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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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6.2万字
关键词:原作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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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言:
近期才通关(是的我就是这么lag)被谢啵啵深深插刀无法自理立誓要让谢啵啵幸福~~~因而衍生出来源源不绝脑洞,只求不坑。原作ED后续!师父父是1.0+2.0+3.0=4.0钛合金版(踹)。慢热,长篇,文笔都渣,望大家开心谢谢。
前情提要:流月城殒落事件已过去五年,长安公子乐无异仍然游历八方,持续进行他的偃师修行;百草谷星海部天罡闻人羽升职成为星海部教育官;三皇子夏夷则终于取得王位,同时暗里继续寻求能让阿阮灵体复生之法。
世间沧海桑田,仅余下缕缕传说在市井间传颂,偶尔被乡民在茶余饭后提起,然往事已矣。
00 第0章
馋鸡觉得有几件事让牠体会到了何谓兽生艰难。
首先,牠是只血统高贵且稀有罕见的灵兽鲲鹏,遇上一个不长眼的主人也就罢了,居然被取了”馋鸡”这种意味不明非正经取向的名字——牠一开始只觉得有点不对,直到和灵兽同类们相聚,这些打抱不平的话透过同类们的语言传出来了,伴随着怜悯的态度。
再来,便是在这久违了的竹笋包子号甲板上所举办的灵兽同学会,同学会嘛,通常就是各种无节操拚比的场合,然这当中年纪最小的馋鸡第一次参加,很是兴奋。
牠们在还是幼兽时就在各地被伟大的前团长叶海捡来,随着杂耍团走遍大江南北,游历四方,遇到六界不同的人,藉此寻找合适于牠们的主人,一同展开修行之旅。灵兽修为不够时,尚无法和主人沟通,但灵兽间的交流可是很起劲的——
“我的主人,是个骁勇善战的青丘国战士!他希望我跟他一样勇猛非凡,因此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威震六界』!”发言的是只梁渠幼兽,牠是只长得像大型狸猫又像浣熊的怪兽,身上七彩的斑纹很是漂亮。
“我的主人,是千年修练化成人形的树精仙人,他希望我陪他一起云游四海,因此给我取名叫『嬉云天』!”发言的是只肥遗幼兽,将来会长成六足四翼的蛇,现体形已十分巨大,颇有凌驾众兽之势。
“我的主人,是个已经修练成为地仙的真人,他希望我永远从心所欲地遨翔天地,因此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做『净尘』。”发言的是只重明鸟,牠抖着赤红晶莹的羽毛,优雅的身段尊贵又迷人。
“我的主人是个人类,是偃师……因为我很会吃!所以叫我馋鸡!”
……。
众兽静默。
“咳咳……”肥遗首先打破沉默,道:”大家来说说主人了不起的事迹吧!我先说……”肥遗十足大家风范:”我的主人云游五湖四海,乐善好施,所到之处帮助了不少妖精物灵,他曾经不顾损耗修为,斩除另一个作乱的千年树妖,只为了人类世界和平!”
“我的主人是青丘国众狐敬重的战士!位极崇高,调节了青丘国与邻国间的各种纷争,平定许多战事,在青丘国和众邻国间,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梁渠如是说。
“我的主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学多闻,广记多识,贤良方正,智勇双全,文韬武略,出类拔萃,德才兼备,深谋远虑且早已窥得天道。”重明鸟如是说。
“我的主人……会做很多木头人!并且帮它们取名字,对了!……它们的名字比我好听,叫金刚力士!已经做到了十号!”
…………。
众兽再次静默。
“咳咳……”梁渠打破沉默:”大伙儿换个方向谈吧,这么说好了……大家最崇拜主人的是哪一点呢?”
“当然是学识。”重明鸟说。
“助人为善的精神。”肥遗说。
“我呢,则是王者风范!”梁渠说。
“……。”众兽看向馋鸡,这回牠慢了点发言。”我……我也不知道呢,大概是,主人对我很好吧?”
众兽称许似地点头,此理由虽然平凡,但总还差强人意。
“不过……”
咦?
“好像……他也不是对我最好,”好小孩馋鸡又说:”他对别人比较好!那个人都已经不在了,主人还是不时会去他去过的地方找他呢,连睡觉也会叫他名字……”
“哈哈!”肥遗笑着说:”莫怪,小兄弟,这一定是你主人心仪的对象!”
“哦,”馋鸡恍然大悟:”原来主人喜欢他师父。”
“……。”众兽又陷入了沉默。
“等等,小兄弟,你主人是男子,你主人的师父呢?”梁渠问。
“是男的。”馋鸡相当坦率。
…………。
“我不行啦!”重明鸟不顾形象地哇一声喊出来,”我要哭了!”牠说:”馋鸡实在太惨了简直遇人不淑啊呜呜呜!”
众兽纷纷安慰语出之。馋鸡不晓得该说什么好,有预感好似说什么都不对,只好假装事不关己地仰角四十五度,看向船外。
飘浮的飞船此刻正缓缓航行在神州大地之上,船下,壮丽的河山景致相当之好,不过就在一群小伙伴傻傻望着风景的此时,下方某地似乎传来了震动……
“那是什么?”
“哦,是地震吧,看起来,好像是巫山一带……”
“是巫山没错,”肥遗凑过来一看:”哎呀,好像还挺大的,没事吧,这些人类?”
“看吧!凡人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
馋鸡看着那眼熟的地方,微微地偏了个头。
01 第一章
青年经常做着一个梦。
崩塌的碎石不断落下,天摇地动,古老巨岩砌成的这座巍峨殿堂正在剧烈摇晃着,结界已然支撑不住。
他闭起眼,感觉体力几乎要消耗殆尽,仍强自汇聚全身灵力,直至濒临衰竭之际,突然感觉眼前一亮,他倏忽睁眼。
前方几近塌陷的石床上方升起一道绿光,女子温柔的笑脸浮现眼前。那清丽绝尘的容貌,令他感到一股熟悉的温暖特质,她好像张开了口,说了一些话……而周围轰隆隆作响,石块剥落声音振耳欲聋,他抬眼一看,头顶正上方有块巨石正直直落下……
那瞬间,时间彷佛静止了。他眼见自己的身躯幻化成一道道绿光,和那女子一起,陷入永恒寂静的沉睡,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周身只感觉到一股非常宁静祥和的力量。
所有沉重的压力都被释放开来,疲惫的身躯终于得到解脱。
她是谁?
他——又是谁?
“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背弃他第二次!”
“死生之事何其玄妙,终非人力所能企及……”
“师尊!请恕弟子僭越……”
百余年来,层层过往,皆成沉痾般的魂梦记忆交缠,早已超越他自身灵识所能负荷。他在苍茫无际的闇黑空间里踽踽独行,直至,遇见前方一道白色的执伞身影……
***
清晨一道阳光穿入木板缝隙,映照在青年线条姣好的脸庞上。
睁开眼,片刻惊惶。然只一瞬间,他又回复了静漠的眼神,再度合上眼,罢了,谁是谁,有何意义?
“起来干活啰!干活!”
耳畔传来呦喝,身旁有人匆匆跑过,木板隔间吱吱作响,他缓慢坐起身。蒸糕的味道传来,食肆已然开工。
爬下木板架,洗潄打理,准备上工。在这个江水河畔的龙行客栈里,一天才刚刚要开始。
隔着几片木板外便是客堂大厅,从简陃木板隔间的矮房里钻出来几名伙计,已经分头开始工作,有的清洗食材,有的整理桌椅,门外熙熙攘攘,早市人潮川流不息。堂口的麻雀吱吱呀呀叫着,好不热闹。
一名女子踩着轻快步伐踏入店内,掌柜的抬眼一瞄,立即机灵地向前迎接。
“呦,我的傅大小姐,今儿个怎这么早!”掌柜的叫王大吉,福态身躯配上两撇溜溜地八字胡,一脸标准生意人皮相。
“昨夜来得太迟,你们早没房了!住了城西街角的店,住不习惯!”年轻女子娇嗔道,她一身南疆装束,面容清丽,靛紫色系衣着,身上的银铃饰品叮叮当当作响,看似有些古灵精怪。进屋后便把手里行头全都交给身旁店小二。
“呵呵,承蒙傅姑娘不嫌弃,每回进长安前总来光顾小店,小店蓬荜生辉!”王大吉呵呵笑着:“来人啊!快上茶点!”转头呦喝完,又笑嘻嘻地面对着女子:“傅姑娘,请务必尝尝本店最新特制的『丹桂花糕』,一点心意,算店里招待!”
“待会儿再上吧,还约了人呢。”傅蓉落落大方地坐下:“等我一个远房表哥!许久未见了,想也没事,便先来等。”才说着,便像记起什么一样,又惊呼:“唉呀,瞧我这赶得匆忙,居然给漏了!”表情甚是苦恼。
“哦,傅姑娘可是落下了什么?”
“我答应带给表哥的偃甲材料!一包银角丝,给落在上间旅店里了!”
王大吉笑:”我当是什么事,不急,这便差人帮妳寻回!”
说着,他抬头张望了下,惦量了店里人手,喊了声:“富贵!”
原本低着头专注擦拭桌面的青年,听到叫唤,便停下了手边工作。
“富贵!你过来。”
王大吉和傅蓉低头交谈了几句,便将任务交待给青年。然而,当青年来到他们面前伫立时,傅蓉望他一眼,有些许怔住了。
待那伙计出门去后──
傅蓉开口问:“王老板,这是你新请来的伙计?上回来时还没见过。”又问:“什么来历?”
“来历?妳说富贵?”王大吉摇摇头:“哪有什么来历,不过一个捡来的伙计!”
“捡来的?”
王老板点点头:“唉!就在上个月月初,我往巫山寻访友人途中,住进了山里一间道观,临走前,观里有位道士托我帮忙,好心收留下一位伙计,说是他们观里捡到的人,起初我看他都不开口,哑巴似的,模样痴呆,怕是个傻子,很不愿意!那道士却跟我保证他身手挺灵活,决计能帮上我的忙。这话倒也不假,店里忙活,他人也较真,学习勤快!”
傅蓉沉吟了下,才道:“实不相瞒,王老板,小女子师承天玄教呼延长老一系,因家学渊源,略懂术法。方才此人经过身边,隐隐察觉到他身上带有一股灵气,似不是常人修为,应是习法懂法之人,怎会在此处……呃……”望了望四周又看看王老板脸色,傅蓉婉转说道:“我是说……感觉……不像是一般伙计。”
“呵呵……呵呵呵。”王大吉笑:“傅姑娘多虑了,许是有些功夫底子,怎会甘心窝在这小店干活。不过,说到这来历,只怕……唉,是个可怜之人……”王大吉望望四周,压低声量,说:“这小哥自个儿过往的事,全都不记得!”
***
名唤富贵的青年行走在吵嘈的市街上,步履缓慢,任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周边一切之于他,竟安静地彷佛不存在一样。
来到了位于城门西边的凤来客栈,甫一踏进大堂,便听见门旁桌边客人高谈阔论的声响:“……是真的!”
客桌旁聚集起三三两两一伙人,正听那带头的暴牙男子兴致高昂地诉说:
“我师叔可曾亲身经历流月城一战,轰轰烈烈啊那是!!没经历过的人根本不能体会。要我说啊,这流月城人哪里是什么神人后裔!根本就是妖怪,千年以来,既不进食也不会老化,这不是妖怪是什么……喂,我可不是说书的,再听我讲下去要给银子啦!”
“你先说说那流月城来的宝贝是怎么一回事!”客人甲开口。
“就是啊,有本事拿出来,别老卖关子!”客人乙附和。
那暴牙男晃晃一根手指头:”嘿嘿!既是宝贝,哪能那么轻易就给你们见到。”
“这便是没有嘛,少扯瞎话!”
“就是!”
客桌边一阵鼓噪。青年自他们身旁经过,面容淡漠,恍若未闻。他走向柜台,向掌柜说明了来意。
“骗你们做甚?这可是我师叔亲自和流月城人交易而得来的!就在龙兵屿——龙兵屿,呵呵,你们可不知道了吧?那可是现今流月城遗民唯一能居住的地方!早就封锁起来了,你们一般人进得去吗?进得去吗?呿,要我说啊,这肯定是少皇帝在进行的计划,想方设法阻绝流月城人和外界接触,就自个儿想独得长生不老的秘法!”
客桌旁众人开始不耐烦:“少说废话,宝贝要拿还是不拿?不拿我们走人啦,散会、散会去!”
“哎,给点耐心行不!最好的,总是得留着压轴嘛,喏!大伙儿睁大眼睛,仔细瞧啦,小爷我就只拿这么一次——”只见那人喜孜孜地从怀中掏出一只木头做的鸟,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掌心上。
众人一看居然是只木头鸟,失望之余纷纷大骂:“什么嘛,只是只破鸟!”
“散啦!走人啦!”
“喂、喂!什么破鸟,这叫做偃甲!可是真的会飞会叫的鸟!”说着,那人举起木鸟,在木头翅膀旁轻拍了下,只见喀喀两声,那木鸟竟真的飞起来了!“喔……喔喔喔……”
一时间,客栈里其它桌客人纷纷围绕过来,轰动一时,众人的目光全追着那只木鸟看,看它要飞往何方……然而……
木鸟飞到了柜台前伫立着的富贵肩头上,便停了下来。动也不动。
彷佛这才察觉肩上有异物,富贵惊得抖动一下,那偃甲鸟便直直坠落下地,碰地一声,木头做的翅膀断了。
那暴牙男子一声惨叫,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大喊:“你弄坏了我的偃甲鸟!看你拿什么赔给我!”
见富贵脸色苍白却毫无反应,又抓着他襟口喊:“说!你究竟使了什么妖术!”
这才拿着一裹包袱回到柜台的掌柜见状,连忙缓局:”这位客倌!有话好好说,这……这位是龙行客栈的伙计呀,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
“哼!我这偃甲鸟是只听指令的!听我掌声才能飞,我击掌才能停!这家伙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让我的偃甲鸟在他身上停了下来!”
那掌柜看看富贵,又看看那暴牙男子:”这这这,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富贵,你说说看,他有没有冤枉你?”
只见富贵仍旧灰白着脸,摇着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说是吧?好!”那暴牙男气结:“找你们当家的说去!”
***
“失忆?”
“就是。唉,恐怕比失忆还惨!不仅话不能说得利索,行为呆滞,连思考速度也慢于常人,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唉……”王大吉又叹口气,摇摇头:“幸好人倒还算勤快,除了身子骨不好,从没给我惹过什么麻烦,凑合着用,还行……”
“王老板也好心。”
只见王大吉呵呵笑着。傅蓉耸耸肩:“罢了,行走江湖,谁都有过去。”忽地,她一个转眼,瞄到门边上的人影,便兴奋地站起身,挥手——
“无异哥!!”
“哈哈,蓉妹妹!”
一头耀眼栗发、闪着招牌笑脸,来自长安的偃师乐无异,就这么风尘仆仆地出现,“瞧本偃师赶得多急,一路上耳朵都在痒,肯定是有人说我坏话!”
“嘻嘻!好久没见到你了呀,无异哥!”两人雀跃地手拉手转了个圈,周遭人彷佛都能感染到他们的喜悦。
“原来傅姑娘等的人就是乐公子!”王大吉击掌道:“真巧!乐公子恰恰也是小店贵客呢,这是何等机缘巧合哪!”
“就是!都多亏了王掌柜关照!对啦,得再麻烦你多准备些肉给我的馋鸡呢!”乐无异笑得开怀。
“原来你们也认识!”傅蓉哼哼几声:“乐家公子果然知交满天下啊!”
王大吉道:“这可不是吗,呵呵。算算时间,确实也该到那时节了吧?乐公子每年都会来巫山一趟,我还在想今年到了没呢……”
“喔?”傅蓉眼珠子转了转,看看乐无异。只见乐无异挠了挠头,笑了笑,却罕见地抿嘴沉默了下来。
“乐公子每年这个时节,都会来一趟巫山,说是要去祭拜一位故人,这个……乐公子,您就自己说吧。”
“嗯,是一位前辈。”乐无异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位很重要的前辈。”
傅蓉恍然大悟点点头:“怪不得你要我晚两天再上长安,不是这个时节,便不好遇上你,是吧?唉,一个往巫山来、一个往长安去,我们总是这样错身而过啊。”说着,傅蓉又问:“前辈?是哪位前辈?我认不认识啊?……”
乐无异欲开口之际,忽从门外传来阵阵吵嚷声,似乎起了不小的争执,受到干扰的屋内众人好奇地往外望──“……给我进来!别再装死……”
骚动来自于一名男子。只见他揪着一身灰黑色粗布衣料的青年踏入门来,满脸铁青神色。王大吉定睛一看,立刻趋向前,惊呼:“哎唷!这位客官,我们家富贵怎么了啊……”
“瞧这劳什子哑巴伙计!话都不会讲!”那男子对着王大吉,又是一阵吼:“你家哑巴弄坏了我的东西!!怎么赔偿!”
“他、他不是哑巴,”只见王大吉耐着性子周旋,又转向富贵:“怎么啦?富贵,你倒是说说话……”
一片混乱中,乐无异见到被推挤进门来的那人身影……
被紧揪着衣襟的青年毫无反抗能力。然而……
就在照面的瞬间,乐无异蓦地一震,全身血液彷佛迅速被抽干!呼吸顿止,只能怔怔望着那名被他们唤做“富贵”的男子……
“师……师父?”
无法出口的叫唤,冻结在他干哑的口舌之间。
02 第二章
乐无异的人生若说令人艳羡,那绝不是逢迎谄媚的话。
确实的,他是个天生的幸运儿。成长在家财万贯的定国公府,却在父母的开明教育下可说是自由地长大。尽管他的身世本来应该有些崎岖:他是个领养来的孩子,故乡曾经发生灭族之祸,直至十七岁那年他才知晓,但同时,也因为他那对与众不同的父母始终如一的关爱,他善良的人格终究没有任何毁损。这个乐观真诚、体恤人意的好青年,一直运用自身所有能力,去化解那些本就不应存在的仇恨。
他有着一半西域胡人血统,五官深遂明亮,褐金色的眼瞳煞是迷人,性格开朗又极好相处。他自幼即钻研偃术,身怀专才,以卓越的偃术机关造福了许多深陷困境之人。十八岁后,他游历各处,结识各路英雄好汉,有个征战沙场的红颜知己,不说别的,当今圣上还是他的生死至交。
这般天之骄子的际遇,夫复何求,他不应当有任何不满。
是的,没有……
——不应该有。
连他自己都觉得简直太奢侈了,相较起那个人的命运……。每当他蜷缩着身子窝在静水湖木屋的竹排上,呆望着高悬天际的明月时,他总这样想。
所以,心底深处那股噬咬着心窝的痛楚,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在经历两次无力挽回的死别之后,彷佛,在某个绝对无人见得到的地方——破开了一个怎么样也填补不满的黑洞。
一轮明月高悬于上,静寂的静水湖故居从来只有他孤身一人。为何常往那儿跑?真不知道。
“傻徒儿。”
又是幻影!他蓦地惊坐起身,只觉呼吸困难,几乎要喘不过气。
整个静水湖居处各个角落里,所有图卷都被他翻过一遍又一遍,他想着,一定是因为自己还不够本事!没能把师父的技能学好,他应当努力,更努力。是的,既已接下承诺,弟子自当竭力而为。
可是……
师父,师父,怎么办?弟子还有好多看不懂的。
看不懂的,怎样还是看不懂。可惜日复一日的自我诘问,终将不可能有答案,因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引路者——他的师父,旷世奇才谢衣,早在五年前一场劫难里为拯救他而消失于深渊之中,深深埋藏在水下古墓里,此生不复得见。
从此他再也无法在梦里的长安街角上,再度寻到那个人——自七岁起,即一直苦苦追求的那人身影,成了他最无法释怀的梦魇。
乐无异把这个名字深深烙印在心底,决计不再提起。
不愿、不敢、不想。尤其不敢奢望此生还有机会再度见到那张脸,时间终究会过去。然而,就在乐无异慢慢接受了时间流逝的现实时,竟然……会再次见到梦想中那张脸!
“师……”想喊却迟疑了。像中箭般无法动弹,恍惚地以为一切全是错觉。只任凭眼前的他们叫嚷着……对了,他们叫他“富贵”。
乐无异的喉头发不出声来。
是的……这个一身粗布衣裳的人不是师父,不过是长得像罢了!不仅穿着打扮完全和师父不一样,还有那副畏缩的神态,全身上上下下……找不出一点点师父该有的气质和风骨!一定是由于自己太深刻的念想以致于错认了……,乐无异的心中浮现出酸楚。
“无异哥?”察觉他面色有异,傅蓉用手肘顶顶他。
就在此当口——“怎么!不是哑巴么?八成自知赔不起,便装聋作哑!哼!这么珍贵的偃甲鸟,到哪里去找第二只给本大爷!!”说着,只见那男子用力一甩,将人推到了地上。
乐无异一个剑步冲向前去!擒住那人的手:“只不过是只偃甲鸟,少侠是否太小题大作?”他朗声开口道:“在下偃师乐无异!像这样的小玩具,要我修理几个都没问题,这位小哥的过失算我头上,请少侠莫要再动手!”
“乐……无……异……?”那男子嘴里喃喃念了几声,彷佛知晓眼前人来历,气势顿时锐减,却又觉面子挂不上:“这……这可是来自流月城的宝贝啊!”
“来自流月城?”乐无异目光如炬:“朝廷有令!除非诏书制敕,任何人不得擅与流月城遗民接触。敢问,您这只偃甲鸟从何而来?”
“这这……我、我也只是听说……反正……反正你得修好它就是!”那人自知理亏,声势顿落,不再坚持。一旁王大吉扶起富贵,只见富贵抱住头,面孔扭曲,状似极度痛苦。王大吉叹口气:“富贵……唉,又闹头疼了吧?看样子,今儿个你是没法干活啦,唉……”
乐无异问男子:“少侠受损的偃甲鸟,可否借在下一看?”
那男子不甚情愿地交出。乐无异接过偃甲鸟仔细端看,只见这只木甲小动物的作工还颇为精巧,技法古朴,但看来也是仿效之作,最重要的是……不是师父的。
谢氏工法早已被他铭刻在心,即便没有纹章,他也一眼便知。
“这只偃甲鸟先留在我这儿,傍晚前,请少侠来取回。”见那人似有些微言,乐无异又补充道:“在场所有人士,均可作证。在下乐无异,以偃师人格担保,定会将它修好如初。”
“这可是你说的啊!”见周遭一堆人全瞅着他看,那人悻悻然离去。
骚动已然平息,围观的人群散去。
“无异哥!帅啊!”傅蓉在他身畔击掌叫好。“才多久没见,你已经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儿啦!”
“什么叫‘变成’,‘本来就是’啦!”自吹自擂的乐无异却不好意思地笑了。转头,却已不见方才那名叫“富贵”的青年身影,“咦?那小哥人呢?”
“犯老毛病,差他休息去了。”王大吉摇摇头:“乐公子,我先代他向你道谢!”
“别这样,小事一桩罢了。”
“唉,看来得多招待你们些。待会富贵要是醒啦,我叫他亲自来向你赔罪,”王大吉仍在叹气,“乐公子、傅姑娘,你们且慢慢聊,我先忙活去。”
“好……。”
虽然极想仔细看个清楚,但现下又无立场继续问下去。乐无异心头泛起一阵酸楚,心想,若见着这一幕,不知师父做何感想,是何等讽刺啊……。空有张和师父神似的脸,竟然会因偃甲而被人找荏,被区区一只偃甲鸟为难至此……
他心里莫名难受得紧。
“喂!无异哥,你怎么啦?方才好似有片刻在发呆,”傅蓉问。
“哦……”乐无异轻描淡写地回答:“看错了。”苦笑了下,又问:“倒是妳,这般赶急肯定不寻常,妳又怎么啦?”傅蓉只小他一岁,虽然互称兄妹,但从没拿他当哥哥,有时比他还显老成。
“我、我有事情想问问姑姑嘛。”傅蓉撇撇嘴:“无异哥,那我先问你!若是有可能……不,假如说……万一逼不得已,我得借姑姑借个几天,你们……不会介意吧!”
乐无异耸耸肩:“妳也知我娘亲退隐多年,除了偶尔接接侠义榜,早就不过问江湖事,此番能否劝得动她,只能看蓉妹妹运气!”说着,乐无异俏皮地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话说回来,妳到底有何事,非得惊动我娘不可?不妨告诉本偃师,看看能否帮得上妳忙,好吧?”
傅蓉想了想,片刻后,才问:“无异哥可曾听说过铸魂之术?”
铸魂……??乐无异蓦地一凛:“铸魂之术?”
传说中重塑生人命魂的秘法,只曾经在古老典籍中惊鸿一瞥,甚至连现世能否得寻都犹未可知,而这秘术中的秘术,此时竟在这小妹口中听见了。
“嗯。”傅蓉点点头,略微皱眉道:“虽然自古以来,天玄教一直虔诚地信奉着女娲大神,而女娲主掌创生之秘,可是,有关于魂魄之术,素为族中禁法,除了族中长老及高阶巫祝尚能习得一二,其余人皆难窥其貌,毕竟事关天道轮转,生死之道皆应循天命,可是……”
她咬紧下唇,继续说道:“就在三个月前,有人查出『铸魂之术』的典籍可能就藏于纳桑灵谷神坛中某个封印处,而破解了该处神坛阵法,但旋即被发现……由于时值女娲祭典前夕,破坏神殿当属重罪。于是,他被关入禁闭之牢,那个人,就是纳桑灵谷大巫祝之子,阿南德巫祝……”
“……。”
“阿南德巫祝是被陷害的!”说到这儿,傅蓉有些激动:“身为大巫祝之子,习得术法也是早晚之事,是有人特地要引他入关!而谋划了一出诡计,意图在阻挠他承袭大巫祝之位!他有个亲戚,早早便觊觎巫祝的位子许久……”
见她说得切切,身为局外人的乐无异实在不好置喙,只能任由她说下去。
“总之,”傅蓉貌似心急如焚:“阿南德巫祝不能关太久,那牢中养着蛊,叫蚀心蛊,是一种很可怕的蛊虫!这种蛊虫会侵蚀人的心智,时日一久伤及神智,会引人发狂至死!所以……”
“所以——”乐无异抓了抓头皮:“妳想要我们怎么帮妳?”
“囚牢入口处设置了偃术机关!是前代呼延长老所启用的,至今从未变过,可是……”傅蓉很是苦恼:“最初设计它的人,据说是百年以前一位非常厉害的偃术大师,早在百年前即绝迹于世。”
“……。”
“该大师与当年天玄教的端木长老曾经是知交,在端木长老闭关修练时,设计了那住所。而后数十年,呼延长老即位,将废弃的长老住所改建,因着机关门的巧妙,那里成为一座囚宫,专门用来禁闭受罚弟子。偃术门的解法除了历代长老,现今世上无人能解!”
……百年以前。
……呼延长老……那机关的设计者……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乐无异彷佛受到一击,感觉头晕目眩,有些恍忽。
“姑姑是呼延长老器重的爱徒,所以我想……会不会有可能……姑姑有办法!……”看着眼前的乐无异面色似有变,傅蓉以为自己失言轻忽他,忙又补充:“无异哥,我一开始不找你并非不信你,而是……那毕竟是百年之物,所以我想姑姑或许更懂得一些。”然此话一出无疑又是补刀。算了,要和她解释那些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乐无异心想。
“我只想尽快救出阿南德巫祝……”
“蓉妹妹,妳先别急,这事我会帮忙。待我把巫山的事处理完毕之后,马上过去找妳。”乐无异说,“当然,在此之前,妳还是先去请示过我娘吧……”
“好……。”傅蓉看来似乎宽心了些。
他或许应该先问问傅蓉救人的理由,但此刻……任凭再多疑虑他都无法拒绝——因为“百年以前师父所做的机关”——这组带有强烈震撼的关键词,已经让他将所有迟疑全都抛至九霄云外。他想见到,想解开它!或许当今世上能破解的也仅有他一人而已……心底深处甚至涌现了如此狂妄的想法。
与此同时,他一边听着傅蓉说话,一边却还不时张望着走道处,那通往内堂的帷幕。
想着那张脸会不会再度出现,打从那一照面,他内心就无法平静了,那张脸时而浮现,扰乱着他的心绪。
此去长安路远,当天下午傅蓉即先行告别。然而直至傅蓉离开。
直至邻桌客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直至接近傍晚时分,他修好了偃甲鸟。
直至那人来取走偃甲鸟。
那张脸都未再度现身。
03 第三章
青年微微偏过头想:那个孩子……是在做什么?
这是个异常严寒的地方,抚面的风冷冽如冰,呼吸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透骨的寒意,没有飘雪,周遭的景致却像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连随处可见的植物也透着寒澹的颜色,那甚至,不像是活物的颜色。
那孩子伫立在一窟池塘旁,口中喃喃像念着术语,手上像在把弄着什么东西……“阿衣?阿衣——”直到叫喊声传来,那孩子放掉了手中的物品,略显慌张地将手往衣衫上抹,应声跑去。
“快点过来!大祭司要见你……”
青年近身一看,只是一只没有了气息的蛤蟆,四肢和木头缠在了一块、周围散落一片片不晓得在拼凑什么的木头,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青年就这么呆望着,恍惚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来,让他几乎要伸手去触摸它。然而,下个瞬间,场景随即改变,他听到了身后传来哭泣声,转头一看——
这是送葬队伍。
数具承载着尸体的棺椁轮流绕过中央大树,被盖上了黄绿色的布幔。只一瞬间,青年猛然发觉——自己便是那个身处在送葬队伍中的男孩。
男孩在其中,盯着其中一具身体,手握着拳,紧咬住了下唇,似乎还微微发着抖,却没有哭。
人群排着队,一一为亡者呈上最后的献香。祭台旁站着一位高大的黑袍男子,始终只是冷然的立在那里,男孩恭敬地经过他身旁,却听到声音——
“你,”高大的长者面无表情:“要你熟记的八十章术法,都背完了吗?”
那个高大的黑袍男子永远冷峻威严,所有的人都只能仰望着他。是他敬重如父的师尊,亦是永远睥睨苍生的大祭司。仅仅几次,青年曾看见师尊对着高贵美丽的城主大人,有过那么几次无人得见的笑颜。
仿佛察觉了一干人等偷窥的目光,黑袍男子侧过身来,又恢复冰冷语气:“不是叫你们去察看偃甲炉?”
其余人早吓得魂飞魄散,转瞬间遁逃不见,只有青年没有惧怕,灿笑着回应:“是的,师尊。”
……。
青年不知自己已经睡了多久,只知头疼欲裂。好像梦里看到了许多景象,可是,醒来时全都不记得。
一早苏醒时,他在其他伙计的冷嘲热讽中得知了自己昨天发病担误工作,连忙加快动作地梳洗过后,赶在其他伙伴前先行开工。
提着水桶到了大堂,开始例行擦洗,只要他比他们早做完,他们便不用工作了吧……没想到……
——他竟然还不是最早的。
一大清早,那名蓝衣男子就这么端正地、大方地,坐在大堂中最显眼位置,占据了一方桌,原本应该摆放茶具食器的桌上,现被他堆满了奇怪的材料。
是客人,但从没见过客人这么早起床的。
富贵挽起袖口,打定主意从最角落起开始干活,想着今日他如若能多分担些工作量,是否可以弥补昨日的过错?……至少别让老板为难才好。因此他手上的活儿没有停下来过,动作很快。然而……
那年轻人的眼神直往他盯着看。
富贵一抬眼,蓝衣男子便低下头去,貌似很认真地组装着手上物件。他想,应是自己多心了,继续工作。然而,那灼热的目光不断投射过来,逐渐演成一种难以承受的压力。
富贵再度抬起头,和他一个四目相交,蓝衣男子似是有些吃惊,慌张地,又垂下眼装忙。
“……。”
不晓得怎么回事,总感觉他似乎就是在等着自己。而他的打扮总让富贵觉有些眼熟……啊,对了,好像是昨天……“富贵!”
“老板早。”见到王大吉出来,富贵立刻恭敬地站直了腰,两手贴紧裤袋,张口问好。
王大吉拍拍他肩头:“富贵,你这两天就留守在店里,哪儿都别去。”
“是。”
“记住啊!哪里都不能去……”边说着这些话,王大吉还边望着那名蓝衣男子,那蓝衣男子也瞅着王大吉,两人之间,好像交换了什么暗号一样。
“咳……咳咳……”随即,王大吉清嗓般又开口:“富贵,这位……是长安定国公府的乐公子,昨天帮你解围的便是他,是我很重要的客人。”
蓝衣男子——也就是乐无异,不知何时已经蹭到他们身旁来,笑容满面。富贵朝着他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乐公子有趟任务,必须前往南疆的纳桑灵谷一趟,需要人手帮忙,我想,我们店内的人手暂且足够,我看倒不如你随他去……”
富贵一听,以为是自己昨天闯祸而老板不要他了。一时慌张,不觉便脱口而出:“请、请老板……莫要离弃属下……”
“你……!”岂料,那蓝衣男子闻言,竟瞪大了眼:“这种话!……又来一遍……啧!”不知为何,他好像很生气。只见他手握拳跺了下脚、喃喃自语似地嚷:“别让我再听到这种……这种……唉!呿!喵了个咪!”
富贵不明究里。王大吉忙打圆场:“只是帮乐公子一个忙,万一待不惯,再回来好不好?乐公子为人磊落大方,品性端正,只怕是你随着他去开了眼界,之后便再看不上这小店呢!呵呵。”
“老板……”
“就这么说定啦,没事了,快干活去。”
乐无异在旁,始终紧盯着那张侧脸,无以名状的郁结感油然而生,姑且不论那些完全违和的动作和姿态是怎么回事,这张脸……这张脸,不论他怎么看,分明就是……他的心窝抽痛了起来。
王大吉见富贵走远了,又把乐无异拉到一旁,低声道:“乐公子,我得老实跟您讲,你……当真要用富贵?我店里还有许多伙计堪用,每个都比富贵强得多,”
“不,王老板,我就要他。”乐无异口吻极为坚定。
王大吉叹气道:“这富贵——坦白讲,乐公子心地这么好,不能瞒你——他啊,有怪病在身!经常恍神,且一睡不起,说实在话能活多久真不晓得……”
乐无异听了心底一紧。
昨夜,他终于按捺不住。
他在那暴牙男取回偃甲鸟不久,即发送了另外一只传信偃甲鸟给闻人,他想着,他若是精神错乱,闻人总会是清醒的。今晨即收到回音,闻人说她正好行军至荆州一带,最快后天就可以抵达这里,届时可和他碰面。
但光是找闻人来看也还不够,自己仍想亲身证实。
左等右等,却也见不着那人再出来。夜晚,乐无异忍不住,主动去找了王老板问个究竟。然而随着王老板缓缓托出来的、关于那个“富贵”匪夷所思的来历,乐无异心里止不住地一阵阵狂跳,感受到强烈的震撼。尤其当王老板说出关于那人“没有记忆”的描述时——
来自巫山、失去记忆、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在在指向了一个他不敢置信的答案!——否则……世间怎可能有如此巧合!
当年神女墓底的回忆一幕幕再度涌上,师父最后是以初七的模样诀别于他面前,然初七眼下那两点魔纹,眼前此人脸上并未得见。
层层疑惑缠身,几乎一夜未曾入眠。乐无异的心里愈慌乱,愈是自知他需要冷静,他决定依照原定行程前往巫山水下神女墓一探究竟。同时,亦向王掌柜提出希望之后能与“富贵”同行的需求。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是日午后,乐无异随即动身前往古墓。
年复一年的到访,他对这地方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水下别有洞天之处,曾是他与“他”永别的地方。
乐无异在海市向一个鱼妖伙伴买来许多避水珠,以便自己每次下水时使用。这几年过去,古墓遗迹进水区域愈来愈多,几乎就要侵袭掉大半空间。乐无异凭着记忆一层又一层进入,却发现有些区块和印象中坍方的点不甚相同……
看来不过一段时日不见,古墓的塌陷又更厉害。
已经和记忆中的路不太一样了,一路上有惊无险,直至进入最里层墓室前面,“……。”然而,乐无异望着眼前景象,脸色微变。
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被他刻意放在此处的『忘川』呢?
多年前那个夜里,他将衔着『忘川』刀柄的偃甲鸟送回神女墓,但偃甲鸟无法下水,最终,又飞回到乐无异身边。在去年底,乐无异再度破门失败之后,心痛之余,仿佛执行仪式般,他将『忘川』留在了这里。
这地方他已来过无数次,尤其此处,遍地都有他遗留下的偃甲工具。多年来,他每每研究出新的爆破技术,便来此一试。他甚至试过无数次异想天开的破门方法,都仍被其阻隔在外。然而此刻,他却发现,原先没入地面大半的庞然石门,竟已浮起呈皲裂状。
乐无异心中升起一股异样感觉,想是地形改变了,地形改变……那墓室呢?
难道……
石门因塌陷过一次而没入地下,然现下状况,确和他前几次来访的形态又不一样了,几条显而易见的裂痕横陈其上,甚是怵目。看来,很有机会能破入!
一思及此,他惦了惦,抽出配剑昭明晗光,聚集灵力后,就往缝隙处一劈!
“——呜!”
却不料一个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反弹而出!乐无异往后重重跌一跤,屁股作疼。他支起剑柄撑起上半身,吃惊地瞪大了眼,望着那扇巨门——想不到竟会有灵力反弹?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同时发现,第二次聚力之后,昭明晗光剑竟像陷入沉睡一般失去作用。乐无异有些担心,便收起剑。这剑平时决不出鞘,若不是来了神女墓,一般时候不会带着的。
百般尝试,直至他筋疲力竭才停下。水下之地本就不宜久待,乐无异还是忍着,直到两眼发昏了,才心不甘情不愿离开,继续前往下一个目的地——那个王掌柜所说的深山道观。
顺利地找到那名叫归凡的修道人士,眼见是位白发苍苍的长者。乐无异态度和善,开门见山,入观不久即表明来意,道长平静地点了点头,较令乐无异好奇的是,长者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
“那名青年确实很不寻常。我早有预感,迟早会有人因为他的事而找上门来,只是没料到这么快……”
道长说,三个多月以前,万州这一带发生了场大地震,那名青年便是在地震过后几天,他在巫峡一条水道发现的。
当时他以为捡到了个死人,因为青年几乎完全没有气息,冰冷的身躯僵直死白。就在道长念咒想就地掩埋时,那青年却突然睁开眼,醒了过来,把他吓了好大一跳。
道者仁心,他把青年带回观里,为他集气送息、运功疗伤,让他好好休养。但日子过去,他渐渐感觉到那名青年有点奇怪。
青年醒后没有半点过去的记忆,初时甚至不能言语,但道长发觉他并非不识人话,只是言语似有障碍,无法完整表达,身体动作反应却全然无问题,彷佛脑部和身体无法调和运作一般。除此之外……
“恕贫道直言,那名小哥若不是非人类,便是有极难解的问题发生在他身上,例如——命魂缺失。”
乐无异听及此处,倒抽了一口气。
“贫道过往曾入修仙门派,潜心问道数十余年,对仙法略有见解。只因喜爱闲云野鹤的生活,便弃学而下山游历。那名青年身上,带有一股非常充沛的灵气,却不应是属于人类的。”道长又说:“贫道推测,应是经历过一场劫难,受到强大力量的帮助而存活了下来,只可惜因故魂魄未能齐全,复生发生困难。魂魄不全的情况并非罕见,当中,又以命魂缺失最为严重,贫道往昔曾见过此类命魂缺失的例子,终其一生病弱,失神失智,命不久矣,相当可怜。”
乐无异急问:“依道长之见,若此为真,可有何补救办法?”
道长叹口气:“我深知自身修为不足,帮不了他,于是才在遇见王老板时,请其帮忙收容。若他随王老板下山去,山下奇人异事何其之多,终有一天能遇上有办法之人……因此,请少侠谅解,贫道亦是爱莫能助啊。”
“……。”乐无异咬了下唇,说:“道长客气了!救人一命乃再世父母,道长大恩,在下先替友人谢过!”
他留宿于观内,隔天返程。临走前,送了一些偃甲实用小器具给那道长。
“这是……?”
“哦,这东西叫做偃甲!是由机关和术法组织而成,它可以帮忙道长做一些事情,譬如这个,它可以制造风,夏天的时候很是凉快!还有这个,它可以帮你取物,只要设定了距离,便可减去你来回奔波功夫……”
“这……贫道怎可以收……”
乐无异豪气地摆摆手,“放心、放心!这种东西我多得是。”
那道长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当真奇巧之物,贫道就先谢过。”然而又像想到什么:“对了,你那名友人身上亦有一件奇物,使他在昏迷时也紧抓着不放……在那对象上,贫道看出有个奇特封印,似乎原先也是件机关。”
乐无异心下一紧。机关?……难道会是……『忘川』?那把来去于他和神女墓之间的师父残剑,最后终于真的……回到他身边了吗?
虽不敢完全断定,心下却已有了七八分判断。踏上归途的乐无异心急如焚,想马上就见到那个人!虽然……究竟该怎么办才好,自己心中也毫无头绪。若真是师父,那么……
这一次,无论如何,再也不放走他。
***
未稍做停留的乐无异赶回到龙行客栈,却没有见到那个人。
询问了店内伙计,无人知晓他下落。想问老板人跑哪儿去,但就连王老板也不在,到临城看货去了。
乐无异立即到街上去寻找,登时有些慌。
他不喜欢这种找人的感觉……就好像梦里的长安街角,每回都是恶梦。
恶梦也就罢了,至少终究得醒过来。只是次数一多,到头来,都不晓得醒或不醒,哪边才是好。
焦急地寻寻觅觅,忍不住心慌起来,甚至惶恐地开始想着……这一切,会不会根本就是一场大梦。突然,在猪肉摊前,瞥见一个人影,乐无异即刻冲向前去,一时控制不住地喊:“为什么出来?为什么跑出来了?不是说你只能待在店里……不能乱跑吗?”
“……。”
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此刻正木然地望着他。
只差一步。乐无异就要忍不住冲动地抱住他,抱住他大喊:师父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可是他没有,他拚了命忍住。然而……
强自伪装的镇定,却在一眼瞄到青年腰间所系之物后几近崩溃!那是——
青年腰间系着一块剑柄模样之尖锐物,以薄布缠着,然那再熟悉不过的刀柄形状却让乐无异止不住悸动!一个踉跄,就朝着那把刀柄单膝跪了下来:“师父!”
这动作把眼前青年吓了好大一跳,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
任凭乐无异再如何仓皇失措,眼前那人仍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乐无异一看,心知吓着他了,明白他在惊吓中又陷入了失语状况:“我……抱歉……我太心急了……”他懊悔地道歉,站起身。
再度开口时,声调柔和了许多:“对不起,没事的。我们快些回去吧,走吧。”
那人没什么反应,被动地跟着他走。
过了许久,都快达店门口时,那人才终于开口回话:“厨房没有,肉。”
乐无异望着他艰难解释的状态,鼻腔里一阵酸涩。他想,即便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一张脸他能够记得……
这张脸,他也绝对不可能忘记。
是师父啊——他日以继夜企盼的奇迹真的发生了,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这么痛?
04 第四章
那是个寂凉如水的夜晚。
静水湖的偃甲房里,有许多研究不完的稀奇宝贝,因此,闲来无事时,乐无异最喜欢待在这里,满屋子珍玩,又没人吵,又自由自在,多好。
仗着自己是大师在世唯一弟子的名目,堂而皇之地把大师故居当成自己家使用,一直以来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一次,某天夜里,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夜里他在偃甲房里又玩到睡着,半夜里,突然被奇异的声响惊醒——这动静,分明不是他所识的熟人……能够来这里的除了他那些同伴,还会有谁?
原先师父所设的结界虽已削弱,但经过他补强,正常情况下仍没人能进得来。他备好袖里藏针,甫出房门,即见一黑色身影跃过他头顶,飞跳到了升降楼台上。
“来者何人?!”
只闻一阵笑声掠过穹顶:“哈哈哈哈——”
乐无异摆出备战姿态,出声喊:“到底是谁?”
那人居高临下,睥睨着他,轻笑了声:“我是谁?我倒还要问问你是谁呢!”
说话语气十分轻佻,隐隐带着嘲弄,看来亦是颇为熟悉此处。从他没有任何攻击行为来判断,对方应没有恶意,乐无异收起暗器:“在下谢衣之徒乐无异,敢问前辈尊姓?为何深夜造访?”
那人没有回答,却是坐了下来。
他坐在那台子上,悠悠的望着天上月亮,叹了口气:“谢衣之徒。呵呵……原来,团子他们口中那名小伙子就是你。”
团子……?竹笋包子杂耍团的团子?
“瞧他们把你形容得有多神,我还当你是有三头六臂呢!”黑暗中,见那人咧嘴笑了:“也好。终究是有人能帮忙他保管这些东西……那就,没我的事啦。”那人拍拍屁股坐起身,一声叫唤,一只大鹏飞来。
“前辈请留步!”难得遇见师辈旧友,乐无异急忙唤住他:“这里虽是师父故居,但晚辈无意霸占,前辈若有想念,随时可以到来……那个什么,喝酒聊天的……也好……”
那人闻言有些诧异,啐念道:“呿!他只托我照顾他的偃甲人,可没连同徒弟一起托管啊!”
说话声音虽小,但还是被乐无异听见了。乐无异大惊:“偃甲人?您知道偃甲人的事?!”
那人笑了:“不少材料还是我帮忙找来的,你说,我知不知道?”
乐无异还想再追问下去,只见他摆摆手:“不说了,逃命当中。有缘再会!”
那之后,乐无异却再也没见到过他——那位杂耍团的前团长,叶海前辈。乐无异找过团子,团子说,前团长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见他还得看他心情,早先据闻叶海前辈在制作山河图录,多年过去乃未见成品。之所以一直以来行踪成谜,似乎是在躲着什么仇家。
最初见到那马戏团时,便觉能把这些异族聚在一起,那位前团长必非等闲之辈;当晚又得知他与师父竟在百年前即已认识,能活过百年,想也不是寻常人类。
近午时分,阳光明亮地洒在客栈大堂,他却不自觉又叹了口气。
乐无异在此刻,又想起那位前辈。
这位奇人,或许……还知道一些自己并不知道的事……
……跟师父有关的事。
闻人羽进入客栈时,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副乐无异凝视着不明远方的痴呆相。
她摇着头,淡定地走到他前方座位,从容地坐下,兀自啜了口茶。
半晌后,乐无异才惊觉——“咦……闻人!妳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啊??!”
“唬你的,才刚到不久啦,”她笑了笑:“呆子。”
算起来也有几个月不见,闻人依旧英姿飒爽。乐无异感到温暖也跟着笑开怀,丝毫不介意她的逗弄。两人闲话一阵近况。
“秦百将呢,没有跟着一道过来?”
“这……他在荆州处理一点事,晚点再来。”这到这里,闻人羽脸颊上突现一抹娇羞的红晕,见到这模样的乐无异笑了:“我就说,秦百将护妻心切,怎么可能没跟过来呢!”
一年多以前在西域狼缇时,闻人羽亲手送回了乐无异赠与的金麒麟,无异也大方地接受了。尔后,她谈及秦炀师兄在一次出任务时遇劫,身负重伤回谷,差点丧命,却多亏那次经历,她才惊觉师兄在她心底的重量。闻人是永远的伙伴,她能够找到最重要的人,乐无异比谁都还开心。或许那个身边最重要的人其实一直都在——只是那三年留守百草谷的日子,让她更明白谁才是她的归属罢了。
看样子闻人过得很好,乐无异真心替她高兴,因此他也想和她分享自己的喜悦。相谈未久,乐无异即把话题导向正事:
“闻人!我跟妳说,师父回来了!……是真的回来了!”
“……。”闻人一如料想中冷静。她望着眼前这名双眼发亮、手舞足蹈的青年,只是微笑着。“嗯,你信里说见到了一样的人。不过,无异……”
“是真的!”
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的话语随即被乐无异打断。“真的是师父!来!跟我来!”
闻人羽被乐无异领着,穿过大堂后头的走廊,直接进入了厨房。
“哎……你怎么还在做这个,我不是跟你说别做了吗?”
一入厨房,即见乐无异快步冲往前,对着一名正蹲在地上洗菜的灰衣男子这么喊:“这些粗活都不要做,你不适合做这种事!”转头又对闻人笑说:“早上已经吩咐过,谁知他就是讲不听,”边说着,边扶起那男子。
“……。”
而闻人羽也在此刻,终于见到那名男子的卢山真面目——她捂住嘴,一时惊愕地往后退了一步……
世间当真有如此相似之人?!
可是,尽管如此……
“真的是奇迹!对吧,闻人!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对吧?”
“……。”闻人羽还是没讲话,一声“谢前辈”哽在喉头,却叫不出口。
她眼见着乐无异那一头热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搀扶动作,但也见到那人始终一脸木然。
此时,旁边的厨子貌似有些为难地开口了:“这个……乐、乐公子,就算富贵之后要随您去那什么南疆,但今儿个……还是先让富贵忙活儿吧,坐在那儿,让其他伙伴看他一个人闲凉,总是怪怪的呀……”
显然乐无异的举动在不自觉间已造成别人困扰,闻人羽见状,立即向大厨赔不是,拉着乐无异步出厨房:“无异,先出来。”
“可是……”
“出来,我们聊一会。”
“哦。”
才出大堂,乐无异便喜孜孜地继续说道:“闻人,怎么样?很惊喜吧!虽然师父现在还有些状况,但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只要我……”
“他叫富贵?”
“啧!这浑名就别提了,”乐无异皱眉,挥了挥手:“那王老板什么名字不好取,偏偏取了这么个……什么『富贵』嘛,我家已有一个了!”
“……。”
闻人羽支着额头,暗自思忖了一会,尔后终于再开口:“抱歉!无异,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她虽不忍心泼他冷水,但有些话仍然不得不讲:“你正在兴头上,说不动你。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闻人羽那严肃的态度,令乐无异一时语塞。
“容貌确实长得相像……但感觉,实在完全不同——他真的是谢前辈吗?”
“……。”
“说老实话,除了长相,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任何相似点。”闻人羽说出自己的分析与担忧,“神女墓当时塌陷的情形我们都有看到。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生还……。更何况还毫发无伤?若是常人……”
“师父他并非常人。”乐无异终于出声反驳,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冷峻。
“……!”闻人羽杏眼圆睁,有些气结:“我的意思是,即使再活过来,他也很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他!说得更明白些——他……还是人类吗??能维持多长时间……”
“我不管!”彷佛忍受不住那些话语一般,乐无异双手捂住头两侧:“那些……我都不管!我只知道……他现在活着!”
“你!……”闻人羽又气又恼,如此封闭态度摆明讲也没用,她索性闭嘴。
僵持了一会——
“对不起,闻人。我明白……妳是为我好。”
乐无异悄然再度开口。
闻人羽转头看他,那失落的模样,彷佛受伤的幼兽,实在让她于心不忍,态度软化下来:“我只是不想你又一次失望啊!无异,我实在是不敢想象——过去这么多年,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一次又一次前往神女墓!”
她望着乐无异的眼睛说出这些话,而乐无异也回望她。
少顷,他嘴角微微一动,似是欲令她安心地微笑了。
“我都明白,谢谢妳,闻人。只是……”乐无异挠了挠头:“请妳宽心,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双眼神清澈透明如昔。闻人羽知晓再多劝慰也是徒劳。罢了,许久未见,不是来找他吵架的。
他们几个曾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伙伴,即使分隔各地,多年来,依旧情谊未减。如今的乐无异虽然已是小有名气的偃师,但那单纯直爽、而又带点傻气的温暖性格,似乎分毫未改,某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坚持也仍旧持续着……。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闻人彷佛语重心长地叹息一声,道:
“无异,我从以前就觉得……你太在意谢前辈的事了。”
“……。”
此话似有深意,乐无异一时懵了,不知该怎么响应才好。
“你满脑子都是谢前辈的事,你自己呢?不管谢前辈能不能恢复,他一定都希望你好好过日子。”
“我?……哈哈哈!我活得再好不过了!真的!谁都羡慕我呢!我可是定国公公子,又是个偃术奇才啊!哈哈哈……”
闻人羽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是日午后,百草谷天罡秦百将果然现身,三人欢聚在一块,就地宴席,把酒话桑麻,好不快意。秦百将说着近日的战绩,和闻人很有默契地一来一往,眼神中尽是宠溺。
“听小羽说,你们之后即将前往南疆?百草谷亦有弟兄常驻那里,若有需要,还请乐兄不要客气。”
告别之时,秦炀这么说了,十足天罡男儿的气魄。
乐无异随着他们走出客栈,目送闻人和秦炀相偕的背影离开,随着夕阳西沉,他们的身影被拉得细长,乐无异觉得那一对红衣战袍俪影,特别好看,令人羡慕。
……令人羡慕?
若是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对象该有多好?即使一直以来出现在他脑里的影像都只有……
……等等?
曾几何时,竟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乐无异惊悸地停住步伐。闻人那句话,浮现耳际——“无异,我从以前就觉得……你太在意谢前辈的事了。”
他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05 第五章
荒凉的路道彷佛没有尽头。
青年踉踉跄跄地跑着,步履蹒跚,因发出过度内力而伤及脏腑,止不住的剧咳声回荡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显得无比凄凉。最终,他在一处地道口停下,坐在地上喘息着,抓住胸口,貌似十分痛苦,但那神情里更多的竟是悲怆。
“终于……还是输了,可是……”他苦笑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抓起身旁的剑柄,撑起身体,手指结出一个法阵,用绿色光阵将自己身躯包围其中。
就在方才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斗,刀光剑影不曾稍歇。他知道,为了证明他是对的,对方不会有任何退让。果然,黑袍男子毫不留余地,使出强劲的术法阵势,断绝了他所有念想。
于此稍早之前——
巍峨的神殿内,青年向着黑袍男子面色沉重地跪下:
“师尊,我们烈山部身为神农后裔,怎能与心魔沆瀣一气,戕害下界黎民?!还请师尊收回成命!”青年急促地道:“弟子以为,再精密的偃甲,毁去后还能重造;而生命,哪怕是虫蚁,也只能活上一次——无法复制,永不重来。我们怎能用别人的苦难和性命,来交换一线渺茫希望?!”
“呵……今日换了你是大祭司,你也会做和我同样的选择。”黑袍男子冷然道:“只要你赢了,整个流月城便由你裁夺。但若你输了,便从此不得再有半分异议,否则本座决不饶你——本座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青年颤然抬起头,神情万分纠结煎熬:弟子怎能与师尊拔剑相向?然而那张高天孤月的脸寒若冰霜,从无悔惧。
场景一转——
“阿衣!快,到这边来!”
美丽的女子带领他奔向一处甬道:“走吧,就趁现在。尊上被瞳给绊住了,一时半刻不会发现结界已开,瞳正在设法拖延时间,别辜负了瞳的好意!”
传送阵法发出耀眼刺目的光。
青年怔怔望着那光阵,喃喃自语般地,念着:“将士不出九宫……。”回望了一眼来时路,话音凄恻:“生灭厅主事竟擅离职守。此去,永不得归。”
语毕,青年转身踏入法阵,决绝却从容。强烈的光束吞噬了他的躯体,他闭上了眼忍受那烈焰灼身之感,终至身影完全消失。下一个转身,青年已然伫立在北疆雪地上,他抬起头,望向悬于天际的那两个月亮……
***
“流……月……”
猛地醒觉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荒郊野外,好似又陷入了失神状态。青年抬头,望着天空中一轮明月。
最近,他终于较能记得梦里的片段,尽管不会太久,那庞杂的讯息量总是让他的头剧烈发疼,因此大多时候,他选择了,不记忆。
眼前有个年轻人,从刚刚就在不远处晃着晃着,貌似很忙。见他不停地指挥着两个小木头人,跑来又跳去,好像说了很多话,但他一句也没有入眼。
他有点恍惚地,看着那名精神健旺的年轻人。不一会,那名年轻人朝他跑过来,蹲在他面前,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狮?……虎??
“……富贵?”直到这词汇窜入,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赶紧回了一声:“是。”
“……!”
没想到,那年轻人见到他终于响应,却有些恼火。只见他趋前,双手攫住了他的肩膊,目光炽烈地,道:“听好了!你只有一个名字,不是什么一二三四五六七、不是什么富贵平安吉祥如意!……你是谢衣,你就是谢衣!”
谢……衣?
听到这字眼,脑中神经好似受到什么刺激,而抽痛了一下。
“啊……对不起。那个,”察觉失态,年轻人连忙松开手,“我就是想告诉师父,肉烤好了……”
“你为何一直……叫我师父?”
“你本来就是我师父。”回答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我全都……不记得。”他扶住额头,想稍稍抑制这止不住的晕眩感。
年轻人定定看着他,说话的语气坚定,却极温柔:“不记得也无所谓。有些事,忘了倒好!”
最后那句说得特别轻,仅只瞬间,年轻人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明亮,只见他煞有其事地向那两个小木头人拍手:“喂,你们两个,还不快给师父送肉来!”
那是……?
然后就见那两个小木头喀嗒喀嗒地朝他们一步一步走来,这场景,在外人看来应属于奇异的,年轻偃师却神态自若。“金刚力士八号、金刚力士九号,来!见过你们太师父!”
这……青年不禁往后一退,年轻偃师——也就是乐无异,又将他推往前:“没关系,你很快就会习惯他们的。”年轻偃师的声音充满着不知从哪来的信心,一抹神采飞扬的笑。
“这些木头人……也都是你做的?”
“是的。”乐无异闪着晶亮的琥珀瞳孔:“不过,你可比我厉害得多。”
“我?”
“嗯,是你……”乐无异看着他,叹息般地,轻声说了:“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个通天彻地的大偃师,是了不起的术法天才,当然是你。”
“……。”
似乎这经历让青年困惑,他垂下了头,不知如何回应。
乐无异席地就坐在他跟前,看着他,笑语轻暖。“不过,那些过去你记不记得,我都不在乎。只要师父能活下来就好,这已经是最了不起的奇迹。”
此行预计前往长安接走傅蓉,再前往南疆纳桑灵谷,由于他们有灵兽馋鸡,脚程快,由他们来带傅蓉往返快得多。两天前他们便已启程,今日终于抵达长安近郊,其实本来可以早点到,但乐无异说蓉妹妹脚程没他们快,说不定还没到,于是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直到了这里。乐无异以传音偃甲鸟告诉了傅蓉他们的进度,还未收到回音,于是他们在进长安前又多担搁了一夜。
“师父你瞧,这金刚力士九号的反应是不是比八号又更快了些?那是因为啊,我在它头殻后脑的中枢里头,又添加了个小型灵力仪,所以他自卫反应很强呢。你看,是不是很厉害?嘿嘿……”
月下,那个自称他徒儿的人,自始至终都兴致高昂、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偃甲的事、同伴的事、长安的事,都是一些他没什么印象的名字,他却极为巨细靡遗地交待着“这些年来”所发生过的事。月光照在那年轻的、俊朗的、轮廓分明的脸上,有种奇异的温暖,驱走了夜里的寒意。
然而……
现下的自己明明平庸且脆弱,实在无法和那些厉害称号有半点连结。于是,青年窘迫地开口:
“你能不能……别叫我师父?”
乐无异闻言,反应直接地便问了:“那要叫你什么?富贵?那是不可能的!谢爷爷?谢叔叔?都和你现在的样子不相称啊!是吧?”
“……。”
“再说,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师父在我心目中,永远都是最厉害的。”
好似觉察到了他根本没信心,年轻偃师又说出这般语带鼓励意味的话出来。望向他的那双年轻眸子,炽热无比,语气诚恳,真挚的神态毫不矫饰,青年呆楞楞地看着,不能不说心里确实受到了震动。
真是拿他莫可奈何。
隔天一早,在长安茶舍里,乐无异和傅蓉会面了。乐无异没有返家,而是请了家附近相熟的小麻子前去乐府通风报信。
傅蓉只身前来。瞧见她的脸色,乐无异有些明白了:“我娘那里……果然还是不成吗?唉,没事的,早猜得到。”
“不仅如此,她还反对我插手管阿南德巫祝的事,哼!我还以为清姣姑姑最开明了,没想到还是和那些长老们一模样!”傅蓉状似有些闷闷不乐,“不管如何,无异哥会帮我的!对吧?”
“当然,我答应了的事一定做到。”乐无异说:“至于我娘……或许,是不希望妳惹麻烦上身吧!”
“……”傅蓉无可辩驳,眼珠子转了转,又道:“我找你的事,我没有告诉姑姑!”
“干得好。”
“不过,无异哥过家门而不入,难道有什么苦衷?”
“这倒没有!只是前阵子忙水道疏浚工程,也有好几个月没回去了,估计这一回去,肯定走不了。”无异笑着:“虽说自从有了无忧,他们对我不再那么上心了,可偶尔还是会叨念几句。哎,真没办法,幸亏有无忧陪着他们。”无忧名乐无忧,是乐府四年前新添的小千金,小了无异十来岁,可好玩了。
“哦。”傅蓉理解地点点头。“咦──?”彷佛此时才发现多了一个人,傅蓉对着那在旁边一路沉默到底的男子发出惊疑声。
“对了!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师父。”
“师父?”
那青年让傅蓉觉十分面善。她思考半响,突然忆起:“这──这不是龙行客栈的小哥吗?怎会是你师父?!……”
“说来话长。”无异简述:“蓉妹妹,我每年前往巫山去祭拜的前辈,其实,就是我师父……。”
傅蓉惊讶地张大嘴。虽然在龙行客栈时,就觉此人气质特殊,没想到竟是……
“因为一场意外,师父在那古墓里失踪了,好不容易才终于找到他。不过……因为意外,师父他记不起任何事情。”
“等等……无异哥!你说……是你『师父』?”见无异点头,她把无异拉到一旁,又问:“可是我听说过!无异哥的师父是个偃术高人,而且据传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闻名于世的大师!既然如此,那么少说也该是位白发龙钟的长者,”她有些担忧地看着无异,“可是这位……这位龙行客栈的小哥,充其量也只不过二十来岁!这么年轻!怎会是……”
无异苦笑:“所以我说,说来话长嘛。”他耐心解释:“妳见到的确实是我师父,他体质特异,不会老,百年前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百年前……偃术大师?!难道……见傅蓉又是一阵惊诧,无异默默地点头。
见傅蓉要冲过去赔不是,无异赶紧阻止她:“师父他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别为难他。”
“哦……”傅蓉的表情既可惜又扼腕。“什么都记不起?是指……连无异哥的事也——?”
无异笑着点头,但傅蓉却觉那笑里有掩饰不住的酸楚。“我……”无异难为情地挠挠头,说:“我只不过一介小小跟班……师父他,连更重要的自己都不记得了。”
话里尽是“我又怎敢奢求那么多”的意味,傅蓉看着,也觉难过,想他心里必不好受,便不再多问。
借助馋鸡之力,当晚他们一行三人即抵达朗德寨附近的静水湖,决定稍事休息一晚,明日即可到达位于朗德寨西南边的纳桑灵谷。
三人进入结界领域时,栈道上似有鸟兽忽而飞离,乐无异感到惊异而回望了一眼……(这结界不是能挡飞禽走兽吗?)但他满心都是终于带师父回家的喜悦,很快便将之抛诸脑后。
“哇……”
静水湖上的隐世故居依然傲然孤立,而傅蓉打从一进这水上楼房,便不自觉连连发出赞叹声。她绕了一圈,到处张望,盯着各处巧夺天工的设计,惊奇不断。“哇,无异哥!这些都是你师父……谢前辈所设计的?”
“正是。”无异扬着笑,神情十分骄傲。
说着,他们一齐望向了那名青年。
随着那两名年轻人的目光投向,一则带着好奇,一则带着骄傲,始终默默走在他们之间的青年,被他们一望,不知所措地停下步伐。
“啊,对了!”无异好像想到什么,拉着青年进厅堂,“来!师父,你这边坐下,等我!”
不一会后,只见无异手抱几套长袍步出一间房门:“师父师父!你看看,穿哪件好?这些都是你留下来的衣服,虽然每件都长得差不多,嘿嘿,我觉得……这套还不错!”
“……。”
“来试试吧?换上它,现在穿的衣服太糟蹋你了,”
青年伸手抚上布质上等的衣衫,似是陷入迟疑之中。他望着井然有序的屋内,那些似曾相识的摆设和陈年的木质器物,隐隐约约透出一股沉静淡雅的檀香,像是遥远、长久以前,他曾经在这里抚过……有什么自那尘封的记忆底部穿层而出,他捂住了头。
“师父!你怎么了?又头疼了吗?”乐无异赶紧扶住他:“哎,都怪我……不急不急,别换了,今天赶路累,你先好好休息吧。”
“无妨……”青年却按住了无异的手,示意自己还能忍受。“乐……乐公子……”
这声叫唤让无异呆住:“是!师父!”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师父……我是……一个怎样的师父?”
“怎样的师父?”惊诧于师父的主动提问,无异兴奋之余赶忙回答:“是最好的、是最强的,是无可取代的!”
“可是……我的记忆十分混乱……”青年皱紧眉头:“偶尔想起一些事,但须臾即忘。那些……并非……全都是好事……”他艰难地说道:“那当中,并没有你……。”
“……。”
似有片刻停滞,乐无异很快又恢复过来:“那是自然。师父……”他苦笑着:“师父的人生经历了太多太多事,我所遇见的那个师父,正是承袭了道者之心的你——是最好的师父。至于我……即便师父不曾记忆,也……无所谓。”
片刻,相望俩无言……。
傅蓉望着眼前这对师徒间的互动,又看看这屋内一尘不染,心下了然。
乐无异一直催他入房歇息。拗不过这份蛮缠,青年终于入房休息去。
直待无异再出房门,傅蓉即迎向前,一脸促狭,却老气横秋地拍他肩头:“无异哥,我懂你!”
乐无异尴尬地回:“懂什么!”
“崇拜的心情呀,我也有很崇拜的人!总觉得自己可以为了他做任何事,不管他怎么对我……”
“贫嘴!”无异随手拾起一块偃甲机关把玩,若有所思。
“唉!”傅蓉在他身旁坐下:“别想了无异哥,反正他也不只忘记你一个。”
“我没多想。相较于他的平安,那些都不重要,这是真的。”无异摆弄着手中零件,说道:“打从我有记忆起,他的名字,他的存在,就是我追逐的对象,乃至于生命中重要的指引。不知不觉中,这存在已经超越所有,事到如今亦然。只要他好好活着便好,其余……我都不强求。”
似有阵阵冷风窜入,这竹篱建构的外院,终究还是挡不了风,感到冷意,不知为何心底跟着发凉。
夜里,无异睡得不甚安稳,数次梦醒。闇浊的天色告诉他天仍未亮,于是他又昏沉沉睡去。朦胧中,好似听到鸟叫声……
──那绝不是馋鸡。
他一个机灵,迅速从床上翻起身。
有种不好的预感,促使他即刻来到师父房门外,敲了几声门,未得到响应。乐无异一颤,立即闯开门,眼前所见让他倒抽了一口气——
师父……不见了!!
06 第六章
乐无异曾经有过几次不太愉快的交谊经验。
系出名门者,多数自幼习文或习武,既生于名门之后总不能无所事事,双亲也希望他练剑防身,可惜他对舞刀弄枪实在没兴趣,痛苦至极。幸而遇见了那个人,找到了偃甲这兴趣,若不是因为偃甲,定会被逼得走上跟那些公子哥们一样的路线不可,因此,乐无异至今仍然认为,是偃甲拯救了他的人生。
从小的时候起他就是个非常执着的孩子——只对自己所想要的东西坚持。迷上偃甲后,琢磨上一天一夜也不觉得累,父母原先期望他学个一技傍身,可竟没料到他会如此沉迷,这可算是耽溺了,怎么办才好?乐绍成虽是开明,但这小孩成日窝在偃甲房里,只知捣鼓那些木头,也不是办法。
因此打自十四五岁,父母亲开始会要求他“见客”,各处走动,不知是有意或无意地,在拓展他的交流圈。乐府是何等名门,想攀比的人家多如牛毛,这些名门望族的子女们自恃身分高贵,门风相当,就形成了一个小型王国,解甲从商的乐绍成显然深谙人脉重要之理,也想让他那只会宅在机关房里的小子多点男女交际经验。
乐无异倒没什么反抗,交交朋友也不错,只是,有些事,他当时怎样也搞不懂。
如今的他明白了,愈发觉得师父的话真是至理名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当真半点也强迫不得。
初时,那些小姐们似乎都很期待跟乐公子的会面,只不过一、两次之后,便再也不肯了。乐无异不明白哪里有错,他自认相当热情地款待她们,每回有官小姐驾到,他总热心地带她们入偃甲房参观,也总花上好几个时辰,锲而不舍地讲解何谓偃甲。
如今少去邀约,他倒落得轻松。反正官家女子说话扭抳作态,完全搞不懂她们到底想说什么。
随着年纪渐长,长安男子多半年届二十即论婚嫁,唯独乐无异仍孑然一身,自在逍遥。乐绍成见有子如此,也只得摇头,堂堂一介大将军,竟拿自己儿子莫可奈何。
然而乐大将军心中当真毫无盘算?这天,乐无异接到了偃甲家书鸟传音召回——
“急事速回"……到底何事如此紧急?
这几年他在外头逍遥快活,爹爹甚少管他,会以偃甲鸟将他找回,肯定是有什么要事,反正馋鸡吃饱睡足,体力尚且充沛,来回一趟花不了太多时间,乐无异便决定即刻赶回家里一趟。
到家才知,哪有甚要紧之事——
父亲和几个不知名的官员俱坐一厅,见着他,笑咪咪地招呼道:“无异,见过周侍中、马护军、杨都督。”
“哦……是。”
瞧这阵仗,敢情又是相亲大会?与众长辈们寒暄客套一阵之后,才知今日竟是三月初三——一个麻烦的日子,就知道。待会免不了要去一趟河道边,侍候各个官小姐了。接着,又被指示前往厢房接待客人,他心里有数,随他们去,他倒要看看有哪个长安小姐经得起他的偃甲攻术……
出了厅堂向右转,步进厢房,瞥见里头人影,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倒退三步……咦——咦咦咦咦?
“师……师父?……师父!”无异惊呼出声。
可不是吗?身着一身素雅偃师长袍,右眼戴着单边偃甲镜片,端坐在那里饮茶的,不就是、不就是……
“乐公子何以如此惊惶。”
“师父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怎么可能啊?昨夜才……怎么可能会在长安呢?!!等等这身打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今日天气甚好,河堤繁花盛开,不知乐公子可有兴致游览?”
这……这……是在说什么啊?三月初三到河边不就是!!……无异的脸唰一下地就红起来。眼前那人依旧神态自若,优雅从容,翩翩的气度一如既往。谢大偃师向来是极好看的,如同造物者最精致的创作一样。
“乐公子?”
对方一副气定神闲的态度,自己再惊惶不休就显得过份了——因此,乐无异跟着坐下来,只是就这么呆坐着。明明身为主人却让客人给他斟了茶——师父修长的手腕动作利落,轻巧简洁,淡雅的笑容中总蕴涵着谦冲自牧的暖意。我的师父怎会生得这样好看……
乐无异的脑袋瓜仿佛炸成一坨酱糊,瞬间空白,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无异哥……』不对……师父怎么连声音也变成女声而且还叫哥啊喂!!!直到天外一声闷响——他的头顶像是被敲了一记,轻轻一下,却如轰然雷鸣……。
他一凛,猛然睁开眼睛。
这哪里是什么长安。“啊,无异哥?你睡着了?”
原来竟是无意中打了个盹!不久前的一切瞬间忆起,一时羞愤难当——这都做了什么奇怪的梦啊!这……这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没事。”他连忙响应傅蓉,一阵心虚,他迅速起身:“来烤肉吧。”
这是朗德寨附近一处山林,两人行路间的休息时刻,傅蓉想烤些山间野味来吃,于是他猎了只野兔,傅蓉去找些野菜煨汤,他坐在树下等傅蓉期间,谁晓得竟是走了神。还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心里愈发烦躁。
看来一夜无眠,必然影响了精神状态。
虽知应打起精神继续行事,仍时常不自觉陷入恍神当中,肉烤好了,也实在吃不下。
“无异哥,你还是吃一点吧……”傅蓉担心地看着他:“或者,休息一下?既不睡又不吃的,身子垮了可怎办?”
自昨天夜里出事之后,无异就再没睡过觉了。傅蓉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她表哥炸毛的模样,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笑脸大王的,根本想不到他生气起来也是这般可怕。
昨夜,师父被人掳走了。
房内案桌上,只余下一字条:“带你师父疗伤几日,勿念。叶海。”无异看了简直要抓狂撕烂。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跟他谈?非得把人带走不可?难道他这做徒弟的就这么不可靠吗?
都说了要疗伤,看来对方亦知师父身体状况不寻常。他要傅蓉别担心,对方是认识之人,亦为师父旧友,师父不会有事……。但,乐无异自己却连夜离开静水湖,飞也似地去找那什么杂耍团去了。直至天亮时分,傅蓉打开房门,才在竹板廊道上见他一人毫无生气颓丧地呆坐着,看来,人没找到。
“不碍事,我们就照原定行程走吧。叶前辈他……会把人给还回来的。”嘴上虽这样说,可这一路上却是闷闷不乐极矣。
傅蓉实在看不下去:“要不这样好了,无异哥,巫祝的事暂且缓下,我陪你去找你师父……”
“这怎么成……妳为等我已迟了几天……”
“那你就别愁着一张脸!”
“……”乐无异低头不语。像在思索什么,踌躇了一会,才道:“蓉妹妹,我问妳,先前妳提过的『铸魂之术』,是否能够帮助魂魄缺失之人?”
“这……我不太清楚,”傅蓉偏着头想:“但据闻可以助灵化魂!顾名思义,重新铸出的魂魄亦将与常人无异,能再转世轮回!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啊?”
“蓉妹妹,妳也是有些修为的人,老实讲,我师父的状况,看起来是不是怪怪的?”
傅蓉回想起他那师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答:“好像有一点……”
“救他的道长说,师父恐怕魂魄不全。”无异说:“现今他的体况确实极差。我虽不在乎他有没有记忆,却担心他的身体状况……,所以我也想,到了谷里后,是否可以请巫祝看一下我师父的状况?”
“当然可以,只不过,关于秘术的使用……”她支吾着,似有为难,一抬眼却对上无异那双犬子般的眼神……唉!傅蓉一个咬牙:“好啦!我帮你问问巫祝。”
“多谢!”无异这才终于露出笑脸。
当日午后,他们即启程前往位于南疆的纳桑灵谷,那是一座幽静的山中谷城,充满神秘的苗族风情,景致宁静悠远,有着南疆独有的秀山丽水,仿有与世隔绝之感。
山城居民多是信奉天玄教的虔诚住民,对这个栗发金眼的年轻人好奇地打量着。无异长那么大,这还是头一回来到娘亲的故乡。
由傅蓉领着,到了部落内一间空房,道这便是无异的歇脚处。正当乐无异将行李放下随傅蓉走出屋外不久,忽然感觉右后方一阵风动——
他迅速转身一个疾闪,弹指一放,一只偃甲金龟子飞出,挡住了来人所丢出的小石块。
站定,看向暗器所出方向,只见不远处前方屋顶上,立着一位少年。
乐无异和他对望半晌,蓦地,笑出声,“喂!我说,这偷袭技巧还得多练练——怎么连屏气凝神都做不到,这可不及格啊!呵呵。”
“蓉儿选来的人,身手果然还不差。”少年双手叉腰,语气十足小大人模样。
走在前方的傅蓉听到声音,回头,张大眼惊呼:“阿旬!你做什么?”
蓉儿?这看来小他们许多岁的小伙子居然喊蓉妹妹叫“蓉儿”?无异差点要笑出声。
“婆婆说妳又去了长安,”少年看也不看无异,撇嘴喊:“难怪阿姊那里没人去。”
傅蓉懒得理他似地撇过头:“我都说了我有事忙。”
少年瞠目:“竟不告诉我一声!”
“旬儿,不得无礼。”
此时,从屋舍内走出来一个老婆婆,傅蓉立即过去搀扶她:“凤婆婆。”
“蓉儿,这浑小子又闹妳,别理他。”面对自己孙子厉声斥责,对着傅蓉却极温柔。
“才回来呢,想着您在休息就没打扰了。”
凤婆婆搂着傅蓉,打量了她和身旁的无异一眼:“这公子,是蓉儿的……?”
“是我表哥!”傅蓉笑嘻嘻地拉着无异的手介绍。
“表哥?……这么说来,是清姣的孩子?”
“正是!”无异对着老人家展露招牌笑颜,嘴也甜得很:“凤婆婆好!”
无异仿佛听到了那个叫阿旬的少年冷哼一声。
***
当晚在凤宅饱食一顿过后,趁着夜,傅蓉领着无异前往位于神殿后方的囚宫,决意先勘查地形。白天神殿周围走动的人多,晚上基本没人留在那附近,居民生活简朴信仰单纯,夜晚正是休养生息之时。两人穿过苍鬰的树林,白天的清朗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秘的氛围。
连个看守的人也没有,显然对牢房机关和结构颇具信心。
神殿后方,循着一条荒僻小径前行不久,一座静置废弃的石城赫然出现眼前。傅蓉停住了,说:“这便是我族囚牢所在,据说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是一位长老住所,虽是地牢,但长年来并无犯事之人,会被关进这里的……恐怕巫祝还是百年来头一个。”
眼见是一座高大城门,乐无异隐约感应到了有股强大的灵力流,想必这就是那偃术机关。
乍看之下密实而工整的结构,只有无异暗暗揣度恐怕没那么简单,他将偃甲灯组起架在自己头顶,很快地画下整个门的结构。
因照明不易,他亦动用灵力,以感应术测知门后虚实及大致轮廓。
看着看着,他略微皱起眉头,偃甲机关都有其脉络可循,可这一个却好似有些纷杂,不太像是师父的作风,难道,这里不只一道门?……霎那间,他脑里浮现出这想法。
为了验证这念想,他手指结出一个阵法,运输灵力,先从机关锁核心破入,暂时阻断灵力流,使那机关原形毕露,果然,在短暂的显像后,看出了门后还有另一道阻墙。
乐无异不禁赞叹:“喵了个咪!是什么样的大人物才能被关在这里面呀!”
傅蓉紧张地问:“怎么了?很难破吗?”
“没事!”乐无异露出招牌笑容:“交给我吧!搞得定。现下工具没带齐全,我回去改造些零件再过来!”
描绘出结构图,回去稍事研究一下,破解应不成问题。解师父的谜是最有趣的事,对于师父设想的机关他自认尚有把握,毕竟,那是他好些年来都抱着看着睡觉的东西。
傅蓉给无异找的寄宿空房即位在凤家隔壁,那里空了间屋子。本来此趟返乡之旅照理来讲应该回一趟傅家,问候下那些久违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们,但无异一思及他们即将要做的事并未获得娘亲许可,便觉还是先别去打扰老人家们好。当夜,乐无异即在凤家宅院里,就着月光研究起那结构图来,上头的图纹似暗示着需配合五行生克才能引动。他削了几块木头赋形,开始解密般拼凑起来。
看着做着,却突然就不动了。
(师父……)
他知道师父在叶前辈那里必定安全,但心下挂念,怎样也停不了。
“那啥?”
少年的声音忽现耳畔,把他吓了好大一跳。
少年便是凤旬。只见他得意地张扬:“哼,还说要凝什么神呢!方才那样若是偷袭你,肯定成功!”
“别一天到晚老想着偷袭人家!”
凤旬并不睬他,只瞅着他手上部件,道:“你是偃师?”
无异笑:“看不出来?”
凤旬啧啧作声不置对否,在乐无异身旁坐下。不一会儿,突然就问:
“你喜欢蓉儿吗?”
这少年可真直白。无异笑着瞅他,答道:“喜欢!”见凤旬的脸色骤变,无异哈哈大笑:“一直以来都当亲妹妹般喜欢!”
凤旬冷瞪他一眼,未久,又陷入沉默。
“蓉儿要救的那个人……”凤旬挣扎了一会,突然开口:“那个人……唉!”他抓着自己的头,“蓉儿就是笨!笨极了!笨死了!”
乐无异看着他那副神态,稚气未脱的脸上尽是掩饰不了的焦躁。他微微一笑,有些明白,但也不好说什么。
“小兄弟,把术法学好吧。”许久,乐无异才笑着说。“若你有一心一意想要回护的对象,那么让自己更强,学有所长,方能回护想回护之人。”
凤旬好似被看穿,脸一下红了:“你……你……你管不着!”
无异不以为意,只在少年离去时细细地念了句:“……别留下悔恨。”
隔天清早,再度来到神殿后方的囚宫。
彻夜摸清了偃甲机关构造后,无异决定不再蹉跎,免得夜长梦多。于是他们一早避过村人耳目,潜行来到目的地。
照着昨夜研究整晚的沙盘推演,无异果然很快便解开了第一道机关,顺利控制了灵力流的方向,接着他便以偃甲爆破弹破开了核心机关的装置,输入自己内力,开始控制起关卡间的运作。石制大门因循灵动轨迹而闪着黄光,在闇夜里显得十分刺目。
无异一个接一个破开了关卡,刺眼的黄光终于歇止。接下来便是略显棘手的第二道门。
“无异哥!你果然厉害!”傅蓉小声地拍手叫好:“对了,我有没有提过?几十年前有个族人,误闯这里,以为是藏宝秘地,结果误入了机关陷阱,那人之后在床上躺了半年呢!”
“……”无异翻白眼:“这种事现在还是别提好吧!”
通路连接完成,大门缓缓开启,果然见到了还有一道门坎,不同于大门,这扇略小一号的木门上什么花纹也没有,隐隐约约透着拒绝见客的诡意。
也许是自己多心,他心想,最难的都已经解开,余下或许没有想象中艰难也说不定。他召唤出最擅长拆解的金刚力士四号,真没想到,一下子便破解了。
——木门咿呀一声开启。
无异楞在那门前,其实,现下的他毫无头绪。原先他满脑子便只有师父的机关,一径想着,师父怎会容许自己机关被如此改造?……如果师父在时会如何处理?
如果是师父……
——师父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不留神间,脚步已踏入门内,突闻身后傅蓉一声惊叫:“无异哥!小心!”只见头顶正上方有一团黑雾直扑而下,乐无异闪躲不及,右肩传来一阵剧痛!——他立刻认出这是偃术中的一门障眼法!木门只是虚掩,而重头戏是使用蛊虫攻击的蛊术!
大意了!他娘亲师承自天玄教偃女族,他虽不用蛊,但自幼从他娘亲教授给他的偃术中多少有些脉络可循,怎却一时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