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七十二
船只此时已经接近龙兵屿本岛,平素远眺即可看出岛形,此刻,却见那上头笼罩着一层诡谲青光。不仅如此,整个岛似乎被大雾所包围,平常海上即可见的葱绿山景,全被掩盖。
不妙……
“结界有变!”无异仔细端详了那光脉形成的波纹,判断道:“而且这结界新设不久,灵力流尚不稳定。待会上岸时,大伙小心点!”
众人面色变得凝重。无异思考了一会,又道:“竟然毫无预警突然改换结界,显见里头不晓得正在进行什么勾当!若等他们准备好再迎接我们…便太迟了,我们必须出其不意,强行进入。师父,文曲祭司,等会我们合力结破封阵,一起输送灵力破界!”
“那我呢?”凌凌在一旁跳脚问。
“妳闪一边去。”
“诶……?”凌凌怪叫:“我也可以的啊!咒法我还不懂,但运送灵力给你们是没问题的!”
“无异,”谢衣沉吟了一下,忽而开口:“为师有些疲倦,这破阵术,还是让凌凌姑娘来一道帮忙吧!”说着,便转向凌凌,问:“凌凌,先前教妳看的术法书,可有详读?”
凌凌雀跃答:“当然有!”
谢衣笑:“甚好。待会记住运气法则,将妳的真气运送给无异和妳的茵姐姐。”
凌凌高兴地跳着:“好的!好的!”
“…………”无异看了谢衣一眼,没再多问。随即叫唤凌凌过去,当场指挥起来:“哪,听好!我和文曲祭司站在这里,待会妳就站这个位置……”
谢衣望向天边,暗沉的天边开始雷云密布。
***
结界果然已遭替换。众人以破界阵法强行破界,一入码头,竟有几个守卫般的士兵向前阻拦。
面对阻拦,无异诧异地问:“才一个多月不见,你们都不认得我啦?”
“望乐使莫怪,岛内近期出了大事。小的只是奉大祭司之命,入岛之人一律盘查。小的已派人入殿通报,请乐使稍待!”
对这些小兵发火也没用,无异一口气憋着。直到远远地,看见巨门祭司风琅风尘仆仆赶来。
无异开门见山问:“请问巨门祭司,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突然改变结界?先前的结界是太华山数十名道士联合帮忙设下,双方且有协议,不得擅自更动!而今重布结界,得要耗费多少人力,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风琅委婉道:“乐使稍安勿躁,且听风某一一道来,”他的面色亦十分忧烦:“一切都是瞿大祭司的决定……唉!先前那次会议,乐使可还记得否?因结界能被中原来的术士轻易破解,可以见得,旧结界对于龙兵屿并不安全。当时,众祭司们决议加强结界,且不再姑息任何对龙兵屿有所侵害的行为!因此,为岛上安危起见,决议撤换结界……”
虽然说得条条在理,无异仍不能接受:“但,重布结界这是大事!未经朝廷同意就做,万万不应……”这不是摆明和朝廷对着干吗?但风琅没等他说完,就又说了——
“乐使,此非我等之意!自从瞿祭司上任之后,一切都改变了。”又叹道:“既然乐使今日已经返回,就请务必协助重建岛上秩序,前些日子,由于新政过于严苛,岛上发生了一些叛乱事件。目前,岛上仍十分混乱,还望乐使主持公道!”
无异道:“要我怎么做?”
“此事再议。经此长途跋涉,您也累了,不如,就先回住所休息,此事再好好商讨,”说着,风琅招来身边一女子:“此为内人霜序,由她来带领乐使,前往安全的住所。”目光扫过一眼姜茵和凌凌,“岛上住所已重新分配,各位,这边请。”
“…………”众人对看,不知该不该走时,风琅又道:“至于谢先生,请与我一道上静思之塔,仰工先生有话要告诉您……”
无异道:“仰工先生?我也一道去!”
风琅道:“乐使请见谅,此乃族中机密之要事,唯有前破军祭司能与之商讨,请您止步。”
“这………”
“无异,”谢衣看了风琅一眼,对无异开口道:“为师一人即可,你且留下。”
“…………”无异望望师父,又望望一脸诚恳的风琅,心里有些纠结。但师父都这样说了,硬要跟着去,实在太不识相,无奈之余,只得目送他们先行离开。
无异心里惴惴不安,但也只能相信师父——若有状况,以师父的能力,肯定不会有人能够对他怎么样的……他会感到不安,纯粹是因为方才在船上,师父要凌凌来替代自己施用法术,然而师父一向是温柔的人,会那样做,只是想给小姑娘表现的机会吧?
无异望着师父那远去的身影,白袍衣角被风卷动,他的每一步,一向都走得那么坚定。
那么自己也不应再犹疑——无异甩甩头,打起精神:“那,我们走吧。”
随着风琅之妻入城。
才步行一小段路,无异即感觉不对劲,整个街道上静得出奇,十分反常,白日竟无人行走,仿佛整个城陷入沉睡状态,难道在苛政底下大白天的居民连门都不敢出了?
名唤霜序的带头女子,姿容极美,模样娇弱,十分文静,一路上都默不作声。举止优雅的她,就像养在深闺的大小姐。
无异先前已知风琅有妻,但从未见过其人,闻其体弱多病而不常外出。想到这里,无异开口搭话,道:“说起来,这么多年了,今日乐某还是初次见到巨门祭司夫人。果然是一代佳人!难怪巨门祭司保护得如此周到。”
霜序浅浅一笑:“乐公子谬赞了。”
之后,便再也无话。
很安静,似乎极难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无异挠着头,又再度开口道:“夫人的名字取得真有意思,对了,也恰恰和这时节一样呢!”
“…………”
一旁的姜茵见无异似想与巨门祭司夫人搭话,遂帮腔道:“嗯,我也听说过,夫人家族都是按出生时节取的名。这么说来,夫人便是秋天生的了?”只见霜序点了点头,却也再无后话。
按时节取名……
这句话在无异脑里闪过。无异道:“在中原也有这样的做法,特别是有些较大的家族…”
姜茵道:“夫人的家族当年在流月城上确实是望族……嗯,当然现今也仍是。”
走在霜序右后方,无异一边思索着,一边紧盯她身影,细究了几刻,直到看到了她的手指……突然间,呼吸一紧,脚步顿滞。
他僵直只有片刻,随即迅速恢复神色,朗笑道:“哎呀,我饿了!姑娘们,饿不饿啊?”
“你才……”他身后的凌凌刚要开口吐槽,便马上被无异拍头,看到无异回头过来使的眼色,她马上噤声。
霜序转过头来:“乐公子……”
“得罪了!!”
就在霜序回头剎那,无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以掌气劈她肩头,霜序反应不及,瞬间昏去。
“无异你做什么!”凌凌惊叫。无异扶住女子身体让她倒下,从偃甲盒中摸出一条乌金丝绳,交给姜茵说:“岛上内贼就是风琅祭司!详细情形,我回来再告诉妳们。总之,制住她,并且想办法…套出瞿祭司等人所在的地牢位置。”无异急道:“文曲祭司,这里就麻烦妳了!我得赶去我师父那里………”
姜茵瞬时反应过来,立即接过绳索:“放心吧,乐公子,就交给我!”
无异感激道谢,立即起身。跑没两步,又听见凌凌喊——“啊啊啊无异!她她她醒了!”
无异回头看,乍见姜茵已经利落摆出备战姿态。原先倒地女子已变身跃起浮于半空中,一把巨型古筝横放于前撩拨出刺耳尖锐琴音——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一咬牙,召唤出金刚力士丢给凌凌,一边跑、一边回头朝凌凌喊:“金刚力士就交给妳了!打不赢!别说妳是我徒弟!”
……师父。
他满心里只有谢衣!他无法停住脚步。
那些人还特意支开他……为何他竟这样笨就放走了师父!如果师父有什么万一,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师父!!!
73 七十三
耸立于城中央那座高塔,周身张起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望不见底的黑网,将硕大的塔身整个禁锢于其中,从外观看来,根本不知从何入口。
无异赶到现场,立即取剑破网,却被强大的灵力流弹了回来!他大惊,这灵力流怎会这样强……?
眼前的静思之塔已非昔日那座肃穆庄严的祈神之塔,被重重黑网包覆的它闪着流窜的妖异光芒。
单凭风琅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撑起如此庞大灵力场,就算联合其他祭司也不至于……究竟这是怎么回事??无异举刀砍了一次又一次,力道过猛,而发出金石相击般火花,于黑网却丝毫无损!……他焦躁地抓乱了一头棕发。
不行…不行…得沉住气……
要是师父在场……也会要他冷静下来想办法的。
于是,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试着静下心来,去观察那黑网的气流,师父说过,没有解不了的阵法,没有破不开的结界。无异耐心观察了一会,果然解析出规律的灵力流向,就在气场最弱时即刻唤出金刚力士三号,朝弱点处爆破阻断灵力脉络,如此反复尝试了几次。终于,受击的那处黑网结界开始疲软,他再大刀阔斧一挥——破出一处网隙。
无异随即钻了进去。塔外仍是白昼,被黑网束缚的塔内却已一片漆黑。
入塔不久,即闻到一股浓重烟呛味直扑而来,无异心道不妙,提剑直往塔顶冲去——高温告诉他,这上头正处在炼火之中!
“师父?……师父!”
好不容易攀至塔顶,乍见现场已陷于一片烈焰火海之中,浓重的烟呛得他眼睛一时蒙雾,看不清楚,然而……待看清楚的那一剎那……
无异听见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他看见他的师父被高高垂吊在穹顶梁柱,全身被炼条捆绑,憔悴苍白,衣衫破裂处绽出伤痕,还有鲜红的血自他嘴角汨汨流下…
“啊啊啊啊————师父!师父!”
无异发狂地喊,立即腾空跳起,翻身上梁,欲跳向锁链处举刀砍除链条,却被链条前方一股强劲力场弹开。他重重弹落至地,忍痛咬牙,再拔刀起身,怒吼:“风琅!你在哪?!快出来!快放了我师父!”
“这么快就赶来救驾,还真不能小看你这偃师。”
弥漫的烟尘后方,风琅终于出现,他欠身道:“欢迎乐使,来到谢衣大人的火葬场。”
无异简直不能忍!举起偃甲刀就直砍……被风琅挥袖躲过,只一振袖,随即巨大的灵力波扫来,竟直接弹开他的偃甲刀,令他弹至后墙重重一击。无异惊愕起身,心道,风琅的内力从何时起竟变得如此强劲?!他不信邪,再重新运气,举刀注灵。却听见从上方传来了微弱的呼喊——“……无异……别……”
听到师父声音,无异动作骤止。“师父……”他心里疼得都要滴出血了!不敢举头再多看一眼,闪神间,又挡过风琅几招攻击。
谢衣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别出手……过重……他用的不是……自己力量……”
“师父……”无异出手迟滞了些,对方却完全没有歇止,攻势频频,出招猛烈。无异回过神来继续进攻,上方又传来声音…
“他正在汲取……族人们的…灵力……”谢衣话音微颤,却仍坚强有力:“你伤害他……便会伤害……岛上居民……”
两刀铿锵相击间,无异听清楚了师父的话……咬牙破口大骂:“风琅!你竟然这么无耻!”
“呵呵!”风琅冷笑:“这是你师父自己的选择。你师父想当烈士,凭一己之力拯救整个烈山部族!我便成全他。”
“敢动我师父,饶不了你!”无异愤极:“一直以来……都是你!与八荒六合教串联,与端亲王合谋!实施龙兵屿药人计划的──就是你!”
风琅拍手:“发现得有点晚哪。不错,正是在下。”
“出卖自己同胞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我今天就代替烈山部,收了你这败类!”语毕,无异即刻召唤出数具金刚力士来,急遽扑灭周遭火势。接着举起偃甲刀运气注灵,使出九霄雷霆破除那蛮横的灵力场,就算会伤到族人也已无暇顾及,一心只想打倒眼前这人。
“败类?此言差矣。”
风琅冷哼一声。随即结指召唤,数以千万的黑蝶剎时涌现,密密麻麻交织为一庞大蝶形阵法!风琅脚踩数万蝶翼冉冉上升,如腾云架空,飞驰于无形间,忽隐忽现。无异的新月连环使得再快也追不上他,便改以风虎云龙的地对空炮击,岂料击中力之于他的力场伤害竟是微乎其微。
“风某只不过是在帮助他们,脱离此种如同牲畜般被圈养的苟活!烈山部人即便灭绝了!也依然是最优秀的神之后裔!”几道黑蝶化成的黑雾袭来,无异险些没闪开。只听风琅继续说着:
“让所有烈山部人存活,代价便是受你们这群下界人支配,困守小岛……呵!我已经受够了!!”风琅面无表情:“世间正道,便是弱肉强食!与其被这群无用之人拖累,倒不如让他们成为养份,来帮助我们这些真正有资格活下去的强者……”
无异忿道:“所以你宁可牺牲自己同胞成为药人?踩着他们鲜血来巴结朝廷那些狗官!没有用的!朝廷已经查出幕后主使是端亲王在搞鬼!端亲王很快便会失势!你的中原靠山就要覆灭了!…”
“呵,”风琅毫不为所动:“那没办法了,只好——把这些难得的养份纳为己用!”话峰一转,又道:“双手沾满烈山部人鲜血的,又岂止风某一人!”
“无异……”
争斗间,仿佛听见谢衣喊声,可无异也收不了手。
数十招过后,不敌风琅有强大灵力做为后援,无异竟败下阵来……被一条带着尖刺的炼条击中,剑身应声而碎,剑气破开衣物,割出血痕──糟了,打不过他……
再这样下去必显疲态,败阵无疑。他思忖着,必须先救走师父,于是转攻为守,唤金刚力士来格挡,自己以迅雷之速跃起身,踩墙直上……
才有那么一丁点机会接近师父了,却立即被风琅横扫过来的链条一击挥开!
“风琅!”再次重摔落地,无异全身骨痛欲裂,怒视着面前朝他甩来的链条,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然而,他望了望上头,忽而低首,道:“放了我师父!我师父与你无仇无怨,立刻放了他,我任凭你处置!”
“哈哈哈,乐公子在说笑吧!用你——来交换你师父?”风琅不屑地笑了:“凭什么。”
见他完全不为所动,无异一时怔忡。只听风琅又说了:“师徒俩真一样有趣。乐公子,别怪我没告诉你,你师父可是自愿来的。他在来之前,已经知道我想做什么,而且明知自身没有半点能力,却硬要以身试险……”
师父……
眼见谈判无望,风琅不肯接受条件。无异咬牙忍痛,翻身跳起,迅即召唤出无名之剑!趁着风琅嘲弄的片刻,一举便将剑尖指向风琅咽喉——
岂料,风琅望着指向自己喉前的剑,竟只是冷笑。“乐公子,风某错看了,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无异怒斥:“废话少说!快放了我师父!”
风琅漫不经心地回道:“你师父假若有一点能力,怎会任凭我收拾。枉费你,口口声声叫师父,却连你师父已经衰退到使不出术法了,都没发觉?呵呵呵……”
“……………”
风琅见他凄惶神色,继续冷道:“你问我,与你师父究有何仇怨?不如,让他自己讲!”说着,仅见风琅手臂一扬,突然间——锁链开始急遽收束!捆在谢衣身上的炼条倏地绞紧!谢衣一个抖动,鲜血自口喷涌而出,染红了白色衣裳。
“啊啊啊啊——!!”仿佛那鲜血染红的是自己的眼睛,无异失声惊叫:“ 不!住手……快住手!!”他恨极地把剑又架上风琅颈间,压着他咽喉,直至渗出血。无异红肿着眼吼着:“我叫你住手!”
风琅冷然不为所动,只见那锁链又开始滚动,绞进一寸。
素白身影已沾满斑驳血痕,虚弱垂吊在那里的模样就像个随时都会被扯坏的破布娃娃……这景象已经让无异完全崩溃,他嘶哑地喊:“不……不!!住手啊!”
从谢衣嘴角溢出的血滴了下来,滴落至地面。无异颤抖着丢下剑,颓然跪倒下来:“求你……住手!求求你!”
“哈哈哈哈——”风琅大笑,手势丝毫没有歇止之意。
“求你了!!”无异跪地磕头,崩溃地大喊:“不要伤害我师父!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无异……”谢衣出声了,声音孱弱但十分凌厉:“站起来……!”
74 七十四
利落的双刀法快速舞动,将琴弦割裂成数截过后,那女子终因节节败退而失去凭依,不支落地。
姜茵收起双刀:“霜序姑娘,得罪了。”
倒卧在地女子虚弱地撑起身子,忽地又结起手印,要往自己头上按去时——“喂喂!”
凌凌眼捷手快掷去一石,打掉她的手,接着跳过来用乌金丝绳捆住她双臂:“妳还不能死!妳死了无异要找我算账的!”
“霜序姑娘……”见她已有自裁的决心,姜茵十分难过。“究竟……为了什么?”
霜序没有回话。
姜茵道:“我不明白啊!霜序姑娘,以前在流月城上——妳不是这个样子的……”
“……………”
“我还记得以往流月城的神农祭典上,妳和雩风大哥总会一起表演——雩风歌舞,霜序弹筝,那画面我一直都记得!可是雩风大哥死后,就再也没见过妳弹筝了……”身为流月城上的名门望族,雩风与霜序既是表兄妹,亦是一对令人欣羡的璧人。始终记得那对高雅俪影的姜茵,此际,十分不忍。
霜序仍旧无言,双手被缚的她,安静地坐在那儿,宛如一尊雕像。
姜茵叹:“为何会这样……,如果是因为雩风……”
“呵……”霜序终于轻笑出声,眼神空洞苍茫:“也许是倦了吧……这一切。”
姜茵看着她,美丽的女子如今神色凄楚哀恸。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风琅救了我。”她说:“若当时跟着雩风一起走便好了……错事一旦做了一件,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她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缓缓说道:“一开始,他们下界投放矩木枝,说为了流月城;到后来,与中原人士合谋,说为了龙兵屿……一切一切……都说,是为了让烈山部人好……如今想来……在流月城上,起码还活得有尊严……”
“尊严……”听到这字眼的姜茵,流下眼泪:“那又如何!我们如今不是都活得好好的?这样就够了啊!”
霜序转过头,对着姜茵冷笑道:“妳快些动手吧!告诉妳──瞿祭司也是被我所害,我只用几句话便将他骗入地牢。长时间以来,我已经——”
“别打啊,等等!”
凌凌忽地出声:“霜序姑娘、茵姐姐!我们别再打架了好不好,不管为了什么理由,都别再打架了!打场架累死人了!手酸死了、身上也疼死了!既然大家都为了烈山部人好,为何我们非要打架不可?”见两女沉默。她又道:“霜序姑娘,妳告诉我们仰工先生在哪里,好不好?”
霜序闭眼摇头:“来不及了,他们在那实行摄灵阵术的塔底……现在…恐怕已经……”
“那还等什么!”凌凌跳起来:“快去啊!!”
***
怵目惊心的血滴在眼前,无异不敢去看……多看一眼他就更憎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他只能紧咬牙关,直至尝出血腥味,可尽管如此,上方依然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无异!……起来……”
“师父……”无异掩面伏地,谢衣的声音让他心窝剧痛不已,眼泪不停夺眶而出。
“起来……”谢衣的声音十分凛冽:“要战……便战至……最后一…刻……”
师父……
那些话像利斧凿石一样重击在他心里。无异匍匐在地的手,紧紧握拳,在这漫天漫地的无助里暗地下了个决心。
若是救不了师父出这座塔……他便与师父一起,直至最后一刻。
——即便是终结。
师父在哪,他就在哪。
……没有什么好怕的。
“……唔!”喀嘞一声,锁链瞬间往上绞紧!只见风琅斥骂:“惺惺作态!”
听见师父那忍痛的声音,伏在地上的无异随之一抖,他闭起眼,忍着心窝抽痛,颤抖着,强迫自己深深吸了口气。
不要紧的……师父就在这里……
终于,无异紧闭的双眼再度睁开,举起手臂抹去一脸泪和汗。
缓缓爬起身,他的声音也逐渐恢复平静。“风琅,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师父?”
“放过?”风琅语调拔尖:“可笑!烈山部祭司处置罪人何需你这外人置啄!”风琅的神情变得阴狠无常:“再说‘放过’二字——乐公子,你说,我究竟要如何放过这弒兄之手!?”
无异举剑的手一滞,心窝又抽痛起来——不管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样的内容,都会是伤害师父的话…
“呵!做为沈夜最器重的手下,此人手上亦沾满烈山部人鲜血!方才乐公子所言败类,风某…还真不敢当!”
风琅看向谢衣所在位置,一字一字道:“你们真以为无人知晓!当年,随风琊下界的下属明石没死!逃回流月城来告诉我,风琊死的当天,他在下界看到了杀害风琊的人……”他转回头来,注视着无异:“这么巧?就和你师父长得一模一样。”
“…………”
“在流月城时期,风氏一族即受尽沈氏压迫不得出头!我配合迁徙下界,隐忍至今。”风琅咬牙切齿,面目狰狞道:“谁来告诉我?风琊为烈山部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到头来落得怎样下场?!”
“过往之事…已无法细究。”无异道:“太师父……沈大祭司的做法就算有争议,可他也终究保全了绝大多数烈山部人的性命。烈山部人今能重获新生,已经是那么美好的事!尊严算什么?神之族裔又算什么?都已经付出那么大代价了啊!而你现在所做的,却是在断送这得来不易的生机——”
“罢!”风琅挥手,已听不下去:“差点忘了……你们师徒孙仨人终究一丘之貉!哼,今日既一起送上门来,正好一次解决,省得麻烦!”
无异沉稳地举起剑,气贯剑身:“遗憾!”
风琅挥袖甩手施放咒术,剎那间数万千黑蝶涌现!聚起一团又一团黑雾,转瞬又化为磷火,未几,四周围再度焰入烈焰之中,只见他仰天长笑:“风琊!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见黑蝶波形朝他袭卷而来,无异迅速挥剑劈开,并趁着风琅立定运气不动之时,快狠准地使出登云逐月式,数度打断对方集气。
然而,平素施放两回即可重伤对方的绝招,此际却无甚作用,风琅周身有源源不断的强大灵力场护体,几招耗去,无异灵力真气皆损,他意识到这些过招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心一横,召唤出金刚力士十号,设定自爆装置扑向风琅,他则奋力一跃,足尖疾风般轻点,翻身跳至梁上。
——若只余最后一刻,他也只想到那人身旁。
火舌很快窜升至周围,四边木造梁柱开始着火。
顷刻,数只横梁接连烧毁,支撑链条的一边梁柱坍塌,谢衣的身躯亦随之落下,离火苗仅仅一寸……“师父!!”
无异伸出的手就只差那么一点!眼睁睁看着谢衣正往下坠,他却只能声嘶力竭的喊,手竟构不着。
目睹现状的风琅狂浪的笑了,支手结起更大法阵,将自己整个包围其中,眼看着包围着他的光束愈趋强烈,就要破塔窜出,却不料此际——阵法竟突然出现裂痕!
风琅脸色骤变。
剎时,光束乍失!周身的光波也一点一滴消蚀光……风琅不解,再度集气,却只聚起些微灵力。他急吼:“混账!你做了什么!”停驻的此刻,金刚力士正朝风琅直扑而去……
无异无暇理会他,他好不容易才攀至谢衣身畔,勾着柱子一手救人。“磅—磅磅——”金刚力士爆炸之时,他用他整个身体覆住了谢衣。
爆炸使得整个塔顶开始晃动,支撑两人的梁子很快便倾颓,无异迅即砍断锁链,背着谢衣,跳下地面。一片烟尘弥漫当中,步出了一人身影——
“对不起啊!来晚了,捣毁那破网,花了点时间。”
竟是姜恒!
“啧啧,瞧你们,准备了这么大礼迎接我,幸亏我闪得快。”姜恒拍拍手上落灰:“好久不见啊,巨门祭司。”
“哼,是你!”一旁石堆中风琅缓缓站起,方才爆炸时他未及闪躲,身上刮了几处伤。“是你破了‘炼形摄灵阵’?”
姜恒摇摇头:“没想到,这么低级的摄灵术,还真有人使用。只可惜这么古老的阵法,偏偏就我能解得出来。”头一转,他对着无异说:“乐公子,你快带着谢前辈离开吧!”
无异感激涕零:“好!可是你……”
“放心!我破了他的摄灵阵法,现下我们旗鼓相当——喔,不对,他以前打架时没赢过我…”
风琅怒喝:“废话少说!”
姜恒一边提剑,一边潇洒笑道:“此地,就交给在下吧!”
75 七十五
阴冷湿寒的地道底下,提灯前进的凌凌忽然喊:“那里!那里有人!茵姐姐!……”说着,她便快步跑去。只见石洞牢房中积水处处,陈腐霉味四溢,数座牢房中皆是哀嚎人声。
“啊……是瞿祭司!”凌凌惊喊。
最大的那间石室里只有两个身影,一头散乱黑发被绑在中央砥柱的男子竟是瞿祭司——“我不要紧……”瞿羿道:“快……快救救仰工先生……”
坐在牢里最角落处,披着一头斑白华发的仰工坐卧墙角,身上亦被同样链条锁着,一动不动,看似毫无生息。
姜茵随即冲去抓住栏杆:“仰工先生!”转向霜序问:“锁匙呢?”
霜序摇头。
“后退!”姜茵喊,随即结起手印施术想爆破它,却不料枷锁似被灵咒强行固住,姜茵不能破解,调试几回后均告失败。
凌凌急问:“茵姐姐,怎么办啊…”
正当众人焦急之时,“各位……”绑在柱上的瞿羿发出微弱的呼喊:“在我身后…此柱下方……有块定塔基石,是当初建塔……所埋下,以防未然。只要输送解封咒将之引爆,塔顶…静思之间便会彻底损毁……风琅之阵法,亦随之破除……”
“可如此一来、瞿祭司你就……”瞬间懂了他意思的姜茵断然拒绝:“不可以!”
“此正为…风琅之意。我与底下城民只能选择一方!”瞿羿转向霜序唤:“霜序………用妳的琴音……快!”
见无人反应,他又喊:“下层困有百来位囚民!……我们尚有些修为支持……但他们真气已被汲取多时!怕是撑不了太久……”
霜序伫立不动,紧抿着唇,好久才一句:“琴已经破了。”
瞿羿又道:“就算不用琴,妳们联合起来…传送解封咒亦可……”
霜序道:“你为何这样傻……”
突如其来的话语显然让瞿羿怔住,好半响,才道:“……确实傻。”
众人皆无言。只见瞿羿苦笑道:“我与风琅素不对盘。……这数月来,我假意与他合好,旨在探他虚实……临近查出阴谋前一步了……无奈,最终仍是………”
他凄凄一笑:“败给……自身愚蠢。”
“…………”霜序定定看着他:“莫非你早知我……欺骗你?”
“那并不重要,”瞿羿道:“摄灵阵使得我们身上气力尽失……我使不出半点力量……趁现在,快……对我传送解封咒……”
霜序仍杵在原地,毫无动作,身躯微颤似在发抖。
现场静寂无声。
“呃……”凌凌抓着头尴尬地想,这场面好像有些……不大对劲啊!隐约有种难为情之感,不论如何,现在都不是纠结情感的时候吧,救人要紧啊,该怎么提醒这些大人才好?正苦恼着,忽地,就瞥见地道口跑来的身影——
她惊喜叫:“无异!!”
可不是么!
那喘嘘嘘跑来的褐发金眼青年,喘着气,问道——“打不开锁??快!让我来!”
似以风火之速赶来的无异,一来便见众人僵滞在场。他望了眼枷锁,随即召唤出金刚力士五号来施行爆破术,手上忙着,嘴里也一边念着:“风琅的摄灵阵方才已被姜祭司破解!现下,只要救出受困村民即可,争取时间,大家速速动作!快,赶时间!”只见他喃喃念出一串法咒,配合金刚力士的火药,才不过瞬间,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那道枷锁竟应声而破!
“好啦!”面对着呆滞的众人,他道:“对不住啊,赶时间,所以用了点蛮力。”
“…………………………”
先前的文艺场面剎时消失。姜茵首先反应过来,冲进牢里去,直奔仰工面前。
仰工鼻息尚存,但却怎么唤也唤不醒。凌凌和霜序去解开瞿羿的锁链,无异则带着金刚力士继续去破解其它牢房。渐渐地,这层楼被囚之人逐一脱出,多数是瞿羿手下、医者、长老、有修为的术士及青年,姜氏兄妹的父亲姜律亦被囚其中。无异帮忙他们解绑脱困,恢复身手,能帮手的人多了些,众人续往地下一层解救其它被囚村民。原来,除了与风琅持反对立场的祭司外,但凡异议人士皆被囚禁,竟有一百九十余众,其余村民则在前两日被以肃清逆党名义实施居所禁闭,不得外出,这也就是城内为何形同死城主因。风琅掳走仰工,囚禁瞿羿后,与手下接应来自端亲王府的军卫队一众,布下天罗地网,对岛内实行摄灵术控制。
若姜茵没带着他们师徒赶回,待二日后摄灵术大成,届时风琅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也未可知。
果然最底层民众已多数昏迷,无异动作迅速地逐个开启地牢,破除锁链后,交给负伤下来探看伤众的瞿羿主持大局,商议片刻,决定先将伤民救出至塔外宫殿处疗伤。他则回到上层仰工所在处,与姜茵会合,一路跟在他脑后的凌凌喊:“无异,你一路嚷着赶时间,可摄灵阵都破了不是嘛?是在赶什么!喔,对了!太师父呢?”
“所以我赶时间啊!”无异扭头丢下这句,语气略显急躁。
不久之前——
无异抱着谢衣从静思塔里跑出来,塔外原先包围的密集黑网已被姜恒破除,摄灵阵法彻底失效,天边乌云尽散……但是这些景致全都入不了他的眼,他一心只想好好治疗师父的伤,心焦地抱着师父,就近跑进高塔旁的四季宫殿里。
闯进空无一人的春之殿,刚把师父安置好,施行气疗术未久,谢衣甫一清醒,便即要他折返回去,去救塔下居民。
“师父!”无异说什么也不肯:“姜祭司他们会去救,我现在最大责任便是治好你!”
“为师没事……”谢衣闭眼调息片刻,睁眼,便又道:“方才……为师已问出…风琅囚禁居民之处……便在塔下地洞……他们受摄灵阵之侵袭,必不能支持太久……所以……”
无异打断他:“师父……”
谢衣顺了顺气,又道:“为师只是失血过多……需要调息静养……正好…在此地静候你……”
“师父……”
“地牢结构复杂……靠你偃术方能……”
“师父!!”
无异急吼出来的同时,豆大泪滴亦随之掉落,但他很快用手臂抹去,赤红着双目叫道:“别管那些了!你能不能就想想你自己!想想你自己就好!你都伤成这样了…我怎么可能忍心丢得下你啊?!”
谢衣被那吼声震慑,一时楞住,噤了声。
“师父担心村民的伤!难道我就不担心你的伤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是不懂啊!!”
徒儿这些话说得大声,毫无仪态可言,但谢衣却被那份急切赤诚震动而无法动弹。他心底一个揪紧,垂下眼,不再坚持。
无异望着沉默的师父,心里明白他在想什么,可那偏偏是与他相冲突的——师父要他去救人,可他只想陪师父,犹豫纠结,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衣抬起眼,与无异对上了,眼底尽是欲言又止。
“啊啊啊喵了个咪!”无异抱头扭曲着脸怪叫出声,抓乱一头棕发,终于妥协:“好!我明白了!”
“…………”谢衣眼神微亮。
无异咬牙道:“给我一柱香时间!就一柱香!”他喊:“徒儿这就下去帮忙!待我回来时,要看到师父好好地待在这里!师父能答应我吗?”
谢衣喜道:“为师自然……唔————”
后半的话被堵住了,无异凑上前去,对着那微张唇瓣一阵啜吻。
不舍得的分开,无异喘息道:“师父,一定要等我回来!”
接着,徒儿便风一样地卷走了。积极争取时间的他显然一刻都不愿担搁。
人影倏忽不见,气息却仿佛暂存;唇上留有那咸度及热度,心底却是极暖。
谢衣半坐起身,无法形容的剧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动作既吃力又缓慢。在徒弟走后,身子骨无一处不疼的他,这才透露出不适的神色,望着自己已无法聚起灵力的手,又颓然放下。
竟然连自行施术疗愈的能力也没有………
谢衣正坐闭目,本想以凝息真诀传送真气,专心调息,却因痛楚而无法集中精神,遂作罢。他平躺下来,思绪逐渐进入浑沌。
蒙眬间,听见了嘈杂人声。
谢衣睁开眼,看见前方人潮涌动,陆陆续续地,有一些城民进入春之殿中,不过一会儿光景,大堂中已塞满了人,或坐或卧,均是伤兵。然后,他看见他徒儿忙进忙出的身影——他的徒儿真的把族人都救出来了!
无异站在殿口处指挥调度,把人都带进来后,又嘱咐着轻伤的人们去冬之殿提取药材,平日晨祷的大殿堂俨然成为临时伤兵收容所。他视状况临时划分了几个小组,吩咐众人应做事项,语气果断、态度坚决。
那是个十分优秀的青年。
心胸宽大,正直善良,乐于助人,所到之处如冬日暖阳照拂。
谢衣舍不得闭眼而始终凝视着。仿佛灵犀相通般,徒儿也看向他了,对上他那热切却自信的眼神,谢衣微微一笑。
不觉只想一直注目着,想一直看着这人身影,一直下去。
可他实在太累……未能坚持,终至沉沉地闭上眼。
76 七十六
无异走到了谢衣躺着的长椅旁,俯身探他鼻息,起身,轻轻替他理去鬓边几缕发丝。
师父……
凝望着他,微蹙起眉。
“无异!仰工先生他……!”
身后传来凌凌的叫唤,无异立即赶过去。一伙人围坐在有如高僧入定的仰工身旁,只见长者眉目深锁,姿态巍然,静坐着的神态肃穆,让人心生惧意。
却不知为何,怎么唤也唤不醒。大伙好不容易安置妥当,然仰工从地牢中被救搬运至此,始终没有醒转迹象。
众人召来同样被囚于牢中的一名长老医者,只见他探查了仰工的脉络及鼻息后,忧心忡忡地道:“先生脉搏极其微弱,几不可闻。以这脉象……恐怕是……”但他说不下去,沉重地摇了摇头。
姜茵眼眶红了:“怎么会……”
无异闻言也心情沉重,但他强打起精神,安慰众人道:“大家别气馁,好好休养生息。天下之大,总能找到复原之法……”
正当大伙儿静默之时,殿外头忽然步入一个身影。
“姜祭司!”无异喊。
认清了来人,众人纷纷挪出一条路让那高瘦削长身影步入厅内。
姜恒拍了拍身上残屑,自顾自地说道:“啧!那家伙,居然夹着尾巴逃了!不过既已伤成那样,不死也剩半条命。喔,你们果然在这里……”
姜恒步入殿内,即感气氛凝重,他顿时收起潇洒笑脸,步入厅中。
走没多久,望见厅中央众人围坐着的身影,似乎震住。
他一下便冲到那人面前……看见仰工的面容后,扑通一声,姜恒双膝下跪落地!
“先生………”
一时,现场鸦雀无声。
“弟子不肖……”姜恒颤抖着声音,道:“让先生……担忧了。”
众人无言。姜恒跪趴在地上的身形颓丧,完全没了平日倨傲的神态,无异看着也难过,他示意围观群众往后退,别打扰他们。
突然间——
原本沉着闭目的仰工,竟然手指抽动,睁开了双眼。
“仰工先生!”“仰工先生……!”众人惊喊。
只见睁眼的仰工,定目看着眼前青年,微抖着,伸出手,按在青年肩上:
“你……回来了。”
姜恒瑟缩着抖动一下,眼泪随即夺眶而出。
仰工只点点头,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停口了。正当众人感喟之时,仰工收回了手……闭眼,手一垂,身子软垮了下去。
“先生……!!”姜恒痛哭出声。
医者立即向前察看…随即眼眶红地摇头。
无异即刻离开那对师徒身旁,他无法看那样的场面。
“仰工先生…呜哇……”姜茵掩面别过头,凌凌嚎啕大哭,一时满室里只余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气氛哀伤沉重。
龙兵屿烈山部天玑祭司仰工辞世,享年百六十。
***
一个月后。
离奂送来药汤时,还没端到房门口,就看见在入口处探头探脑的凌凌。
凌凌见到她,蹑足过来道:“奂姨,这汤让我来送吧!”
“妳这孩子!”离奂念她:“成日在这儿转悠,也不去练术法,不怕妳师父们叨念。”
“哎,他们才没空理我呢!”凌凌撇撇手,端过汤。转身时,又想到一件事,转过来问:“对了,奂姨啊,我之前就想问了,妳是不是在……喜欢谢前辈啊……”
离奂微嗔:“瞧妳,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谢前辈那样的人,我只当他是大前辈敬重。”
凌凌吐吐舌头:“哦,我还以为奂姨对大前辈有意思,先前才会不理他们嘛……”
离奂摇头道:“我先前确实对他们有所误解。可是……这些日子以来,看到他们师徒俩的作为……唉……”
不得不说,她确实被感动了。离奂道:“是我自己愚昧。前尘往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最重要的是,人都还在,多好啊。”
“那就好!”凌凌开心地捧着汤碗离去。临到门前,她犹豫了会,悄悄推开一缝隙,伸头察看——
“……那么,师父答应出席了?毕竟仰工先生走后,论辈份,师父是烈山部最能主事者,姜祭司他们也都如此期望……”
无异坐在他师父身后,正细心整理那黑缎般的乌丝,一缕一缕,认真梳理着。
听到仰工名字,谢衣沉默了会。“出席自无问题,提意见也无妨。事实上,对于下届大祭司人选,为师确实有一套想法。”
“师父,你的意思是……”
谢衣点点头,道:“废除大祭司制度,由余下四位祭司共治。”
“果然!”无异笑了。一边说话,一边娴熟地拢发分段绑辫:“其实我和师父的看法一样。师父,你一定是在想,假以时日,姜祭司必能成为出色的领导者,可惜不是现在——对吧?……哎、哎…师父你别点头,我明白你意思……”
头辫终于绑好,系上扣环。无异转到他师父跟前,左看右看,仿佛在欣赏一件美好作品般,赞叹道:“哇,瞧——我师父真好看!”
似乎拿胡乱说话的徒弟没办法,谢衣转移话题,道:“为师已大有好转,今日想出门走走……”
“出门?那怎么行!”果然徒弟立即反对了:“你还没养好伤呢!这种程度的休养还远远不够,师父不久前还发烧,难道你忘了么!……”
谢衣早知徒弟会如此反应,和缓地道:“再过不久,为师也必定要出门。难道开个会,还得把所有祭司都请到这房里来才行?”
“徒儿正有此意。”瞧,他还说得理直气壮。
谢衣不再搭理他,话峰一转,又道:“你不应该成天在这房里打转,外头还有许多要事,需要你去处理。”
无异拍拍胸脯:“这个——师父尽管放心!照顾师父是我的责任,但外头的事,我可一件都没担搁!”
谢衣秀朗的眉尖一挑,道:“你不让为师出门看看,为师怎知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无异瞪大了眼睛,叫道:“哇~,师父,你越来越厉害了啊!竟然这样说话……”
谢衣只是笑。
“行!”无异利落拍手:“让师父出门,可以!——但是,徒儿绝对要跟到底!”
说着,便趴在谢衣膝前,搂住那腰身,大有一副千军万马袭来都撵不走的姿态。
谢衣宠溺地刮刮他徒弟那高挺鼻梁,笑容清浅温和。
直到门口传来声响——
“咳…咳咳!………无异,我给太师父送药汤来了。”
进门剎那,好像看见两个方才还挨在一起的身影,倏地分开了。但凌凌决定假装没看见,直端着汤到两人面前:“哇,太师父气色好好啊!果然在弟子日夜看顾下,进步神速呢。”
无异接过汤试了下水温,才交到师父手上:“那是!”一边对她使眼色。那眼神里分明就写着“怎么还不走?”
但凌凌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地看着谢衣喝完汤,还杵在原地。
眼神示威无效,无异只好道:“有什么事?别打扰妳太师父休息!”
凌凌道:“无异,工地领头说有事问你,但你这两天没去工地,他们找不到你!”
感受到师父投射过来的凛冽目光,无异即刻跳起:“我这就去!”
“是偃甲作坊的事?”谢衣问,“正好,为师下午也想过去看看。”
无异道:“师父,你等等,我待会就带你去。”
偃甲作坊开始兴建已有一段时日,自建筑工案拍板后,无异即召集人马组织工事部,开始动工。怀王府做事亦极有效率,三星期前即已派人过来察看有无需要援手,在此事的积极程度上可见一斑。原先怀王府欲出钱又出力,被无异婉拒了,他道,材料及人力原本便可就地取材,建设这工坊,怀王府只需挂名并在中原提供后援。
步出房门,无异见身旁的小姑娘掩嘴笑,不知如何,总觉得这小ㄚ头的笑有点不大对劲。
“怎么啦………喔,难道~~妳看到些什么了?”无异想到这些日子来他天天嘱咐她送汤,小姑娘最常出入这扇门,也总是绕着他们看,一时心下了然。便道:“先说好了啊,不管妳们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劝,我都不会在意的!”
凌凌睨他一眼,哼声道:“我早知你不在意,你从来就没提防过我!好像我没啥威胁性一样……哼!”
凌凌从没提过的事是,其实…她早不只一次撞见这对师徒拥抱。
就算不撞见,无异望着他师父时那眼里蘸满蜜的状态亦是藏也藏不住。初时,震惊总是难免的,好在她成长过程自由,受礼教约束极少,接受事实反比别人快。大概也是觉悟到——有如此强大对手做为情敌存在,根本没有一丝丝竞争可能性,很快便死了心。
“算啦,中原那么大,比你优秀的人,肯定多的是!我才不纠结呢,只是……这……”她故作苦恼道:“这辈份好像有点复杂啊!我到底该叫谢前辈太师父就好、还是叫他师公或师丈呢……”
“胡闹!”无异涨红了脸:“那啥啥……一个都不许叫!”
凌凌吐吐舌头:“好嘛……”停顿了会,又道:“不过认真说个事儿,无异……这样,不是很奇怪么……”
“…………”
“呃,我不是说你们奇怪!而是……”她道:“真的…不要紧么?大家都在传,你快要跟怀东郡主成亲了!”
无异听这话楞了,登时无语,反应过来后,赶紧打发她:“没妳的事,快忙活去!”
望着她消失的转角,无异不自觉呼出一口气。
77 七十七
龙兵屿岛东,滨海高地一处工地,工人呦喝声此起彼落,偌大的腹地正在大兴土木,屋宇廊廓已渐形成,依照进度,再过不了十日,龙兵屿岛上第一座专门制作偃甲器具的“偃甲作坊”,即可完工。工坊整体是无异设计的,为了将来能够在此地制造实用性的偃甲,将师父的偃术传承下去,因此在设计上他格外用心。
近月来,劫难过后的龙兵屿生活渐入常轨。无异向朝廷秉报不久,太华山即派一队人马前来协助修补结界,月前已调职往他处的司马浦昭奕,听说龙兵屿受难,亦主动回岛协助重建生活秩序;当日被囚之民众,除部份伤势严重者,多数伤民在姜氏草药治疗下已逐渐康复。仅存的四位祭司们齐心协力,不分彼此,日夜建设,共同为了族人们的未来而努力。过去从没有一刻,他们像现在这样,处得这般融洽。
仰工葬礼过后,姜恒好像变了一个人,处事态度变得积极,即便谢衣醒后,钦点主事的人是瞿羿而不是他,他也丝毫未提自己恢复职位之事。
若说还有美中不足之处,便是巨门祭司风琅至今仍不知去向。那日,姜恒与风琅战后,仅存一息之气的风琅逃逸,至今毫无所踪!当时姜恒念在同族之情不欲置他死地,想着抓他回来关一阵子或有感化可能,怎知竟被他脱走。姜恒在谢衣清醒后,在病榻前,向他报告此事。谢衣听了,也只是淡然道:“随他去吧。”
“师父!”一旁的无异可不能接受,他只要一想到风琅,就想到当日师父重伤的恶梦,说什么也无法安心:“徒儿必定禀报圣上,在中原下令全力缉拿此人,风祭司联合逆党通敌判国,还差点毁了整个龙兵屿岛,足证此人不能再留——”
“风琅非大恶,且出手留有余力,否则为师岂有活命之机?”谢衣抬起一只手,阻止他说下去:“况且,为师过往亦亏欠于他。”
“那不一样的啊!师父,那时是……”
“不过理念不同,便诛之后快,此种做法,只会落得天下永不太平,战乱不歇。”谢衣语气坚决:“对于自己族人因为理念相悖,兵戎相向——这种事,为师不想再做。”
“…………”无异答:“徒儿知道了。”
师父不欲追溯风琅之过,无异有些不甘愿,却无法说服他。他明白师父的道理,那是一个历经了种种磨难的人所能展现出来的深刻慈悲,可无异没有那样的修养,特别是对于伤害师父的人。
只是他不欲烦扰师父,为让谢衣好好养伤,此事暂且搁置。
很快地,怀王府派人马来协助建筑偃甲作坊,无异当起领工兼设计,带领一班烈山部最擅工事的技师们合力做工,进展远比想象中快速。
在那望得见海与山的岛屿高地上,一座承载着新奇与未知的建筑即将完成。
是日午后,谢衣来到工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样貌——
宽阔的屋梁楼宇设计极为大器,三幢牌楼围起一方形院落,广大宽敞,各类机具间及材料库房、储藏库房一应俱全,几乎可以想象将来这里充满着偃甲器具的模样……
谢衣不禁瞇起了眼。
再看看徒弟,他正站在升起的高台处,指挥若定,一会儿,又转过头,和工头就着图纸讨论了起来。
谢衣一人独步整个工坊,巡视一匝,才来到无异站着的台下,抬头看他。逆着光,那青年比别人还浅的发色闪着金棕芒彩,俊朗的眉目时而张扬、时而轻蹙,活灵活现,英气勃发。谢衣不觉一直望着,便忘了移开步伐。
“师父!”直到那青年降下高台,快步跑至他跟前,帅气地用手指一抹鼻子,道:“师父,怎么样?徒儿做的还行吧?”
谢衣心中骄傲,表面仍不动声色,挑着问题问:“为何会有这座高台?”
“被师父看出来啦!”无异嘿嘿一笑:“这高台的构想,确实是我从静水湖搬过来的!总有一些需要在空中调试的偃甲。而且,怎么说呢,这么一来……此地,就仿佛有了一件师父与我共同完成的作品!”
见谢衣挑起眉,不置可否。他又道:“可徒儿这是有加强过的!……不信?!师父你站过来……王工头你且让让……师父,站好啊……”语毕,只见无异压下中央支柱上一根横杆,升降台瞬间启动。
速度快得让谢衣没有心理准备,身躯晃动了一下,无异立即搂住他的腰,让他贴着自己。
这姿势太暧昧,顾及下方还有人群,谢衣稍稍与他拉开距离。
“师父,你别动,动了要掉下去的!”
谢衣见徒弟神情十分正经,不像是开玩笑,他乖乖放弃挣扎。高台很快爬升至顶,但这怎么看都比方才的高度还要高上许多。
居高临下,近海景致与龙兵屿全岛一览无疑,与岛中央静思之塔遥遥相望。
无异放开他师父,指着横杆热切解释道:“这座升降台的速度高度皆可自行调整——和静水湖的不一样吧?”他笑:“师父,你说,徒儿这,算不算青出于蓝?”
谢衣笑:“这便急着讨功?若为师点评,嗯——确实,更胜于蓝。”
他徒儿望着他,琥珀般的眸子渐深,接着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高台边缘,望向远方广阔地面呼出一口气,说道:“师父,一切都在改变了,龙兵屿已经越来越好,烈山部族人们,也终于得到安居乐业的生活,不管接下来还有什么困难或挑战,一切都能够解决的,所有念想都会达成的……”
徒儿的眼神除了自信,似乎还有一点什么在闪烁着。
幼鹰终于长成大鹰了,有一种错觉,像是这只鹰会飞到连自己也无法企及的高度一般。谢衣望着徒儿深邃的侧脸,胸中一阵激动,然千言万语只化做一句:“为师信你。”
***
无异那番话言犹在耳,平静的日子忽而又起波澜,众人最不愿发生的事发生了——那日从静思塔底救出的重伤患者,其中,有四名伤者因压制不住魔化异变而暴毙。
是日提前召开祭司集会。众祭司齐聚于秋之殿的议事厅,围坐一堂,中央檀木桌上,一株紫色灵草闪着幽静的光芒。
席会中,谢衣将祭司共治的理念说出来,意外地竟得到所有人认同——实际上,这段群龙无首时期,他们也确实如此执行。就在此际,姜恒提出要再赴一次魔域的要求。
“姜某决再一次前往神农架魔域。”
姜恒说,既然他能遇到已化灵的沐心草,证实确有此物,且不会只有单株,他必需再次前往魔域取得更多灵草,才有解救族人机会。姜恒续说道:“这些日子以来,家父持续研究沐心草。此灵草确实能缓解烈山部人灵犀脉的变异,若能将之遍植于龙兵屿,族人身体状况将获得解决……”姜恒并解释他这段期间以身试药之果,说明他们这支远古血脉之体质,将有机会真正与下界融合,而不再发生排斥之意。
无异和师父对望一眼。自仰工走后,姜恒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或许能痛定思痛正视生存的现实,亦是一种本事。
“可那魔域十分凶险……”姜茵面露担忧之色:“我…我愿与姜祭司一道去!”
姜恒摇手:“前路既险,还望莫要添扰为好。”言下之意:还要我一路照顾妹妹?饶了我吧。
姜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无异思忖了会,忽地,开口道:“姜祭司,请让在下陪你一道去。”
此话一出,众人皆看向他。
谢衣似乎也有些惊讶,他虽未跟着转头看徒弟,脸色却微变。无异道:“岛内诸多事务尚需仰赖各祭司协力合作,今姜祭司欲再次离城,在下理应是最佳陪同人选。既然已知路途险恶,那么这一路,我的偃术应可有所帮助!”
姜恒倒不拒绝:“在下亦有意寻求同行者,乐使肯襄助,当然再好不过。”他扬起嘴角,似笑非笑。
散会后,谢衣即对无异道:“何时出发?为师好做准备。”
无异顿了一会,才回道:“准备?师父,这趟只有我和姜祭司去而已,你需要留在这里,好好养伤。”
谢衣望着他,脸沉了下来:“先前你与为师说过的话,难道不做数?”
“师父!”无异两手扶住谢衣胳臂,和缓解释道:“没错,原先是说好…我们师徒俩要一道去的,可是,师父,恕徒儿直言,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无法帮上什么忙!”
谢衣脸色唰地一白。
他已有一段时间不能施用术法,自回岛前几日,他发现自己体力衰退伊始——修为仿佛瞬间倒退至原点,完完全全成为一手无缚鸡之力凡人——可师徒两人间却极有默契,绝口不提此事。
无异语气和缓了些,又道:“师父,我明白你一直心系着族人体况,此事一日不解决,师父也一日无法安心!对吧?对于魔域,姜祭司已经熟门熟路,以我们两人的战力及修为,这一趟路,根本就不困难!况且有我协力,还可速战速决!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事做个了结!”
谢衣只是定定看着他。
“此去,至多不过十日。师父,很快地,烈山部人就能不再受魔化恐惧威胁;龙兵屿与中原之间的结界得以解除,岛上人将能自由往来中原广褒大地!……难道,师父不该高兴?”
“……………”徒儿口齿利落,谢衣竟无法反驳。
放下私心他其实比谁都明白,身为师父,在徒儿出师山门之际最应给予的,除了支持,不应有其它。
“罢。”谢衣低叹:“为师只是…寻常担忧罢了。”
──还有一种无论如何也想与他一起的冲动。只是这种话,为人师表,说不出口。
“师父,”无异叹气道:“徒儿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呀。”
谢衣一怔,为师明白……的回应都尚未说出口,便听见那一头有人唤声……无异转向他,道:“师父,你先回房,我去去就回。”转眼间,无异已给人唤去。
那少年时的肩膀已变得壮硕,如今已经变成了能够承载许多人歇息的靠山。
徒儿已长大,真的长大了。
谢衣应当转身离开,可他没有;他应当感到欣慰,可他望着那活跃的身影,只是望着。
78 七十八
作坊竣工在即,无异也越来越忙碌,虽照旧每日来谢衣住处陪伴他师父,却经常说不到几句话,便打起瞌睡。
即便如此忙得不可开交,他仍不欲谢衣插手工事
,说是想让师父好好静养。而偃甲作坊将临落成前日,怀东郡主李盈到来了。
岛上对于这位远道而来又是乐使未婚妻身份的郡主,予以高规格款待,瞿祭司更往码头亲迎。
“终于来了,龙兵屿!”初次踏上岛屿土地以郡主身份造访的李盈,显然十分兴奋:“从以前就想来看看了!可听说入岛手续繁复便打消了主意。”李盈眨眨眼:“真的很麻烦呀,那些太华山的道士给我安这道符,要我时时刻刻带身上,我说别那么麻烦!他们似乎不大高兴,脸扳得跟木头一样………咦?难道不是么,魔气什么的,要有那么严重无异早就堪不住了,对吧?……再说,论江湖上,要比魔气还毒的东西什么没有……”
瞿羿闻言笑了出来:“郡主聪慧大方,智识过人,果然与乐使十分般配!”
然此话一出,无异与李盈都不约而同有那么一刻脸沉了下来,不过没被众人察觉。接着,瞿羿又说了些感激怀王府协助岛上建设之事,李盈回道:“此次在龙兵屿设工坊,怀王府不敢说是帮忙,诚如无异所言,不过是彼此双赢之合作罢了!”
无异道:“未来此地造出的偃甲,要能在民间好好地被使用,确实要倚仗怀王府多帮忙。”
李盈瞥他一眼,见无异表情十分严肃,她亦敛起笑容正经地回应了。
当晚,岛上十分忙碌,罕见地岛民自发性动员,紧锣密鼓地为了隔日落成典礼及宴席做准备。
祭司们决议配合着偃甲作坊完工,举办许久未曾有过的全城流水席,一来庆祝工坊落成,二来藉由喜事,重振岛民士气,主宴场地便在即将落成的偃甲作坊。
无异带着李盈城里逛没两圈,便有事忙去,独留李盈自个儿在城内遛哒。李盈想到无异提及他师父亦在岛上,觉得自己应该去拜会下谢前辈,而且,有些事情,她也想要亲自确认。
问明谢衣住所后,她便独自前往。
她在那处石板屋前张望,透过窗子没瞧见屋里有人,倒是见着了些偃甲器具。李盈看着看着,便发起了呆,她一点也不懂偃术这玩意儿,可却马上就要摇身一变、成为当今世上最大偃甲工坊的执掌,想来,竟觉有些可笑。
忽然间,从后院传来人声,她一时懵了,不知该不该现身,情急之下,先躲往了另一侧。
“……太师父,方才我说那些话,你可别觉得我失礼啊!”
“…………”
“可是可是,那都是千真万确的,无异眼中明明就只有太师父你,却要去娶那个郡主,你们都不觉得……这样,不太好么?”是个女孩子的声音:“难道因为所谓礼教,就得违背自己心意过活?……太师父,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那端停顿了好久,才开口,却道:“时候已不早,凌凌姑娘,早些回去休息吧。”
“诶………??果、果然,还是说多了吧!”女孩子咋舌道:“太师父,对不住啊……我、我……唉!凌凌这就回去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都走了么?……李盈心里怦怦地跳,却又不敢向前探看,不光是背后偷听而且谈论对象正好就是自己的心虚,更有一种窥见重大秘密的尴尬感。踟蹰了好一会,才敢朝另一头方向迈开步伐,走没两步,又听见声音传来——
“馋鸡……”
鸡?
……李盈止住脚步,转身回到屋侧,悄悄一探头。
她看见屋前方,那个白色身影背对着她,怀中抱着一只小兽,似在对着那小兽呢喃些什么。
“唧——唧唧唧——”
“喔?如此……嗯,谢某明了。”
“…………”李盈楞在当场看着那一人一‘鸡’对话中,心里纳闷,不对呀……小兽只有唧唧几声,难不成无异的师父还听得懂牠在说什么?
“…唧……唧唧……唧唧……唧…………”
“多谢馋鸡……”只见谢衣将那小兽搂紧了,温柔地一边用手指顺牠的毛,一边细声说道:“拖着这半残之身,我亦……不知如何是好。”
李盈楞着,呆望月下那站得挺直的背影。
树稍枝叶随风卷落,散开白霜般冷意,月色晕染下,那人背影泛着白光,显得如此清冷寂寥。
***
偃甲作坊举行落成典礼当日——
“大伙加把劲儿!这些布帘得在开幕前通通挂好,迟了无异要跳脚的!”
往山丘上作坊的路途中,只见凌凌指挥着两个扛布匹的年轻小伙子在爬坡路上跑,这些布匹是纺织园里的姑娘连着几日赶工,昨晚才绣好的门帘。抬头一望,前方高地上已聚满了人潮,再往山下一眺,热闹的人群也已涌出街头。
整个岛屿四处张灯结彩,仿佛过节一般,好不热闹。
这厢,占地数亩之偃甲工坊,此刻正被到处钻动的人潮所占满。趁着这机会,岛民携老扶幼同来造访这座新建的大型工坊,并且到处走走逛逛,因为听说将来这里进驻的会是精挑细选过的偃师学徒,到时,可就不能随随便便参观了。
高堂广厦的楼坊神工天巧,虽还未摆满机具,但已可想见将来气势。
正堂前红布一揭,扁额上怀王爷亲书之“偃甲作坊”四大字写得苍劲有力,浑厚大器,剎是好看。周围庆贺的炮声不绝于耳,沿著作坊开展出来的露天流水宴席,一路排开,直直排到了城中心,整座城都沐浴在喧天的喜庆气氛当中。
中央院落的广场上,搭起一座台,台上列出酒席六座,高阶祭司坐落一边,无异和李盈郡主则坐另一边,两方间立有绣着烈山部纹章及怀王府图徽的旗帜;台下,则围着广场摆满酒席,两侧各摆一排酒席,坐有各位低阶祭司、耆老及各厅主事等。谢衣也在其中,他被安排坐在下方一侧,姜律旁座。
轮到无异致词时,他神采奕奕地站到舞台中央,动手揭开一块大型布幔——
见到那上头精细地绘着工作流程图表,并且条条有序地,列着偃甲作坊的规则及运作模式。无异得意地望着,笑了笑,随即开口解说,全场聚精会神听他讲述了起来:“各位!由全烈山部最厉害的工务厅,所组织而成的偃甲制作工坊,即日起,将要开始运作了!这工坊将由在下担任主事,由工务厅的樊先生和虞先生负责筹划,未来将全力从事偃甲的开发及制作……”
樊先生和虞先生此时走上台,同时搬来一个箱子,箱子打开,里头是几个缩小版偃甲农耕机的模型,他们将之取出传递给众祭司看。
台上,无异继续侃侃而谈:“首先第一步,作坊将要公开招收学徒,详细内容待会樊先生会跟大家说明。在下打算将现今所发展的偃术,与烈山部的偃术相结合,开发对人们生活有所帮助的偃甲器具。这些制造出来的偃甲,将可以用来和中原进行贸易交流,而这方面,将由怀王府在中原打通关,为我们开僻一条商路。获得的收益,将有五成用来持续建设龙兵屿岛,二成做为偃术学堂的资金,赚得的钱,还可用来换取米粮及各类生活所需,未来的生活将不必再靠修山派资助我们!各位,请看,这便是整个偃甲作坊的执掌表——”
无异将原先师父交予他的那份草拟图表,撰写得更加详细,这会在台上朗朗读出。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充满朝气,闻者无不自觉被吸引。
谢衣坐在台下。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徒儿,看着这一切,心中感动无法言谕。他想着,他的徒儿为何这样好?
突然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作坊总顾问,谢衣。”
79 七十九
一时有些恍惚,来不及反应,直到看见无异抬起头来,与他视线相缠,对他眨了下眼睛。
名字自然是徒儿自行加上去的,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职位。
徒儿那目光煜煜,笑得明晃晃、灿亮亮,就好像磁石般吸引住所有人目光。致词完毕,全场响起热烈的喝采和叫好声。
接着,台下中央广场一长串的表演节目开始了,先是纺织园姑娘的舞蹈,接下来还有稚童献唱神农祭曲、祭司乐器演奏等等,看来还要热闹个好一阵子。
无异回到座位,身旁的李盈拍手,道:“说得真好。原来这作坊的存在具有这么重大的意义,说来惭愧,我一点也不知道……”
“那有什么,妳本来也就是挂个名,别太在意!”无异笑嘻嘻的说:“就当替妳爹偶尔来监个工,这样便够。”
李盈望着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意思。你本来便只想怀王府挂个名,要不怎会一直一直…推掉怀王府派来的人力?你既不要怀王府干涉过多,也不要长安乐府金援,你想靠岛民自己本身力量──不倚靠外力站起来……对吧?”
“……呃,”
似乎被一语道破,无异尴尬地抓着头,悄声应:“被发现啦?不愧是慧儿,名字一点也不错!确实,我就是这么想的,人能够重新再站起,靠的都是自己本身的力量。这点……我也是从我师父身上看到的,”
接着,像在自言自语般,无异低声倾诉道:“当年我执意救他,不知他恢复之后的冲击。但是,他从没有告诉我那些日子有多苦,他一个人熬了过来,当我再度看到他时,他已完全恢复,从容优雅,比前更好。”
李盈的目光随着无异,投向了台下正在饮酒的谢衣,她识趣地调开,再放眼至整个偃甲作坊,开口问:“无异,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才做的,对吧?”
“没错。”无异望着台下一点,答得坦率。“为了实现他所有愿望,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般直白简直叫人不忍直视……
沉默片刻,李盈望了望四周围,道:“我有事情要宣布。无异,你靠过来……”
“什么事?”
“小声一点,”她附在他耳边,轻声但正经道:“婚约之事——我决定悔婚了,乐无异。”
“诶???”
无异一时不察叫出声,周围有些人看向他们。
李盈翻着白眼,话语从齿缝间迸出:“不就叫你小声一点了!……”又道:“怎么?舍不得,又想娶我了?”
“不不……不是!其实,我今天就想跟妳谈这事儿,却没料到,被妳抢先了,”无异挠着头,嘿嘿笑着,问:“不过,这么突然,为什么?”
看到被悔婚的人还笑那么开心,李盈就真想掐他一把。但她只是瞪他一眼,平心静气地答道:“昨夜,我无意间望见某个背影,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个人,一直在忍耐……”
“…………”
“我说的是戚大哥!”李盈幽幽说道:“因为爱,那人忍受了很多很多事。即便我提出假成亲这么荒谬的提议,他也全然接受了……可是仔细想想,那是不对的。对他……这整件事一点儿也不公平……”
无异点点头:“我也是想说这些。双亲那里,我们再一道回去做说明,我必定会帮忙说服怀王爷,让他接受妳和戚大哥在一起的事实。”
“那就劳烦你了!”李盈笑:“不过,偃甲作坊一案,合作仍是合作,怀王府仍是要抽成的!这点,我可不会忘。”
无异大笑:“那是自然!”
台下——
“瞧那俩人……呵呵,这般浓情蜜意可真羡煞旁人啊!”
“就是就是,这乐使和李郡主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瞧他们俩,郎才女貌,这在一起的画面,多么赏心悦目……”
“是啊!而且两人家世相当,背景般配,实在是再合衬不过了……”
“这样一对碧人,令人只想祝福他们白头偕老!”
谢衣端着酒杯的手僵滞了一会,随即就口,一饮而尽。
虽未正眼去瞧,眼角余光仍不断瞄到徒儿和郡主两人正在台上,不停交头接耳、聊个不停的状态。即便他不去看,周遭人们议论的话语仍旧一再传了过来。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白头偕老!
像是身体里深处柔软的地方被这字眼剐了一刀。看着徒弟和他未来另一半,坐在台上欢声笑语,耳边听着族民们齐声祝福。谢衣脸上淡然地微笑,可是,谁都不知道……
那些话语如刀剐般凌迟,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
斟着酒,不知不觉一杯接一杯。原本认为自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对于所有一切都能坦然接受……殊不知晓,这一刻真正来临,竟如此难熬。
心知此种思绪荒谬,他试图平复,可台上那两人仿佛尖刺一般的存在一直像针扎着他,脏腑被细密的尖针刺得再无完整之处,又好似那些细洞过于密集,终于侵蚀成了一个个无法补平的大窟窿。
心乱如麻。连酒也无法入口。
在这欢欣愉悦的乐曲演奏中,唱歌跳舞的明媚气氛里,他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谢衣终于起身。
他想离开这喧闹之地,一个人静一静。
整个龙兵屿岛都沉浸在节庆的氛围,没有人注意到他悄然离席。
通往山下路途灯火通明,错开人潮的谢衣迂步缓行,一路走着、望着。微笑的他心道,真好——历经了种种苦难的烈山部族终将重获新生,他曾经未敢想象自己能亲身目睹这一幕,而今竟然得见,这一刻,好似梦一样。
日头渐渐西落,谢衣独自站在山腰处远眺万家灯火,繁华街景,看着这个古老部族逐渐挣脱宿命、从沉疴桎梏当中走出来,新生的这一代,正以强韧的生命力在这块土地上扎根。
他望着天边升起新月,时隔百年,彼愿已成。
远远地,笙歌乐曲从丘陵那一头传来,热闹欢腾,仿佛演绎着希望之曲。谢衣望着那远方,出了神,心头萦绕不去的,是此刻坐在那高台上的青年,神采飞扬的笑脸——他明亮,迷人,风趣,讨人喜欢,最重要的是,徒儿早已是个独当一面的领导者,远比他想象中强大。
这些日子以来,目睹他徒儿所做一切,他连赞扬的话都觉得说了是多余——作坊建设极好,计划十分周全,可以想见徒儿花了多少精神在这上面,他曾担心徒儿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但看着徒儿去工地监督叮咛那些工人的样子,并无丝毫疲态显露在脸上。
他徒儿交待凌凌那小姑娘去跑腿,让纺织园的姑娘们组织炊事部,在作坊赶工之期,让工人每日能享用到热腾腾的饭菜,那些姑娘带着食物来探班时,总是围绕着他徒儿打转,见他处在其中谈笑自若。之后,便听闻纺织园主动提出帮忙布置作坊的要求,不知不觉间,这些人都心甘情愿替他做事。
他靠一己之力成就了许多事。
这徒儿,不再需要师父帮忙也不要紧了。
——他应当比谁都高兴,可却为何这般酸楚?简直不象话。
散步一段时间,终于觉得心绪平静了些,谢衣这才慢慢步行回住所。
***
一入房门,还未来得及点亮偃甲灯,忽然一个扑上来的熊抱令他脚步一跄!险些被扑倒……可又适时被那人揽入怀中。
熟悉的体味瞬间充斥鼻腔……谢衣心中一软。
“师父!你去了哪里?!”
带着哭腔的鼻音含糊不清嚷着,急切,热烈而不能控制:“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
谢衣觉得自己被搂得太紧,不能呼吸,才想着要抬起头……徒儿瘖哑的嗓音响起:“不要突然消失啊……师父!”
谢衣一震。
这才发觉,那紧紧的拥抱竟是颤抖的,他徒儿拥着他的手臂竟然抖得无法自制。谢衣抬起头,扶住他徒儿胳膊:“无异,没事,为师在这……”
他的徒儿紧紧搂着他不肯松开半刻,谢衣于是双手用力回抱住他,轻轻拍着那背脊,想给予抚慰那怕只一分一毫……不晓得过了多久,直到,颈间发际传来湿意……紧锢着自己身躯的青年终于呜咽起来:
“师父……我…我骗你的………”
“…………”谢衣说不出话,心中酸楚,只知搂紧他。
“其实我……只要一想到你会离开我就……”他的徒儿哽咽道:“我就受不了!……我好怕你消失……怕你不在……怕你离开我……”
“…………”
“师父……我好怕!”
多日来的强装坚强终于溃堤……青年牢牢抓着眼前他最敬慕的人,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