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三十一
“那妳的意思——是要我们联合起来骗人?!”
酒肆里,乐无异叫出声。李盈连忙阻止他:“嘘!小声点!”
“结为一对虚假鸳鸯,不就是骗人吗?而且,还要瞒过自己最亲的父母……这种事,我实在…”无异咬牙:“做不来。”
此刻无异和李盈两人来到镇上最大的酒楼,辟室密谈,因李盈有非说明白清楚不可之事——细谈之后才知,贵为怀王爷第三千金、名封怀东郡主的李盈,早早便已心有所属!对于乐家公子这个父母钦定的夫婿,完全无意。但她早知父母之命不可违抗,贵冑之家的婚姻皆是筹码,既然横竖都要嫁,不如找一个和她处境相同、能一起并肩作战的人——李盈的意思,即是要两人在父母面前扮演一对虚龙假凤。
李盈说,在怀王府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已经知道这个定国公子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此举正合她意!因她自幼向往行走江湖,四处探寻那些精彩的江湖传说,行侠仗义,才是她毕生所愿。李盈上有两个姊姊,眼看着两个姊姊像商物一样被买卖出去,过着身不由己的生活,她心知自己亦逃不了,但她早已届适婚年纪,逃无可逃。而此次安排的这个定国公子,乐大偃师,听闻曾为追求偃术而走遍天涯,她想着或可一试。见到面后,果然如她所愿!
可惜,自那次宴后便再也联络不到他……然而天意恢恢!竟又被她逮到人了,她努力想说服他,婚后两人可借故离家远行,其实是各过各的生活,互不相扰,如此一举数得,岂不妙哉!
只是对方却——“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夫妻生活岂有那么简单!到时他们追着要孩子怎么办?”如此说道。
“又不是每对夫妻都生得出孩子。再说,你瞒着父母的事,又岂止这一件!”李盈直白地回应道。然,这无意中说出的话,却戳中了无异心窝。他又想到了那个人……
李盈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冷冷说道:“乐公子,恕我直言——你身边的人,都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她道:“二十多岁的人,竟还这样天真!”
无异诧异地望着她。
“所有当官的都在追求势力的结合,官官相护才有今天!你以为你父亲为何卸了官职还要跟这些官员们来往?乐世伯真的脱离得了官场吗?你们乐家的财富,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这个怀王爷之女,说着再冷酷不过的现实。“还有,据闻圣人也是你的至交,乐世伯因为你的关系,力挺了圣人,难道他跟其他王爷间不会有问题吗?你可曾想过——你父亲为何要拉拢怀王府?!”
一句一句,如冰锥刺进无异心窝。
那些他并非没有想过的事实,此时明明白白就从眼前王爷之女口中说出,他一时无法招架。“对不起!李姑娘,我明白妳意思了。只是,请再给我点时间想想……”
李盈冷哼了声:“活像是本郡主要倒贴你一样!哼!”
她说得倒也没错,堂堂郡主纡尊降贵至此,实在委屈了,对方提出的要求其实亦合他意,还有什么他不能够接受的?无异一思及此便也默然,他心中所求的那人注定永远不会响应他,自己此刻的僵持还有意义么?李盈的话犹如当头棒击。他步出酒楼,顿时觉得赤如烈焰般的日头,太过明亮了。
“对了,我就住在你们客栈对街的李家,在那里,大家都叫我李慧儿,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来找我!”
步出酒楼时李盈这么说着。无异没有回话,这个计划来得太突然,他得想想。
两人同行路过市街,行到中途,无异看着街上人群,突然就不敢置信般地叫出声:“啊………师父!”
在人群之中,他一眼就能望见那个身影。但此时………那身影旁却多了一个女子!竟然是——
“九郎!!”
在他出声喊师父的同时,他师父身畔那名女子也抬起头来,一眼就和无异四目相交!
然后便是这声惊天动地的喊声——无异连连后退了几步,他其实很想立即转身就跑!但师父又近在眼前,进退两难………
“无异?”
果然,他师父看着那那石女和无异,满是惊讶。接着,就看到石女朝他跑过来,一把便抱住无异!“九郎!九郎!九郎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
“唉呀,可真乱。”望着眼前景象,李盈以手托着下巴,下了这个结论。
***
“多谢各位恩公把小姐送回来,小的…小的感激不尽!”眼看那家丁几要跪地叩首,谢衣忙阻止他:“举手之劳罢了。只是,你家小姐气息紊乱,血脉不顺,似乎有难解之病症。”
无异没敢插嘴,方才一片混乱当中,他趁机点中了该石女的昏穴让石女当场昏了过去,他还暗自庆幸,否则定又是没完没了……
然而,那家丁听见谢衣所述,却是立即红了眼眶,道:“恩公说得没错!上回……上回才找了大夫来看过,那大夫说,小姐疯魔深种、气血逆行……恐怕、恐怕将不久于人世!………呜呜……”
李盈道:“人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若只是身体上的毛病还好解决,这下子恐怕…只能请您,节哀顺变了!”但她说着说着,眼珠子一转,看了看无异,又好奇问道:“石家丁见过你们九姑爷没有?和这位公子长得像不像?”
“喂!”无异一听,眼睛都瞪圆了。
那家丁看了看:“我就见过九姑爷几次。不过,这位公子的发型模样………和我们九姑爷相比,九姑爷倒是更新潮……更会打扮些………”
“喂……”本偃师的品味不需要你们来评头论足好吗?!
那家丁又说了:“啊…眼睛!眼睛倒是有点像!褐金色的,对的,那九姑爷亦是西域人!”
喔,找到答案了!李盈得意地瞅了一眼无异。无异心里瞬间咯登下,忽然明白她念头而抢先开了口:“诶,不可以!我知道妳在想什么,总之就是不可以!”
谢衣问:“石姑娘的病征,可是因其夫君而起?”
那家丁点点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开始赘述起他家小姐的往事。李盈将其几句话简化:“总之,就是痴等夫君不回,犯了疯症!这样的病状…若是有一天她思念的人得以返回,说不定——病情可以缓解!”说着,还若有所指地看向无异。无异心惊,讨救兵似地转而看向他师父,岂料,谢衣也看向他——“不会吧!师父?!!”
“呜呜呜…小姐好命苦…小姐真的好可怜哪…呜呜……”那家丁继续涕泗纵横地哭诉。
“我才不管!我……”无异话才一出口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谢衣开口道:“若有能救人之法,一丝一毫都不应放过。无异,为师希望你能够帮帮忙。”
“我…………”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啊啊啊!
………………
此刻,码头边的栈道上——
无异扯着自己头发,不甚甘愿地让那石女搂着他的腰、枕着他的肩,坐在栈道上,动弹不得的他只能像尊雕像固化在那里,听着她反复絮絮叨叨他们之间的‘往事’。他望着海面,想跳下去的心情都有了………那个郡主什么的话根本可以不理!但自己怎么就总是没办法拒绝谢衣呢??!
“九郎,九郎!”石女热切地拥着他:“九郎还记得我们在这个港口,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吗?”
“嗯……”记得才有鬼!但被她缠着的无异只能无奈地应答。
栈道后方忽传来脚步声,无异侧过头一看,是李盈。
只是她穿着打扮十分怪异,还在脸上黏了奇怪的毛发,这身易容装扮不仅十分失败,不像男人,还会被当成异类。无异心说,这个郡主倒是很喜欢角色扮演嘛,他觉得她还玩得挺开心的啊——于是没好气地开口:“李姑娘这身装扮又是为何?”
只见那李盈在栈道上放下一个竹笼,便迅速退离他几步,说道:“来给你们送吃食的。不过………由于乐公子现在是她丈夫——”指指他身旁的女子:“所以,小女子得离你远一点,女人的嫉妒心是很恐怖的!”
“妳………………”
无视于那瞪视的目光,李盈继续说道:“诶,先吃吃看,本姑娘第一次做的。”指指地上竹笼。
掀开来看,乍见里面放着几卷饆饠。无异抓起其中一卷,才咬了一口便皱起眉头,“馅和皮都不行!妳还真好意思做!”
32 三十二
“………”李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怎样不行?你说清楚一点!怎么样可以改进?”
“呵!做菜学问可大了!三两句就要我教会妳?”无异鼻孔都朝天了,得意的脸仰得老高。
“真的不好吃吗……”李盈喃喃念着,自己抓了一卷起来咬。
无异见她举动一时恍然大悟:“妳该不会………是打算做给别人吃——先拿我来当试菜的吧?!!”
“………………”她沉默了。果然——!
李盈沮丧地问:“真有那么糟?”
“是不太好吃,但绝对不是最糟的。”无异安慰道:“放心!最可怕的食物我都尝过了。相信我!妳这比起那根本不算什么。”
“真的?”李盈好像重拾了点信心,又道:“我再试试!”
“嗯,再努力啊。”
“你也开心点!你这模样一点都不像和妻子久别重逢的丈夫。”
………本来就没有久别重逢的丈夫这种事啊!!正要发难…………只见那郡主已经一溜烟地跑掉不见人影。
无异懊恼地转回过头来,乍见那石女不知何时已经放开了他的腰,一个人在那呆滞地坐着。
侧面观察她的神情,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抑郁感,那瞬间让人有些摸不着头绪。
无异怔了下,有些迟疑地喊:“玉…玉、玉娘?”是石女坚持要他这样唤她的小名的。
听到这声呼喊,石女才仿佛回神过来,又将他搂得紧紧:“九郎!九郎千万不可以再离开玉娘!要是离开了玉娘,玉娘会死掉!”
“………………”
离开不行,不讲话总可以了吧………?陪她呆坐了一个上午,带着一肚子郁闷,无异在午后时分回到海客居客房。
看见他师父仍在案桌前琢磨着那些偃甲零件,无异立即跑到他师父桌旁:“师父!”
“何事。”
无异噘着嘴:“你们这方法没有用,那石姑娘根本啥也想不起来!”
谢衣看了他一眼,道:“就算她想不起来,但见她每日这么高兴,难道你不欢喜?”
无异咋舌道:“有什么好欢喜的?师父!这并非长久之计啊,我不可能一直扮演她的丈夫!再说,现在骗她,等到哪天她知道真相时,不是更堪不住吗?”
“已请石家丁联络石家人,为她找来专治疯症的大夫。近来,她已肯服药,请你再坚持几日便可。”谢衣手上的活儿没停下来过。看着他,似笑非笑:“还是说,你这便已经不耐烦?”
“不是不耐烦啊师父,”无异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竹片边搧风,边道:“她一天到晚说没有我活不下去!她明明都还有家人在!你瞧,那石家丁多么关心她。而她成天想着那个不在的人——那九郎八成早就死了!就算没死,也肯定回不来了。世间人看她是痴情!可这痴情难道不是一种负担?!如此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疯魔,有意义吗?”
“疯魔之人,乃因不肯面对现实,假若哪天,他们真的睁开眼睛,便会发现世间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样子。”说着,谢衣望了他一眼。
“………………”无异突然觉得那墨黑色的眼眸,如同无底湖般深不可测,再看一眼,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被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盯着,忽而有些心慌,无异别开了眼睛。
“乐公子!”客房外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是李盈。
“乐公子。啊…谢前辈您好!”她一见到谢衣也在场,便十分懂礼数地、恭恭敬敬地打招呼。“乐公子,有件事,慧儿想请你帮忙。”
见她那一副挤眉弄眼模样,无异隐约有种不妙预感……“做什么?”
“自从上次,你说有人比我还糟……”
“师父!”无异连忙扯住她臂膀直往门外走去,“我陪李姑娘出门一趟!”
只见那两人推挤着相偕步出房门了。谢衣笑着摇头,回到案桌旁继续工作。然而,他眼角瞥见桌上那个青年方才拿过的竹片,若有所思般地垂下眼,又移开了视线。
***
“哇………”
热气如云雾蒸腾中,锅盖被打开了,扑鼻的香味直涌而出。“哇,太棒了太棒了!这次成功了吧?!”李盈兴奋地直拍手,煎饼的香味弥漫了整个灶房,她迫不及待地用箸子裁了一块放到嘴里,嚼了几口,说不出滋味。接着无异也试了一块,却是摇头:“不成!还是不成!这皮太干硬,妳粉多加了吧?”
“怎这么严格啊!”李盈十分挫败。瞪他一眼:“明明差不多出身,你到底是怎么学会搞弄这些东西的?”
“从小我父母都忙,不太有时间管我,我自己有兴趣,便追着厨子看。”无异说:“没有什么诀窍,多做便会了!”
李盈望着那饼皮放下筷子,有点难过地说了:“原来……原来戚大哥一直都骗我!不论我做什么给他,他都说好吃………”
无异安慰她道:“我不觉得他骗你,他是真心喜欢的。自己喜欢的人所做的东西,不论怎样,都是最好的。”
李盈听了,喜孜孜地回:“真的!你也这样觉得?”
“真的。”无异自信的回答就好像他很有经验似地。“这样好了——”无异拍胸脯道:“我给妳开个特别训练的私孰!包准妳戚大哥回来之后,会吃到全天底下最好吃的饆饠!”
李盈惊喜道:“那就一言为定!!”
自那日之后,无异就更忙碌了,每日上下午时间均被包办——上午要陪伴石姑娘当半日人夫四处走动,下午则出任李姑娘烹饪教师,日日皆早出晚归。
这日,谢衣自石家返回,他方才与石家医师相谈过,觉得石姑娘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稳定服药,似已渐有起色,想把这讯息与无异分享。却在进入海客居时,听到一阵阵止不住的大笑声音。
他往声音出处一看,见到无异及李姑娘两人正在灶房,他们似乎把人家灶房承借下来用了,不晓得正在做些什么,热闹得很。
“……妳可记得千万不能说啊!”
“不说…不说唔哈哈……”
循着声音入内,谢衣笑着问道:“何事不能说?”
怎知,那两小友见到他,笑声嗄然骤止——
一下子瞬间静默了,明明脸上还是带着笑的,但声音却顿时止住了,两人都是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徒儿见到他时那瞬间闭嘴的模样,令谢衣有种莫名的异样感觉。仅见两人都挽起袖子,一身面粉,似乎已经在这灶房里已经玩开了的模样。
“谢前辈………”
“慧儿!”李盈才一开口,无异便出声对她使眼色,似在阻止她说什么。
李盈却是瞄他一眼,娇俏一笑,继续说道:“谢前辈,我们正在研究新式饆饠饼皮的做法,待会……务必请您品尝品尝!”
“是啊,师父。”无异斜睨她一眼,笑着应声。
谢衣见状,便回:“那么,为师等着。”又朝无异说道:“无异,关于那石姑娘的事,为师想与你谈谈。”
“师父,不行啊,我正看着火,这时候不能走人的。”从没想过提出这要求会被拒绝………岂料无异竟然拒绝了。谢衣一楞。
“那好。你事毕再来。”
“好的!”
待他步出灶房时,忽然,又听到里头传来抑制不住的笑声。仿佛只一瞬间,他便成了不该存在于此地的人物一般,显得那样突兀。
33 三十三
离开灶房,谢衣继续回房做着自己的偃甲零件。
将那些绘制于图纸上的方块细件,精确地赋予形体做出。那些机关物件经过精密组合之后,便能够实践他心中所想样貌、执行他所给予的指令。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跟木头说话,这些木头在灌注灵力后似乎就有了灵性一般,会动会走,但却沉默而包容,把那些他不能对外倾吐的絮语心事悉数照单全收,木头没有情绪,不会反应,有时竟让他感到安心。百余年前,他初识此道,方知世间真有妙法能使万物灵动,他从此奉为毕生追求,汲汲营营不能自己。即便再造生命终归失败,但他亦从此了解到了生命如何珍贵。
而如今……
此道不可不传,纵己身毁,亦无怨怼。
那之后,连续好几日,他的徒儿仍旧早出晚归。
每天看着他如此奔忙,却连要跟他说句话都困难,谢衣明白他的徒儿是极负责任的,那年轻的身躯总是有着朝日般的能量,既然扛下来做了的事那便非完成不可……,可却…总又总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谢衣这日又见他们在客栈厨房里大动干戈,他想了想,便走过去。“今天又在做什么?”他微笑问道。
“炒馅料呢,师父!”他看见他的徒儿满头大汗,在小小的灶房里穿梭来去,一边还指挥那个同样是手忙脚乱、在炒锅前无助地拿着锅铲的李郡主:“注意点!别又焦了!啊…放藕丁!放!这时候放!……”
谢衣立在厨房门口,想着自己要如何帮忙?忽而一眼瞄到切菜板上摆着的一段葱,于是,他走过去——“为师也来帮个忙吧——”
“师父你别动!”一声大喝突然传来,谢衣僵在当场,他的徒儿见他手还没碰到那些菜,竟露出一种谢天谢地般的表情——接着,便走过来把他推到一旁:“师父!你去外头歇着吧!这里太挤!”
“……………”
谢衣又回到了厨房门口,只能在那里呆看着。眼前依旧闹腾着,他看着那两个年轻的孩子忙得不可开交、对话声此起彼落,似乎完全没有他插话的余地。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油然升起……
他这徒儿耗在做菜上的时间也太多了吧!与其把时间花在这上面,倒不如回房去好好钻研偃术。
“无异————”然而,谢衣这呼唤声才一出口,便忽闻李盈一声惊呼………然后无异也惊吓地停住动作。
循着他俩目光一看,乍见两人面对着的窗外出现一张脸!那怨毒的眼光正朝屋内两人投射过来,吓得无异和李盈顿时僵住了——
“九郎!!”
那凄凄喊声,令无异打了个哆嗦。更料不到的是,那石女竟就这么把手从窗外伸进来抓无异手臂………接着,听到一旁传来石家丁的声音:“对不起!是我没把小姐看好,小姐午睡醒来就要找九姑爷!说了去干活儿也不理………”
那石女已经蛮横地一把抓住无异的手!两人手臂底下正是热烫烫的炒锅——
李盈惊叫着,无异想甩开手,又怕一个用力不慎她的手会给甩到热锅上——这时,“石姑娘!”乍见谢衣不知何时已经走出客栈,绕到厨房外围,想把石女拉到一旁。
“石姑娘…”
但那石女可不管来者是谁,对着眼前人就是一阵胡乱搥打。
这下无异可不能忍。
他即刻冲出客栈,来到那石女面前,横挡在她前面吼出声——“该适可而止了吧!石姑娘!”
那石女随即坐到地上去,“哇”地一声,崩溃大哭起来。
无异道:“石姑娘!清醒一点——看看我……仔细看着我!我根本不是妳的九郎!”
“无异……”
“师父!你别管!”
“………………”
无异继续对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女子厉声说道:“陪了妳好几天!我愈来愈觉得妳有问题!石姑娘,妳没有疯癫,妳是存心故意的——对吧?妳对这个世间不满,对人有恨,可以任性,可以发泄,但是…不应该伤害无辜的人!”
“……………”
——在场所有人全静默了,看着他们。
“我们可以陪妳胡闹,但妳还要闹多久?”说着说着,无异便坐到地上去,和那石女一起坐着,逼迫她面对他,但声音放柔了些:“妳早就知道,我不是妳的九郎——对吧?”
那石女仍是哭着。无异继续说道:“妳知道我不是妳的九郎。但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人可以发泄妳的不满,我明白!但是,这还是不对的——妳看看妳身后的石家丁,想想妳的家人们,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妳。”
“…………”
“这几日我陪妳在码头,就遇到不少关心妳的人。只可惜,妳的眼里,从来只有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为了他,把生命这样耗着,真的值得吗?”无异说着:“我觉得,我说的话妳全部都清楚,只是不肯面对罢了。妳即便为他付出了全部,可是,他还是他,同样的,妳也还是妳。”
“……………”
无异伸出手臂搭在她双肩上,见她没有反抗,便慢慢扶起她。“执念皆是虚妄——曾经有人教会我这一点。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妳。”
石女双手掩住脸,泣不成声。
“不管那个人曾经带给妳多少伤害,妳仍然必须走出来。妳的生命里不应该只有他!可我没办法陪妳继续玩下去了,我也有我的人生。道长而歧,石姑娘,我只能祝福妳。”
石女仍是肝肠寸断地哭着,几近昏厥状态,石家丁在背后搀扶住了她。
“啊——!!”忽闻李盈一声惨叫。
无异累极地回头:“又怎么回事………”
“焦了………全部都焦了啦!”
“…………”
***
谢衣进入房间时,看见青年趴在他布满偃甲零件的案桌上,张着嘴巴,睡着了。
他轻轻关上门,走近青年身旁。
方才,他和石家丁一齐送石女回家,经过一阵安抚,石女服完药后便平静地睡去。她在回家路上始终不发一言,不知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无异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她不对劲的?
无异未曾提过。这些天来,他们很少说话。
谢衣凝视着青年那毫无掩饰的睡颜,脸上扬起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宠溺表情,然后,不自觉便伸出了手,碰了碰青年头顶那撮即使趴着也不曾倒下的毛发。那撮毛发仍然倔强地、傲然挺立着,谢衣笑了出来。
他坐到桌边戴起单边镜开始干活儿。不一会儿,无异醒了。“师父…”他擦擦口水坐起身。
“这些时日以来,难为你了,”谢衣说道:“可是你处理得极好。”
无异注视着他师父,半晌后,才应声:“多谢师父。”
谢衣微笑地说:“处变不惊,胆大心细,事理分析透彻。好徒儿。”
“这都要感谢师父教导,感谢师父一直提点我,”无异盯着他看,如此回道:“有些事,真的是年纪愈大,看得愈清楚。”
谢衣持续着手边工作,只稍微点个头。
“师父,我想清楚了………”
“嗯?”
“待寻回姜祭司的事情结束后,我就回长安。”
谢衣此时抬眼望了一下青年,青年脸上仍是一贯熟悉的笑容,然后他说了——“然后,我便和李郡主成亲。”
谢衣的手,停住了动作。
34 三十四
小镇上迎来了一年一度的龙王灯节,主要的几条大街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热闹非常,到处也洋溢着节庆的气氛。
摆街的市集已经持续了几日,还有从邻近县城过来赶集的,整个小镇十分喧闹,举目所见多是游客,和贩卖着各样新奇杂物的小贩。重头戏便是今晚的龙王灯,届时上万盏灯将在海岸边齐放,非常壮观。
谢衣从客栈二楼客房窗口探头往下看,带着咸味的轻暖海风吹拂而过,他微微瞇起了眼。
熙攘的街上,人潮依旧如川不息。忽然,他在看到一双年轻的身影经过之后,垂下眼,关上了窗户。
街上,李盈拉着无异的手臂正快快向前跑去。
“快点!戚大哥就要回来了!这是最后一次试菜了,你一定得过来……”
来到李家宅院,那只摆在庭院中央的大锅正昭示着,战场已经从小小的厨房扩展到这里来了。今次这一回,无异完全没插手,全程都是她自己做的——这可是李盈自己的要求,也是这些天以来他们到处试做、捣毁许多间厨房之后,最接成品的一次了——这一役,到此,即将结束。
“怎么样?”李盈看着他咬下一口,表情满是紧张。
“唔……”无异嚼了嚼,皱着眉头,评道:“马马虎虎!只得一分!”
“什么?!”李盈惊喊:“我每个步骤都照你所说的做了!到底还有哪里不对?怎会只有一分?!”
无异看着她那心焦不已的模样,笑得差点喷出满口馅料来:“我说的一分,是给我自己这师父评的,其余九分,全都要给妳这青出于蓝的徒弟啊!满分为十分!”
“吊人胃口!可恶!”李盈这才松了口气,瞬间转悲为喜,转而搥他一下。
“行了,行了,这下应该没问题了!”无异三口并做两口将剩余饆饠吞下,满嘴含糊不清地道:“可以放我自由了吧?……我都来这镇上这么多天了,一直还没有好好逛过、玩过!多可怜哪!总被妳们一个又一个缠这缠那的,我也要有自己的时间啊……”
李盈大发慈悲般拍拍他肩:“行!快去,放你走!”
无异挥挥手,就要步出宅门。李盈又想到什么般,喊他:“对了!无异,上回我们谈的那件事情——”
无异闻声,回过头:“我说了。”
李盈微微一楞:“速度真快…”
“当然!”无异双指并拢在额前,潇洒一挥,笑道:“本偃师可是长安有名风流倜傥乐公子是也!”
***
“这东西叫做偃甲,是以术法及机关驱动而成。不必担心,它不是妖术,对人亦无害,但可协助你完成一些简单工作,我见石家丁一人打扫这宅院,杂事烦多,想此物应可稍稍减轻你负担。”谢衣说着,便拉了下地上置放的那木箱杆子,只见那木箱打开了一方口,就吹出凉风来;再把杆子往另一侧拉,就送出了热风。
“这……这、这我们怎可以收……”石家丁颤颤地说着:“谢公子已经帮了石家这么多忙,还未来得及谢谢您……怎可收受!”
虽然并不知晓眼前人来历,但感觉似乎很厉害的样子。最重要的是…竟还送给他们这样的神物!石家丁简直要跪了!
“只是小物,毋需介怀。”谢衣说着。但石家丁已经颤巍巍地跪了下来,谢衣连忙去扶他,此举却让人发现——原本惯常戴着指套的他,今日左手并未载指套,而是以薄布缠住了其中两指。
“咦?谢公子,您受伤了?”
“没有!”谢衣速回道。
那不是受伤,只是刀具与手指间配合不良的一次失误。
再怎么说,堂堂一个大偃师,居然会因为一个再低阶不过的动作而割伤手,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发生的。
谢衣道:“真的只是个极简单的工具,在下并未送任何大礼,请不要觉得受不起。”
“谢公子,您人这么好,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石家丁感激涕零地,拼命道谢。谢衣只是摇摇头,继续向他解说那台偃甲的用法。
“你……”
此时,始终冷冷地坐在屋内一隅,面无表情的石女,突然开口了。“你先前,问的那人……”
谢衣听闻她忽然出声,欣喜地即刻趋向她面前:“石姑娘!”先前多次探询,她均默不作声,现在,她终于肯讲了!姜恒在来镇上时,曾因不知何故与守望在码头边的石女攀谈过——谢衣一直想从她这里得到继续下去的线索。
“你问的那个人,他说,要去江陵。”说完这句,她即冷漠地闭上嘴,又把头调向了别的方向。
谢衣拱手道谢:“多谢石姑娘!”
***
愈接近晚上,节日的气氛愈是浓厚了。
谢衣回房去收拾偃甲工具,已有了下一步线索,或许这两日内就要离开。至于确切时间,就要看无异了——端视他是否需要因为郡主在此而多停留一些时间。
无异……
忽感胸腔一阵莫名酸涩感袭来。谢衣停下了收拾的动作,呆立半晌,强自定住神,默念起清心诀…但是……
竟没有作用。自昨夜起,这慌乱的心绪…无论如何也无法抑止住。即便做着平日最能静心的偃甲零件,亦不能够定住心神,在分神的情况底下使用刀具,结果便是割伤了手。谢衣素来心志坚强,甚少有过不知所措的情绪,因此他竟不知如何应对是好。
急欲断念,然闭起眼睛时,脑里竟会出现一些根本不该有的不堪念想!他愈是惊骇,那画面就愈是挥之不去,令他惶恐不已。荒唐…荒唐……简直太荒唐!
他强敛起心神,快速地收拾了桌上散落的偃甲器具。想着,今晚便是庆典,待会那些年轻人或许会回来邀他一道过去,于是,他整装待发。
才一步出房门,就听到客栈楼下传来了喊声——“无异!”是李郡主的声音。
谢衣止住了步伐。
“呦,妳怎这么快!”是无异的声音。
“待会就要开始放灯了!我们一道过去看吧!”
“好!正好也让我见见妳那个戚大哥!”
“没问题。噢,对了,那你师父谢前辈呢?要不要跟我们一道去?”
“还是别了吧!师父他宁可把时间拿来做偃甲。”
“这倒是!你师父看起来就是不喜欢吵闹的样子,那地方又那么吵。”
“妳等等,我还是去通知他一声吧!”这话音才刚落,接着就是一阵快速响起的脚步声。
谢衣一时僵住,来不及反应,转过身………欲入门也不是、出门也不是,就这么卡在刚刚打开的房门口,想要去握门把的手也突兀地停在半空中——
“师父………”无异上楼来了,盯着他看。“我们正要去看龙王灯,你去不去?”
谢衣侧过头来一笑,道:“为师正要入房休息。你们去便好。”
“哦!”无异点点头,回道:“那师父你好好休息,就不打扰你了啊!”说完,那青年又一溜烟地跑下楼去。
开门、关门的声音响起,复又休止。
终于,客栈内又成为一片寂静。
海客居全店里仅余一个看家的店小二,因此难得佳节,客人几乎全数外出。从窗口便可以看得见街上欢欣舞动的人潮,听得见笑语不断,游街的人愈来愈多了。
真真正正地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认为自己早已有心理准备,却在情况来临时仍是茫然。
谢衣在房里寂寥地呆坐了一会,终于还是起身,走出房门。
绕过街上的人群,他背向闹区,朝着人烟稀少的另外一端走了去。此时的人潮,几乎全往本岛的码头那端挤去了,两岛之间往来的船只也络绎不绝,四处可见的都是极热闹景象,然而谢衣却远离了人潮,步行到了小岛另一端的某处高点上。此地没有民房,半身高的芦苇遍布,杂草丛生,罕无人迹。可是,却可以相当清楚地看到对面码头上正在放灯的景况。
谢衣立在那里,脑海中浮现前一日………无异在那厨房外头训斥石女的话:他说,执念皆是虚妄,曾经有人教会我这一点!………所以,他现在终于发现——自己亦是一时虚妄?明明知道现下那孩子与郡主在一起,是所有人都乐见的发展,那么此刻自己心底这份痛惜,根本…不可原谅。
谢衣内心酸楚的感觉无法抑止。可是,他不能妥协,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住,现下若是放弃,一切便会功亏一篑!
他走到近海处一块平地,席地而坐,看着对面天空放起了烟花。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忍受着有如啃蚀般的酸楚感。没有什么忍受不了的,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数以千计样貌繁多的壮丽灯海布满了整个沿海岸线,漆黑的夜空里绽放着绚烂的花火。
烟花太美,太美了。谢衣只是着迷地看着,浑然不觉身旁有人走近。
直到那人径行坐下,他才恍然一惊……“师父!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啊,这地方明明是我先发现的!你怎么可以一个人独享呢?”
那人——他的徒儿一边坐下,一边还振振有辞地抱怨着。谢衣惊愕地望向他……好半晌,忘了该怎么说话。
为何………………?
“果然还是这里漂亮!那边都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呀,啥也见不到……”
“你………你怎会来这里?”谢衣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那…那怀东郡主呢?”
听到这话。无异转头看向他,“师父……我,正想来问问你——”
青年的眼神直接了当地注视着他。琥珀色瞳孔在暗夜里,那灿烂的金色仿佛也增添了几许深沉,直闪着砭人的光亮。“师父,你听到徒儿要成亲了,居然连一份祝福的贺礼也没有,这怎么可以?”
“……………”谢衣心中酸涩。“你想要什么?”
他徒儿注视着他。“徒儿要求你——”
那深刻轮廓的脸孔向他一步步靠近来了:“不要阻止徒儿…接下来所做的事。”直至贴近他面前:“徒儿,这便来向您讨贺礼了————”他的脸在谢衣面前一寸停住,谢衣也僵住。“你………”
“师父,你为何发抖?”
“为师没………”
话没说完,无异的唇便堵了上来,封住他那微张的嘴,捧着那张轻颤的脸便细细吻了起来。这一次,他不用力,不蛮横,这个吻既轻又暖,舌尖仔细舔舐过他两片唇瓣,反复舔吮,不放过任何一寸,小心翼翼又极其珍惜,仿佛面对的是尊极其尊贵的神祇一般。谢衣完全不知所措,他的手脚僵硬动弹不得,唇上被吸吮的动作没有停过,他却丝毫没有被侵犯的感觉,反而是被当成了无价宝物般疼惜着。
半晌后,他徒儿才舍得放开他。然而手依旧紧锢住他的头,迫他与他面对面。
“师父,师父……”青年一声又一声地低唤着,眼里满是挣扎,声音沙哑:“师父,如果你真的对徒儿没有感觉,为何……要对我那么好?”
“……………”
“为什么?……为什么呢?师父……”
两端鼻子碰在一起不住地摩擦,听得见对方不稳的呼吸声、嗅得到对方的气息,异样的酥麻感在某处骚动着,燥热难安。年轻的俊脸就映在他面前,谢衣一阵强烈目眩神迷,像是无法面对一般…他闭上了颤动的眼睛。但即便这样,也无法掩饰如擂鼓般躁动的心跳。
为何不推开他?究竟是因为推不开,还是因为…………不想推开?
该如何是好……
他无法思考。他的徒儿执起他的手,轻轻握住那两指缠着薄布的指节。谢衣一震。“师父,我的——大偃师。”下一刻钟,他已经被拥进了那热切的怀里,深深地拥抱着,青年的心跳亦如同他急促,胸膛炙热非常。“师父……”那执着的呼唤声又传来:“你现在不回答我,没关系。”
***
满天炫耀夺目的烟花下,李盈倚靠着身旁高大挺拔壮硕的身影。看着漂亮烟火的同时,她忍不住望了眼对岸,那个暗漆漆的小岛一隅,从这里望过去,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可是,她确信此刻,一定有人正在那里,和她一样望着这片夜空……
无异才来这里一下子,和她和戚大哥短暂地寒暄片刻,马上便走了。就像是急切地要去寻谁一样。
李盈想起那段话。
那天,她和无异谈了戚大哥的事后,无异感叹般地说了——“戚大哥对妳这么好,妳一定要好好珍惜啊!哈哈,怎么说呢?其实…,我有点羡慕妳呢。”她忙追问为什么?无异的对象到底是谁?怎么会那么难缠啊?
“他是我一直以来,既崇拜又敬爱,仰慕不已的对象。他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我每天看着他,都觉得自己的仰慕一天一天在加深。”
瞧,十分可疑啊,哪里会有人这样形容自己心上人的?——“试试和她说说看,说你就要成亲了,看她反应怎么样?”李盈如此提议道。无异却苦笑着:“他不会有反应的,一定还会祝福我。”
种种形容,让李盈觉得颇为奇怪——这么说来,对方应是气度很大的人啊!才会说得出祝福话语、又让无异敬慕不已,而且无异还每天看着他……
这…………?
她脑里浮现出一个气质翩翩的白袍身影,一时无语。
唉!她决定还是先别想了,难得佳节,应该和心爱的人好好渡过!不应该拿来困惑才对。她更往身后那人身上靠去,安心享受这温暖的时光。
35 三十五
晴朗的岛屿午后,少女坐在窗边状似有些烦躁地翻了几页书,仍旧看不入眼。她百般无聊地把目光调往窗外,盯着树稍一只小鸟,结果咚的一声……,哎呀,不行!小鸟居然掉下来啦。她忙跑出屋外,捡起那只可怜的鸟儿带回屋里去检查伤势。幸无大碍,她把鸟儿放桌上,重新又翻起书来,今天按照进度得看完这本,奈何完全迟滞不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想着,来练习下传送术吧!传送到哪里好呢?去街上找些吃的吧……结果,咒语才念完,一落地,居然发现她把自己传到了仰工大人的住所前——啊啊啊这老出错的传送术!
凌凌叹了口气。
说错其实也没错,这正是她心里最想来之处,也是她心神不宁的最主要原因,人果然还是骗不了自己啊!但她根本进不去,仰工先生闭关了,可她还有好多疑惑想问仰工先生啊!怎么办?
那日,谢衣带她去了藏卷厅,捡选了一些术法典籍给她。
只见他一边仔细挑着,一边喃喃念着:“过去倚靠神血那一套已经不适用。新的烈山部人需要新的方法,适应浊气的同时亦减少魔气侵袭的伤害。这个…不行……这个…还可以……”
凌凌问:“太师父,烈山部人…永远都不能离开龙兵屿吗?”
那人温和地笑:“不会的。只要你们肯努力,身体的状况有朝一日能够解决。”
“中原人把我们关起来,是不是讨厌我们?那为什么那个大祭司就可以逃离龙兵屿,跑到外面去?”
谢衣沈吟了下,才答:“不是的。太师父相信,姜祭司亦是在寻找帮助烈山部人的办法。”
——咦?这个说法…和其他人说的都不一样!太师父为什么知道?凌凌又问:“太师父是说,总有一天,我们都可以自由往来中原和龙兵屿,不受隔离吗?!”
“嗯,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谢衣微笑着,把几本典籍交给她,接着,开始传授她一些调息运气的诀窍,并且详细教导如何驾驭自身的气场。经过高人的一番提点,原本只会些基础皮毛的凌凌一下子便突飞猛进。当她发现自己亦可以同那些祭司一样使用简单的法术时,新生的参悟法喜让凌凌开始废寝忘食,一股脑钻研了起来。
她生性机灵,自不会满足于只学那些基本瞬移术,练了几天,她很快便自己跳起章节,开始练起自己感兴趣的部份,譬如隐蔽术这种——躲着听人家讲话不会被发现之类的……幸好无异现在没空理她,否则一定会念她心术不正……
这天她来找谢衣时,他说他正要去仰工那儿,她便缠着一道过去。
问候,沏茶,品茗,寒暄一阵。末了,那两个大人物开始要闭门谈事,意谓着她也得识相离开。在两个大人温和目光注视之下,她只好摸摸鼻子告别,但,就在离去之际,听到了——“那么乐公子…唉…那孩子多在乎你啊……”这一段句子。
大人们似乎对她毫无防备,或者不觉得她会构成什么威胁,以为她已离去便开始谈起正事。
凌凌挣扎了下,还是被自己的好奇心打败,决定厚着脸皮待下来,她倚在门边侧耳静聆,就…就当自己在练习隐蔽术吧!绝对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啊…………
“……何时发现的?”
“纪山时。那时我每日静坐,察觉到这体质的特异。”是谢太师父的声音:“其实,三年前初醒之时我已经存疑,但有段巫山水底的记忆一直无法忆起,直到前一阵子,在八荒教坛,受困于一幻境试炼当中时,才终于忆起神女所言。”
“你确定……?”
那方沉默了,似是在点头。接着,听到仰工叹息:“天意弄人。”
“仰工,我俩都已身过百岁,当知有生有死为世间最重要的循环,此乃应循之道。倒行逆施之事,本就难以长存,绝非天意弄人。”顿了顿,又说:“这复生的每一刻,我都十分珍惜。唯一放不下者,只那孩子………这段期间,我对他说了很多残忍的话。如果不把他的所做所为全推给所谓执念,我亦无法…面对他。”
“阿衣…………”
“你看看我,过了百年,仍然如此。”那是故作轻松的、苦笑的声音:“我就是不忍心让他知道——他耗费了那么大力气所换来的复生,全是一场空。”
仰工没有说话。谢衣又道:“除了竭尽所能,把所有以前未来得及给予的,全授予他,为师者还能做什么?……他的人生安然美好,我于世亦再无憾。”
接着便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凌凌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愈听愈觉困惑,大人们的世界无法理解啊!她放弃了继续听下去的念头,离开了那地方。太师父看起来明明就好好的,他到底是在说什么?而且很显然,他们所提的这事情无异并不知道。
隔日,凌凌去找谢衣问术法的问题。
谢衣有问必答。凌凌看着这人,满腹疑惑终于还是忍不住:“那个…太师父我问你件事你不要怪我啊,我记得…有段期间您是不在的……那时,无异也说…太师父您去世了,奂姨也这么说……啊!我不是说您现在是鬼啊!只是有点疑惑而已…”凌凌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了。
“没错。”没想到太师父的表情倒很坦然。“太师父是从生死之间回来的…人。”他看着凌凌,仍是微笑。
凌凌问:“什么是生死之间啊?”
“人死后肉体消弭,灵魂经历三个阶段后离世,期间约莫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重入轮回。第一个阶段便是生死之间,这个地方……太师父去了几次。”
凌凌似懂非懂地:“太师父好厉害啊!居然可以从那种地方回来!”
谢衣笑着摇头:“太师父是个魂魄不全的灵。连阎罗司令也不屑收我。”
凌凌又问:“为什么会魂魄不全呢?”
“百年发生过很多事。”谢衣望着窗外:“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感觉好像很复杂啊。太师父,死是什么感觉?我的父母都死了,我很想知道他们怎么样……”
“死前的肉体会有一些痛苦,肉体失去后便不会了。凌凌的父母一定过得很好,毋需担心,所谓极乐世界与地狱,亦是由灵体的念想投射而成。你心善,便得善果。”
凌凌歪着头仍十分疑惑:“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世间无论任何一界生灵间,均存在着互消互长、同样对等的力量,此为世间平衡之道,如太极之两仪,有大善,便有大恶。孰善孰恶,孰能界定?”
见凌凌仍然皱着眉,谢衣又言:“将来妳终有一日会懂。现下妳所需做的,便是努力学好这些术法,一来助己,更为助人。”
“太师父………无异是个好徒弟吗?”
谢衣笑答:“极好,他非常好。无异将来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所以,请你们务必在他身边协助他。凌凌,太师父希望妳把术法学成,学得好而且学得专精。”
唉!太师父的这个期待……现在想来有些沉重啊!凌凌想着,她从以前就听说过这个谢衣大前辈的一些事迹,如今和他相处后,总觉得无论其他人如何传说他,也不足以论断他!即便相处未久,便知谢大前辈是个极其坚毅的人,而对于现今外边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传言,他全不解释。然而,他这份苦心孤诣,能有人真正理解吗?
不懂啊,算了。不过,太师父都说了要她帮无异忙,她只能努力勤练术法。这天,她翻着典籍,总觉得有些术语她看了又看,还是不能理解,所以她决定来找太师父。
在他住所外敲门敲了好久都没有回应,她看着那亮灯的屋内,想着那便等吧。于是她坐在门外,等着等着就在她快打瞌睡时,房内迸发出的一道强烈绿光将她惊醒!她跳起来,“太师父?”朝屋内喊。
过了半晌,她才终于见到谢衣前来应门,然而他的脸色极为苍白,额上还隐隐沁着细汗。“太师父,你不要紧吧?”
“没事。”他如此回,一贯温和的笑容。
然而凌凌目光却忍不住往屋内瞄去,此时,她看见了桌上摆着一个发光的物体………“太师父,你在做什么?”
只见谢衣面色回暖了,微扬起嘴角说:“给无异的礼物。”
祝大家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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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歌行/
番外零点一 〈雨舟〉
是晚,骤然风起,夜云蔽空。未几星月飘移,浮着厚厚云层的天际乍有暗雷闷声响起,接着,大雨倾泻而下。
随着泼洒四处的斗大雨滴,人们匆忙奔逃,顾不得那岸边载浮载沉的花灯,方才还洋溢着欢欣节庆味道的热闹市街,这会儿,全被突来的大雨给浇熄了,登时漆黑一片。这夏夜的天候说变就变,暗夜里急促的雨,看来还要持续好一阵子才会停歇。
早在泼辣雨点洒落下的那刻,无异已经一手扶起他师父的肩膊,抬起手臂来护在他头上。
“师父,下大雨了,暂时躲一下吧……”
他师父被他一手拽起,似还来不及反应,只能被徒儿揽着并肩前行,不久前,那炙热的拥抱仍历历在目,心跳鼓动,相望两无言,突然袭来的雨只是增添了湿黏度,却怎么也无法降温。从这里走回海客居客栈,还有好长一段路程,总不能就这么淋着大雨回去,无异望了望四周,眼尖的瞄到不远前方一处民房,就跟人家借着躲一下雨吧,他如此想着,师父没有反对。向前敲了敲门,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推开一看,浓重的酒香扑鼻而来,这里似乎是一处陈年酒窖。
无异对着他师父一笑,这下子,借也不用借了,酒窖肯定没人的。
“师父,我们就在这里躲一下雨吧!”他拍拍半湿透的上身,“现在那街上肯定挤成一团,乱成一片,人太多了啊!”的确是,这突如其来的强迫性散场,要令好多人淋成落汤鸡了。正当他暗自为自己的小聪明窃喜时,转头一见,师父正用咒术召唤出一台偃甲灯,晕黄的灯光放亮了屋内,这才终于不必倚在门边借光,可掩上门让雨不再泼进,而能安心躲入屋内——果然还是师父设想周到啊,瞧他自己,就只顾着说话了。
然而,在晕黄灯光的照射下,无异这才注意到——师父的白袍也已湿透,白玉雕琢般的面颊被雨水打湿,鬓边两绺黑发散乱地黏在两颊边,平日那种凛然的模样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脆弱的气质。
脆弱………?这话绝对不能说出口。师父那么强悍的人,和这种形容词是绝对沾不上边的。可是……
忍不住,望了一眼,再望一眼。
平素他的师父衣衫端整,道貌岸然,总是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样,开口闭口“为师、为师”的,那么骄傲的人。谁能想得到这人如同仙灵一般高雅清俊,竟也有这番面貌。
可是,无异知道的。
他见过他很多种样貌,大偃师的、冷面杀手的、失忆伙计的…,甚至那个未曾谋面的少年时代,都因为听闻和自己相像,而多了种无可替代的亲切感。自从见了他,世间再无任何人能让无异看得上眼。无论他是什么模样,他仍是谢衣,不论别人怎么看待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决绝勇敢而坚持,对这人,软的不行,硬的更不行,有时还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师父,把湿衣服脱下来吧,会着凉的,”说着,他自己背过身子开始卸下湿搭搭的外衣,仅余一件里衣。然而半晌后,仍没有听到任何声响的无异转回过头,却发现他的师父仍坐在那儿,没有动静。
无异轻轻叹了口气:“师父,会着凉的,”转念一想,又道:“还是——要徒儿帮你?”
“不可。”师父总算开口了……虽然,是令他十分失望的回答。
无异望着他好一会儿,心里万千情绪流转,波涛汹涌。方才,在那焰火绽放的星空下,他明明吻了他,可他……没有拒绝。即便是凭借着追讨礼物的名义,多么狡猾。“那么请师父自理……”他又别过了头。
纵然明知不可躁进,但一思及不久前那个蚀人心魂的吻,念想便如万马奔腾不能自己。终于,他听见他师父起身解开环带,脱去偃师长袍和重重赘饰的声音…,外头明明还下着滂沱大雨,可不知为何,那些暴雨声在此刻全部隐蔽,只余下那人绸衫襟布摩擦的声音,如同万蚁钻动一般,啃嗜着他心窝………直到那声音骤止,他回过头去,见到那背对着他的白衫身影。卸下层层外衣后,那清癯的身子顿时单薄瘦削许多,但仍旧皎逸绝尘,不可方物。
无异又尴尬地别过头,转移注意力般望着满室酒桶。忽地,就见到一酒桶上有个半开的瓮,似是试酒之用。无异提起一看里头还有半瓮酒,浓烈酒香扑鼻。他将之捧到了师父面前:“师父,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谢衣看着他道:“这是别人家的,怎可………”
“师父!”见他又要说教,无异求饶:“你别那么古板,明天我就来还一桶!……不,还十桶都行!”
说着,他便当着他师父面灌了一口:“哇,可没想到…这酒还真不错喝!有着陈年老酒的浑厚香醇,师父,你试试……”
“………………”
“师父啊,这雨还要好一阵子才会停,难道你就这样和你徒儿呆坐着,面对面瞪眼睛?”
“………”他师父接下了那酒瓮。
像是存疑般地,捧起来闻了闻味道,闻了半晌,这才犹疑地就着喝了一、两口。无异满意地盯着他那模样,很多年以前,在纪山发现师父有颇多藏酒时,便已知他亦是爱好杯中物者……果然,他师父尝了一口似乎是认可了,又接连喝了几口。
“诶,师父,这酒虽好但就一瓮!不能只你一个人喝,”无异却坏心地夺下那瓮:“这样好了,我们来个拇战!就不说那啥酒令了,让输的人喝酒!好不好,顺便,还可打发打发下时间。”
不待他应允,接着无异便抢先划出酒拳,连连出了几个拳,谢衣不知是反应不过来,还是运气不好,盘盘皆输。
眼看着他师父一口又一口地喝,灌了大半瓮酒,无异却没丝毫阻止的意思。直到最后,谢衣终于忍不住,摆下那瓮,一挥手:“不比了!”
“诶,师父,你这……是输不起?”
他师父背过他坐着,默不答腔。这模样,不知是在赌气,还是在掩饰醉酒的姿态?
“师父………”
无异低唤着靠近他,不想忍了,也再忍不住。忽而从背后环上他的腰,将头埋进那还有些湿的黑发里,磨蹭着道:“师父!徒儿忍得好辛苦啊,师父……徒儿其实很没用!除了和你在一起以外的事…全都不想做……”
有时,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他只能紧紧抱住这个他朝思暮想的人,紧密地与他贴合,用身躯的力量来表达他的想念。
因为有些事情身体更知道——他满心的欲望亦不想再掩饰,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将他身子扳过来,仅见那张清俊的脸庞上,隐约泛起红晕,那故作冷硬的外表底下,并非全然没有情意。
过量嗜酒让他的师父似乎处在微醺状态,垂着头不愿看他,刻意别开的眼眸和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不安。无异呼吸急促起来,内心激动。师父未如预期中责骂他、也没有推开他,这是在表示——他还可以进一步行动?
还在想的同时,动作却比念头还快了……从来不愿错失良机的他,随即拥住他师父肩头,凑上去一个全心全意的吻。
辗转反复,吸吮再吸吮,灵活的舌尖顶开他齿关,长驱直入地探索着、舔舐着,扫过他口腔内每一寸,每一点,仍无法餍足,而一再贪婪地吸吮他的味道,唇舌交缠,津液交换,两人间鼻息火热地交缠。
这个热烈催情的吻,很快便燃起无异所有感官反应,他觉得身体烫得都快要烧起来,又怕操之过急,只能极力压下那汹涌直上的欲望。
只要是师父的都好,他全部照单全收,咽下一口口津液,汲取了他口里所有芳醇还不够,渐渐地,只是吻已经无法满足……无异攀向前去,将他师父翻身压下,一只手降下来,去扯两人间碍事的衣衫,如同火烧一般的细吻也随即拓展直下。
室内迷漫的酒香令人闻之欲醉,他师父未有任何还击的举动更令无异心神荡漾。他的手一路游移,大胆地扯开了衬衣和亵裤,那心心念念的身体便这么裸裎眼前,他对着那结实的肌肤便是一阵猛亲,一手抚上埋藏于他师父双腿间的玉茎,先是细细捋动,再来轻轻搓揉,逐渐加重速度。果然……他师父如同受惊的鸟儿般弹跳起来,仓皇喊道:“你……不可以……”
无异压下他,再度封上自己的唇,要以执着又意乱情迷的吻,攻陷他的意识……绝对不让你逃了,我的师父。他喃喃念着,将怀中的人紧紧锢住,令他无法说话亦无法动弹。
一路吻到气喘嘘嘘,无法呼吸,再转移阵地去亲吻那光滑胸膛前的乳珠,细细啃咬,吮弄。手上捋动的动作也是一刻未曾停下……直到那修长的玉茎在他手中逐渐变得硬挺……
他动情地望了一眼他师父,那俊逸迷人的眉心紧蹙着,看来似乎万分难受——但那副禁欲的模样只令人想从他身上得到更多!轻吻着那精壮的胸膛,同是男子为何能让他如此沉迷?一定只是因为是他而已。“师父……师父……”一边止不住吻,一边迷恋地叫唤着,捋动的手指也加快了揉捏的动作。
“啊……无…异……啊别…弄………”
感受到身下之人的抵抗,无异却是加紧了制伏的力道,他年轻体健又性致当头,这世间再没有人让他如此想征服。而可惜,对方灌了大半瓮酒的身子似乎有些不胜酒力,抵抗亦显得微不足道,他见师父的额上渗出汗,几缕青丝沾粘于玉雕般的脸颊上,那一刻……他心中升起了彻底占有的念头。
“不…不可…………”
那呻吟声一句一句沁入心脾,均化成磨人的刺激。
无异自己的欲望早就肿痛到不能忍了,他没有多少经验,尽管二十多岁的富家子弟,床第之事也被提点过不少,书也看了一些,但这一刻…再多经验也只能凭借本能——
“…我是你师……啊……父………啊啊……”
那最后一声提醒,让无异的理智瞬间崩裂。他分开他的腿,将自己昂扬颤抖、濡湿已久的性器抵上那唯一穴口,一举挺进。
“…啊……”
“对……你是我师父………”
这一下,痛楚跟欢愉并行。无异剧烈地喘息着,在适应过后,开始缓慢抽动起来,他梦想这一刻已想得太久,太渴望,怎么样也抑止不住摆动的腰。隐忍着抽插了片刻,便开始猛烈地、强劲地贯穿身下那人的躯体,一下比一下还用力,纵情入侵那蚀人心魂的禁地。
“是我的……师父……”
那端庄的脸终因激烈情事而挣扎了起来,汗湿而泛红,张着嘴不住地喘息着。无异的理智都被烧蚀殆尽,他忍得太久、太久,按捺不住的占有,全化做狂风暴雨般的侵袭,一次又一次挺进,撞击,逼迫他面对他!要他与自己肢体交缠,震动,完完全全只属于他。屋外风雨未歇,强风将虚掩着的门吹开了…
冷风灌进。无异皱紧眉一阵哆嗦,却无法停止身下的掠夺,销魂的强烈快感腐蚀着身心,他无法自制。就像在大海中载浮载沉,他只能紧紧抓住眼前承载他的舟身,即便是沉沦。
他的师父,就是他的舟。
“啊啊………”
一阵剧烈地喘息过后,眼前仿有白光窜进…他抽搐着急吼一声释放了,浑身脱力,只能伏倒在那具始终温和包容着他的身体上。“师父……”他喃喃念着,登顶过后的他无比满足,紧紧拥着那身躯。
他想用生命爱着这个人,不管未来会怎么样。
***
“咦………”
乍醒时,那远离了温暖、身处异地的感觉让无异猛地起身!这里是………??他望望四周,身后一大丛芦苇林遍布,岸边潮风袭来,这仍是那个小岛边的海岸?根本没有下雨…。他挫败地伸手捂住脸——难道……难道是在做梦?!
他想起来了——才不久之前,他抱着师父,看着天上星星,因为实在太温暖又太舒服,之后…他便安心地进入梦乡……
可这都做了些什么梦啊我……他羞愧地垂着头,羞耻地感觉到裤裆间已濡湿一片,湿润的触感让他好一阵子不敢站起身,虽然并不是第一次,但这次也太那啥了……他待在原地平复了下情绪。幸好……师父此刻不在,师父呢?
往前方探去,岸边站着一个白袍身影。
对岸海上浮灯片片,人潮却尽数散去,除了海上余灯,远眺市街皆已熄灯一片黑暗,想必此时已是深夜。那些海上漂流着的灯,有些已经从对岸漂浮过来,那一盏一盏灯上都写满了字,承载着许多人的愿望。
他师父望着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父……”无异走过去,却不想他发现自己的窘况,而和他站开了一点距离,“师父,在看些什么呢?”
谢衣的目光投射在海面那些灯上,像是赞叹般,轻叹道:“生命真是美好。”
“师父……”无异一阵感动,这个人的心跟身都如此美丽。复又问:“师父,那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他师父微微扯动嘴角,轻道:“愿所有人,都得偿所愿。”
雨舟〈完〉
36 三十六
“师父………师父你等等!馋鸡还在变身啊!”
江陵城郊。
在还下过雨不久后的地面,处处可见几漥水渍,更突显出这个江南小城的水漾风情。踩在那一滩一滩水窟上,水花四溅,无异忙着追赶他师父脚步。才一落地,便急着跑掉,一定是刚才搂了他的腰让他生气了……唉,真是………师父翻脸跟翻书一样。明明昨晚还肯让他抱着一整晚看星星啊…………唉!
凌晨才返回客栈而今晨晏起了,请了店小二把饭菜送上来。早饭时,他师父便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八百的严肃模样,好似昨晚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无异早料得到他会是如此,一点也不意外,只悠闲地一边扒着早饭入口,一边盯着他师父脸,说了:“师父,你不要担心,以下犯上是我,犯律破戒也是我,如果真有那什么天道要罚,也会报应在我这个逆徒身上的………”
“莫再胡言!”他师父听到这席话,好像气得要发抖一样。
“那你就不要板着这么可怕的脸嘛,你只是送我个贺礼啊,一个贺礼而已。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听他说出这种话,他师父紧皱着眉头:“都已经是要成亲的人!为何还这般说话?!你岂把婚姻当成儿戏?你把郡主放在哪里?”
“师父,”无异敛颜正色道:“包括你在内,大家都希望我和郡主成亲,既然如此我只好不拂逆你们好意。可是,我目前还是喜欢你啊——我说过我喜欢你,难道你忘了?”
“……………”谢衣被这直白震住,恼怒却无法反驳。
“不过,师父不用担心,因为徒儿心性未定,迟早会变心的,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这话,竟将他堵得无言。
他徒儿继续扒着饭,说道:“反正徒儿迟早会觉悟的,到时就对您没有任何执念了,您不用如此紧张。”
“………………”辩不过他,又是气极,谢衣只好拂袖而去。
无异目光深邃地直直盯着他背影。心道,师父果然比想象中难对付。
脑海中又浮现了还在龙兵屿时,仰工的一席话。仰工说:“帮帮阿衣。”
他忙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仰工却紧闭起眼,好半晌不肯回答。末了,熬不过无异纠缠才道,“我答应了阿衣绝对不能讲。但这不可能瞒得太久……如若你一直跟在他身边,迟早会知道,那些他铁了心要瞒着你一辈子的事……”仰工感叹,偏偏此人性情极倔,除非他想讲,否则谁也于他无法。
无异听了,心底一慌。他的师父个性确实就是如此。要不倔强,当年怎么敢离开流月城。
而今要解开师父的秘密,他心里盘算了下,认为扮演逆徒是一个好方法,令他师父对他又气又恼,却又放心不下。师父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他总觉得,让师父太放心不会是件好事。自从和他乘船离开龙兵屿,他便一路暗察他情况,但只见到他在做偃甲,看来并没有任何异状。
——师父啊师父,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当日午后,他们即去向李盈道别。无异拱手道:“不好意思啊,本来说了明天才离开,结果这就要走了。”师父说既已寻得线索,当即往下一目标前进,事不宜迟。
“真的好可惜啊,不过,既然要去寻人,还是尽早出发的好。”
无异道:“李姑娘,至于我们的婚事,请待我回来之时再至府上细谈。”
李盈马上会意般地直点头。那片刻,他和李盈交换了一个两人皆心知肚明的眼神。
李盈身旁站着一高大伟岸的男子,此人即是李盈口中的戚大哥,他相貌英挺,身形十分高壮。始终紧盯着无异,但那眼神温和,而没有半分恶意。趁着师父和李盈叙话之时,无异喊住戚大哥,挠着头说了,“那个……戚大哥,我一定要再三保证,我对李姑娘绝对没有半点份外的想法——”
戚大哥抬起手,貌似不多话的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我相信慧儿。”
就只一句相信,多么铿锵有力的回答。无异放心地微笑了:“那么戚大哥,咱们后会有期。”
两人这便离开了青龙镇,将那使者船留泊于青龙镇港口,师徒俩则循陆路南下,借馋鸡之力,来到了江陵城。
早饭过后谢衣便不再同他说话。两人此刻待在馋鸡背上,迎面的风呼呼刮着,呼啸过两人面颊,这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又是和眼前那人一起,实在是绝佳景致。无异看着师父那端正坐姿,忽地心生一念。
又一阵风刮来时,无异便直接扑倒在他师父背上:“师父,风好大啊……”手更趁势搂上了那裹着层层腰带的腰。
谢衣一震,连忙扭开。“师父你别动!会吓着馋鸡的啊,馋鸡会飞不稳的……”
谢衣喝斥:“别再胡闹!”即将他身躯推离。无异作势快要滚落…“哎呀,师父,我要摔下去啦…………”谢衣这才拉他一把。无异内心窃喜,心说师父你再嘴硬吧,有朝一日一定再也推不开的。不过,怕师父真的发火,他不敢再玩闹,老老实实地待着,直到下了江陵。
江陵城亦是热闹城镇,本就人口众多,曾经是战争主城的此地兵器式样繁多制作精良,因而往来之四面八方江湖人士纷杂,街景繁盛。师徒俩进入城中,已是黄昏时分,路过热闹市集,今日恰似正逢赶集之日,街上人潮又比平常多了一些。
行经那立着侠义榜的街道上,瞧见人潮正往那儿聚集中,乐无异瞄了一眼,一眼就望见在那寻常的榜单牌旁,立着一个彪形大汉,在他身畔则跪着一个年轻人。那大汉吆喝一声:“…今儿个就请众乡民为我作证!在下乃江南第一剑客,名号‘独孤步天’,这妖道妄想拆我的台!战输了,便依约在此地长跪三日!”人群纷纷往那里靠拢过去,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窃窃私语中,只见那跪着的年轻人低着头,面容颓丧,不发一语。
“哼,无知道士!不知何谓偃甲,竟也敢来班门弄斧!”
听到‘偃甲’两字,无异的步伐顿时止住了——又瞧见那大汉身边伫立着一匹金狼,细看之下,竟是一尊镶着金线的由木头做的狼!无异一震,连忙跑向前,扯住他师父:“师父!你听见没有?他说那是偃甲!那根本不是吧?”
谢衣淡淡望了一眼:“不是。”接着又道:“别生事端。”
“可是………”谢衣没搭理他,又快步往前。无异只得跟上。
“师父……师父!那分明不是偃甲!他们是不是在拿偃甲骗人啊?!——如果这样,我们是不是应该揭穿………”行过另一条街道时,无异不死心地又再开口探问。
谢衣停住脚步:“无异,有时不仁即为仁。”
“啥…………”
谢衣轻轻摇头:“万物造化皆随其性转。帮与不帮,自有际遇。再说,你能够帮得了多少?”
无异被这一问答不出话,只好挠挠头:“知道了,师父。”
过往,谢衣做为一个独自游历四方的旅人,经历过太多事情。遭遇过的江湖骗客亦不在少数,其中关于偃甲的骗术更是多不胜数,因此他早已淡泊不少。无异见状,也只好不再作声,他想着师父或有自己的考虑。
到了江陵城内‘飞鸿客栈’柜台前要订房时,无异一开口,便察觉身旁有道朝他直射过来的锐利视线,他只好老实地要了两间房。
晚饭后,师徒俩分头在城内逛逛,到处探询线索的同时,仍是心痒的无异便即刻来到了那侠义榜前。此时日头已经落下,那年轻人仍在那里跪着,走近一看才发觉他身上仍然带伤。无异便趋前问:“这位道友,方才听闻那名侠士和您之间似乎有过节,所以有些好奇,在下略懂偃术,那分明不是偃甲。”
那年轻道士见有人来同他讲话,而且还是谅解他的,一时激动:“少侠明理!在下不懂偃术,但您所见的那匹木头狼…确实不是偃甲!是我师父生前所封印的一只狼妖!那狼妖先前作恶多端,为害百姓无数,被先师捉拿之后,以咒术强行封印至桃心木里!然而,此妖道行高强,先前已多次欲突破封印,在一次意外中桃心木自先师身边遗失。先师离世前多番叮嘱我,切莫让此妖破印现世,在下亦奉为己愿!然先师死后,灵力衰微,桃心木再也困不住牠,此时竟已幻化出妖形!在下于上个月底,听闻在江陵城有一剑客,在短短时日内窜升至侠义榜第一名,据闻使用木头做的偃甲金狼为武器,而战战告捷!在下便闻风声追赶而来,一见,果真是牠!!不知那壮士从何处得来此匹狼!然再这样下去,后果恐不堪设想!在下告知其为狼妖,欲与其决一胜负,惭愧的是………在下…打不过牠……”
无异听完,大致了解了状况。这江湖果然是事多复杂啊,师父还是对的,管了一事还有一事,怎么也管不完……可是,他摸了摸下巴,怎叫对方用了“偃甲”这名字?——这是玷污,这可不能忍啊!“道友莫慌,此狼妖之事,在下愿帮你想想办法——”
“哪来的狼妖!妖言惑众的道士,你才是妖!”一声吼声传来,乍见那带着狼妖、自号‘独孤步天’的壮士,正从对面茶楼奔来:“我就在那楼对面看着,就知你不安生!怎么,战输了,还不想认是吗?!还想找人来支援是吗?!”
“这位壮士,可知何谓偃甲?”无异客气地先一拱手,再问。
“哼!”那人言:“少侠,看你这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我便简单明白点告诉你!会动的木头金属就是偃甲!此种神物,乃天地间物灵之神力所铸成!拥有与生俱来的灵力!”
无异诧异地挑起眉:“那么,听闻世间尚有偃师此一行业,不知壮士有何见解?”
“呵呵!所谓的偃师,也只不过都是些巫师所搞出来的名堂罢了!行使巫术!而让这些神物能活动,就称其为偃术!少侠,我看你年纪轻轻,还是别多管闲事好!”
不问还好,一问便心头火起,这摆明就是个不知偃术为何物的无知剑客!而且他那套荒谬理论到底从何听闻而来?!无异忍耐下气恼之情绪,直接便转身,扶起身旁还跪着的年轻道士,说,“足下且先回客栈休息去吧。”
独孤喝斥:“喂!你、你做什么——!!”
“独孤先生,你何不贴个榜?在下立即揭榜!”无异说:“连同这位道友的份一并担下!我会以真正的偃甲和你挑战,若是你赢,我愿受双倍处罚!”无异挺直腰杆,拍了下胸膛:“不巧,本人正是个偃师!”
“你……你!哼,不知好歹!挑战便挑战,难道我独孤步天还怕你不成!”那壮士啐道:“不知死活的臭小子,可别哭鼻子来求饶!我的偃甲金狼必拚尽全力,不留情面,到时你别怨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三日后此地!在下等着。”无异说道。独孤步天挌下几句狠话之后,便悻悻然离去。
年轻道士对着无异拱手叩拜道:“在下慕容,单名信,感谢少侠大恩!”
“诶………起来吧。”
“少侠竟欲帮忙除去狼妖!此番恩情,在下必定竭力回报…”
无异抓着头想了想,笑着从怀里掏出姜恒的画像,递给他,道:“那么,便请慕容先生帮我打听打听一个人吧!”
37 三十七
暮色渐深。
路边随处可见走路摇摇晃晃的酩酊醉汉。这端,谢衣离开了热闹的城中心,途经北边街角一处巷道,突然间,在行走时听到一个男孩子的哭声。
本无意理会,但闻那哭声甚是凄厉悲哀,他循便着声音走去,转进巷弄,乍见小角落里一个男孩,蹲在地上哭泣。他走过去询问:“孩子,你怎么啦?”
冷风凄凄中,见那孩子抽抽噎噎地道:“阿秋………呜…呜呜…我弄坏了阿秋的木马,阿秋再也不理我了……呜呜呜……”那男孩面相清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然而,谢衣却在接近他之时,感官一凛,察觉到了那孩子的异样之处。
望望四周围阴冷凉薄的空气,心下已有掂量的谢衣,轻声开口:“孩子,不管怎么样,你的同伴一定会原谅你的。别哭了,好好回去吧。”
那男孩子抬起头来,泪眼瞅他:“可是……可是阿秋生我的气…就是不睬我!我常拉她辫子,常捉虫吓她,她一定很讨厌我!叔叔我该怎么办?!你可不可以帮帮我?把这梳子送给阿秋!代我向她说,我人就在这儿等她…”
那把雕工极其精细的绿檀木梳子递上来时,谢衣一楞。
男孩恳求地道:“求求你啊!叔叔!”
心忽感戚戚。此天与地,本为万物之逆旅,但人之难以舍身离去,终因割舍不下诸多执念。罢了,是他多管了闲事,至于送个物,总还是可以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阿秋住在哪儿?”
“我叫陈阿知。阿秋…就是杂货店隔壁,那个张家的阿秋!”
谢衣温和地应允:“好的,阿知。我会代你去向阿秋说一声,孩子,你安心回去吧。”
***
一整个下午,关于姜恒去向的线索毫无着落,却接了个烫手山芋——无异在回到客栈时,有些心虚,心说不知师父回来了没有。
他确实是先斩后奏的——而且在应承之前根本就没想过师父会不会生气这问题…………想到这里他还是有些愧疚的。唉呀,看来师父比他早回房了,房里还亮着灯,想必又在案桌前琢磨些偃甲零件吧?无异蹑手蹑脚地走过长廊,经过师父房间,回自己房里取了些工具再出门。从长安回龙兵屿时,师父要他带着的偃甲盒果然派上用场!虽然他总觉得师父的工具更好用些,但这会可不敢去找他要。
无异轻手轻脚地来到客栈后院,催动咒术,召唤出他的金刚力士十号。久违了的金刚力士出现在眼前,无异一阵感动,多么令人怀念的身影啊!嘿嘿,可以了!真的能够使用灵力催动偃甲了!而且灵力流量充沛、十分丰足啊!无异雀跃不已、欢欣逾常,差点就要原地翻滚起来!他迅速摆好工具,开始就地检修起他的偃甲。
隔日,师徒俩一早便出房门,共同用过早膳后,便来到街上,继续分头寻人任务。
师父好像每到一个地方,都对那里又产出了什么新奇之物可用作偃甲之途十分关切,也因此无异会陪同他到处逛逛,直到傍晚两人回到客栈,各自休息。
这下子,他发现了跟师父分开住的好处,师父是不太管他的,无异有相当大的自由空间可以发挥。他在晚间又来到客栈后院,唤出金刚力士十号,继续调整战斗机关的部份。
一边检查着,看了看,总觉有哪里不满意,这外型…唉,无异叹了口气,想想师父的那些偃甲蝎、偃甲鹰、偃甲虎……都多么好看啊,全部都帅气又威风!仿佛一出场就能绝杀四方!十足震慑敌方气势。反观自己的,呃……他抓了抓头,下回、下回必定改进!
虽已多年未用,但偃甲零件未曾损坏,重新灌注灵力于灵力仪,调节了反应装置后,速度更为敏捷。无异满意地点点头,只是,对方是只妖兽,跟人作战可以,这跟妖兽不晓得会怎么样啊……?他托着下巴陷入了思考。冷不防,背后传来一声——
“下肢设计过于笨重,用了多少材料在上面?不但拖垮了整体移动速度,也耗费召唤的灵力。”这声音!无异吓得惊跳起来………回头一看,果然是他师父!“师……师父…!!”
只见谢衣冷冷地站在他身后,正目光清冽地睨着他。
……登时,无异就像个做坏事被抓到的小孩般,垂下了头。
“何时要用?”谢衣未搭理他,已经走向前去,托住那金刚力士的头,简单地三两下便将那头拆卸了下来。
“啊……”无异追向前去:“两、两天后…”虽然早晚要被发现的,但是现在也太快了吧…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还以为瞒得到决战当日呢……
谢衣几下便拆开了那颗头颅,仔细检视着。无异看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你不生气?”
谢衣看他一眼:“为师若是生气,你便会听话?”
“…………”可能不会…。无异心虚了一会,又蹭到他师父身旁,使劲讨好般地说着:“师父——师父!我不是不听话啊,只是师父你也知道!我们身为偃师,怎么能够容许别人打着偃师名义招摇撞骗呢?这绝对不能够忍受啊师父!啊,对了!我想到了,师父,下午时你说过的那些话,虽然我没法立即反驳你,但是,我后来想了又想,觉得多管闲事也没有什么不对,能帮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人生既有缘相见,便该有这份机缘!难道不是吗,师父,我们前不久也才帮了石女啊,难道师父不是这样想………”
“好了好了——”谢衣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为师没有怪你。”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声又说:“为师年轻时,亦不是听话之徒,如何能怪你。”
无异听了,喜孜孜地又更靠近他师父一些,差点就要抱上去!但及时忍住:“师父,你再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进?”
谢衣始终凝视着那具偃甲,像在思考些什么。过了片刻才说:“无异,你偃甲机关内引导灵力的通路设计,是否多数仿为师之结构?”
“是的!师父。”
谢衣闭了闭眼,又再张开:“能否将机关改善得更为精细,以减轻对灵力的依赖?”
无异偏着头,道:“果然,我的灵力还是不行啊…”
见他那一副失望的表情,谢衣又说:“就你而言……心脉要能完全复原,尚需一段不短的时日。所以你应在这段期间多想想,是否有其它解决之道,可以减轻自身负担,而为师亦企盼,若将偃术推广普及,减低对术法的要求将是必要的,如此一来,便不得不从设计上下功夫。”谢衣说:“为师希望,你能走出一条与为师不同的道。以你的方式去创出属于你的偃术,你的偃术之途,必定会更胜为师。”
最末那句话说得极为诚挚,话音切切。无异接收到了那份企望,感动却有些惶恐,只能颔首道:“徒儿必当更加努力,只求能不负师父期望!”
他在师父的指点下,略加改造了金刚力士十号,直到自己也终于满意(除却外型)才肯罢休。很快地,那约战的日子即刻到来。
当日擂台上。
“小子,你若是现在求饶,我还可以考虑一下,留你一条小命!”独孤步天如此说道:“年轻人血气过刚,恐怕活不太久啊!”
“阁下很快便知道,本偃师是不是血气过刚,”乐无异笑着,朗声道:“各位乡亲,今日正好趁这个机会,便请大家观赏一下,何谓偃甲!”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偃甲符,支手烧化,召唤出来了金刚力士十号,那大型偃甲木头人在擂台上一现身,立刻引起了周边民众的惊叹。“这东西叫偃甲符,给予不熟咒术的人使用,偃师则是使用咒术来召唤平日存放于某地的偃甲,当然啦,这么大的东西,可没办法随时带着跑,你们说,是吧?”
台下的观众被这年轻小伙子逗得笑出声来。那独孤步天冷哼一声:“小子花招一堆!要战便战,哪来那么多废话!”
“在下偃师乐无异,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乐无异拱手一笑:“哦,对了,待会结束战斗,我便把偃甲拆卸开来,所有的零件机具均可以让在座各位一一检视,这是偃术,绝对不是妖术!”
38 三十八
街上行人奔走相告,似乎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聚集而去。
那些人跑过谢衣身边。然而,谢衣望了望人潮聚往的方向,只是回过头来,继续拿着姜恒的画像,抓紧时间一个一个探问。几日来均无所获,莫非姜祭司来到江陵未曾与任何人接触?若他真只是路过,而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那寻得机会也十分渺茫了。
途经一处街口,看到了一间杂货店,谢衣想起自己还有另一项任务在身——那夜里所遇的孩子所说之杂货店,于是,便去探问杂货店的隔壁人家。
应门的是个年轻姑娘。岂料,对方在听完他诉说之来意后,即刻变脸,推说不识他所说之人,随即送客。谢衣十分错愕,这间应该是对的,城里另外两间杂货店之左右邻人他都问过了,只有这户人家姓张,而且反应最为强烈。
谢衣望向那把绿檀木梳,想了会,又再度敲门。
年轻女子见仍是他,又要闭门。谢衣赶紧道:“姑娘且慢!那名叫阿知的孩子情况有些不一样——在下略可感知一二,阿知他,是否已经不在人世?”
那姑娘停住了,表情十分惊愕。谢衣再度解释:“日昨见他时,感应到他须臾消逝的形态,揣测其应为灵体,而非寻常之人。既然如此,在下便想代为完成其心愿,还望贵府接纳。”那少女面色晦暗,思索了一下,又再度抬起头来,却是一脸冷漠:“不在人世的是我母亲!我母亲便是他口中的张默秋。至于那人,已和我们家没有半点关系,先生既为偶然路过,便勿要多管闲事。”
张家姑娘说完,转向一旁的老仆人:“王叔,我去一趟北街口看看那个木匠伯伯,他已经好些天没出现,我有点担心。至于这位客人,就请你送客了!”
再度被请出门,谢衣悄声叹了口气。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心中猜测已证实了七八分。那日,他所见到的那名叫阿知的孩子,并非常人。
当时便觉他异常,仅有魂魄之灵气而无人气,显为离世之魂魄。然方才据那张家女子所言,似乎已是前代之事,为何这阿知竟会以孩提模样现世,便不得而知了。此时再回该旧地,不知能否重遇那灵体,当他踟蹰时,从那户人家里出来一个老先生,正是刚刚被张姑娘称呼叫做王叔的老人:
“先生莫怪我家姑娘无礼,唉!她平日不是这样的人,少姑娘心地很好的呀!瞧她刚才说的那木匠,少姑娘常去帮忙他呢!全因为…方才先生提到了她那无良的生父,才会这样气愤。”
生父?这么说来,那鬼魂阿知…竟是此张家姑娘的父亲?
谢衣道:“逝者已矣。这阿知先生的灵体仍徘徊于世,想必是有未了之心愿,若能助他一程,父女俩亦将无憾。”
老人摇摇手:“虽是她亲爹,但这心结是一辈子不可能解得开了!”说话的老人是张家的老管家,只见他喟然长叹:“少姑娘是秋夫人的独生女,老朽是亦看着秋夫人长大的。陈家那个无赖,自幼即缠着我们家秋夫人!从小就老爱欺负她、老让她哭。可怜秋夫人,非但不计较他的出身,仍然对他一往情深!那小子说要上京赶考,秋夫人便这么等了他三年,谁晓得,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之时,那负心汉竟与京城富员外之女有了婚约!”
老人叹气道:“那小子,让秋夫人伤透了心!秋夫人在那不久后,与城内王姓大户人家订了亲,不是我要说,这才叫门当户对啊!谁知,那陈家小子在得知秋夫人订亲后,仍然痴缠不休!竟然…竟然对秋夫人………唉!孽缘啊,孽缘!”老人摇头:“秋夫人虽嫁过去,但与夫家感情并不和睦。彼时我们都不晓得,她竟然怀上了陈家的孩子!要是知道,我们怎舍得让小姐过去受苦哪?这一切,全都是那陈家小子的错!纸终究包不住火,几年后,秋夫人便离了亲、带着孩子回到娘家来,才不过一、两年,年纪轻轻的,便抑郁寡欢地去了……唉!”
静静听完那老人所诉这段过往,谢衣沉默地颔首。一会儿后,才道:“那日我所遇他的灵体,乃是一孩童模样。或许在他的心念里,仍想回到一切都还未发生之时吧!这未竟之心愿,还是…无法完成么……”
“先生,您还是将此物还给陈家吧!少姑娘断不可能接受的,”那老人愤愤地说着:“那陈家小子,听说后来在长安做了大官!还回乡来盖了大宅院,招摇得很!至于他后来如何逍遥快活,我们张家完全无意过问。若要送还此物,你去问问城门东边口那个陈家便是!”话语中,无法掩饰对这负心的陈阿知难以言说的不满。
城东口的陈家?谢衣回想了一下,那日遇见他的场景,明明是在城北一处狭小的巷弄间。这江陵城区到处是巷弄,对外地人来说地景皆十分相像,东南西北乃是最好记的方位,他应该没有记错。
但他仍谢过老人,收回那信物遗憾地离去。
——人,为什么要留下遗憾?
百年飘泊、孤零一身的他,自忖早该看淡红尘事,却压制不了心下悄悄提出了这么个质问。
这事便暂且搁下了。谢衣继续自己的寻人路程,来到了茶舍,想暂歇一下,顺便探听一些八卦。
此地闲杂人等八卦人士众多,连着几天,他问着问着倦了时就来这里歇歇喝个茶。这一刻,又听隔壁桌茶客提起:“过两天,那博卖行又要开市,有没有准备去探探看?”
“唉,就算有中意的,也拿不出筹码来买啦,需知那些稀世珍品,可是索价不菲哪!”
“说到稀世珍品,上上个月,不就有个人把那套幽煌冑衣给带走了吗?!唉!说到那套宝冑,可也算得上是极稀缺的宝物了,空悬在那儿那么久,居然就这么被换走,实在是不甘心哪!”
“可听说那蒙面人拿来交换的,也是件稀世珍品啊!那人拿来的是一个叫做通天偃甲镜的东西,据闻万物在其面前都会现出原形!亦是上古流传至今的稀物呢……”
听闻至此,令谢衣一震。
他即刻来到那桌客人面前,诚恳开口问道:“方才在下听闻两位兄台提到博卖行之事,恰与在下所寻之事有关,可否恳请两位兄台更详细一点说明?”
那两人面面相觑,再望他:“足下想知道什么?”
“关于那位以偃甲镜来交换幽煌冑衣的蒙面客,两位是否当场见过?他的外貌——是不是接近这模样?”
他拿出了姜恒的画像。其中一人见了,答道:“那人脸遮起来了看不清楚啊!不过……看他打扮,确实不像中原人……”谢衣再问:“在下冒昧,请问幽煌冑衣是何物?有何作用?”
“这倒不是很明白,只是听说,那是古老部族龙渊遗民所锻造的宝冑,需道行高深者才能穿着,一般人可是穿不上的。据闻穿上此衣后因上古神力护体,更容易进入一些寻常根本进不了的险峻绝境!…”另一人开口:“如足下亦是想得这件宝衣,那可没办法了!至今存世者就仅此一件。”
谢衣向两人再三致谢。欲离开之际,又听到外头有客人奔进来:“哎,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听说擂台那里有人打起来啦,就是那个自称江南第一剑客的独孤步天,和一个新来的叫偃师的家伙……”
确实。此刻位于城门附近的一处擂台上——
偃甲金刚力士正转动着双臂,机巧地瞬变让双臂成了弩,朝着正向它扑过来的金狼,发射出准确的箭矢。“各位,仔细看看了,这,便是机关术!”
“哦………”
狼妖吐出黑气中夹杂暗金色焰火,往金刚力士袭来。可惜金刚力士的涂金木可不是那么好烧的呀!金刚力士极为灵敏,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挡掉狼妖的攻击后,狼妖落地又变换了术法护体,浑身黑气缭绕不去,箭矢在牠面前熔蚀。此妖兽精明术法强劲,若非受困于木身当中,应更加凌厉难挡,可惜牠的术法困不住金刚力士,于是便转而攻击金刚力士身旁的人类偃师——骤见牠发出一声悍然狼啸,便往乐无异身上扑去!
无异只站在原地,嘴角扬笑。在那狼妖扑来同时,乍见无异身旁的金刚力士陡然变身化做一座无方战车挡身护驾!那狼身与金刚力士木身相击,金木铿锵声不绝。
无异趁那狼妖被击落地那刻,使出禁制咒,那妖挣扎不起。无异灌注灵力于偃甲刀身:“剑起破云出,催日裂苍穹!”使出一记漂亮流畅的登云逐月式,一举将牠擒下。
那狼妖呜咽一声,木狼宿体已应声碎裂,伤痕累累的残败狼形亦随之现出,颓圮倒地。
嘿嘿,无异摆了摆手,登云逐月式可以用啦,只可惜用来对付牠…好像是小巫见大巫呢!那独孤步天见此败况,面孔已经铁青抽搐极矣,拔剑冲来,攻势相当猛烈。
无异一个甩手便将偃甲刀内机关转出,正面迎战!
他的灵力充沛,运用自如,又反应敏捷,十几招过去,独孤步天仍找不出丝毫进攻机会。
眼见金刚力士亦加入战局,连连受击,独孤自忖眼下战势相当不利,腾然一个飞跃弹起!施展轻功,在群众的诧异注视下,竟然飞逃至街旁屋檐,霎那间即不见踪影。
“咦?!怎么,这便逃啦?”无异惊奇道:“竟然比我想象中还不耐打!唉!”转而面向台下观众,笑问:“各位乡亲,这下,可怎么判输赢才好?”
“大哥哥!你好厉害!”
“年轻人,你真行啊…”
“大哥哥!大哥哥!”一群年纪不大的孩子全簇拥了过来。“大哥哥好威风啊!偃甲好厉害!我也要学做偃甲!”“我也要!我也要!”“大哥哥,学了偃术是不是就可以打跑坏人啦…”“大哥哥!我也要学偃术!……”
39 三十九
无异捧着一堆热情乡民赠与的花果食物,喜形于色地回到客房里,经此一役,顿时好像成了众人追捧的英雄,连走路都感觉轻飘飘的!他才踏入自己房门,又想把这些战利品跟师父分享,于是又捧着出房门来到隔壁,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不在么?一推门便开了,乍见桌旁坐着一背向门的身影,他慢动作把那些东西放到桌上,腰身横过桌子,顺便探头看看他师父——咦咦,师父居然以手肘支着头……在打瞌睡?!
奇了,白日午睡,这可不是师父的习惯。他仍轻声绕到他面前,看着他。
不论怎么看,这人真是美。
无异在那里蹲着,忍不住想伸出手,轻触他如白玉雕琢般的面颊,师父自己不知道吧……他本身就是上苍的完美之作,还需要追求什么极致的偃术呢?他已经是这么美好。手指指节已经不自觉碰到他脸,师父仍然紧闭着眼,未被惊醒。睡得真熟!无异看了看那张沉睡中的脸,遂大胆了起来。他把自己的脸凑近,唇悄悄地对上了他的唇……
“磅”地一声!却因太过紧张而支撑不稳……一下便趴倒在他师父膝上!哎呀……这下子,师父可被这大动作惊醒了——谢衣睁开眼,看着趴在他面前的徒儿……
“师、师父……醒了啊。”无异只能迅速跳起身,陪着笑,装作若无事然。
“打完了?”
“嗯。”
“没受伤吧?”
“那当然!”无异得意地抹一抹鼻子:“师父师父!你徒儿刚刚好厉害的,有好多人看到呢!你为什么不来看一看啊!你瞧,这桌上的东西,全都是我的战利品!是人家送的给我的…”
谢衣轻轻笑了:“是我徒儿,当然厉害。”
“那是!”无异笑嘻嘻地说:“师父厉害,徒儿更要厉害!”
谢衣微笑着,又问:“灵力的聚集可还顺畅?”
“顺,顺!简直顺得不得了!师父,我完全恢复了啊!”无异闪着灿烂的笑容,满心欢喜地回答。
谢衣再问:“那狼妖有无使出幻术?”
“当然有!就如同师父设想的那样,金刚给挡下来了!不过…”无异想了下,道:“那狼妖冲过来时,反应还是慢了点!”
谢衣道:“需再调节一下反应装置。嗯…增加哪个点好呢?”
“后颈!我觉得这里是个盲点!”
谢衣笑:“好徒儿。”
“师父…”无异靠过来,直盯着他眼:“既然徒儿那么厉害,你…不奖励一下?”
谢衣表情僵住。无异即道:“先让师父欠着,哈哈!”
眼看谢衣脸色要变,无异随即机灵地转移话题:“对了!我把狼妖依照师父教的方法给封印住了,这会,牠元气大伤、修为耗损,没个几百年出不来了。接下来的事,便交由慕容公子了处置了。同时,徒儿也从慕容公子那儿,得到一些消息——”他说,他交予慕容公子一只传音偃甲鸟,让慕容往后旅程中亦帮忙他们留意,毕竟慕容长期行走江湖,得到的消息面亦多且广。无异正色道:“师父,两个月以前,海市的博卖行办过一场拍卖会,姜恒在那里出现过。”
谢衣点点头:“为师也正欲与你商谈此事。你得到的消息是什么?”
“慕容公子当日也在博卖行里!彼时他正追查着狼妖的下落。因那人得到了幽煌冑衣,而引起了他的注意,慕容与他交谈了几句——那人即是姜恒!因师门所传得知,幽煌冑衣为上古神冑,灵力极强但诅咒气息甚重,传说穿上后虽能得神力庇护,但卸下后不死即残。于是,他关切那人为何非得到此衣不可……姜恒说,他要去一趟神农架……这怪了,师父,神农架有什么险恶之处么?”
然谢衣听了,却是皱起眉头,像沉思般皱起眉。
“他要去的,恐怕不是神农架,而是神农架附近的魔域罅隙。”
“魔域罅隙?师父,什么是魔域罅隙?你怎么知道啊?师父。”
“传说中,人界与魔界的交界处。那罅隙其中一个即在神农架。还记得,你给我看的那句古文否?”
“嗯,当时师父说认得几个字,是说,那段文字大概在说明沐心草的药性或可补烈山部人之缺。”在离开龙兵屿的船上时,无异曾展示给他师父看过那字条,即姜律给的那段沐心草古文。
“我曾任烈山部生灭厅主事。有一段史料我记得很清楚,正是关于上古之人长寿之记载,在烈山部人自请前往补天之前,彼时岁数均达上百,远比现今的烈山部人还长寿。然何以灵力如此高,能容纳魔气却适应不了地表浊气?主要原因乃先天体质缺陷——而那段古文即是在说,沐心草实为灵物而非单纯之草木,只生长于人界和魔界交界处。而且这正是…神农神上消失前最后一个记载。”
“…………”
“我需要和姜恒确认,他所想的是否与我一致。是否沐心草真能拯救烈山部人。”
无异点头:“我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这么多年以来,人们一直在问,神为何离弃了人们。”谢衣叹道:“说不定,神不是离弃,只是再也于此无法——因为他们也早已变异。”
“变异?”
“烈山部人的体质不得不改变,否则无法存活,无论神化或者魔化。无异,你是否愿意帮为师的忙?”
“师父说这什么话!…”无异嘟着嘴不太高兴:“这难道还用得着问?语气如此见外,是不是又不想把我当徒弟啦…”
然谢衣面色十分正经:“那么,便答应为师,无论遭遇何事,保全你自己为首要任务。”
“…………”这话无异没有立即应允。那师父呢?他想问。保全自己当然没问题,但若要遇到师父,那顺序可就要改变了。只是师父的眼睛直盯着他,他只好答道:“徒儿必当尽全力,保护我师徒俩周全。”
“…………”谢衣放弃了与他在字眼上计较。又道:“只是这个地方我们所知甚少,万一非去不可,事前务必做好准备。”
“是的!师父。”
既然都已来到此地,这时期又正是海市法阵打开之期间,自然也需要到那海市去逛一逛,说不准能碰上什么宝贝。隔日起早,师徒俩便去了海市到处闲晃采买,十分尽兴。
返回江陵时,却在欲入城的郊区林边里遭到拦截。
来人一群灰衣道袍,煞有阵势地,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围住师徒二人。
其中一瘦脸高鼻方士模样的人,率先开口了:“幻金狼可是为这小哥所封?”
“啥?”那啥名字…。无异挠了挠头,才明白他说的是昨日战败的那匹狼妖。
而昨日那个落跑的独孤也在场,他对着其中一名长者出声:“道长!就是这人!这人毁了我们的偃甲狼!”
无异不满地出声:“喂!都说了,那根本不是偃甲!更何况,都逃跑了的人还好意思回来说三道四?!”
“那确实不是偃甲,”旁有一人出声:“十年前,道长于一偶然机缘里,发现此狼被封于桃心木中奄奄一息等死,道长出于悲悯万物之心,救了牠!奈何那封印十分顽强,近来才有机会释放出那幻金狼一点能力,幻金这名字,是道长赐予牠的法号,道长如此仁慈为怀,岂是你们这些俗人可以理解!”
那八字须长者接着开口:“封牠用的是何种术法,我一眼便知。可怜哪,这狼妖千年修行,眼看就被这两个愚蠢师徒所毁。慕容家啊慕容家……呵,”八字须长者道:“死了一个慕容珣,还有一个慕容信!这慕容师徒当真要与我作对到底!”
无异正色道:“两位道家之间的恩怨,在下无意过问,但若以偃术之名行骗,恕在下无法苟同!”
“呵呵!用偃术之名又如何?偃术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一味木偶巫术,也想妄窥天机!老道今天就破了你们那堆烂盔甲!!”
那八字须说完,连同身后两名弟子举剑,同时结起剑势法阵。登时一片青光罩顶,剑影霍霍。
无异拱手道:“道长,我们师徒俩并无意与各位动手,若各位执意于此,我们也只好得罪了。”
他无奈地退了几步,靠向始终站在他后方的师父身旁,低声问:“师父,怎么办?”
谢衣笑:“打。”
无异闻言也张扬的笑了。他立刻纵身横挡于前,谢衣垫后。师徒俩施展出开打架势,摆起阵法。无异召唤出金刚力士,谢衣召唤出偃甲蝎,朝着向他们师徒俩直扑过来的剑势反击。
眼前朝他们袭来之众道士,使出之剑光化身为千万火光,犀利的剑法以燎原之势开展,扑天盖地袭向无异师徒俩。然而,偃甲蝎的大螯一挥,便十分迅猛地破解第一波朝他们袭来的千剑诀;金刚力士顿时化身成为肉盾,抢着替他们挡掉进攻的一重又一重剑气。
仅见那两具木甲战士有如活物般灵动活跃,十分敏捷。在这两名偃师的指挥之下,更有如天将神兵现世,锐不可当!
作为偃师最好的伙伴,偃甲作战时攻势凌厉,格挡也相当了得,师徒俩更是合作无间。那拨人很快便发现,这两人默契根本滴水不漏,进攻不了。
那八字须停止进攻,静观眼前师徒二人的作战模式,发觉那个白袍的师父只是静伫在后,他望了片刻,便狞笑着腾起,足尖轻点,身躯瞬息便飘飞至谢衣面前,迅雷不及掩耳一个掌力,击向他额间!
仿佛知晓他的攻势,谢衣迅速横剑疾挥护住了自己的天灵穴,再蓦地旋身,划开一剑,与那道长对峙。
谢衣只是站着,但那渊渟岳峙的姿态本身便充满了气势。
只见他注了灵力的偃甲刀一挥,周身林间万千落叶便有如狂沙般腾地卷起,漫天叶落中,他身手飘然,乍看之下并无奇特招式,却以一个人的气势就压倒全场——排山倒海的压力令在场人士摒息。卷起的落叶纷纷飘落,坠散似雨。
那八字须冷冷喝斥一声,便再度挟剑直上,与谢衣缠斗起来。
无异只望了一眼,便回头继续对付他周遭那几人。连续两次九霄雷霆击出后,身旁人一个接一个倒地,那些道士根本不是他对手,最后一人倒下时,无异利落地拍了两下手掌,望向眼前那个脸色发青的剑客独孤,道:“独孤先生,你不会是又要跑了吧?”
独孤不甘受辱,呲牙咧嘴举剑冲来。无异也即正面回击,两剑相击,铿铿作响。剑气轰然,周围草木片刻就被剑气削光。那独孤块头虽大,但运剑自如、巍峨有势,看来是有那么两下子。无异虽不轻敌,却也不意与对方拚得你死我活,招来金刚力士挡住他的攻击,偶尔才出招几下,试图消耗对方体力,等他筋疲力竭,自然罢休。
在金刚力士的助攻下,无异不停跃至独孤身后,再回身一斩,接着发出捶地冲击波将对方击倒。果然,他和金刚力士配合的连连出击,令对方疲于奔命。
无异侧过头一瞄,眼见师父那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那道长连连败退、形貌倾颓,估计再撑不了两招。无异心里得意,心说,那可是我师父!一个道长算什么!再来十个道长也不是师父对手!
然而,此时的他,却突然心生一计——
在独孤从地上翻起往他身上击掌时,明明已经躲过的无异,却突然仰倒而大叫一声……“啊!”
谢衣闻声回头一看,只见到倒地的无异。“无异——!”
40 四十
谢衣立即招来偃甲蝎挟走独孤剑客,丢到一旁,自己则飞奔过来探查他徒儿伤况。却不料,原先被他制于剑下的八字须道长挣扎从地上爬起,趁两人不注意时以掌气送出一击!察觉到身后一股掌气击来,想要闪躲却已经来不及——谢衣立即以身躯护住无异,硬生生挡下了那一招。
受击的震动自伏在他身上的师父身上传来,无异也被震了一下……他抬眼望他师父,他师父却抓着他的肩问他:“要不要紧?”
那一瞬间…无异说不出话——他明白清楚的看进师父眼睛里,那里面,全是担忧。
一会儿眼角余光却瞥见他们身后的八字须道长已颤巍巍再度站起,无异遂欲起身,谢衣却即刻将他徒儿按倒,唤来偃甲蝎至那道长跟前,偃甲蝎的螯肢一举将他擒住,蝎尾喷出毒雾,对方立即陷入无法回击的衰弱中毒状态,颓然倒下。谢衣收回偃甲蝎,低声道:“这,才叫偃甲。”
他走回徒儿身旁,途中忽感吃力般地…捂了捂胸口,但他快速回去扶起他徒儿,收回金刚力士,策动传送法阵将两人即刻送回客栈。
***
无异躺在床上睁开眼,瞄了一眼他师父的背影。
心下虽有些担忧师父刚刚受了一击,不晓得有没有事……但,却又忍不住…贪图师父温柔对待他的时刻啊!方才,师父使用了气疗术帮他疗伤,那灵力缓缓通过他身躯,整个身子里充满暖意,舒服极了。他师父使着气疗术时,无异悄悄地注视着他凝神闭目、一心一意为自己运气的模样,他那样专注,更令无异心动不已,这人仿佛只在此刻才完全属于他。他知道他在师父心里是有份量的,师父明明也在乎他的,可却又为何……?
此时,见师父使术完毕,坐到一旁椅子上,似乎有些疲累。
无异坐起身,好手好脚的他实在装不下去了,见师父累,他便心底发慌。这一战,他们虽然打赢了,可是无异却没有丝毫高兴的感觉。
“无异,还要不要紧?”他师父仿佛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他已坐起便过来探问。
然伸出去的手却被徒儿一把握住,贴到他的脸颊上。谢衣想抽也抽回不了,他徒儿双手紧紧抓住那只手,贴着自己脸,略带鼻音的声音开口了:“就让我这么一下就好!师父,你就当是在给我疗伤,好吗?”
谢衣没有再动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坐到了床沿。
“师父,其实今天,我有些困惑……”
“嗯?”
“那个道长所说的话,和慕容公子说的完全不一样。…我说服自己以维护偃甲的名义,方可堂堂正正与他一战……可我究竟是对还是错?若这道长所说才是对的呢?”
“傻徒儿。”谢衣低声道:“世间事,本来就没有真正对错。”
无异苦笑:“我知道啊!可是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嘛。结果到头来,我还是多管了闲事,我总算明白师父的意思了——确实有很多复杂的江湖恩怨,我们没有办法处理的。还有,师父并非不想帮忙,而是……若因为那些无谓的事,而使自己受了伤害,这才是师父所最不愿意见到的。对吧————师父?”
见谢衣闭目垂头,不发一语。“…师父?”
他一唤,谢衣即开口:“没事。”但那脸色明明苍白如雪,气若游丝。无异隐隐察觉到不对劲——难道是刚刚师父受击的内伤发作?可是那三流道长负伤之一击…怎么可能会对师父造成伤害?!他焦急地望着那毫无血色的脸,伸手去扶住他双肩,那温柔的人却无声无息的倒了下来。
***
无异在桌边看着桌上那些偃甲器具。
这些零散物品均是冥思盒的部件,再过不久应可完成。师父这段时间一直在赶制这件偃甲,除此之外,再无其它,自己一直是与他在一起的;方才请了药铺的大夫来看过,大夫不解他师父病症,但说他师父过劳,气血耗损严重。无异听了十分震惊——除了昨日那场架以外,他们一直过得还算悠闲,为何会有耗力过损的脉象?
虽然是因为自己未能得逞的小技俩而使师父受了伤——他只不过想看看师父为他着急的样子罢了。然而,看是看到了,但无异此刻…竟是气愤不解多过于内疚——
师父至今仍不对他坦诚,一定有事师父瞒着不让他知道。难道自己就这么不值得师父信赖么?想到这里便觉十分悲伤。他走到床边,看着那还沉静地睡着的人,他要如何能向师父证明,如今的自己已有所长,早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他轻轻捻起他师父面颊旁一缕发丝,心想,还是梦里的师父比较好,梦里的师父,不论我做什么都会答应我…。
他在床畔静静看着,此时夜已微凉,他替他师父拉来被子,却见师父中衣的襟口处掉出一件物品。无异一见,傻眼。
那是把设计十分细致、雕花繁复的檀木梳,分明是女子之物——师父怎会有这种东西?
顿时感到郁闷非常,即使人就在他身边,仍然觉得像隔层幕,仍然无法完全了解他!这种膈应感令无异十分难受。师父无论遭遇何事也没有告诉他的习惯,就像这个时候,宁愿自己一个人做偃甲做到过劳,也不愿意找他分担。是否因为一直以来,自己总是缠着师父不放?所以在师父眼里,仍把他当成一个无法承担大任的孩子??
他默默把那梳子塞回去。
隔日清早,无异端着吃食入房,见谢衣已坐在堆满偃甲器具的桌旁。
“师父,你还好吧?”即便担忧,也是尽量装得云淡风轻,无异笑脸问他,“昨日请大夫来看你,竟然说师父你过劳。唉!当师父的人,作息还不正常,这么不听话啊!”
谢衣即刻挺直腰杆:“为师无碍。可能是旧伤未愈,前晚亦没睡好,昨日又动武,才会耗力过损。”
“哦。”无异若无其事点点头。然才过半晌,眼神却又忽而深遂起来:“那么,请师父答应我一件事,在前往神农架之前,先回一趟静水湖,养好你的身体。”
“无异……”
“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的任务,”无异正色道:“师父如果又莫名其妙昏倒,也会造成我的负担的,搞不好还会拖累我的工作。”
谢衣被这话一震,顿时说不出回应的话。只能尴尬地回:“为师…真的已经无恙。”见徒儿板着脸,面色严肃,谢衣愈说声势愈小,尔后便逐渐噤声。
沉寂一会儿过后,他见他徒儿面色仍然严肃,便讨好似地,开口道:“为师想去城东的陈家一趟。”
无异闻言,点点头:“哦,好。师父自己注意点吧,我也要出门去。”他想去药铺,为他师父找些补补身体的药方,至于师父想去哪,便随他吧。
谢衣愣了下,才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