坐在浴池里石椅上,让徒儿替他刷着背。
持续了一阵单调动作,忽而,谢衣又想到什么,叮嘱:“你明日出发,待会便好好休息。今日不可………太操劳。”
“我知道啊师父……”
声音听来虽然有点失落,但,徒儿果真老老实实地刷着背,并无任何逾矩举动。
过了一会,谢衣开口道:“出门在外,务必更加小心,凡事切忌逞强出头。”
“……………”还真的像叮嘱小孩一样唠叨一堆啊,师父…无异心道。
才想着,师父又语重心长地道:“为师亦会好好活着。”
背后的动作停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人间再无说话。
分明不是什么不该说的话语,但出口时却让人心情沉重,或许,是触碰到了某种界限。
接着,他徒儿绕到他身前来,严肃而认真地,正色道:“那是当然。”
谢衣抬起眼来,望着这个执着的徒弟,水汽氤氲中,那双眼朦朦胧胧地,浸在水汽里沾惹了些雾气。被那双深若幽潭的眸子这样凝望着,任谁都受不了。
“哇,师父……你这样……我可舍不得走啦……”
无异一阵心动,又想把人给搂进怀里,其实美景当前,身下早就悄悄起了反应,怕被师父看轻了才忍着…可这下不行了,他伸出手臂要去揽,却被谢衣一个抬手挡住——
“为师等你,务必平安归来。”
见师父那样慎重表情,无异认真答:“我会的。”
“平日为师不怎么管你,但今次——”谢衣思忖着说些什么鼓励的话好,停顿半晌,才又一本正经地道:“既身为谢衣之徒,可不能——丢为师的脸。”
“师父…”无异眼里闪过一道光芒,朗声笑道:“师父你尽管放心好了!徒儿不仅仅是谢衣之徒,徒儿还会追上你,战胜你,超越你,成为真正能与师父比肩之人!”
谢衣这才笑了,挑起眉,故作倨傲地道:“何妨试试?”
……受不了,这人连骄傲的时候都这么好看!
无异什么话都不说了,直接整个人扑了上去……
此时无声胜有声。
83 八十三
三日后,谢衣在偃甲作坊里巡视。
由作坊发出广征人才的告示已有数日,征得近百名岛民前往应试,首由樊先生进行考核,通过考验者,最后一关将由谢衣亲自面谈。
此刻由樊先生带领的一批学徒,正在赶制削木头的机器,此物将可减轻人力负担,加速偃甲制作的时间,是作坊首要完成之对象。
巡完厂里,谢衣接着来到专属于他自己的偃甲房,看到了凌凌那小姑娘送饭来。“每日劳烦凌凌姑娘送饭,辛苦妳了。”
“不辛苦。”小姑娘颇有模有样地把菜篮放好,取出饭包准备一道用膳。“只不过我做的菜,没有无异好吃,太师父千万别嫌弃!”
谢衣只笑:“怎会嫌弃。”
凌凌望着那笑脸,只觉瞬间理解了什么叫做春风风人、夏雨雨人,登时心花怒放。她望望四周,又道:“太师父,你别看我们虽然下界八年了!但耕作伙食什么…肯定还是不行的,上回,出了一趟龙兵屿岛,才知中原真的什么都有!唉……”
“别气馁,无异和姜祭司此行正是为了寻找解救族人之法,再要不了多久,烈山部人将重获自由。”谢衣一边说着,手中工作没停过,一手调试着机台上的刀片。
凌凌把饭盒推到他面前道:“太师父,快吃,你要是瘦了,无异会怪我。”
谢衣笑着接过。
凌凌坐在一旁看着那个人边进食,边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工作台,她在心里暗叹,果然厉害的人天生资质就是不一样啊……她在一旁坐下,喃喃念着:“太师父,那些术法课程好难啊!整天都在背咒语,还要炼气…,最主要的是,教授术法的程先生好凶,不苟言笑,跟樊先生一个样儿!”她叹气:“还是无异好啊!无异才不会真的生气,又会开玩笑……哎,无异离开才不过三天,怎么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似的!”
听着小姑娘一直叨念着他心里最想念的那个名字,谢衣只是微笑。他本是个看淡悲欢离合的人,此刻,却心说,其实我也一样,才三日不见,就觉得好久没见到他了。
——然而想徒弟这种事,怎么能讲?
他只道:“学习是极好之事。不光为妳自己,亦为了他人。”
凌凌噘起嘴,上午在别的地方受了气,连串不满于是出口:“可那程先生是个老古板,令人受不了啊!学术法就学术法,还一堆规矩,说什么术法的大禁忌便是不能违抗天命……这奇了!学术法目的之一不就是为了救人么?怎么救人还是违抗天命了啊!我真不懂,太师父,你说,所谓命运,难道不是应该竭尽所能去努力吗?太师父你之前说过,我们烈山部人的命运要靠自己改变!所有事情都是命定、天定的话,活着岂不是太无趣了么?……”
“……………”
一席话令谢衣无言,他不禁对小姑娘投以激赏的目光。若是数月之前的自己,可能还会感慨天命难抗,可如今,他却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凌凌所想不错。可是,妳需明了,有时为了习得所需的学问,忍耐亦十分重要。”
“忍耐?”
“没错,这世间确实有一些牢不可破的桎梏。有些,妳须学着去适应它,有些,妳则必需设法破开它。”谢衣说着,从一旁书架上取下一卷子:“维持妳的明亮心性,积极处事,但却忍耐。这图卷里有几条心法,背好它,下月五日前,太师父验收。”
“诶……??”凌凌张大嘴,从那微笑的人手里接过卷子。觉得自己给自己找了麻烦事做的她,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摸摸鼻子吞了回去。
谢衣从容一笑。
如同他昔日挚友所言,活泼的小姑娘仿佛代表着烈山部人未来的希望,心里有些感慨的同时,又对往后生出了几许信心。
那青年也说过——“人之所以和其他生物不同,便是会努力为了心头所爱之事物奋斗下去这一点。有些事,就算是必须与天争上一争,也要去做。做过了,便不后悔!这样,若是到头来仍然争输,我也认了!”
忆起说这些话时的青年模样,此刻的谢衣,胸中泛起一股暖意。
用膳毕,凌凌告辞。谢衣出了偃甲房,信步走到高台上,远眺整座岛屿。这是个欣欣向荣的小岛,白天的市集聚集了人潮,四季宫殿附近传来箜簇练曲之音,不远处,农地正在收割……仿佛那些倚靠神血度日、日夜祈求的日子,已经远去了很久很久,烈山部人已然改变,从高高的神之族裔殿堂走下来,从迷茫中挣脱而出,逐渐在进步。
从偃甲作坊离开,谢衣回到住处察看馋鸡状况。馋鸡休养期告一段落,已能顺利变身无碍,谢衣与牠沟通,近日内将借牠之力,去完成一件事。
隔两日后,谢衣交待文曲祭司一些琐事后,启程前往朗德。
***
灵兽鲲鹏翔于天际。成长期过后的牠,展翅幅度比以往更甚,宛如冰晶般蓝星在空中划过。
飞过浩瀚海面,终于来到中原土地。
可牠却未循谢衣之意直往朗德,而是拐了个弯,在一处停了下来。
“馋鸡?”
下降前,望见水岸边的景致令他心头一紧,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再往前一小段路,便是水下神女墓入口处。
“唧唧──”已变为一小兽的牠,煞有其事,摇摇摆摆走在谢衣前面。
此地令谢衣心情复杂。他问:“馋鸡,你带我来此处……这是你要来的地方?”
“唧─唧──”
“你想吃………肉包?”真是令人惊奇的答案。谢衣问:“在哪儿?”
随着馋鸡指引,步行来到一处屋前,只见屋前坐着一老妪。可这里怎么看也不像卖吃食的地方,谢衣疑惑地抱起馋鸡,读出馋鸡心意。
“许久未食,甚是想念?──是无异曾经带你来的?”
“唧──唧唧──”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有卖包子的地方,可是他相信馋鸡,谢衣于是向屋前人询问。
“请问──”
老妇缓缓转向他,目无焦点,眼瞳笼罩一层薄白雾状,似不能视物。
“打扰了。请问此地,可有卖肉包子?”
“肉包……?”盲眼老妇显然十分讶异。“你、你是……那个小伙子?”
“……………”小伙子?
“喔,不对,你应该不是他,声音不一样啊!”
谢衣顿时明了了,老妇指的是谁,他带着馋鸡在屋前台阶坐下。“姥姥所说的那名年轻人,是否曾经带着一只叫做馋鸡的小兽来访?”
“唧唧!”馋鸡一旁凑热闹地叫。
“哦?那是只‘鸡’么?”盲眼老妇呵呵笑了几声。
谢衣也笑:“姥姥眼盲心不盲,牠确实不是鸡。”
老妇道:“几年前,有个年轻人常常来这里,至少每年来个一两次。我儿子常出门打猎,带回来的肉我就给做成肉包子,有一回,那小伙子经过我这儿,闻到香味,便跑来问我能不能卖他,说他养的小东西想吃……”
“唧唧……”
“呵,老身就说,这荒郊野外的,还能怎么卖啊,你想要,送你就是。他说那怎么行,姥姥妳想要什么,我给妳做!”说着指指屋里:“这些年来,他也给我带来不少好东西,说叫做偃甲,虽然大部份我都用不上。”
“唧唧!”
馋鸡一提醒,谢衣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徒弟做了些什么。遂问:“能否借看?”
“可以,别嫌寒舍简陋便行。”
进到屋内,果然望见一些木头制品。谢衣一眼就被桌上一个木匣子吸引,他立刻走到那木匣子前。
只消辨别片刻,谢衣便知道那是一只以凝音石为主体的传音偃甲盒,可现今似乎有些故障,无法发出声音。
“咱家老伴三年多前生了场病,不久便去世了。那年轻小伙子最后一次来时,送了个盒子给老身,说那是他和老伴要一起送给我的,可我手脚不灵活,一不小心…竟给摔了,呵,一次也没使用过……”
“可否让晚辈尝试修理?”谢衣问:“正好,晚辈略懂此道。”
老妇挥挥手,表示不在意:“送你也没关系,我都不晓得那是啥呢!”
谢衣打开随身偃甲盒,拆开那木匣,就地检修了起来。
幸好,只是摔伤导致的内部机关损坏,不碍事,若是需要动及灵力的他就有些苦恼了。只见谢衣拆卸完零件,再一一修整好,三两下便重装完成。他测试般地按下木盒上方一颗枢纽,突然,一名老者的声音缓缓传出:
“咳…咳咳……阿红……是我……”
听闻那声音,谢衣和老妇俱是一震。
尤其那老妇,她张大了嘴似乎不敢置信,颤巍巍伸出手要去摸,谢衣稳住她的手,道:“姥姥,晚辈再调试下,很快便好。”
“好……好……”
检视了内部结构似乎有二十几段存音,谢衣调试几下,不想探人隐私的他,很快地将存音一一按过,不欲细听。确定没问题之后要交予老妇,身畔馋鸡却叫了几声。
“…还有?”谢衣问,馋鸡唧唧唧地跳着。
谢衣收回手,又再按一次,果然还有一段似乎是未消去的声音,只见那声音和刚刚截然不同──
“……测试下,就测试……这回能成了吧?…”是他徒儿的声音!
“……明天要往巫山去,这玩意一定要整好……老伯是很好的人…老婆婆也是…唉,真希望这世上,不要再有那么多遗憾了。希望能把老伯的话好好留下来……嗯!我也一定会成功的,就这么想……便好……”
谢衣楞在原地。在此时此刻,听见他徒儿那不知何时录的声音,竟有恍如隔世之感。身旁馋鸡还在跳着。
“啊……这,这是那小伙子的声音,”老妇道。
“…………”
“他也已经好久没有来了。”盲眼老妇叹气,道:“这么多年过去,不晓得他找到他的师父没有?他说,他的师父在那水底下的神女墓里,待得太久了,他无论如何,一定会找到他。”
“…………”
“唉,水下墓地,这听来就是个渺茫的事儿,后来,他也没再出现…………”
“他找到了。”
谢衣不知自己声音低沉,只觉喉腔酸涩得紧。他道:“姥姥且放心,就是因为找到了,所以没有再来了。”
“哦?若真是这样,就太好了。”盲眼老妇笑开来:“先生,真的真的,谢谢你啊!帮老身修好了这玩意儿,这么宝贵的东西,我还差一点就丢了它!”
“小事,请别放心上。”谢衣将那木匣子牢牢交给老妇人。
老妇人心情大好:“现下,老身没有做包子,腊肉饼可以吧?那小伙子说的只要是肉,什么都好!”
“呃,”谢衣干笑:“想必姥姥手艺好。这小家伙可不是什么都吃的,比方说,有的人料理的肉,牠就不吃。”
“唧。。。。。。”馋鸡的毛耷拉了下来。
盲眼老妇呵呵笑:“那你等会儿,老身去拿。”
谢衣抱起馋鸡,道:“馋鸡,你是故意要来此地的吧?”
“唧……唧唧……”小兽往他怀里蹭得紧。
“你真好。”他抱着馋鸡,目光却飘远了,不晓得在对谁说话。“又善良,又美好。”
84 八十四
灵兽于湖畔降落,旋即又化身成为大鲲,将主人载至湖心住所后,仍留于水域,不欲上岸。谢衣见状,笑道:“那么你便自个儿好好玩吧!”
身为鲲鹏的馋鸡,不知是否许久未曾以鲲之姿态现身,只见牠悠游倘佯水中,姿态得意,欢快矫健。
谢衣进到居处,于卧房中找出桃源仙居图。这奇物,徒儿一直心心念念要带着它旅行。然一路下来,虽行旅时有颠簸,却不失为一种乐趣。
想来,他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进过这仙居图里,上回进来时十分匆忙,取了些图纸便急于离开,不知这仙居图中,如今是何等景象。
异境内有灵兽帮忙打理,环境经年如常。但每次来,熟悉之余总还是会有些微妙变化之感。
谢衣进到院落里,四间房子仍然留在那儿,当年,那些小友们在这里盖了房子,只是待的时间不很长,有些房子还是半成品。
谢衣进入属于徒弟的那一栋房子,此栋是里边完成度最高者,标准长安风格房型里备齐家具,想必徒儿在此待的时间较其他人来得长。
本只是随意看看。然而,谢衣却在这房间内,找到了一只意外的物品。
──苍穹之冕?
乍看之下很接近,一接近细看即发觉不是。谢衣拿起来,靠近眼边,登时明白了──这是他那徒儿照着他那昔日之物,亦仿造了一个偃甲,可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
他看到了一帧又一帧影像。
从长安到西域,从西域至北疆,再从北疆至江南。春花,夏雨,秋叶,冬雪,不同时节与场地的各处景致。
这………
是那些年间,徒儿于各地进行偃师修行的证明?
徒儿曾经告诉过他那几年的经历,如此一来,倒也对得上。谢衣一边看着,一边不自觉露出微笑。可是不久后,他即因发现一点而摒住了笑容──
没有两张影像是重复的,可是这些景象里,却都不约而同出现了一物──在场景中的某一个角落,都挂着一盏偃甲灯。
***
凭借当日花仙幽兰先生给予他的一枚符令,谢衣在朗德一处巷底,见到了通往极渊国的结界。
进入结界,通过了长长的地底隧道,进入花架长廊,这回没见到那两个话唠守卫。步行片刻,一处满溢着明媚春光的化外境地赫然出现在眼前。
似乎和他前次到来时不同,在这个异境里,到处是五颜六色的风物,脂粉色天空和闪耀虹泽的花草树木,还有各色奇怪牛马四处走动,新奇有趣。
谢衣富饶兴味地走着。忽地,面前出现一高大瘦长身影挡住去路,男子站姿卓然,宽大斗篷下是与实际岁数不符的年轻样貌:“谢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声音和身影让谢衣顿时连结起来……他颔首:“想必阁下就是竹仙先生。”
“正是。”竹先生点头,道:“小仙听闻谢恩人再度来访,已在此等候多时。”
“恩人不敢当。竹仙前辈亦助我师徒良多,是谢某应当感激你才是。”
竹仙道:“现今你所见之奇景,正是当日谢先生之徒弟所创造之景象。”竹仙笑得乐呵:“莫非此刻,谢先生也想到了你那位徒弟?”
谢衣一怔,尴尬之余,连忙摇头。“谢某遗忘往昔诸事,当真惭愧,未曾料到如今极渊国境随心转之物化能力,已臻此境界。”
竹仙轻叹道:“恐怕真正造就此境的,是人世间密密麻麻、无法割舍的欲念。极渊国守护这三皇时代遗留之宝物至今,实已看遍世间百态,其中沧桑,无法尽数。”
似有同感,两人一起站在原地,看着周遭风物又起变化,顷刻间,那奇妙的国度已幻化为一座幽静的竹林。
竹仙道:“前次谢先生到访之时,发觉您全无记忆,与您开了个小玩笑,莫要介怀。”
谢衣摇头表示并不放心上。两人伫立半晌,谢衣决定直接破题,提道:“月余前,谢某偶遇幽兰先生。他转告我应择日重返此地,寻求解决身体状况之法。”
随后,谢衣将自己过往经历娓娓道出,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竹仙仔细聆听着。
“……直至,八年前我重伤垂危,本应命丧于巫山神女墓中,然墓室崩毁那刻我被一股神力所护,就此沉睡。某日地动,忽受神女灵识唤醒,她道,她将自身仅存灵力赋予我,护我肉体之不溃。然而,此灵力消散之时,即为谢某离世之日。”
竹仙颔首:“竹某大约明白。而今,谢先生可是想询问此身存续之法?先生予某之印象,乃为看透生死豁达之人,何以如今改变心意?”
谢衣朗笑:“可能我原先也忘了,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凡人。”
见竹仙也跟着笑开来,谢衣才略为收敛,语重心长再道:“生命可贵。既得天助,有此宝贵机缘,当不辜负。”
竹仙道:“实不相瞒,当日谢先生造访极渊国,竹某已探查出,你躯体确实有异。谢先生,请随我来。”
说着,他便带着谢衣穿过竹林,来到一处山壁前。
隔着一条湍流小溪,与大面积的广阔山壁相望,金棕色壁面垂直而平坦,往上消失于一线天际,被降下来的薄瀑水帘覆于其上,波光粼粼中,隐约可见反射出的周遭景致,宛如一面巨型铜镜。
“谢先生可还记得,此为何物?有何作用?”
谢衣望着那如镜之壁,道:“盘古镜?”
“正是。”竹仙笑。“除了能成就心中所愿,透过这面盘古壁,万事万物都会在其面前现出原形。”望着他,竹仙说道:“比如说山精水怪,草是草,木是木,一切原型皆无法掩盖。”说着,他踩过溪上礁石,来到山壁面前一站。
巨大水帘山壁前,幻境忽隐,乍见那水帘后方渐渐浮现出影像,仔细一看,竟是一参天巍峨竹形,透着青绿莹光,仙气飘渺。
“世间奇事妙物何其之多,山川草木皆可成精化灵,甚或成仙。只不过,若为天地间所聚之灵气,灵力化成之躯,在此镜前,则当照无物。”
“………………”
竹仙回到他面前:“若谢先生对自己身份有疑惑,不妨一试。”
谢衣踌躇只有片刻,终是决然地,往那水幕前一站。
幻境骤隐,复又显现。谢衣望见那水帘后方浮现之影像——是人影……
竟是他自己!
他心中震惊,再聚精会神仔细一瞧,那确实是真真切切的人形──他自己!
“谢先生,”竹先生笑道:“你说得一点不错──你,就是个‘人’啊!”
谢衣诧异不已,不能理解的他甚至有了些许心慌:“这……可是!怎么会……?”
竹仙道:“谢先生,你再好好想想,百年之前,你真的──没有许愿吗?”
“………………”
谢衣楞住。
一时也无法答话,就凭他这身坎坷的记忆,似乎能记得的事也不那么真确了…恍然间,他望望四周,望见那如镜之山壁,依稀仿佛有个画面从脑海中窜浮出来,是当年他与叶海步出极渊国之际──说过的一段话:
叶海道:“这人家送你的愿望不用就不用,多浪费啊,暴殄天物啊这是……”
谢衣笑:“除了好好当个人,我别无所求。”
………………
当时的笑声重又萦回耳际。难道,这竟然是……
可他不知如何判断,暗自惊惶。
竹仙续道:“上回,你重返此地,我便察觉你身况有异,灵力正在消散的同时,肉身之骨血却在迅速重聚。你是否愈是使用灵力,愈是疲惫不堪?”
谢衣道:“正是。”
竹仙点头:“那就对了,这是灵力退散之前,肉身重聚的返灵过程,你的身体,现今已与常人无异。”
“………………”谢衣惊骇,而无法言语。
“我并不知你和神女有什么样的渊源,她将剑心所余灵力全部给了你。古有闻,神女之身乃以剑心化灵,以辟邪之骨塑身,后因剑心溃散,而不复成形。你在神女墓中之经历,想是她以自己已经无法使用的辟邪之骨,形塑了你之肉身。只是这副神身凡体,在进入人间生活之后,灵气将会逐渐消失,而被人气取而代之。至于你之魂力,想是有人已经帮了大忙。”
谢衣终于再度开口,问:“可神女曾言,我存世时间将随灵力消退而散,此又何解?”
竹仙笑:“神女所谓的‘短暂时间’,乃是以神的角度及立场来看!要知道,人间数十年,对神而言,不过是屈指之数,然以人间岁月来看,却足以过一生矣。”
见谢衣沉默不语,竹仙再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以凡人对年岁的理解,而妄想测度神的时间,恐怕亦是──”
“夏虫不可语冰。”谢衣接口,低首道:“…惭愧。”
“何来惭愧之说?得到如此宝贵的生命,这难道不是最值得高兴之事?你听一听——”竹仙温颜一笑:“你心窝处那股脉动,正是真真切切的、脉博跳动之音……”
四周围静了下来,除了水流声,其它声音,再也没有……
可是谢衣听见了他自己的心脉跳动之音。
他没有说话。
他举起手按在胸口,面向广大山壁,抚胸静静地行了个礼。
有生以来头一次,他为此处有颗心脏正在跳动而感到浑身都发颤──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
此刻的谢衣心情是满溢的,曾几何时求得一个凡人身份竟如此令人泫然。他敛起心神,向竹仙颔首道:“除了感激,仍是感激。”
竹仙笑:“好不容易来一趟极渊国,何不到其它城里看看?他们都许久未曾见你。当年你离开得匆忙,他们连向你回赠谢礼的机会都没有…”
谢衣摇手:“谢某尽力棉薄,绝不想收受任何赠礼。”
“哦?”竹仙诧异道:“或许那其中正有你所需要的呢!我不久前刚得知,隔壁城的松木精渡劫时会掉落出一种松魄,那可谓是集千年精华于一身啊!不过,对我们而言,那其实也就是像汗垢耳屎一样的东西,但若用于凡人修炼,则可帮助修为快速成长……”
“…………”
85 八十五
离开极渊国的谢衣,带着地仙们馈赠的宝物回到静水湖。
迫不及待想与无异分享满心喜悦,然现时还不能见到完成任务的徒弟,只得稍待。无异已经去了第七天,再要不了三日,就可以见到他。
神力退尽后之身躯,仅能做为一平凡人而活。根据地仙们提点,是要他找一处特别清净之地潜心修行。修炼之法各家派别略有不同,却都以修心为重,他只需要找到合适之法,修为恢复便指日可待。
才一踏进湖心住所,一只偃甲鸟迎面飞来,谢衣一时惊喜──“无异?!”
第一时间还以为是徒儿稍来的口信,然传音偃甲鸟一开启,传出的却是个女子声音。
“无异哥……”
谢衣不禁为自己明显失望的反应失笑。
是无异在南疆的表妹傅蓉传信来,告知他们,灵谷这一个月期间正在举办历年来最大的祭典,许久未见他们师徒俩了,甚是记挂,请无异务必抽空带他师父前来。
谢衣收起偃甲鸟,算算离她所提祭典结束尚有四五日,待无异返来,再往应不迟。
却一念转,心道:天玄教素研玄奇秘法,他或许应趁此机会再往拜会朱襄长老,除答谢先前之帮助以外,再向其询问有否修身静养之清净处,趁着徒儿尚未归来这几日,将身体状态调养至一定程度,待他回来见到他的师父,必然是最佳状态——他徒儿相当努力,他这个做师父的,亦不能懈怠。
他向来行动力极佳,一旦如此决案,便即刻动身。
独自一人在馋鸡协助下,谢衣前往南疆灵谷。
很久以前,他曾经是个行旅者,如今却习惯身边有个聒噪徒弟在一旁神神叨叨的。没有他,一切,都太安静了。
“啊!是……是无异的师父!……谢前辈!!”
抵达灵谷不久,即以偃甲鸟连系到傅蓉那小姑娘。傅蓉见到他,十分兴奋:“竟然是谢前辈!许久不曾见过了,谢前辈……咦?无异哥呢?”
“无异现时前往神农架去取灵草。抱歉,只有谢某一人前来。”
“不要紧,您肯来赏光,我们已经很高兴。”
傅蓉笑道,深知眼前这位前辈是她那位表哥拿命也要换回来的人,一点不敢怠慢,格外慎重。所幸前辈性格开朗极好相处,三人一见如故,聊了开来。
在傅蓉身侧的青年叫阿南德,谢衣想起这便是徒儿所提过,亦曾施用铸魂之术的那位前巫祝。不知他现况怎么样,正想开口询问,然……
众人移步途中,迎面走来一列穿着巫祝袍的年轻人。
顿时,感受到身旁那两人瞬间沉下来的声息。经过那时,阿南德忽然间好像站不稳似地,踉跄一下,险些跌跤…
只见带头那青年嗤笑道:“呦!瞧这反应,不是说已经在恢复了么?果然还是不行啊……”
傅蓉立即跳出来:“乌基!你什么意思!”
同时在那青年身后的年轻巫祝也跳出来,横挡他们面前:“放肆!竟敢对未来的大巫祝这样说话!还不快认罪道歉!”
“你们……!”
阿南德拦下欲暴冲往前的傅蓉,向面前众男子低首道:“打扰各位巫祝,万分抱歉,还请巫祝们让路借过……”
“呵!”
乌基冷瞪他们一眼。临走之时,甩袖经过阿南德身边,又在他耳边附了句:“真令人失望啊。”
尔后便大摇大摆地离开。
傅蓉气得简直要发抖。阿南德则转身,对谢衣低声道:“谢前辈,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谢衣微笑,摇头。“谢某只想有无饭菜可饱食一顿?”他指指腰侧的偃甲盒道:“小家伙带着我跑了一天,快饿扁了。”
傅蓉随即又绽开笑颜:“这就去!”
谢衣被带至一处民宅,屋里早开了伙,摆了几桌子菜。
谢衣一进到屋子里,中原扮相温文儒雅的他即被众多热情苗民招呼着。三人坐到了角落的一桌。“谢前辈,请随意坐,不要客气!这些天为了祭典宴席,准备的饭菜很多,尽管用!”
酒菜一顿后,谢衣说出此行欲拜访朱襄长老之原意。
傅蓉听了,尴尬地笑着说:“神殿那儿,我们会请相熟的巫祝朋友带您过去,我们…就无法陪同了。”
谢衣这才知因当年擅动禁术之罪,二人至今仍被拒于神殿外,不得靠近半步。
他沉吟了一会,便道:“明日见朱襄长老,我会试图与她谈谈。毕竟这件事谢某亦有份…”
傅蓉脱口而出:“这不关谢前辈的事,全是那个乌基!…啊,谢前辈,乌基就是刚刚街上遇到的那家伙,无才无德也就罢,心眼还特别小!全是靠巴结才坐上今天这个位置……”傅蓉不理阿南德的阻拦,愈说愈气:“罚则本来没有这么严重,全是乌基从中作梗,不晓得在长老和大巫祝面前挑弄什么!才会使得阿南德到现在仍然不能靠近神殿……”
“阿蓉!”阿南德阻止道:“事情的确是我所做。知法犯法是我不对,我并不怪乌基。”
“哼……”傅蓉噘起嘴不想答腔。
阿南德道:“相反地,就是因为失去灵力,我才觉察到,许多以前从未觉察的事。同时,也注意到自己身旁的人……”
后面那句话,小到几乎听不见,一旁傅蓉悄悄低下了头。
谢衣问:“巫祝的灵力至今仍无复原之法?”
阿南德道:“前辈,在下已不是巫祝──”
“在我们心里你就是巫祝!”傅蓉反驳着,又对谢衣道:“谢前辈,这几年间,我们跑遍大江南北遍寻各法,都说心脉受创严重,恢复艰难。后来,才在补天岭找到一个当地天玄教分坛长老,询问破解之法,千辛万苦才寻到一种修复心脉的蛊虫,可是…复原相当缓慢……”
谢衣想了想,取出偃甲盒。
在两名年轻人面前,他取出一物,道:“此乃松魄石,为地仙千年修炼之精华,配戴于身上,应可加强复原速度。仅此一件,务请善加利用。”
望着那闪着斑亮光纹的晶块,感应到那股强劲灵气,傅蓉忙推道:“谢前辈!这么珍贵的宝物您应当自己留着,我们怎可收受!”
谢衣摇头:“方才我见巫祝举措应对,气度不凡,确是难能可贵之材,青年有抱负却不能施展?…岂有此理。”
他笑,将宝物交给他们,并且殷切说明使用之法。
86 八十六
夜里,寨子里还热闹着,酒后高歌的人多了起来。谢衣带着酒杯步出屋外,仰望着星空。
身畔的小兽唧唧叫着。听懂了牠意思的谢衣,笑道:“不要紧,那件宝物,他比我更需要。”
“唧………”
谢衣心想,换做是他那徒儿,一定也会这么做。
“谢前辈……”
身后,是傅蓉追了出来:“您累了吗?要不要──现在就请人去替您打理房间?”
“不劳烦傅姑娘,喝完这杯,我便自行歇息去。”
“好。”傅蓉体贴地应声,但接下来便不知说些什么话好,只好转身。转身之际,又想到:“对了,谢前辈…”
“什么事?”
见前辈认真询问,她忙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无异哥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她道:“三年多前经历的一些事,让我知道了,人世间有些缘份会留下永久的遗憾!有些失去的无法再回来──然后,目睹他寻到你的经过,令我十分感动,我只觉得,那已经…是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情感。”
说到这里,傅蓉竟然脸红了:“总之……总之希望你们好好的…一起!”
语毕,立即转身跑开了。好半晌才明白她想说些什么的谢衣,本来非常坦荡的他,不禁也有些耳热起来。
隔日,谢衣往灵谷神殿拜会偃女族朱襄长老。
偃术同好的两人一见如故。谢衣坦白告知髓玉金偃甲环汲取灵力失败一事,但同时也告知已另寻他法修复心脉成功的消息。并且带来一些他在龙兵屿岛上的偃甲作坊里试作的一些新图纸,寻求指点,交换心得。
两人聊得十分尽兴,末了,谢衣才再询问天玄教之秘法玄宗当中有无可加速修为提炼之法。
朱襄长老问:“这回还是为了你那徒儿么?”
谢衣笑:“非也。此次乃为了谢某自己。”
“嗯…”朱襄长老点点头,差人至经房取来一本典籍交予谢衣手上。
谢衣再询问阿南德巫祝之事,朱襄长老道,禁足阿南德于神殿之外并非她做的决定,而是大巫祝自己。
“原来如此,”谢衣道:“父子心结,果真难解。”
朱襄长老亦叹:“说起来,这些徒孙辈们都各有各的造化,我们修道之人,尤应明白。”
谢衣认同:“朱襄长老所言甚是。”
朱襄长老望他一眼:“常言道人各有命,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更应适时放手,莫过于执着……”
此句…谢衣未有答话。
“谢大师,”
听到这声叫唤,谢衣抬起头来,然而,却看到朱襄长老的面色变得凝重,似欲言又止。
“有件事,谢大师上回来时……并未告诉你,是关于你徒弟的事……”
“……………”
“谢大师与我族交情甚深,知悉你弟子擅动禁法乃是为了解救谢大师你,我族与乐公子亦已前嫌尽释。只是,多年前,他中蚀心蛊毒时,曾来神殿解蛊,我无意中,发现一事。未曾告知是因为,我并无把握他能否活得下来……”
谢衣脸色变了:“朱襄长老所指何事?”
朱襄长老摇头:“擅窥天机已是逆天之举。朱襄只能说,是劫,万万躲不过。只是子弟辈之事,谢大师必定比我阅历更多,相信谢大师能够明白……”
***
谢衣并未在南疆久留,当日晚,他即返回静水湖。
似乎有一股不安思绪正在蕴酿,自从朱襄长老那番话之后,他便坐立难安。心知不该慌,可偏偏是在这个看不到他徒儿的节骨眼上,听到那种话,他想要镇定都没有办法。
那股不安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但谢衣是乐观的。他决意明日一早即返龙兵屿,说不定那傻徒儿早已在赶回来的路上,回岛上若无第一时间见到他,肯定要生气。
他不应该胡思乱想,徒儿都说了会尽快回来的,他相信他。
是夜。
清冷的风透过竹节隔板吹了进来,裹着棉被仍感到寒意,秋凉渗人。
湖上之屋潮气浓重,雾露湿冷,夜里更甚。谢衣早早便熄了灯睡,缩在被里仍觉得冷,房里本有些取暖用的偃甲,但却年久失修,现今的他也无法予以灌注灵力,总想着…这时若有徒弟在便好办事…但不要紧,就快见到他了。
夜里,仿佛听到一点动静。
像是风窜了进来、拂动竹帘,窸窸窣窣作响。
谢衣不以为意,继续闭眼沉睡。
朦胧间,似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蓦地睁开眼。
床畔,一双闪着熟悉琥珀色光芒的眼瞳静静凝视着他。
“无异?!!”
瞧见竟是徒儿,谢衣惊喜坐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知道为师人在这里?”
伸手去摸他脸颊,触碰到的手感却带着湿意,谢衣一摸,徒儿脸上、发上都是湿漉漉的。
他皱眉问:“你怎么了?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师父……”无异的声音有些微弱:“我冷……”
谢衣一听,随即掀开床被,拍拍床铺道:“快,先上来再说。”
顾不得会弄脏床被,一心只想给他温暖,想着徒儿不知遭遇何事才这样…待会再好好问他,现在这种天气可不是开玩笑的。谢衣赶紧搂着他,裹好被子取暖。
无异把头埋在他胸侧,“师父……师父……”发出梦噫般的低喃。
谢衣只是搂紧他。
可这才发觉真不对,他整个身体不仅湿,还冰冰凉凉的。“无异你……到底怎么回事?”
徒儿的声音微弱但却清晰:“师父…我……一直是幸运星……”
“嗯,你是。”谢衣轻拍他背,哄着他:“累了便先休息,明日再谈也无妨。”
“师父…我觉得……”
“嗯?”
“我能够见到师父……已经…花光了我所有运气……”
“……………”谢衣楞了下,紧抱着他的手还不停搓着他身躯,想帮忙取暖,但是……
手却摸到一处湿热地方,那黏腻触感令谢衣忽地一震,寒毛竖起。
谢衣将自己的手凑到鼻前一闻──是血……
──血腥味。
“无异!”他惊喊,掀开床被想要看个仔细,却猛然一个翻转……他发觉自己正从床上坐起身──床上除了他没有任何人,一摸,床被都是干的。
……竟然是梦?
一股异样的感觉升起。他爬起身,在屋内四处寻找。
“无异?”他大喊:“无异!!”
空旷的屋里,哪有徒儿的影子。
87 八十七
谢衣夜不成寐,天微微亮,随即同馋鸡疾速赶回龙兵屿。
临出门之际神思恍惚,湖上旧居的熟悉景物里,仿佛时光错置,想起上一回从这房门步出的情景,那时的徒儿拽着他,笑脸满溢,每一次启程前都那样神采奕奕,满是欢喜。于是他问他,到底在笑些什么?徒儿拉着他的手,说:“和师父一起,去哪里都开心。”
在此刻思及那场景,谢衣神色黯然。
赶回龙兵屿,果然并未见到徒弟──第九天了,已至预定归期,然而他们没有回来。
人生几经风浪的谢衣虽已是波澜不惊,只是心里不安仍在扩散。他强自敛住心神,冷静思索,魔域确切位置只有姜恒知晓,而如今的自己更失却战斗能力,如何能往?
唧唧……身畔小兽叫了几声。谢衣定定望着牠,“你想帮忙?”馋鸡闻言,不住地上下窜跳着。谢衣只低下身子拍拍牠:“我明白了。”
他比谁都还想见到徒弟安然无恙,急切心情甚至凌驾一切,他沉思片刻,凡身的自己尚需要一些额外帮助,决意请高阶祭司们通融让他前往冬之殿。在冬之殿一间藏阁,前任七杀祭司的研究心血均自当年七杀殿移下,被密封藏于此地,那不世出的能者曾在流月城曾做过许多试验,此处亦是自流月城殒落之后未曾有人开启的禁地,时光有如冻结。
若说秘法禁术,烈山部怎可能没有?谢衣思忖着,在尘封旧物中翻找出一些所需之物,但尚欠缺一方蛊药,在瞳离开后那蛊术自然后传无人,但是,谢衣想到了十二。他随即离开,再往姜家找姜律问明姜恒破解之古籍所在,顺找姜茵,但却见不到姜茵。
枯等一夜无果。然就在谢衣决定独自前往之时,住所外传来一阵奔急脚步声──
“谢前辈!”
是姜恒回来了!
他形色匆忙,与姜茵一同冲进院里。一见是他,谢衣即迎向前,欣喜地问:“回来了?!无异人呢?”
岂料姜恒闻言,扑通一声即半膝跪在地上:“谢前辈!晚辈对不住……”
谢衣脸全白了:“怎么回事?”
姜恒阐述道,旅途一路顺畅无事,至三日前晚抵达魔域时结界亦顺利开启,但——意外发生在顺利找到沐心草之后──
两人采撷灵草收妥之际,欲马上离开,转身之际,居然见到了形貌已经完全改变的风琅!
风琅怎会出现在该地?无人知晓,但从魔气形态判断,他自龙兵屿出逃后显然与魔界族裔为伍,因其形态几已完全魔化。双方并未交战,然风琅仅挌下一句话,就已令无异完全走神了──
“晚辈无法劝阻乐公子,他一听说您人在风琅那里……怎么也无法冷静!我要他再忍忍,待我稍信回龙兵屿求证──岂知,当我们捎偃甲鸟传音回岛,求证舍妹时,舍妹却说……您刻正不在龙兵屿!”
谢衣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为何如此阴错阳差…
“我们于谷外扎营,前一晚还把酒夜谈,昨晨起时…却已不见乐公子人影!只见他留下字条,要我带着取得的灵草先返回龙兵屿,他随后就到……我心知他必返魔域找风琅,气恼之余仍重返搜索,可却……怎么也找不着!不妙的是…一路上交战连连,体力已到达极限,我意识到须先将灵草送回,否则若有意外…此行岂不全盘皆输!所以我……”
“我了解,”谢衣点点头,又道:“风琅目的在引我出面。还请姜祭司为我带路一趟。”
姜氏兄妹一怔。姜恒道:“若果真为此,前辈您赴往,岂不正中他下怀!再说以您目前体况……”
谢衣摇头:“身体无碍,我非去不可。”
“那让我也一道去!”姜茵道:“谢前辈,乐使因为龙兵屿的任务而失踪,身为高阶祭司的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管!然哥哥此趟路程已耗力过甚,多个人手好帮忙!而且,前辈您目前体况……”
“文曲祭司肯出力帮忙,谢某高兴都还来不及。”谢衣感激地道,对于这些年轻人肯帮忙,他已十分感激,现下自身的状况更由不得他逞能。谢衣望了眼姜恒身上的伤,立马做出决断:“姜祭司的伤务必疗治,请帮忙连系十二。”
姜恒应允。众人即刻动身,与十二约在位于神农架的熊山谷。
二日后,接收召唤的十二亦依约前来,四人落脚于谷外一处农庄。十二听闻他们此行目的,亦愿一道前往襄助。
夜里,谢衣约十二出门夜谈。
月色照耀下,十二取出一蛊,在冰晶冻结下长期冬眠的牠闪着幽蓝的光芒。
“此蛊埋于身中能够瞬间通筋活骨,转化自身元精为灵力,能在短期内促使功力突然大增,由于系爆发性的蛊术,后遗症也就愈大,且愈后复原期难料。”十二说明:“此术相当耗身,之后得有好长一段时间的修眠期,还望谢前辈深思。”
谢衣望着那晶亮的蛊,要十二直接施用在他身上,只道:“是我徒弟,毋须考虑。”且此去凶况难以逆料,断不能要姜氏兄妹为他赴险。
“………好。”十二道:“谢前辈既已决定,十二定将全力协助。”
谢衣在姜恒联络上十二之时,亦送去一只偃甲鸟,简明扼要地说明他所想要寻找的瞳之遗物,身为跟随瞳多年的下属,十二自然明白。然他在此时感受到了眼前这师徒间深切的情感,不禁心生羡慕。
察觉到十二的迟疑,谢衣道:“不必挂念我。若不得已必须出手时,谢某自有分寸。”
十二点头:“在下只是想到了瞳大人……毕竟,瞳大人真的让我看到了世间最美好的风景。”那双眼睛闪着光亮:“十二已然明白,人世间最美之景并非山川草木,而是至真至诚的情感。”说到这,十二好似想到了什么,望向谢衣,又道:“谢前辈,瞳大人看似冷峻,其实……”
“我明白他。”谢衣一句话即制止了十二所想说的,对过往已然释怀。
十二见状,便不再多言,动作熟稔地唤醒蛊虫,沉稳地下针,依谢衣之意将蛊虫植入他心脉处。执行这些动作的十二有如一名专业的医者,眼神专注,手势凌厉。
望着那冷静神情,谢衣浅笑道:“你继承了他的一切,即便他已不在,你却已经和他愈来愈像。”
品味着这番话,十二略带伤感地笑了:“最终徒弟将成为师父……是这样么?”
谢衣却道:“不。即便再像他,你还是你。”
***
一路往山谷中前进,循着姜恒指引,穿越乱石嶙峋、遮天蔽日的密立丛林,来到了一处暗绿藤蔓爬满了整面山壁的荒原。循着狭缝处,钻入一处山壁隙里,却仿佛一下子便入了巨谷之中,抬头仅见一线天景致,包围着众人的巨大山壁却平坦如镜,让谢衣联想到了地底那盘古镜。
此即结界处。
白日里寒风凄冷,待日头一落,却立时从各地底裂处传来烧灼热气,仿有滚滚岩浆在地底下流窜,一下便转为炙热难耐的温度。幸有姜恒提醒,众人一早已做准备,否则此地诡变的气候任谁也忍受不了。
镜壁上瞧见一方光罩结网,姜恒道:“就是此地,趁现在!”众人支手结阵。此值日落之刻,结界之力正在削弱,错过此时,再要进入便十分困难。
“通过这结界口,便是一条绵长地道小径,有些道行较高的魔物仍会入侵,大家务必当心。”姜恒叮嘱着。
他第一次来时,整整走了三日夜,除了不熟状况,还要提防不时来袭的怪兽魔物,艰险异常。
再次带队来时他已有了准备,不但每人配有水精,也找来避魔符给众人戴着,可短时间内屏蔽人气,少些魔物侵扰,便可加速前进速度,不必像他第一次来时,打得半死。
地道在水精照射下依稀可见壮阔地形,姜恒忖度了下距离,道再行一段路便可到达谷中秘境。那是一处景况绝美之洞天,山崖断壁,断壁之侧有一悬石,上有一方沐心草田。
说起来,姜恒都已进出此道三次,连他自己都苦笑说真是剪不断的孽缘。“这种只有苦头吃的魔域向导,跟我这么有缘,莫不是我太过英俊潇洒,连魔族也不放过我?”
一旁姜茵不屑撇嘴道:“跟魔界此种孽缘不要也罢,成天只会瞎说。”
“能瞎说也得靠我本领强。”
众人的插科打诨及调笑声还持续着,可行走间的谢衣却顿住,仿佛听到了某种声响——“等会……”他停了下来:“周围似乎……有个声音?”
此话一出,众人随之一顿,连忙止住话语。似乎连呼吸也跟着紧张起来,地道内,众人屏气凝神。
然过了一会,什么动静也没有。
姜茵出声:“谢前辈听到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晚辈什么也……没有听到。”
众人聚在一块,举起水精幽蓝的光照着,皆是一脸茫然。
谢衣道:“方才我听到湍急水流声,就在这方空间之内。然水精照射下,却见周遭干涸无物,显然,此地有幻术屏障。”停顿了会,“既有幻术,我们务必要稳住自己心神。”
姜恒纳闷道:“前次来时妖兽虽多,但还不难应付。这一次,却静得出奇,难不成风琅那家伙还引来了什么其它的——?”
十二思索了会道:“此间或有魔族行动,魔族无固定形体,虚无飘渺,擅长附于人心,以贪嗔痴怨等恶念为食。我曾听闻瞳大人言,魔域乃和人间为一体两面、相反却重合的空间,此地魔气浓郁程度堪称绝无仅有,谢前辈说得没错,不要大意为好。”
在十二提醒下,众人警戒着继续前进。但突然间——
“来了!”
88 八十八
随着谢衣一声喊,黑暗地道内接二连三啪搭啪搭忽而声响起,大片飞禽袭来!身形似是一群——蝙蝠?只一瞬间,充斥整个地道内!成群结队且横冲直撞,不停往众人头上飞扑。
“阿茵!”“知道了!”姜恒一声呼喊,姜茵即纵身跃至谢衣身前,举起双刀为谢衣格挡。
“别护我!”谢衣却提剑跳出,利落挥剑击碎一批,转身道:“保护好你们自己!”
虽修为衰退,谢衣身为武者的基础仍然稳固,他举剑直劈,刀法利落迅捷。黑蝠袭到眼前来时仔细一看,才知那些手掌般大小的飞禽,竟不是蝙蝠!而是……巨型骨蝶??
谢衣和姜恒互看一眼,心里响起了同样的警钟。随着大批大批巨蝶穿过地道间,洞内许多细长垂下的钟乳石柱竟被撞碎,碎石纷纷砸下,巨蝶从中穿梭而过,愈来愈密集,从地道深处涌出的架势似无止尽……眼见一手执水精、一手执剑,难以利落抵挡,姜恒对十二抛了个眼神。
十二一时意会,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小釉罐扔向空中,即刻在空中炸开,粉尘化为蛊虫飘散,如细小光点即刻点亮了众人所在之一方场域,姜恒和姜茵即刻挥剑直上,劈开巨蝶开路,兄妹俩合作无间破开一条路,才得以继续往地道深处前进。
配合着姜氏兄妹刀速,十二连连抛了几个蛊罐,喊道:“萤蛊为数不多,各位趁现在,快走!”
在地道内狂奔直至甩开了巨蝶群,进到下一段地洞,众人好不容易才歇口气。然而,才前进一小段,又有异况。
原先暗不见底,需水精才能照明的地道内,竟出现了莹石般的亮光,两侧石壁变得半透明如结晶一般。带头的姜恒警惕地放慢了脚步,道:“从未遇过这种状况…”
地道旁的石壁逐渐变得透明,似乎就要消失,能够穿过山壁间,看见另一端那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些景象。
走着走着,见姜恒停住步伐,脸色似乎变得苍白。
往他目光投射处一看,众人亦跟着顿住。
“是……沐心草……?”
不远前方出现一片泛着紫光的草原,微小缤纷的紫花在其中摇曳,只是在那紫色花海中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个人影静静伫立在那儿,那是……
“……紫萍?”姜恒不敢置信地喊出声来。
“别过去!肯定是幻术!”姜茵听见姜恒喊声,一把扯住她哥哥,然而——她伸手扯住他的同时对方回头了,却把她吓了一大跳!她看见自己拉的竟是……“紫萍姑娘?”
再惊愕地往花丛中一看,站在那里的才是自己哥哥!……“姜恒!”
姜茵身后的十二见姜茵忽地甩开姜恒的手,要往花海跑去,他连忙制止:“姜茵祭司!”
却在出口时,听见身旁一声唤——“十二。”
十二被那声音震住,扭头一看,同样吓得说不出话,眼前影像竟是──瞳大人?!
“十二……十二,醒醒!”
那声音持续吶喊,十二却看着眼前人有如入魔障般一动不动。
一团混乱中,眼见场景即将失控,谢衣只得拉住十二到自己身旁,迅速取出一件法宝,施咒,只见那圆环状法器上浮出咒文,化为灵光,灵光散逸之处冻结所及万物,霎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周遭结起冰晶。
时空冻结!
十二怔了怔,顿时醒悟过来——才发觉他眼前的瞳大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眼前人分明就是谢衣——他说道:“拉着他们,快走。”
于是一人扯住一个,拉了就跑!
结晶的石壁在冻结不久后碎裂,裂开后回复为落石,砸在众人身上,飞石四溅。
跑了一段,姜茵和姜恒才如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一时悔悟差点就着了魔。离开了结晶的那段地道,却拐进了另一处地洞,乍闻一股扑鼻腥味传来……
“这里是……!”
暗红的血从石壁到地底一路蔓延──眼前所见,都是血!
还未看清,迎面一头妖兽袭来,众人即刻进入作战。
微微莹光中见那妖兽跃起身长八尺,狭长地洞登时局促不已,但张牙舞爪的猖狂中却带着疲软,仔细一瞧,见那异变兽体布满血泡肿块,血流不止,遍体鳞伤。
谢衣定定看了一下,道:“白额虎——怎会出现在此地?”
“且已经魔化,”姜恒抽刀迅速灌注灵力:“牠只剩一口气。阿茵,快!”他对姜茵使了个眼色,兄妹俩一左一右夹击,不消两三下,已是濒死状态的妖兽根本无力应战,很快便解决了。
落地后尸身实时萎缩,消蔫成一具残骨余肉,仔细一看,遍地妖尸,这哪是什么妖兽聚集地——根本是集尸地,满地的尸首骨骸,皆是妖兽。十二探看了一下:“兽身不见刀口或剑气所伤,多为啃咬撕裂之痕。”
“被引来此地的妖兽,灵力榨光了之后魔化,再让牠们互相残杀。原来这一路上没有见到其它妖兽,是因为全被解决掉了?”姜恒喘口气,哼声道:“这等资源集中手法,呵!不愧是巨门祭司。”
姜茵揉揉发痛的肩头,咕哝道:“此地又是何处?我怎觉得我大哥有些不靠谱?别一不小心追着姑娘就走岔了路!”
姜恒没好气地回:“只是地道两旁的岔道罢了!”
在姜氏兄妹斗嘴的片刻,十二对着身旁谢衣拱手道:“方才多亏了谢前辈。那法宝,难道是——?”
谢衣点头:“正是瞳所造的偃甲。”又思索道:“那些魔障现象,恐怕我们已进入它们所能控制的领域。”
姜恒道:“照这情形看来,风琅确实已与魔界合作,只是不知——是什么样的魔?”
谢衣道:“魔族事迹少有记载,魔踪亦十分难寻,即便我下界多时亦未曾正面遭遇。但……”话说到一半,谢衣突然一顿,止住话语,神情严肃像在聆听着什么。
“谢前辈,怎么了?”姜茵问。
“水声……”谢衣揉揉眉间,停顿道:“我听到了水声…”
众人面面相觑,似是他们什么也没听到。这当口,洞外忽然飒飒作响——姜恒一楞!似有感应,提着剑追出去,大喊:“风琅!”
随着他一声喊,众人跟着跑出洞外,赫然见到阴光闪闪中浑身异肌突起、散发着墨黑之气的魁梧人影,灰青色布满交错血痕的脸让人一时认不出他是谁!
“呵呵呵——哈哈哈哈——”
杀意凝结!
黑雾般气流盘旋于其身、那身形倏地涨大数倍!望着那狰狞几已无法辨别表情的可怖脸庞,众人备战。谢衣道:“风琅,无异在哪?”
“呵呵呵呵——”
那方发出凄冷诡异的笑声:“那不知死活的小子?呵呵,正如他所愿——为他师父陪葬去了!呵呵,如此一来,倒也算…死得其所!”
众人闻言俱是一震,齐齐看向谢衣,然谢衣巍然不动。
“风琅!你别再试图挑拨我们!这里不会有人再上你的当!”姜恒咬牙喊,很快结起法阵。
那狰狞的脸庞看不出神色,未有半句响应,接着劈头便是挥掌一击!连番蒸腾的黑气袭卷而来!
姜恒喝斥一声:“当心!”随即与姜茵往旁跳开,左右各据一侧,结起法阵,瞬间绿纹光波瞬间笼天罩地,堪堪挡住魔雾来袭。
后方的谢衣尚且稳住不动,暗自行气至下田顺畅无滞,方知真气已回复,他随即聚起灵力,召唤出偃甲蝎展开攻击。十二亦结起手印在一旁传送疗愈术,随时待命。
见那魁伟身形释出掌气,袭卷直上,在众人上空盘旋片刻后,忽一阵黑雨直下,啪啦啪啦地直落到众人身上,一看,竟是如掌大的黑毛蜘蛛!
“啧!”碜人的大蜘蛛扑面而来,姜恒一剑挥开,大骂:“这人品味真差!”
“小心别被咬!有毒!”十二喊,闪躲同时即刻施手施以众人解毒术,以减少遇毒所受侵害。
避过一波黑雨袭击,姜恒换了一套剑法开攻,正面迎击;反之,姜茵绕到风琅背后破防。
数回合对招过去,魔化后的风琅攻势猛烈,一波接着一波熏染的魔气接连袭击,可与他对手之众高阶祭司亦不是省油的灯。两方灵力交击,洞内钟乳石壁无法负荷,未几,轰然巨声响起,石柱一个接一个坍塌,烟尘迷漫。
视野不明中,谢衣掷出一枚冻结的法宝:“趁现在,制住他!”姜恒及姜茵闻声,连手施诀,登时青绿色的波光占满洞内。谢衣取出一条偃甲炼条往前一扔,被姜恒接住,他一跃而起,至风琅身后套住他后颈使劲一拖!风琅发出呜鸣,姜茵随即施起木系法术,藉藤蔓之力缠了风琅一身。
被炼条束缚住的那身躯,再不能动。
魔化之身终究不敌三人夹击。姜恒灌以一掌后,风琅终于踉跄落败,一口乌紫的血喷了出来。偃甲蝎迅猛地一螯钳住那萎缩的魔化之身,牢牢钉在岩壁上。
见那身形逐渐倾颓,逐渐回复成伤痕累累的人形,姜茵有些于心不忍。
“风琅,罢手吧!”她不忍同族相残,动手揭开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炼条,问:“快说实话…乐使到底怎么了?”
风琅的身形已萎至地,没想到片刻后——那萎缩于壁面的躯体竟溶做一坨黑浆,开始蚀化壁面!众人惊愕同时,石壁已裂出一道缝隙——同时方才被打落在地之黑蜘蛛像是感应般群聚,俱化做一团一团黑雾直往石壁上窜去。
“这……这怎么回事!”姜茵喊。
黑雾于石壁裂痕上聚集,紧接着蔓延出诡异的纹路,一会儿过后,仍无动静。
谢衣好像想起什么,喃喃道:“魔无实体………小心!”
就在那团黑雾要袭向距离最近的姜茵时!谢衣使出一道剑气将其打回石壁上,然此举竟使得整面石壁开始皲裂,随即…洞内剧裂地晃起来!
登时烟雾腾起,天摇地动。
姜恒咬牙道:“想拉我们同归于尽,门都没有!”
他腾地跃起,抽出背上之弓灌注灵力,于半空中拉开,射出一团灵火于石壁固住,然才不过片刻,石壁又开始崩落。他愤喊:“压制不住!大家小心!”
崩落之际碎石如暴雨喷溅,众人飞逃,姜恒大喊一声别走散了,十二及姜茵闻声即结起法阵为盾,一动也不敢动。好不容易,才捱到震动稍歇,得以喘息的片刻,见众人皆摔落于地,十二即探查众人伤势。
姜茵忽地喊:“谢前辈人呢?”
89 八十九
震荡骤起,尘土纷扬。
谢衣在剧烈震动中仿佛被某股未知力量拉进了某个结果,身躯受制而无法施力。待一切烟硝平息,他望见自己坠落在一片无垠的黑暗当中,震荡终止。
……这是哪里?
无边无际的闇黑里,只闻细微水声,谢衣手脚渐渐恢复知觉,勉强支起身体,方察觉自己竟是半身浸于水中。他艰难起身,涉水而行。
茫茫前方,开始透出一点光影。他续往前,光亮愈明。
周围景物逐渐明朗起来,熟悉而不能明白的景致……谢衣倏地一震。
这是………?!
有种冷意自四肢窜进,却不是来自浸湿的衣袍,而是…
这里是神女墓……倾倒的墓塔上部。
谢衣顿滞片刻,闭眼思索,心知这必是某种幻象所致,但过于逼真的情景仍令他心下有些惶然。独自步行一会,周遭景物忽而掠过几幕残影,可都摸不到、构不着,他心下已有些明白,这恐怕是进入了某人设下的结界里……
——“你出来!它就归你!”
残影忽隐忽现,断断续续,忽又逐渐清晰,然腾现的影像却让谢衣心惊——只见,那是少年撕心裂肺地喊:
——“为什么不开……你倒是给我开啊!求你,开啊!”
用力搥墙的那张年轻面孔悲愤难当,却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决,不一会便消逝,谢衣望着那景象,无言僵滞,未久,另一处又冒出另一个影子……这回,他看得更清,影像是他自己——“抱歉……可以请你们交出剑心吗?”
景象迷离纷乱,漫无章法,一如梦境。
如梦似幻。
谢衣强自敛起心神,脑中思索着,这景况很像是一种状况——魔界幻术中最厉害之一门,梦魇术。
万万料想不到在此魔域中竟会遭遇魇魔。俗道,九魔一魇,魇魔之强大不言可喻,而受制于梦魇术的寻常人在恶梦的折磨下颠狂而精神失常,亦不在少有之事。
……而这是谁的梦境?
谢衣整颗心都绷紧了。
周遭残影不断重复出现,少年嘶哑的模样挑动着谢衣的神经。终于……他看到了……
“无异!”
终于见到了——那青年倒卧在一处断垣旁,一动也不动,背向着他的身子看不见神色,谢衣三步并做两步跑去:“无异……”
摇晃几下,毫无动静,捂着他的脸抚触里尽是透骨的冷意,那曾经温热非常的身子现在躺在那,气息微弱。谢衣试着轻拍他脸颊,搂抱着,然而怎么唤都没有反应。谢衣将那全身被水浸得湿凉的身子搀扶起,驮负在身上。
当务之急需先走出这个幻境,谢衣闭收视听之感,遵循心之感应走…此处并非神女墓,而为魔域某处地界,这么想的同时,他凝心静息,无惧障碍假象,竟能穿石而过,谢衣闭着眼走出一段路。
只专注于感应双脚实踏在地面的感觉,一步一步,终于,涉水感消失。
似是又转移至某个境地,耳畔风沙呼啸。
这熟悉的凛冽感令他心底又是一震,此地又是?
稍一睁眼,即见滚滚黄沙扑面而来,他再度阖上眼,心底苦笑,这徒儿的恶梦怎都与他有关。
才想着,背上青年忽地一呕。“无异…”见徒儿有醒转迹象,谢衣立即放下他,欣喜呼唤。在他怀中呕出一摊水的青年终于睁开眼,然才与他对目,片刻,突然剧烈发抖起来。
“无异……”
青年与他四目相交,颤动眼神中闪过几许痛苦挣扎。
转瞬即逝,随即望着他的眼神是谢衣所不识得的晦暗,忽地挣开他,一跃而起:“……我杀了你!”
“…………”
那是他徒儿。可他徒儿却从他怀里竭力奋起,怒喊:“你……要杀我师父……我就杀了你!”
“无异!”
谢衣错愕,随即转念一想,登时明白了,徒弟正陷于梦魇术之狂乱中,现下竟无法分辨他!
见他拔刀冲来,谢衣与他跳开数尺,迅即躲闪。“无异!看清楚!”
没有用。
徒弟身手迅捷,顷刻已手持剑压制在谢衣胸前,爆起的青筋突现在他颈部,血筋上青紫纹路如同藤蔓一般蜿蜒腾裂开来,竟使得那年轻脸庞染上浓烈杀气。
谢衣心底一震,这是……
魔纹……?
剑气相击将两人弹开,谢衣堪堪站稳,只见漫天漫地的黑紫戾气正不停往那青年身上聚集。谢衣抓起偃甲刀灌气一划,摧出一法阵掷向青年上方,岂料瞬间消弭!魔气仍源源不绝涌入,他眼看着那青年身躯被黑紫包围吞噬,定神,再次起咒,即便心知以他现今力量对抗魔气,不过以卵击石。
再一击剑气劈来,谢衣无法细想再多,随即投入防御。
四周响起霹雳火光狂暴跳动,那九霄雷霆的落雷在此际已成惊天巨雷。谢衣只得张手扬起防护罩,碧绿光冑内,华丽的符文窜流,一时间,电光交击。
可谢衣仍不出手…
——怎么可能出手?
徒儿的路数他每一步都清楚,然此际,却每一招都迅捷刚猛,徒儿身法愈来愈强劲,恐怕再要不了几年,将会是可怕的对手…,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与他对战,或许真该好好赞许他能力。
可他不出手,不代表对方也不出手。
须臾间又一阵剑影袭来,紧迫追人的新月连环终使他不得不凌空跃起,为减轻防护冑的负担而将剑气逼回!然徒儿攻势相当凌厉,不过喘息片刻,又一波瘴云箭飞来。
“无异!”一昧只守不攻,不是办法,谢衣企图唤醒他神智。然而又一波挥金如雨袭来时,防护冑已有些锈蚀,再这么下去若真伤了对方,可如何是好?
“无异!”
没有用!又一波九霄雷霆!
“逆徒!”谢衣咬牙,看来小子不打不醒。谢衣终于动气,召唤出偃甲蝎来反击。终于成功逼退一回,停顿片刻,徒儿复又发动攻势,下一波的挥金如雨,随即被偃甲蝎一记有力的挥剪震荡开来。
如此过招数回,敏锐如谢衣开始察觉不对劲——
徒弟发来的每一招攻击,总是精准地落在谢衣法阵周围,没有一次击到他。
而偃甲蝎每发动一次攻击,盘旋在徒弟周遭黑雾般缠绕的魔气亦随之消蚀,周遭景物正在突变——正一步步脱出幻境影像!渐渐地,黄沙已不复见,隐隐约约浮现出原本的山谷地形。
愈是发觉此间规律,愈是让谢衣心底发寒。
——这孩子,究竟在……做些什么?
90 九十
一思及此谢衣纵身离开防护冑体,举剑来到徒弟面前:“无异!”
两人身旁景物已完全变化,黄沙幻境已然消散,苍翠山谷境貌就在眼前,随着两相灵力交击,见青年已退至崖壁边缘。
谢衣疾速往前想拉住他,但无异却忽地抛来一把剑,剑身悬浮于两人之间,谢衣只望了一眼即知——是无名之剑!
剑气轰然,和青年周身翻腾的魔气相抵,金光四溅,谢衣一把夺下那剑,望见他胸腔前红光闪动,谢衣大骇……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这傻徒儿……
竟以自身作饵——吸取魔气么?
无名之剑在发光。徒儿的眼神一刻间恢复清明,他将剑抵在胸前,用眼神示意谢衣:“快动手!”
谢衣一震,握着剑柄的指节缩回一寸:“不………”
“哼!臭小子………!”
忽闻一声厉叫,灰黑色影子倏忽自无异身上窜出!无固形的灵体散发着黑气,“想终结我……没那么容易!”
同时施以一掌气,对那青年轰然袭去。
“无异!!”
在谢衣的惊叫声当中,无异的身子往后弹飞——
谢衣疾速飞扑向前,只抓得住他徒儿的袖角,眼看着徒弟的身体就要坠落谷中…!
两人身后,魔仍在叫嚣:“狡猾的人类,竟敢轻践与我魔族的盟约!全部都该死!”
怒吼声中魔气翻滚,大地震颤。
“喂!你搞清楚!与你结盟的是那个姓风的,不是我!”落石声中,只听见崖下无异竭力回吼,道:“正常人类哪会自愿给你当宿体!除非有病!”
在剧震中谢衣用力抓紧徒儿的袖口,进而回捉到他手臂,一手将无名之剑狠狠刺在岩壁上,可岩壁不断崩落,谢衣不停变换着扎剑的位置、一边使力要将徒儿拉上来,竟无法如愿……
无异的身躯被不断落下的碎石砸着,崩落之势,无法阻住。
“无异……”
无异对着他师父苍白一笑,道:“师父,这里支撑不住两个人,快放开我……”
见谢衣瞪视着他,断然拒绝,无异压着声量,继续道:“风琅…就藏在左侧山洞里………现在……快!”
“不!”谢衣嘶喊。徒儿身后是一片黑压压深不见底的无涯深渊,他说什么也不可能放。
无异喊:“师父,相信我!快放手…”
谢衣摇头。岩壁又往下崩落,山石滚滚,连带着谢衣插在壁上的剑身一起下坠,两人齐攀在山壁上,体力在不断削弱中已濒临极限。
“师父……徒儿不肖,可唯有如此,才能…救回你的族人……”
谢衣拚命摇头。无异看着那张脸,只道:“师父……我爱你。”
“…………”
清亮坚定的眼神定格在他脸上,就像是要牢牢记住这一刻:“所以…别哭啊。”
乱石轰然中,谢衣竟然能清清楚楚听见他徒儿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他抖得不象样,眼泪完全无法抑止。
“能跟师父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开心,所以我……我很满足。”
说着,像是起了什么决心,用尽最后余力振臂一挥,挣了开来。青年的身影就这么没入了黑暗之中——“无异!!”
重量瞬间消失,手中仅余一截蓝布块…谢衣吶喊着,然山谷下方一片空荡荡,再无回音。
怎么可能……
他的徒儿怎么可能……
太快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随着那重量消失世界亦随之崩塌,身体里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去,带来透心透骨的寒凉。
“呵呵,哈哈哈哈——精彩,够精彩,果真是,师徒情深哪。”
身后响起稀落的拍掌声。谢衣倚着剑把,缓慢站起,转头,见是风琅自一侧山壁走出。
“你徒弟的恶梦真是美味,而且泰半与你有关,你这做师父的,可真是失职啊!呵呵,杀人凶手,可曾想过也有今日?不过,我不杀你……”风琅狞笑道:“永远活在悔恨之中的滋味,可是比死还美妙啊!哈哈哈哈……”
谢衣只是立着,一动也不动。
那些文字一个也进不了他耳里…,似乎所有字词都成了毫无意义的语汇。
须臾间,又一阴恻黑影腾起!沙哑的声线穿透耳膜:“那小子所说,竟然没错!”魔的声音因愤怒而显得尖锐——“你利用我?你们人界仇怨与我何干!”
风琅模样丕变:“呵!魇魔大人这么说便不对了,当初,是谁想要寻找完美宿体?在下为你寻来这师徒俩,您应该感激我才是!”
谢衣静静伫立在那儿,仿佛对于眼前一切,置若罔闻。
无名之剑在他手里发着光,一如徒儿的心意温暖而美好,他只是看着。片刻后,才举起剑横在胸前集气——强劲的剑气挥出,灿金色光斑四射。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些奋不顾身,可如今要他一人承受,却也太过沉重。
像是骨肉被剐去鲜血淋漓,只是此际仍必须完成他和徒弟的念想,藉剑身之力汲取魔力涤净魔身,救回失足的族人。
谢衣立地起阵,金色光斑中咒诀接连浮现,飞驰爆裂。
剑中隐含的神力令魇魔大骇。谢衣逼出所有内力结阵,拚尽所有力量施念咒诀,直到魔力自风琅体内被尽数抽出,剧烈的苦楚让风琅痛苦地滚地挣扎。
谢衣立在阵法之中,直看着那金光收束所有魔气。
忽觉喉头一窒,一股咸腥味直往上涌。
他明白凡身的自己使用禁术已到达极限了。仍强自稳住阵法,将那剑身牢牢嵌在地面,直至脱力,他的身子开始向后倾倒……
眼角余光望见了山谷另侧姜恒一行人出现,可是他已失去气力。
——傻徒儿……为师……
谢衣缓缓倒下,周身都被暖阳般的金光包围,仿佛见到了纯净的苍穹,刺目光亮却迫使他再也睁不开眼。
姜恒奔过来时只来得及接下倒地的谢衣——“谢前辈!”随即伙同姜茵施力稳住阵法。
“谢前辈?……你说什么?”姜茵焦急地附在谢衣耳边聆听,只听得到强忍痛楚的声调支离破碎地道:“救…无异……”
姜茵循着手指处一看,断崖处空茫一片,哪有半个人影,难不成……乐使已经遇难?
姜恒看着地上抽搐的风琅,瞬间懂了这阵法。
忽闻一声厉叫,四面八方来的黑雾腾地包围住风琅,倒地的风琅扭曲着身躯不断抖动,血从他满布脓包的皮下破出,姜恒见状又迅速施法与之抗衡,再拖一刻,只怕那身体会撑不住。“可恶!死活都是我们的人!你别想抢!”
眼睁睁地看那涌出的魔血吞噬风琅己身!魔音袭来:“他欺瞒我在先,本座就要弄死他!有何不可?敢在魔界地盘撒野,一群无知凡人!”
又一道黑风袭来,狂沙滚滚,姜茵和十二合力拖走谢衣,对十一道:“十二,谢前辈拜托你了!”
转头便见她哥哥眼神,要打吗?她只点了点头。兄妹俩连手布阵,忽听闻一声鸟啼,竟是那蓝衣青年乘着蓝色大鹏翩然而来!
“魇魔大人!收手!”青年手执一红光晶体物,发出妖冶的光亮。
黑影剧震:“你…你竟然!”
“哈…”无异边喘着气,边道:“这几天…我就跟你说了这人骗你,你偏不信!…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大的仇怨,放过彼此……可好?”他一身狼狈地,抹去嘴角血渍,啐道:“假装被梦魇所惑……也真累…,说实在!恶梦……我也很难受!”
“休想!”黑影咆哮,陷入狂暴状态,四周岩壁又开始剥落。
“不想沟通?…那就,没办法啦。”
无异跃入法阵之中,迅速将那晶体送至阵眼,拔起无名之剑用力一插…!
哇啊啊啊啊啊啊——
爆裂声响骤起!灵力冲击下万点光芒乍现,如千万火苗瞬间燃起,周遭风物四分五裂、破碎飞溅。无异亦被强大的冲击力震飞,骨子里碎裂地疼。
魔气狂卷之中,姜茵喊:“乐公子,这里交给我们,你去看看谢前辈!”
师父…!
脑子里一个激灵,无异在疼痛中醒转,他强撑起乏力的身子,爬到那倒卧的白衣身影旁。
……那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无异把那身子紧紧拥在怀里。任周围轰然巨响,腥风在耳边狂啸,爆破声此起彼落,他用身躯包覆住他的。
再也……不离开你。
尾声
“凌凌!看看妳!又干了什么好事!”
运转中的机炉中爆闪出一道青光后,嘎然停止,凌凌闻声即惊跳起,躲避那朝她追来的大胡子长者,往后门方向开溜——可那长者也不是省油灯,结手印一个弹指,四方门瞬间堵上!凌凌只得绕着大方桌跑,一边喊:“樊先生我知错了!您别生气啊!”
“每日都知错!我要是再信妳,‘樊’字就倒过来写!”
呜哇老头子真的生气啦……凌凌退无可退,一时情急之下,急中生智,从怀中掏出一只偃甲鸟,口中喊着“救命啊”随即一手往窗外扔,放飞了那只偃甲鸟。
偌大的偃甲工房里吵嚷声不断,一旁学员状似无奈地盯着这一老一少,上演着惯常戏码。
今日龙兵屿依然风和日丽。
偃甲鸟鼓动翅膀,飞出伫立在半山腰上的偃甲作坊,循着山坡直下,正见市集热烈地开展着。
方过午后,却有几个零星摊位正在移动,似乎准备转移阵地,其中,小男孩兴奋地帮忙母亲收拾摊子,比他娘亲还着急:“娘!快一点,迟了好位子要给人占走的!”
摊贩移往的北侧码头,正架起一座华丽大舞台,原来是今天有着来自中原的杂耍团——竹笋包子号要来岛上表演,岛民可期待得紧。
偃甲鸟飞过市集中心,飞近了岛中央,最高的那座塔中,有一女子从塔底处囚房走出来,沿着螺旋石梯一步一阶,慢慢步向塔顶的祈祷之宫。
她似不欲驱动传送法阵,而坚持以一己之力步上塔顶。许久之后,她终于进入祈祷的神殿,对着神农神像恭敬的施行一礼,潜心跪坐。
只要够虔敬,神终究会回应所求吧……上古族裔千百年来,亦复如是。
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察觉,身旁似有人声……
“啊………”
身着祭司袍始终站在角落的那人,见她蓦地转头,似有些惊讶,尴尬地扯动嘴角道:“妳…妳继续……”
霜序看着被发现而显得有些无措的瞿羿:“谢谢你。”她低下头道:“听说你每日嘱人炼制昂贵的补心丹药予他。”
“到底同族。”瞿羿苦笑:“见他如今境况,亦是不忍,虽知复原无望,但好歹…减缓症状。”又道:“我只是路过,不打扰了。”说着便转身。
霜序唤住他,问:“每日路过?”
这一时,相望俩无言。
窗外风光明媚。偃甲鸟翩然越过那座高塔,来到不远处百花盛放的芳华园,在其中,围起的一块结界处,有着新植的成片艳紫花草,泛着清亮紫芒,随风摇曳。
有个男子静静伫立在花丛中间,闭着眼,偶尔微微低头,似是嗅到花间芬芳而嘴角微微上扬——“时间快到了!姜祭司。”却被一声叫唤打断了遐思,他慵懒地,回头道:“为何我非去不可?”
“我可不知。”姜茵见他仍立于花丛中,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噘嘴不以为然道:“说什么好多话想要问,尤其想问问那日经过。”
“那日?”
“嗯,那日。”
姜恒偏着头,想了想,忽地恍然大悟。
偃甲鸟继续飞着,穿过芳草花园,绕过了一座森林,来到了一排石板屋前。
牠在其中一扇窗前停下,拚命地拍动翅膀,直到窗里一只手伸出来,接住了牠。可才进屋不过片刻,就见那只偃甲鸟又被扔了出来。
***
码头边,热闹华丽的表演结束后,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表演者在台上致谢完毕,眼尖的团子一眼瞄到码头边栈道上站着的一群人,立即蹦跳下来,朝着他们喊:“姜祭司,你们来啦!”
“多谢各位当日相助。”姜茵对着杂耍团众人感激地拱手道。
“不敢当。”辟尘道:“自那之后,已三月过去,不知大伙儿是否无恙?当时分别之际太过匆忙,都没来得及好好说上话。”
此时离奂走过来,对着杂耍团一行人道:“各位远道而来,已备好酒席,这边请。”
昔日甘城客栈烧毁后改建的茶楼,现时由离奂带领几个妇人经营,专供饮食茶点。此地远眺海面,风景颇佳,众人团聚一块,俨然成为一小型江湖八卦集散地。
石百子道:“我们这回造访就是想问问,当日发生何事?虽然乐公子就在我们船上,可我们当时不敢问他,因为他那副护着师父的模样,委实,太过吓人。”
那日,竹笋包子号正好行经百草谷附近,突然受到召唤,而这突如其来的叫唤,竟是来自于馋鸡的悲鸣!
駄负竹笋包子号的鲲鹏与馋鸡间似有灵力感应,因而突改路线,来到神农架的熊山山谷,接走了负伤的一群人。众人历经大战,皆是元神俱伤模样,惹得团子他们也不好细问状况。
姜恒以手肘托着下颚,缓缓说道:“那日,我们之所以前往神农架,便是为了去寻回在该地失踪的乐使,岂料行至中途时,谢前辈与我们走散……”
在他身旁的十二,接续说道:“后来,我们才得知,在那时他们师徒已受梦魇术所制。我族中叛离祭司与魔界的魇魔合谋,想要夺取他们的身躯,做为宿体。”
当时在地道内,他们方与魔化风琅交战完,袭卷的黑雾蓦地消失时,乍见谢衣失踪。十二依情况分析与他们交战的魔化者并非风琅本体,真正的风琅应在别处,三人惊觉中计,于是直奔山谷尽头
当姜恒一行人好不容易终于来到地道尽头,正看到在因异变而颠狂的风琅,和在金光法阵中倒下的谢衣。
姜恒兄妹立即进入阵法中央支持,撤下力竭的谢衣,同时隐住法阵。
姜茵接续道:“谢前辈倒下后,却见乐使乘着他的鲲鹏,从一旁山崖处飞了上来。历经一场战役,所幸我们获胜,将人平安带了回来。”
众人点点头。
“那…那就是打赢了嘛……”团子满嘴食物,含糊不清地,提出一句关键问话:“那为什么…乐公子当时,那么伤心呢…”
石百子也道:“如此听来,似乎当日战况颇佳,为何乐公子一副伤心欲绝模样?”
姜恒沈吟了会,道:“似乎是,因此举使得谢前辈身负重伤,陷入昏迷,乐使十分自责吧?”他道:“刚返回时我和十二去看谢前辈,那时乐使说了,他受梦魇术所制,但知自己寡不敌众,无法脱身,于是假装自己入梦,更以自身为饵,汲取魔气,当然,这么做十分冒险。所幸行前他已知沐心草作用,因而囫囵吞枣服用一把,竟也有奇效。”
石百子道:“听闻,那梦魇之力十分难缠,乐公子竟能辨得梦境与真实,亦属不易啊。”
“乐使说了,他遭遇过世间最美好的事,因而能不受恶梦所惑。”
姜茵道:“不过,似乎谢前辈当时……并不知情……”
众人面面相觑。
十二感慨地道:“谢前辈因动用禁术,之后进入了好长一段休养期,”他面色凝重道:“听说,因乐公子犯险之事,这三个月期间,他都未和乐公子说过一句话。”
“不是两个月么?”姜茵道:“他们在旧石屋那闭关休养,谁也不敢去吵他们,我还是听去送饭的姑娘说的。”
“那姑娘胡说,”姜恒嗤道:“我听到的,明明是一个月!”
一旁,离奂送上新的下酒菜,听到他们在谈这个,笑着道:“怎么可能!个把月的,乐公子怎受得往?实际上,才不过三天!”说着,离奂呵呵笑,“要真生气那么久,怎还能住一块?这朝夕相对的……”
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点点头。虽然,还是觉得…有哪里奇怪……
“也对……住在一块呢。”不知是谁下了这么个点评。
一时无人接话。
只有辟尘摇摇手扇,掩嘴笑道:“这对偃师师徒………感情真好啊!”
***
偃甲鸟又飞回了偃甲作坊。
凌凌还在躲着发怒的樊先生,吵嚷着屋顶都快给掀了,抬头一见竟是孤身只鸟回来,气得大骂:“世间竟有这种不管弟子死活的师父!不要也罢!”
而她口中不管弟子死活的那位师父,此刻,正牵着他自己的那位师父,从城郊一处石屋中走出,对着大太阳呼出一口气,笑喊:
“师父,你看,天气真好!”
转头一看,却见他师父甩开了他的手,走到隔壁院落去,检视栖息在那的偃甲鹰。他跑到他跟前,嚷道:“师父,这偃甲鹰你都看好几次啦,徒儿也仔细检修过,肯定没问题的…”
“明日出发在即,不可马虎。且为师夜观天象,推断近日内恐有雷雨,而这具偃甲的避雷装置尚未测试……”
“怎么会?天气这么好!师父你尽管放心嘛,以徒弟这般幸运程度一定……”
“幸运——?”
身畔一道锐利目光直射过来。啊啊啊……
听见那声拖长尾音,无异心底一声哀叹…惨了,说错话了!
忙辩解道:“师父……呃,我是说……”
目光锐利依旧:“你当真觉得自己幸运?”
无异在心底连迭嚷着,是啊是啊师父我和你在一起怎么不幸运呢…但还是别在这节骨眼提好了,最近一扯到和那事有关的话题,师父可以和他冷战个几日夜没完。
“若当日,馋鸡没能来得及接住你,你打算怎么办?”瞧,果然问了。
无异心窝揪紧了一下,那话音中隐含的紧张令他不舍,毕竟造成师父心里阴影的是他,再被师父埋怨再多次,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要说么?无异不免纠结了,要是说了真相,说在幻境期间他就发现了那山谷底下有浅滩跌不死人,当时的悲壮气氛似乎就会荡然无存。
——怎么办?
于是他只是伸手搂住眼前人的腰,趁那人猝不及防之时,在他耳际烙下一印:“师父,我只想说——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
——当真逆徒。
***
数月后,江陵一处茶馆。
“嘿,各位客官看过来,要听文来要听武,要听奸来要听忠。今儿个咱们继续说说,那对到处行侠仗义的偃师师徒,偃歌行!啪!”
说书人拍响醒木,唱道:
“临危至孤岛皇命不负,使计挪乾坤智取奸徒,
踏破岭南山誓除妖观,行路青龙镇善解痴缠,
江陵缉狼妖偃术正道,朗德灭黑寨劳苦功高,
…………”
茶桌旁一名男子吃饱了,闲剔牙道:“又说这个?”
“可不是么,那边一桌姑娘们挺喜欢听的。”送茶水的小二道。
一旁有女子坐下,道:“我知道这师徒俩。”
“呦,张姑娘,妳…妳来啦!”
男子立即收拢跷起的双脚,正襟危坐起来,还动手拨了拨散在桌上的饼屑,一副紧张模样。待对方坐好,尴尬地沉默一阵,他忙找话题开口:“妳妳妳说……知道那什么师徒,难不成,他们还是真的?”
“当然,”张和想起了那对潇洒并肩而行的背影,笑道:“岂只知道,我还见过他们。”
“哦……”找到话题聊了,男子松了口气:“张姑娘不妨…说来听听……”
在许久许久以后,各地仍流传着关于那对师徒的传说。
或有人曾听闻那对师徒的名字,或有人曾接受过他们的帮助,可惜在许久之后,却再也无人觅得那两人行踪。
END
<偃歌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