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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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7.7万字
关键词:原作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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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说明:①经多方寻找,一直未能联系到作者,本文暂作无授权上传。望小伙伴帮忙联系。原作者保留一切权利,管理员先行致歉!②本文档67-71为人工校对,若有疏漏欢迎斧正。《偃歌行 前传》传送门
00 序章
“这里可真是隐居的好地方,你说是不是啊?威六。”
远望山巅,男子捻须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身畔的梁渠兽立刻靠到了他腿边,蹭着他,与他同一视角,俯瞰着山脚下。
这片区域之地势皆属丘陵,群集成峰,山形虽不甚高,但一眼望过去一片绵延,小小山头层峦迭翠,分不清楚哪座是哪座。
山间只闻鸟叫虫鸣,恬静悠宁,远离纷争,确实令人心生闲适之念而想长此以往。只不过,他这好友,也窝腻得太久了些。
不消一刻钟时间,男子已进到其中一座山峦的深山内部,沿途偶遇一些偃术机关,但对于他这半个偃师来说只不过都是些下酒菜。越行至一处山谷处,只见他掐指一算,啧啧几声,伙同他的灵兽提步再往东南方位飞跃数十丈远,立定,再伸出手掌,一个拨画,不远处前方赫然出现一座突兀大屋。
他注视着孤立于山谷间的那独栋大宅院,得意的笑了。
房子的设计就中原地区的屋宇来说,概念仍是相当新颖的;高耸而两端翘起的屋梁挑起庞大的格局,采用千年不腐的紫檀木,整体设计典雅,显得高端大气,前有农地、旁有水车,生活机能一应俱全。只是这明眼人一看即知,房子四周围还藏有不少机关,显是生人勿近之意味。
他来到那房前的大院,却也不叩门。取出腰间一壶酒,便席地而坐。
身旁的灵兽梁渠对他“嗷嗷”叫了几声。男子啜饮一口酒,撇嘴道:“反正他也不想见我!我何必自讨没趣?”
梁渠垂下头,趴在主人跟前。
“算了算,竟然也都快三年啦。说不出来,就是不出来!这人心肠也真是够硬,是不是啊?威六。”
男子叹道:“我是无所谓啦,反正跟他也不怎么常来往。只是可怜了他那个徒弟呦!千辛万苦救回他一命,最后还落得这种下场,虽然…我是不晓得那徒弟怎么办到的。我就想着!我要是他徒弟啊,肯定就跟这种师父断绝来往!…咦,不过,这好像正如他所愿哩,啧啧。我老想着这师徒俩欠我一席酒,正要找人讨债去,虽然时间是隔得有点久啦,我贵人多忘事嘛,怎知,一到静水湖,这两师徒都逃得不见人影!”
静寂山间,只有男子一人的叨念声,四处回荡着。
“哪,你说,是不是很过份?”男子再啜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瞧那静水湖的住所竟然还埋了一层灰,乖乖,这肯定有事!我心说,不晓得那个徒弟究竟跑哪里去了!后来啊,不小心在那个什么地方遇到……那个什么……咳咳…咳………那个……”
话说一半突然停下,男子状似被酒呛到,连忙又大口灌了几口酒吞下:“唉,威六,你瞧瞧我,人真的老咯!记性就是不好。”
梁渠“嗷嗷嗷”了几声,似是回应。
“所以有些话不说不行,免得我全忘光光!像是那个什么来着…?喔,对了,那个龙兵屿!据说烈山部人都在的那个小岛,那里好像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听说他们现任的大祭司逃了!唉呀,这烈山部族人还真可怜,命运多舛啊!故乡都没了,好不容易换了一处地方住,以为从此能安稳生活,繁衍生息,谁晓得呢…………什么什么?你说干你何事?!哦,确实也对,逃掉的人最轻松啦!什么都可以不管,难怪中原人都说管它啥三十六计兵法~~~逃,跑!才是最高明的!咦………”
木门“咿呀”一声,开了。
从屋内步出一素衣白袍、面容俊逸,如同神仙一般高雅出尘的青年男子。他向着门外坐着的男子拱手作揖。“叶兄,请起身。”
“哼。”坐地上的男子瞧了他一眼,蛮横道:“我偏不起。”
青年态度委婉,面无愠色,却似有些无奈:“你压着我种植的‘小叶子’了。叶兄。”
灵兽梁渠也跟着叫了几声。
“………*&%#@!”男子只好忿忿地起身。“你们两个~这态度是几个意思?!还有你那草的名字是啥意思———”
天暖气清,时值末春,屋前的桃树刚刚结了果。
01
长剑出鞘!
乐无异利落地挥动掌中之剑柄,回转,旋起,腾空,断然劈下!姿态矫捷。远望只见银光闪闪,剑声霍霍。剑气随着稳健迅捷的身影为之舞动,袖手反转,便挽起一个剑花。
他在练剑。一出一进之间,剑势凌厉。
自家庭院同一场所,当年他曾在此地,与自己造的偃甲发生过战斗。想来,那都已经是多少年以前的事。
剑气所袭到之处竹篓堆破散开来,忽自那角落堆后方,窜出一个小脑袋瓜,乐无异一惊,赶紧收回剑——“哥哥!”一个娇俏小女孩迎面扑了过来,无异一把抱了个满怀。
“无忧,以后我练剑,妳得闪远些,剑不长眼睛,”他捏捏她小脸蛋:“伤了我们家小宝贝可怎么办!”
“这样你才会注意我!”小女孩还理直气壮,已经七岁的她伶牙俐齿:“谁让哥哥总陪着剑,也不陪我!”
无异宠溺地用鼻子磨磨她小鼻子:“妳这小鬼!”
“难得回来呀,整天就只知道练剑,也不陪我玩儿,好无聊啊!”
“那叫娘再给妳添个弟弟,就叫无聊!”
“我跟娘说去!”
“哎哎!别…别去!…”怕小公主真告状去,无异赶紧搂住她,安抚道:“哥哥得把剑练好,就算保护不了别人也要增强自己,不能变成负累。”
小无忧显然不是很懂。她偏了偏头,又想到:“那你开那间房间,让我看看,好不好?”指着对面一间屋子:“爹和娘总说,那是偃甲房,里头都是哥哥的东西,要我问你才能玩!”
顺着小手指的方向,那正是偃甲房。
“哥哥,什么叫偃甲?”
“…………”
小无忧并不能懂得哥哥那忽地一黯的眼神,她只想抓紧和哥哥相处的时间,于是她小手拽着无异衣襟问:“那哥哥教我练剑,好不好?”
“女孩子家,练什么剑呀。”
无异还没回答,不远处即传来一阵故作威严的喝声。
“爹爹!”小女孩双手攀附在无异颈项上,对着父亲叫,却没打算松手的意思。
“我刚刚听到什么啦?无异,你要教无忧学剑?无忧,爹爹不好么,爹爹的剑法可比哥哥厉害!”
小女孩不领情地撇过头,噘嘴道:“无忧就要哥哥!”
乐绍成笑了,却也不急,只见他慢慢从袖袋里掏出一只作工精致、五彩纷呈的巴鸟:“上回,不晓得是哪个小女孩说要这玩意的,我拿去送给别人家小孩,可好?”
“哇!爹爹!”小女孩见异思迁的速度可快着呢,眼睛一亮,立即跳下无异怀抱,转投父亲臂膀撒娇去了。
“无异,都要进京面圣了,怎还这身打扮?”帮他支开了纠缠的无忧,见无异松了口气,乐绍成随即提醒他。
“这身装扮哪里不好啦?这可是抱云堂为本偃…本公子独家订制的款式!”乐无异拍拍衣角、抹抹鼻子,笑着道:“别人要买,还买不到呢!”
乐绍成摇头叹气:“还说抱云堂!掌柜才跟我抱怨,说我们乐家公子要的款式十年如一日!变不出新花样,你看看人家欧阳公子,品味不知比你好上几百倍!”
“那不正证明我目光超群!独树一帜?”
“油嘴滑舌!”乐绍成扶着额头,叹道:“总之你结束后,顺便去抱云堂,取一套新衣服回来!别忘了明日在怀王府,我们还有场饭局。”
“…………”见无异脸色微微一沉。乐绍成道:“你就打扮下,就不信咱们乐家公子论皮相,哪里会输人!”
不是那个原因。
但乐无异此刻无意拂逆父亲,所以便故作俏皮地,拍了额头惊喊:“哎呀!差点忘了当朝天子正在等我,去晚了可要砍头的!”
语未毕,即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留下乐绍成看着他背影直摇头。
***
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莲池里夏荷正盛,在午后的日光照耀下水光潋滟。错落的庭院中植满巴山木竹,绿荫成片,因而藏匿于此为数不多的楼阁似大隐于其中,显然是议事的好地方。
乐无异被萧公公领着来到了议事厅,即刻就坐。偌大厅堂里,坐着的仅他一人,望着堂上大位旁站着的卫士,内侍们,此刻正恭恭敬敬守候在一旁。帏幕半掩,不用说,这其后必定又是一排阵仗。虽说这些年来,乐无异早就习惯了此间排场,但还是忍不住要想,天天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远望着、几乎等同于监视底下的他的挚友,究竟怎样生活。
才想着,就看见太监们的骚动,一个俊逸挺拔的身影步入厅堂内。无异即起身叩拜:“臣乐无异,参见陛下。”
“乐卿免礼。”
年轻的皇帝就坐未久,即召来萧公公:“叫他们全部都退下。”
“是。”
乐无异嘴角逸出一抹笑。年轻的皇帝瞥见,故意冷道:“乐卿可有异议?”
“微臣不敢。”
即收敛起笑意谈正事,虽说这当朝天子是他至交,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除却夺嫡那一段共同奋斗的日子,登基后见面次数反而少了,算算至今也不过四年,昔日风采夺目的夏皇子现今看来却是多了几分沧桑。
“屡传不到,今日可终于是等到你。”
“喝酒聊天不论几次都行,要我做官的话还是免了吧,夷则。”随着闲杂人等退去,两人间称谓也改变了。
“今次之事,若无官职恐不好办。”
乐无异正色道:“所谓何事?”
夏夷则开门见山直接道:“龙兵屿出事了,现任大祭司出逃,恐有内乱。我需要一个亲信的人驻守在当地。”
“…………”乐无异道:“龙兵屿已有浦先生。”
“浦昭奕向来闲散,今次若不是他人正好在当地,恐怕没那么快知道。”夏夷则看他一眼,“龙兵屿的事,向来都是乐兄最清楚。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我不放心交给别人,相信你亦是。”
“……………”这是事实,乐无异无法反驳。
“这块化外势力,想要揽为己用的向来大有人在,你我皆知,烈山部人天生是优秀的术士,若有心人士加以训练,其实力不容小觑。今年的狩猎大会,竟有人提议要在龙兵屿举行。”见乐无异抬起眼,夏夷则道:“正是端亲王、卫国公。”
乐无异即刻明白了。要说反动,怎可以没有此二人戏份。
当年夏夷则重返王位,以黑马之姿受封太子之时,朝中一时动荡不已,人心惶惶。夺嫡本就是派系势力之争,选对碗站对边不可谓不重要,像是素来与二皇子最亲、不惜把女儿也嫁去的端亲王,正是压错宝的最佳范例。
夏夷则素不是省油的灯,既已决定夺嫡便势在必行。他拉拢膝下无子的穆贵妃,取得穆亲王一派势力,渐次扶摇直上。穆贵妃早年在宫斗中丧子,但以庞大的家族势力倚傍,至今仍稳坐宫中,她对大、二皇子素无好感,而三皇子俊美出众、气质超凡,令人看了心生欢喜。双方一拍即合,穆亲王一派因而成为三皇子最大靠山,如此一来,在朝有穆亲王,在野有太华山,还有民间势力的江陵武家,长安乐府,原本势单力薄的三皇子顿时如虎添翼。虽说先王死后皇子登基,大势底定,但各派势力间明争暗斗怎可能就此消止。
“暂以居仑暴毙、可见魔气影响尚炽之语劝止住了。但是,魔气之说不知还能制住他们几时,且极有可能,他们已有人布线在龙兵屿。烈山部人下界多年,仍未与中原人完全融合,今次代理大祭司弃职潜逃,这其中或有蹊跷。”
乐无异沉默了。
他深知天子难为,朝堂倾轧时有所闻,风云变色有时亦只在须臾之间。夷则虽贵为三皇子,但即位前势力幽微,即位后诸侯环伺、虎视眈眈,单凭夷则一己之力,难以杜众口之悠悠。有讹传说当朝天子利用流月城遗民炼制长生不老丹药,传言离谱,甚至还有一说是流月城人感染魔气之事是假,当朝欲将其遗民禁锢之事乃真。国事纷忙已亟,与邻边突厥纷纷扰扰、战事未歇,可谓内忧外患不断。他知此事非他不可,只是他…………
夏夷则看着他表情,叹气般,以手肘撑着脸徐徐说道:“乐兄,你自己说说,这几年间,你拒绝过多少次官职?”
“我………”
“哦,不对,不只官职。你身为偃师,连找你去修个水道工程也不愿意。”
“夷则,那个……”乐无异挠了挠头,佯作一派轻松,笑着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嘛!所以……”
“朕听闻乐大偃师这几年间消声匿迹,想你已休息得够久。”语气一转,这当朝的皇帝沉下脸来,细声道:“没想到谢前辈的事,对你打击如此巨大。”
“…………”乐无异一时顿住,笑容僵滞在嘴边。
“我已从闻人那里悉数听说,”夏夷则道:“不问不代表不关切。只是没想到,谢前辈这一走,你竟连偃术也……”
“不是的!那啥……闻人她真是!…都、都说了些什么啊!”乐无异回过神来,结舌辩解道:“我这几年常跑西域,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跟…师父他…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于偃术……是我觉得…我总得多学点别的嘛!像你们太华的御剑术,不就也挺帅气?对了!怎不说我常去找你师父清和真人啊!我和长老都快比你熟了知不知道……”
辩解连篇。夏夷则看着他这挚友,意味深长的笑了。“那就好。所以你师父遗留下来的烈山部,便交由你负责了,乐巡抚使。”
“我………唉!夷则你……”
“闻人还告诉我,你自前次受伤后旧伤难愈。不必担心,此行将配给你一名穆王府训练出来的顶尖卫士,他名叫穆沿,十分耐打。”
不是都决定好了吗这都……乐无异腹诽着。心知推辞无用,也确实明知挚友需要他。只好回道:“臣乐无异,遵旨。”
交待完正事,夏夷则貌似松了口气,开始悠闲饮茶。“闻人也在长安,再二个月就要临盆,你有空去探望她。”
“我会的。”乐无异饮了几口茶,又想到什么般,问道:“那事,是真的吗?关于圣人将要娶妃的传闻——”
“真的。”夏夷则放下茶杯,神色淡然,没有丝毫起伏。
“………”乐无异顿了顿,想讲什么却是停口了。虽然能够理解,但又似乎有些不甘。他脑里浮现出一个娇俏身影,一个身着绿衣的可爱姑娘,开口闭口小叶子小叶子的唤着他……“你愿意吗?”终是忍不住,他还是问出口了。
当朝天子微微牵动嘴角,语调里却无笑意:“在这位置,不能问我愿不愿意。”
02 二
那已是十分了然的态度,乐无异不再多言。虽然他心底深处一直在想着,什么时候开始…愿不愿意竟然已经成为了无法出口的选择。
当日午后他即去见了闻人。秦将军府里紫薇花盛开,风光明媚。
挺着大肚子的闻人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他万分难以想象闻人为人母的模样——不只是十分,是万分!向来只拿长枪的女人,怎抱得住小孩呀?掷惯长枪的手用来抱小孩会很危险的吧……当他这么脱口而出时,引来闻人一阵怒嗔,他只好向她肚里小孩喊话:“义父告诉你啊,小儿,不论是男是女都好,千万别像你娘这么凶!”
闻人同他斗嘴:“义父义父,你倒是有点义父的样子啊!”
“怎么没有!像本公子这般风流倜傥的义父,全长安还找不到第二个!”
“呆子!”闻人嗔道,也学他对肚里的孩子说话:“小儿,千万别学你义父一样傻!”
“小儿,义父一点也不傻!义父是大智若愚!义父做过很多新奇有趣的东西,等你出来以后,一样一样拿给你看!”
“这些话留着对你孩子说去吧!让他像你——”话才说到一半,却嗄然停止,闻人忽然捂住口——仿佛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一时静止。
“无异…抱歉。”
乐无异却仍是笑着,云淡风轻一般,“啊?什么事?”
闻人看着他,悄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无异……”
“嗯?”
“纪山那…,我觉得,我不能够再代替你前往纪山探望谢前辈。以后,还是你自己去吧。”
“………”
“他一次也没出关过。但这不是最主要原因,不管怎样,你们师徒应该亲自见个面,都过了这么久,谢前辈应该已经……”
“小儿!”乐无异对着她肚子又开始喊话:“多加一句!别像你娘老爱瞎操心!”
闻人嗔目:“乐无异!还不都是因为你!”
“行了行了…没事的!真的没事!”乐无异眨了眨眼,挥挥手道:“自己去就自己去嘛…”
闻人盯着他看,目光如鹰:“无异,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没告诉我们?”
“…………”乐无异瞪着眼:“哪有?”
闻人羽没再多问,她心底泛酸地想:无异啊无异,你真的不是说谎的料。
不论如何,无异装疯卖傻不肯讲,就算逼也没有用,任何人也拿他没辄。她只是难过,尽管无异的感情观和她所能理解的感情观是冲突的。然随这数年寒暑过去,她却同时了解到…那是一种怎样深刻无望的执念,这种理解甚至让她害怕,于是,她竟然不忍心再看下去。
辞别秦将军府。
乐无异步行至街角,繁华的长安城喧嚣吵闹依旧,卖杂货的小贩和熙攘的人群经过他身旁,呦喝声或吵嚷声充斥,他却都恍若未闻。直到一个孩子的哭声引起他的注意。他找到那孩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问他:“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啦?”
那孩子举起手里一只断裂的木鸢,抽抽噎噎啼泣:“才刚刚买的…就断了!”
乐无异往四周围张望,杂货小贩已然淹没在人群当中。
他端详了下断裂处,黏合本是极简单的事,只惜手边没有工具,他把它还给孩子,正想着要如何说明时——“呜哇”那孩子已在他面前被拧起一只耳朵,抬眼往上方一望——是个状似凶恶的妇人。
“叫你不好好跟着!成天乱跑!”
“哇~~娘…痛啊…痛!”
混乱中,怒气冲冲的母亲拎着那还在哭泣的孩子快步远离了。木鸢掉在地上,被路过的行人踩得稀巴烂。愈来愈多人走过,吵杂声音依旧。
不过顷刻,这个街道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瞬间他恍然大悟,光阴片刻不留,时如逝水不返,也许还停留在原地的就只余他一人——留在了当年的长安街角。意识到这事实的同时,他的心窝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刺痛,他不由得按住胸口,退到墙垣边喘口气,静待痛感稍稍停止。这样的过程,在这些年间,他非常熟悉。
蚀心蛊毒明明已解,却留下这不知是否为后遗症的病征。然无异已不想去细究。
当年,他在阿南德巫祝的奔走连系下前往灵谷神殿拜会,见到了朱襄长老。
朱襄长老驻颜有术,虽已年近六旬却仍保持年轻样貌。几番盘问下,得知了无异所使用的偃术与该囚宫偃术机关竟是系出同门。惊讶之余,她亦感知现今这位偃师身上并无丝毫灵力存在,难道亦是使用了禁忌之术?于是慨叹:“有此卓绝技艺,却自废武功。少侠当真无悔?你破坏我族牢房劫囚,助犯潜逃,中蛊乃是应得,而今竟希冀重回此地解蛊么?”
“在下不敢希求长老谅解。”无异低头拱手道:“现下状况也全是应得,心之所向,并无惧悔。如果此地无法求得解决之道,我也不会放弃,必定竭尽所能去寻求方法,天下何其广大,总有许多未知之处。”
朱襄长老看他一眼,这年轻人说话时明明带着笑,但笑眼中透露出来的决绝意志却十分惊人,她甚觉有趣。最后,朱襄长老召人取来一壶药水,将无异唤至跟前,伸手结印。
然而……施行到中途,似乎是感应到什么一般,她脸色微变。
结束后,朱襄长老看着无异,问道:“年轻人,你言不悔,可是不管何事情发生,都已有心理准备?”
无异静静点头。
朱襄长老叹:“生当尽欢。是吗?”
匆匆又将要三年过去。无异始终没有后悔,即便他因无法破解法术屏障,而再也进不去静水湖,也到不了纪山故居。但只要一想到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仍旧好好生活在世上某处,便已觉此生足矣。
世间人,无缘离苦得乐者,全因堕入追寻执念一途。
万物依循天道轮常,周而复始,逝者如斯,终归有道。执念,本生于虚妄,长于虚妄,意味着它到头来终需一放,随天地消散去,不复存在。若能懂得放手,便得以解脱。只是,既名执念,岂可轻易消除?
悟与不悟,岂只在一念之间?
在他几年间多次与自身独处时已然理解到,执念是一种不可动摇的思想,无法放弃,未曾改变,不随岁月更迭,已经没有值不值得、放不放下的问题。当然,他尚年轻,即便已有所觉悟,有时也总难免消沉,真的难过得受不了的时候,便找人喝喝酒,醉个一夜,隔日依旧生龙活虎。
能用自己仅有的力量成就心中所愿,也尽所能帮助需要他帮忙的人——他想,这便是他的道。
从来对夷则都是不求回报;名气的话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了,金银珠宝更是从小看到大没什么了不起的,此番他并非不想帮忙,而是担心身为一个做不出偃甲的偃师,担任如此重要职务,出事时会不会扯人后腿。想到这里,他停住脚步,尝试着凝气聚神,试了许久,仅见手掌上缓缓升起一团清气,但随即消失。他却感到欣慰,虽然进步幅度不大,但聊胜于无。
太华观的方法果然有点用处。清和真人说他因心脉遭受重创,且经络中天池穴位亦被破坏殆尽,是他再无法生出灵力的理由之一,于是真人调试出一法,需他每周前往太华观静坐治疗、以气养灵。进展速度极慢,他却已十分欣喜。
或有一日……
他摇了摇头,将那想法抑止了去。
03 三
这是面海一座茶楼兼客栈,时值夏初,扑面而来带着潮气的清凉海风,闻着舒爽,远处涛声不息,风景甚为惬意,只是栈内门可罗雀,茶客仅有一桌。
位于二楼阁楼,这茶桌旁的两人正在对弈。
左边那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已经举起一枚黑色棋子,在半空中僵持许久,下不去,状似苦恼,他一身中原官服打扮,年约三十多。坐在他对边的,则是一个灰发、气质雍容,神色平静的男子,身着黄绿色系长袍,由于样貌远比显现出来的气质还要年轻,因此看不出年纪。
“…对了!刚刚说到哪?哦,对…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打算?你还没有回答我!”
“浦先生又想转移注意力?”
“岂敢!”
“都说了,你们中原人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灰发男子沈吟了下,又道:“况且这位新官,我们也并非不熟稔…”
“哼!”被唤做浦先生的那位中年男子嗤道:“年纪轻轻做了大官,不过就是皇帝眼线兼棋子罢了!没什么了不起。值得好奇的是皇上态度!怎地无端就开始注意起这小岛来了?逃了个祭司真有那么严重?反正走了一个,不是还有你们好几个撑着!”说着,他一咬牙,痛定思痛般地,终于落了个棋子。
灰发男子一笑:“浦先生此言差矣,”然后他在对方“啊—啊—”的惊呼声中,漂亮地吃了一子黑子。“走的可不是一般祭司,而是紫微祭司。”他神色有些黯然:“现存烈山部遗民当中,修为最高,术法能力最强者…。”
“管他什么紫微,还是你那什么天玑,这个岛就那么一丁点人,谁来管,还不是都一样?唉!我就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调我走,既然来了个大官、我这虚位终于要让出来了吧?反正从来也没能干什么事……这小岛,闷得我发慌!”棋局不利,男子说话时吹胡子瞪眼睛的,一抹赌气意味颇为浓厚。
此人即是下州司马浦昭奕。会这般态度也不是没有理由的——试想,一个闲官凉缺干得好好的,虽不十分努力、但也不至于怠慢地,殷殷做到现在,某日,突然天降一个高级上司,而且还是个比你年轻十来岁的小伙子——仿佛把他过往所做全盘否定一般,令人感到难堪了起来。
“浦先生真舍得走?”那灰发男子微笑:“不知中原还有哪个地方,可以让浦先生这般悠闲,只需下棋的?”
浦昭奕一时语塞。
因着龙兵屿特殊的自治性质,并未受中央直接管辖,而他这位置亦只等同于传令使者,确实是虚位。浦昭奕摸摸鼻子道:“我就只对你发发牢骚嘛!仰工。”
现任烈山部天玑祭司兼生灭厅主事仰工大人,此时只是无奈微笑着,摇了摇头。忽地,他眼角余光瞥见了阁楼停下一台马车,一个步入客栈的身影,目光似乎闪动了下,即回首,迅速地下了几个棋:“浦先生,你又输了。”
“咦——咦咦?!”
仰工随即起身告辞:“咱们下回再叙。”
离桌之际,店小二甘大兴过来打招呼:“仰工大人,您要走了啊?”
“是的。”仰工对他微笑,指指身旁浦昭奕:“老规矩,输的人付账。”
“嘿唷,仰工大人慢走!慢走!”甘大兴满脸灿笑,接着转向浦昭奕:“嘿唷,浦大人!贪财、贪财!”
浦昭奕瘪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腰侧掏出银袋。突然间,又好像想到什么般,望了望仰工离去的方向,见他人已下楼后,压低声量道:“最近这店里,好像多了不少住客?”
“喔…”甘大兴道:“也没有很多,固定从中原进货来的,就那几个…。对啦,有一位,好像仰工大人也认识!”
“是吗…”浦昭奕捻捻小胡子,貌似若有所思。
望望四周围,他又问:“你是大兴吧?怎么就你一人忙,你弟弟呢?”
“这…这二兴出门捕渔获去了,浦大人有事找他?”
“无事,随口问问罢了。”转头,又酸酸地一问:“乐巡使要来,你们这几天有得忙了是不是?”
“嘿唷,还好还好,乐巡使另有安排,不会住这里。”
这家海滨客栈由甘氏孪生兄弟经营,兄弟俩长得一样,几乎是同个模子印出来的。甘家人三代以前即迁居于此,早在烈山部人尚未下界以前,就已定居于龙兵屿。烈山部人来了以后,动了生意头脑的甘氏大哥将其宅院改建成了客栈,亦做为往来龙兵屿与中原的修山派人士及商贾间往来的桥梁。客栈兴建之初,偃师乐无异还曾经来帮过忙。
当时还以为他只是个热心的小伙子而已咧……想到那个什么都要插一脚的偃师,浦昭奕不由得从鼻孔里哼出一息气。
***
绿茵葱葱的小岛上生气盎然,四处花草繁盛,珍禽异兽遍布,这里是东海外一处小岛,名龙兵屿。
岸边,几个女子伫足于岩礁上,朝远处望。
其中一个少女貌似特别躁动,只见她在礁石上跑来又跳去,完全没一个女孩子家该有模样,相较于其他女子均小心拉拢衣衫不被海风吹袭开来,只有她似乎全没顾忌。片刻后,她望着远方的眼睛一亮,大喊:“来了!奂姨!他们来了!”说着,便喜孜孜地跳到最前方,往地上放下一物——
竟是个小号的偃甲金刚力士。
只不过这小小偃甲木头人竟有着长长头发,模样看来颇为古怪。少女放下后,口中喃喃持咒,念了几句,然而偃甲却毫无所动。“咦?怎不会动啦?!难道磁极又装反?”
远离中原广褒大地,独然耸立于孤海之上,从远处观之云雾环绕,龙兵屿宛若一座仙岛。
海路迢迢,中原来的普通船只难以到达,又加以术法结界为屏障,一般人想亲近也不得其法。
即便如此,联外的管道还是有的。下界之初,正值烈山部人体质剧烈变化时期,农耕养殖均无法进行,初时倚靠中原物资接济。现今,则由岛上居民制作工艺品及布织品,与中原的商贾进行贸易往来。所有能至龙兵屿做买卖的商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他们除了要被查身家才能得到谕令,入岛前还得至太华观一趟,去接受一种防护术施法,此举是为了抵御魔气影响。因着这重重限制,真正能到达龙兵屿的商人并不多,且一年仅集中在一季,现在,又是那时节到了。
尽管外界对于这支上古流传至今的古老族裔现今到底如何生活难免好奇,但能一窥全貌着毕竟只有少数。加之以烈山部人身染魔气,为免对一般平民百姓造成不可预知后果,中原地区以太华山为首的数个修山门派,合力张起结界,将这座小岛隐匿于海上。若非特殊设备船只,在海域上无法觅得。
“你看夷则对你多好!舍不得你累,还送给我们这么大艘船!”望着不远处逐渐浮出一座小岛轮廓,乐无异抚着怀里跳动的馋鸡,微微瞇起了眼。
在好不容易生活已渐趋安稳的小岛上,突又生事端,就算夷则不差他来,他也势必会来看一看的。
他想起了居仑。
烈山部人的体质自下界以来一直在改变中,魔气除随着时间被自身吸收转化以外,更有甚者将其压制、结合,然后便发生了无可避免的魔化事件——迄今五年前所发生的一场魔化灾难,烈山部下界的人民又去掉大半,现存者不足五百。居仑为下界后匆忙间走马上任的继位大祭司,挺过那场灾变,不意却于两年前突然暴毙,关于死因,就表象上看来显是由于魔化,实则成谜,亦有可能因积劳成疾,居仑继承沈夜一干人等使命,下界后百废待举,诸事艰难之时,他亦为烈山部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样的居仑死后,再也无人能继任大祭司位。
居仑死得仓卒,本就未能决定继位人选;当年流月城殒落,一干高阶祭司均跟随着殉城,余下者,论能力担当皆不如当年的祭司群。几个祭司们数次开会未果,其后,天玑祭司仰工独排众议,力荐原武曲祭司、即姜家长子姜恒出任代理大祭司。
姜家本是继沧溟家、沈家之后,烈山部族中最有能力之家族。姜家为硕果仅存之神农氏嫡系,因血缘关系,其术法修为高过其他族裔不知凡几,论家族结构及实力,都是现存烈山部族人中数一数二的最强。仰工又为祭司群中最高龄且最具名望者,此议一出,其余祭司几乎无可反驳。
往后的事,无异听说得少了,与那个代理大祭司也没见过几次面,再来,便是听闻他逃走的消息。
为何无端弃职潜逃?此刻烈山部人心中恐怕都有此质问,但他们有由来以久的治理方式,能否听命于朝廷派来的官才是个问题。不过,夷则向来思虑慎密且不做没有把握之事,想必是掌握了相当线索,才会断定岛上有人与朝廷反动派人士有所勾结。不过那什么宫廷斗争的,真会在这小岛上演吗?无异忽地又觉得,夷则调他过来的此举,说不定也是在救他……一想起前日的怀王府饭局,无异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绕到船舱另一头,看到了面朝另一端打坐着的穆沿。
穆沿个头十分高大,看上去年纪比无异大上许多,实际上他才不到三十,由于长年习武的关系,体格相当健壮。他不多话,一路上十分沉默。
穆沿察觉有人走近,立即睁开眼——“乐使!”
“哎哎…,叫我无异就好,别叫什么乐使。”无异微笑道:“穆兄,这是你第一次来龙兵屿吧?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便好,烈山部族的平民百姓都很和善,岛上风景又漂亮!”他顿了顿:“若说不好的,只有一点,岛上伙食有待改善,哈哈!”
“是,属下知道了,乐使。”
还是改不过来呀…乐无异只好笑了笑。又说:“快到了。待会到岛上,我得找他们叙叙旧,你有什么要求,就同那个最吵的小姑娘说去!”
还未上岸,即看到岸边罗列了一排娘子军,似是迎接模样。
无异十分惊喜,船靠岸之后即嚷着:“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是为了欢迎我?哈哈,谢谢大家!谢谢离姑娘!”他指着身边人做介绍:“这位是穆沿穆侍卫官,将与我一同留驻岛上。”
“是我!是我!”一旁有个小姑娘跳来跳去,显然为了无异故意忽视她有些不满。
被唤做离姑娘的离奂笑着说:“听闻乐公子要来常驻岛上一段时间,纺织园里的姑娘都高兴着呢,是凌凌找来大家的。”
名叫凌凌的少女接话:“无异!你好像不太有人缘啊,号召了半天,只有女孩子肯来!”
“妳这ㄚ头!”无异斜眼睨了她一眼:“交待妳办的事,到底办妥了没啊?”
“那个晚点再讲!无异,你快看看‘金刚丽丽’,她怎么不动啦?”
无异瞧了几眼,便拆开偃甲人取出灵力仪,说:“灵力耗尽了当然不动!凌凌,妳又贪玩不肯好好学习了,这么简单问题,居然不懂!”
“谁叫你不肯收我为徒啊!那个樊先生凶得要命我才不要去……”
“妳资质太差,我才不收妳。”
两人一见面即拌嘴个不停,无异将灵力仪递到少女面前,道:“就照我先前说过的那样,输入灵力就行,妳来做。喏——”
凌凌扁嘴接过,嘴里小声念念有词:“什么偃师嘛!”折腾老半天,那金刚丽丽才终于有了动作——“咻”地一声,这迟来的焰火才终于冲上天空。
“哇!又大又漂亮!真不愧是金刚丽丽!”凌凌雀跃地拍拍手,又朝着无异说:“怎么样?焰火剂量是我调配的!我调配的!”
无异没有理会她,转向一旁离奂。离奂即开口:“祭司们已在夏之殿等候。”
“有劳离姑娘。”
04 四
位于岛中央盆地处有一座城,城中心仿流月城形式建造了一座耸立的高塔,亦取名为静思之塔,塔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布有四座宫殿,别名为春夏秋冬。原本流月城上并无四季,只有长年的严寒,因而下界之后,四季的变换景致成了烈山部人最向往之处。
夏之殿设计宽畅,广大通风,仅有立柱而无墙垣,因此远观即可将殿内布置一览无遗。在围篱外,已看见殿内几位黄绿祭司服装扮的人士围坐成一圈,乐无异赶紧加快脚速走进去。
“祭司们久候了。”一入殿内,乐无异即浅浅行了个礼。
众祭司颔首。但除了浦昭奕应一声:“乐巡使。”以外,无人应声。由左至右,分别为禄存祭司瞿羿、天玑祭司仰工、司马浦昭奕、巨门祭司风琅以及文曲祭司姜茵。
他入位坐定后,穆沿即远远退至一旁柱边角落。
“诸位祭司多与在下熟识,繁文缛节可以免了,今后,继续称呼在下乐公子亦无妨。”乐无异道:“在接下来一段时日里,我将与浦先生一起,多方面提供协助,直至龙兵屿事务渐上轨道。”
仍无应声。
乐无异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在此之前,我想听听看诸位对于姜祭司去向,有什么看法没有?毕竟各位与他共事有一段日子,想姜祭司必不会无端消失……”
“呵呵………”
席间终于有人浅笑出声,“就为了一个五百人不到的小岛?皇帝可真上心。”话语间听来嘲讽意味浓厚。他是禄存祭司瞿羿,和所有烈山部人一样白皙的面相,但颧骨十分突出,就如同他有棱有角的性格一样。
“禄存祭司莫要开玩笑,”说话的是巨门祭司风琅,“朝廷一直以来对烈山部人百般照顾,此等恩德,我烈山部人,将永铭于心。”说着,还右手抚向胸前,向无异行了个烈山部式致礼。
这是风琅。说起来,无异对他一点也不陌生,他正是前贪狼祭司风琊的弟弟,早先,离奂介绍与他认识的时候,无异还真吓了一跳,因为虽然是弟弟,但长得和哥哥一点也不像。风琅的长相极为斯文,气质儒雅,个性也和风琊完全不一样,唯一相同的大概只有细长形的眼睛。相较于哥哥那一身武斗气质,这弟弟看来却是个彻底的文弱书生。
“哼!”瞿羿冷然道:“族中事务,本就应由族人自行定夺!我族中有叛逃者,自有我族中律法进行处置。巨门祭司素与中原人士交好,立场难免有所偏颇。”
风琅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风某与乐巡使确是有些交情,却没料到,禄存祭司这般在意。”
“在意?可笑之至!瞿某不若巨门祭司巧舌如簧,乃因不屑为之!”
“禄存祭司这话可要说清楚,免得旁人还以为,您不屑的是乐巡使。”
“你!你这……”
“唉,都消停些…都消停些!……”天玑祭司仰工一手拍着案桌,一手揉着右额太阳穴,叹气地开口:“两位祭司平日已有不少切磋机会,难得当朝派乐巡使亲自东援,大伙好好商议,莫要再把时间花费在无意义的斗嘴上——可好?”
一刻静止。那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闻言噤声。仰工对着乐无异手抚胸口示礼:“让乐巡使见笑了。”
无异赶紧回礼:“祭司大人们忧心族中事务,可以理解。只是关于姜祭司之事,现下,仍需先理出个头绪来…”
瞿羿又开口:“说实话,姜祭司此举亦远在我们理解之外。若需闻问姜家事,恰巧,这里便有一人——”
语罢,众人皆有默契地,看向在座中唯一女子。
那女子始终低垂着脸,一闻及姜祭司名即抬起头来。她正是文曲祭司姜茵,同时,也是叛逃祭司姜恒的唯一妹妹。
正确说法,是日昨才将将上任的文曲祭司,姜恒弃职一事爆发后,原任文曲祭司的姜恒之父姜律,亦随之引咎去职,外界一片哗然骂声之中,姜茵却自告奋勇接替席位。如此一来,外界对姜家所有质问必然转嫁到她身上,若无相当承担,必不能接下如此重责。讽刺的是,此姜家小女,现下竟成了姜家最有担当的人——“姜恒之事,请各位祭司再给他一点时间,相信他一定会给出一个交待,阿茵在此,先谢过各位祭司!”她施行一礼,接着抬起头来继续说道:“至于哥哥离开的原因,阿茵其实和各位一样无法谅解。但有一点,阿茵想代替他说明,那就是——姜恒绝不是贪慕名利之人!万不可能因此害人性命……”
众祭司皆沉默。乐无异楞了会,问道:“文曲祭司,妳的意思是…?”
“关于前一阵子,岛上谣传前任大祭司居仑为姜氏家族所害,指谪姜恒夺位之事——”姜茵说到这,神情有些忿忿不平:“完全是子虚乌有!姜恒对祭司之位没有任何妄求!上任之初他就说过了,他觉得自己没有把握做好大祭司之位。像这样的人…有何理由要夺位?他向来极重清誉,或许就是因为此事,他才会选择离开……”
仰工闭目养神似地,闭着眼,过了会才睁开:“那件事早说过了,是空穴来风,谁也不会在意,怎料他竟还如此放在心上。”
“那是因为他并不恋栈祭司之位……”
“我倒是认为——”瞿羿打断他们,直接坦言:“既然姜祭司无心于大祭司之位,勉强何用?!烈山部人才济济,难道当真再找不出继任人选?”
一旁随即传出笑声:“所以中原皇帝请人来帮忙了呀,禄存祭司。”
瞿羿并不理会他:“我倒提议藉此机会!来举行一次继位人选之选拔,天玑祭司,此举应当机立断——”
“罢了。”仰工却没有附议,挥挥手,归纳结论般地说道:“各位,乐巡使今日行船劳顿,想必已经累了。不如先就此歇息,改日再议。”
“…多谢天玑祭司体谅。”乐无异只做如此回应。他看了眼仰工,虽不言明,但他觉得在场所有人当中,最显疲态的便是仰工。
一场议事草草结束。并无结果。
夏之殿内众人接连散去。无异吩咐穆沿先去找离奂姑娘安排住所,他打算到静思之塔晃晃。
却发现浦昭奕人也还没走,瞎忙似地,有意无意地跟在他身后……“浦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讲?”遂停住,抢在静思之塔底端拦住了浦昭奕,让他再也无法装没事。
方才议事里,浦昭奕一声不吭。乐无异心里明白他应是知晓许多事,却因犯懒又不想惹麻烦的个性使然,以致于处处装傻。
只见浦昭奕摸摸鼻子,试探性地询问:“乐巡使,您…这次……有什么打算没有?”
语焉不详,无异不能明白他意思。但根据此前与他往来经验,熟知此人性格投机圆滑,今后要想在龙兵屿顺利行事,论布置,此人还是不可不勾结的朋党。好歹无异自幼也是在官府里长大,看多了官场与商贾间往来的交际手腕,所谓手腕,只在于用或不用而已。
“浦先生还是称呼我为乐公子吧!”他笑着说:“说实在,我对龙兵屿现况,不若浦先生了解,日后…还得倚靠您多多帮忙!”
这番谦和态度,果然让浦昭奕稍微彻下了心防,他神色转为从容,隐约还有些得意。“不瞒您说,属下在朝廷里也是有些熟识的友人…,也…听说了一些事,那个,好像……乐巡使此次到来,并非常态…”
无异看着他,嘴角扬起。“浦先生实乃聪明之人。那么,聪明人不多说废话,浦先生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近日,是否有不明中原人士出没龙兵屿,并且与祭司们过从甚密。”
“这…这…这这……我想并未有…”
无异又露出招牌笑脸:“浦先生,在下只是暂调,毕竟此地距离长安遥远,总是不如长安舒适!假若事情早些办妥,我也可早日回长安。”
“这……”
浦昭奕动摇的模样十分明显,又好像很懊悔自己多管闲事一样。最后才一咬牙,说了句:“仰工,仰工他……唉!”他张望四周,拍了拍额头:“乐巡使!今日说的话,您就当…不是我说的吧——”
05 五
无异回到离奂为他安排的住所,不自觉叹了口气。
他确实有些疲累,事情果然比料想中还要复杂,虽自上岸以来不曾明说,但有种强烈直觉:岛上气氛确实异常,此种感应来自于他近年在太华观静坐所得到的副作用——对于不寻常的气场,感应特别敏锐。
与浦昭奕在静思之塔前那番对话,更让他感觉头都疼了起来。
是任何一人都可,怎会是仰工?——他不禁想。
仰工在百余年前即已是流月城时期之祭司,曾因提携后进而卸任,却因前天玑祭司身死,继位无人,复而重又接任天玑祭司,下界后的现今,亦身兼生灭厅主事,资历不可谓不深。身为现存烈山部祭司中最年长者,最值得信赖者,众人实质上的精神领袖,无异从来没有怀疑过仰工对烈山部人的回护之心,然正因为如此,倘若有朝一日,烈山部族人若与中原朝廷立场对立——那后果还真难以想象。
据闻近一个月,仰工经常与一戴面具之神秘人士来往,该人士亦是此季来岛的商人之一,自称为一中原之行旅商人。问题是,未曾出过龙兵屿也不曾司商卖职务的仰工怎会有熟稔的中原友人?
这是浦昭奕的报告。
其实浦昭奕与仰工极为交好,若无实情绝不会做出卖仰工之举,浦昭奕人虽然投机,这点品性还是有的。他疑惑于仰工的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却偏偏从他身上问不出个所以然。
窗台前案桌上,无异抱出馋鸡让牠去喝水,一旁的他则提笔记下今日所得。
木窗被大力拍了几下,无异翻了个白眼。直至那拍窗声再度响起,无异才拉开窗子喊:“是女孩子家就温柔点!”
女孩对他扮了个鬼脸:“那你就快给我开门啊!大男人怕人家看嘛?还锁什么门!”
“防贼啊我,尤其防妳这个小贼!”说着,手指还往她头上敲了一记。
是凌凌。进门后的她鼓着腮帮子:“等了你一天啦,你跟他们谈什么,要这么久!”
“大人办事,小孩莫吵。”
她立即抗议:“我不小啦!我今年都十七了!”
无异闻言有些怔住。也对,一直仍当她是个小孩,没想到,她都十七岁了。下界之初,明明还只是个九岁不到的小孩子。
凌凌是孤儿,还在流月城时期父母就已患病双亡,辗转流浪过几户人家,最后被离奂姊妹收养,她跟在流月城土生土长至成年的孩子们很不一样,个性亦是活泼好动,有如脱缰野马。
她大大咧咧地进屋后便自个往椅子上坐:“就你们中原人来说,早就是该嫁人的年纪了!”
无异斜眼睨她:“妳从哪里得到这种学问的?”
“你不是叫我要好好学习?就从你们送来的书卷上!”
“…………”那是为了让他们好好了解天朝制度,不过,这孩子重点搞错了吧…。
烈山部人仍在流月城生活时,倚靠神血之力过活。他们成年之后相貌就没变过,岁数可达二、三百岁,未满百岁身卒者均属早夭,末期神血之力衰微,患病早夭的人也多了。下界之后,因沾染魔气及少去神血庇护,体质上开始产生异变,愈年长者愈明显,像凌凌这样的小姑娘目前自是看不出变化,但有些平民已开始发生老化现象。这也是烈山部人最不能适应的一点。
再者,在流月城上头他们的时间观念似与下界不同,中原百姓的生活步调对他们而言,似乎是太快了些。因为长生不老,加上天生欲望淡薄,他们并未像中原人一般拥有固定伴侣制度,且在繁衍生息上的迟滞不力,使得这族裔千年以来族群人数不增反减。
“无异,你也早就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了,为何还不娶?”少女问话单刀直入。见无异又想佯装没听见,她继续追问道:“哎,该不会没人要你吧?我能理解的!没关系,我十四岁那年说过的话仍然算数!这样好了,你就娶我吧,我不会介意——”一只手掌挡在她眼前,阻止她再说下去。
无异坐定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对不起,凌凌,不可能。”
“你……!”也太直接了当、也太斩钉截铁了吧!凌凌忍不住失望地直喊:“又是这句!你拒绝人也该拒绝得有诚意一点啊!”
这都搞不清楚到底第几次被拒了,大约从十岁那年起,能得到的答案总是大同小异,十二岁那年她发誓再也不要理他,十四岁那年她还哭得肝肠寸断…到如今,都已经快没感觉了。
无异告诉她:有一天妳定会找到一个,对妳来说,意义重大的人。他说,婚姻并非儿戏,那是妳必须在一起一辈子的人,如果可以,愿妳能够找一个真心喜爱的对象。
那人是谁啊连个影子都没有!为何不是你?为何不是你呢?但无异不再说话。
“所以无异有真心喜爱之人?”
无异楞了楞,点头道:“有。”
“什么时候有的?”
无异苦笑:“从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了。”
那岂不就是他们中原人最近很流行的那什么“青梅竹马”?!他们还有诗人为这个写了诗呢!这还有指望么我?…凌凌问话问得心都碎了一地。“所以你要娶她?”
他却摇头。“我和他,一辈子不可能结婚。”
凌凌想到这里便有些闷闷不乐,噘着嘴,一时不想再搭理他。但不过半晌,她看着无异沉下来的脸,又有些后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不喜欢看到消沉的无异,无异还是笑脸好!她曾问过奂姨,为何经常笑脸的人变脸起来很可怕?奂姨说,经常笑脸的人是很可怜的,因为别人不会晓得他心里有伤。
“无异,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
“妳就是来说这个的?”无异叹气:“那妳还是早点回去睡吧。”
“喂……喂喂!”
哎呀这招失败,赶紧换一招。“你叫我做过什么,你都忘啦?”差点要被推出房门的凌凌,气急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团破布状的东西,在无异面前晃了晃:“是谁叫我去甘城客栈埋伏的呀?我很辛苦!还在那里打杂很长一段时间!”为了要证明自己有能力,能成为他的帮手,她很认真。
“哦,对不住,差点忘了。”无异接过一看,布疋揉成一团时乍看之下是条脏抹布,摊开来一看,上头密密麻麻绘满了字和图!无异眼前一亮:“真有妳的!!”
为了探查实情,无异在来岛上之前便已布局。
甘城客栈为岛上唯一住店,外地人往来龙兵屿往往先落脚于此地,早在夷则知会他任务那日伊始,无异即以偃甲鸟传信告知凌凌,请她暗里帮忙,到甘城客栈埋伏,调查有无奇异人士进出客栈,且把可疑名单提供给他。
凌凌得意地笑:“你叫我注意有哪些可疑人士嘛,我有很小心不被人发现,连甘老板也不知道的!”
她的图画得极丑,但基本特征都有区别出来。无异目光扫过整张图,最后,停驻在左下角一个戴面具的画像上。
“诶,名字和画像有些可能有些出入,没办法呀!我又不能时时盯着看,唉,反正八九不离十…就可能错一、两个吧?”
他看到那戴面具的画像旁边写着一个名字:王富贵。
“话说,这群人几乎都结伴出没的,很奇怪呀!”
无异没有回话。
“那些名字我都是从入住名册上抄来的,当然啊,是趁老板没注意时候。老板他们兄弟很忙啊,经常不见人影的……”
无异只是看着。
“喂!无异,你怎么不说话呀!我做了那么艰难的事!不夸奖我一下?”
无异这才回过神:“…凌凌,妳做得非常好。”见少女闻言高兴地直转圈圈,他的眼睛再度回到那画布上,思索良久。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又再开口:“这事还没完。凌凌!明早请妳再来一趟,有件特别任务要交待给妳”
是夜。
一道黑影如同夜枭般掠过天际,极迅猛、极锐利。
玄衣袖袍拂过摇曳树叶,稀稀簌簌。
落在一丛树影间,那黑影和早已在树下等候多时的另一个影子相对上了。
“看来动作得加快了,”树下的人影道:“还以为那皇帝只长脸,不长脑。倒没料到,他这么快便派人过来。”
“偃师只是个无谓的名堂,其实那人还真不怎么样。”
“凡事小心为上,主上交待切莫轻忽了对手,一切以顾全大局为重。”
“你那里进度如何?”
“再过三日,丹应可出炉。”
“岛上之人目测仍然正常,似没有中毒的迹象…”
“呵呵,落阴水毒深深潜藏里脉下,外象探不出异常,一般情况底下根本浑然不觉,待他们要使用术法时便知道了。”
玄衣男子诡魅一笑:“那么,便静待效用发生之时。”
“对那名偃师来说,可真是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啊!呵呵呵……”
06 六
翌日,甘城客栈外头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她看似正在一旁大树下踢着毽子,却不时往店门口处东张西望。
直至瞥见远处一辆行来的马车,她才赶紧收起花毽,跳入店内。
“凌凌!”
“哦,二老板。”之所以能辨别出来是因为穿着打扮不一样。见到她,甘二兴似乎颇为高兴:“嘿唷,回心转意啦?打算回来工作嘛,正好!店里正缺人手…”
“才不呢,累都累死了,我还是做我的大小姐合适!”说着,她便往入口处中央桌旁大方一坐。
不一会儿,眼角余光瞄到那进屋里的人影,她慢条斯理地,从怀里取出了一只木头做的鸟,往桌上一放。
甘二兴凑近来,看到便问:“那是啥?”
“我的偃师朋友给的,就是个偃甲。”
可那只偃甲鸟却被剜去双目,犹如半成品一般。“这鸟怎么没有眼睛?看着怪不吉利的!”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那偃师好神气哪,求他教我偃术也不肯,还说他师父当年就是丢给他一只鸟,叫他自己学的!”
她的声量果然吸引到了那人目光,那人经过他们桌旁,并且好几次朝这个方向看。
在偃甲鸟翅膀上极明显的地方,刻了个像是纹章的印记,除此之外就像只不会飞的木头鸟,一无用处。
“既然如此,妳就别学那什么偃术,来我这边帮忙吧!”甘二兴又说。
“你也就这段时间忙,等这些商人走了,还不是一样清闲!”凌凌咋咋舌:“唉!看着看着还真不讨喜,不如扔了吧!”说着,便把偃甲鸟往旁边一丢……
“这位姑娘——”抬头一看,是那位戴着面具的客人,仅露出下半面的他,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姑娘若不要这只木鸟,可否将它送予在下?恰巧,在下对于偃甲有些兴趣。”
凌凌瞥他一眼:“要便拿去吧!”
“谢谢姑娘。”凌凌再望了那人一眼,心想,这人声音真是好听。
“不谢。”凌凌举起桌上水杯,正要张口喝下。眼前面具青年却又出声:“为了答谢姑娘,在下愿以一物回赠。有诸多在下所售商物,就在外头马车之中,请姑娘务必随同在下前往一选。”
凌凌看着这人,心想着此人既是无异所指定之人,必有特别之意,于是她不动声色欣然答应。到了那人停在栈外的马车前,却见他立即从中取出一个木制水壶状的东西,递给她,低沉着声音开口:“姑娘今后喝水,务必将水盛至此壶中再行饮用,切记。”
这哪里是“选物”?根本就是强迫接受!正想要提出质问,却见那人已飘然远去,不过才瞬间时间,他竟已回到了客栈前门,和刚刚探头出来张望他们的甘二兴有说有笑。
从凌凌的角度只看到两人像是交谈了几句,甘二兴笑着点点头,似乎两人间还算熟稔。然后那人便离开客栈大堂了。
她隐隐觉得有些诡异,灵活的脑子里开始连结起一切。想到无异和此人皆是隐讳不宣的态度,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在防人,这周遭人当中,必定有他们所怀疑且不能确定的敌人。想到这里,她一阵热血沸腾,抱着水壶便往城中跑去。
***
静思之塔高高耸立在城中央,和满城随处可见的平房相比,它就像是傲立于其中、俯瞰着整个龙兵屿岛一样的存在。白日,祭司们在此塔顶进行每日祈祷仪式,沿袭自流月城自上古以来久远的习俗,即便下界后已迎来了新生活,积习仍未更改。
塔顶的静思殿,这一方约莫二十尺圆形的腹地当中,整齐有秩地摆放着数个铺垫,显是一祈祷之所。穿着祭司袍身形高大的伟岸男子透过窗口,凝视着窗外下方四座造型新颖的宫殿,和岛屿土地上隐没在一丛一丛绿林间稀稀落落的民房。这里,已经没有了千年古城的沧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聚落的气息。这个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他们这人丁稀少的古老部族而言,却恰恰合适。男子望着这片土地,胸中升起一股激荡——
总有一天,神的族裔要再度兴盛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晨祷结束已久,禄存祭司还不离开?”
禄存祭司,即瞿羿——此刻闻声,却是头也不回:“巨门祭司近日来,如此关心敝人一举一动,实令瞿某受宠若惊。”
“不敢。自代理大祭司出走,禄存祭司终日心系大祭司之位空缺,此等热忱,才是令人感动!”
瞿羿笑了:“巨门祭司不也是如此?”声音沉稳,却如咬牙一般:“那点心思,别以为别人会看不出来。”
曾几何时,此二人间的日常问候已是如此这般。
两人仍在唇枪舌剑之际,阵门入口处,又传来了脚步声:“两位祭司每次见面皆是你来我往。口舌之争,岂有输赢?不嫌累么。”
一听闻这声音,瞿羿却回头了。他这一回头,却恰恰好见到甫上前去搀扶女子的风琅,脸色瞬间转为难看。
“霜序!妳怎么出来了?最近妳体虚,没事就别出来吹风,”尖酸语气不复存在,风琅对女子细声说道。
“正因为体虚,才需要多出来走走。”
“走走无妨,只是静思之塔这般高度,我担心妳会心悸……”
“两位,瞿某先告辞了。”不一会,瞿羿自他们身旁经过,只冷然说了这么一句,便离开塔顶。
名唤霜序的女子望着瞿羿离开的背影,叹气道:“你瞧你,又把他给气跑了。”
风琅笑了笑,揽着女子走到窗边,面容平静无波:“我可不认为,瞿祭司是因为我才离开的。”扬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窗下,风和日丽的龙兵屿看来十分平静。
然而此刻,就在岛屿上某处——
无异来到西北方一座山脚下一处河道。
再往上走,便是岛屿水事工程中最重要的西渠,此河道源自岛屿西边山脉上的龙西河,自此山巅而下流遍全城。龙西河尚无泛滥问题,修筑的渠道亦主要用来农作灌溉,而这西渠的修建工事便是由无异主持的,烈山部人并无治水经验,而早前无异在西域修建过水利工程,对于堰决河渠并不陌生,于是在他指挥下,开渠引水疏决水道的工事进行十分顺利。然今日无异会来此地,却是因为想探查看看水源状况是否出了问题。
昨日,馋鸡不肯喝水。
怎么哄牠劝牠都没有用。然而,正因为馋鸡此举,无异才突然间顿悟一件事——水虽无色亦无味,察觉不出任何异常,但身为灵兽的馋鸡,感知必定比人类更为敏锐!那自从来岛上之后便未曾稍减的异样预感,在此时重新凝结在他脑海中……
于是无异一大清早便孤身前来查看,这里的水事建筑他十分熟悉,若有异处,他定能立即分辨。
一路步行至龙西堰口,期间并无发现任何异状。
掬起一掌心的渠道水,目视闻望,水质清澈依旧,然直觉告诉无异,这般平静才是不寻常。
他起身,欲再渡河飞跃至堰上探查,忽感后颈一阵拔凉——一股剑气袭来。
竟有埋伏!
他侧身一个旋转,闪过了那枚燕子金镖,却是有二、三枚接连着不断射过来。
纷乱的飞镖狂舞中,无异纵身一跃,一脚便踩在了河中堰堤上,他反应极灵活,多亏了这些年努力练剑。习剑之人,对于刀刃气息之感应自是比一般人强烈。
无异取出腰间偃甲刀,连连劈开了几个暗镖,再翻了几个身,须臾间变换数个站立点,身形飘忽,掌握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要领,逼得暗里放镖的人非得出来面对不可。
果不其然,不及片刻,两道黑影自渠道旁林里窜出!
来人皆着连身黑帽黑衣,面覆黑巾,手执双刃飞刺而来,态势汹涌,杀意腾腾。无异挥动偃甲刀使出机关,在周身释放出瘴云箭,不中,恰被对方闪过。无异换了个刀法向着朝他直奔而来的黑衣人一记风虎云龙,对方猝不及防,身子翻腾而上,在对方落下瞬间,无异摒息贯注真气于剑身,以拨云见日之剑气直劈!
一人倒地。无异再旋过身,对着余下一人疾速掷出新月连环。近身战务求速战速决,他以迅捷灵敏的身法,急速闪转、跃腾!不过半刻光阴,已解决掉两人。
才稍稍喘口气,没来得及缓息,却又见水岸另一侧重新跃出两坨黑影。
不好!
才打垮一对,又来一双!无异只得重新聚气,举起偃甲刀奋力拚搏。一时之间只见银光碜碜,剑影霍霍。
却见第二波上来这对影子双人似乎熟谙声东击西之术,合作无间,无异以近身战术与两人力斗,片刻之间,竟分辨不出高下。
那两人组蛮横且滴水不进的默契,让无异顿时措手不及,周身被划了几道口子。
要是能使出登云逐月式便容易得多了……但,无异并不气馁,转动偃甲刀放出陷阱来而无往。
运气聚集内力,奋力一跃至十尺外,施以一记袖里藏花,将双影其中一人拖曳至跟前。那黑衣人即手持长剑劈来,和无异手中的偃甲刀绞击在一起,铿锵作响。如此过招数回,无异终于找到他剑术中的弱点,甩手偃甲刀策动机关往他腹腔一击!刺客跪地喷出一口污血。未久,不支倒地。
无异转身欲再应战,却突然从身旁林间冲出一人影,抢先在他面前,出手击落了那人。
07 七
是穆沿!
“乐使!”
身手相当利落的穆沿解决掉那人之后,面有些微愠色地,对着无异开口:“乐使!您为何没有知会属下要来此地?”语意有些焦躁。
无异抓着头:“我……”心里腹诽着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啊……
“如若乐使有任何意外,属下如何对陛下交待?还请乐使珍重自己,莫再仓促行事!”
“这……好吧,你先别气,下回叫上你就是了。”无异自知理亏,只得赶紧转移话题:“岛上确实有些问题。先通令全屿,近日内尽可能少用水,待我厘清水质问题再说。”
穆沿问:“乐使是如何知道……水有问题?”
无异正在探看地上昏迷者的身体,似乎没听见穆沿问话,只见他一一掀开他们外罩的黑衣,发现里头同样穿着黄衫。他翻开外衣扯出一看,衣角上绣有某种没见过的陌生图徽。他问穆沿:“你见过吗?这是哪一家的?”
穆沿看了一眼,就道:“属下不曾见过。”
无异随即撕下那衣角,收进怀里。“把这些人处理一下。我要进堰闸下方探查。”
“是。”
***
乐无异返回住处后不久,凌凌即捧着木壶找来。下午她来找过无异但扑了个空,只好折返改去纺织园,在园里和其他姑娘闲话时,忽然闯进一只木鸟绕着她飞,她抓下来一瞧,竟是她不久前才交给客栈神秘人士的那只偃甲鸟!于是,她立马决定来找无异炫耀。
却见着他伤痕累累的一身,凌凌忍不住一阵怪叫。“你跟谁打架?这岛上竟然有人敢打你!————是打输还打赢?”
无异白她一眼。“不碍事,都是些皮肉伤罢了。”
“不行!得找奂姨来!”说着,那女孩登登登地就又跑出去了。
无异疲惫地往椅子上一坐,将手里一只破裂的陶罐碎片放到了桌上。
案桌上,有个木壶,似乎是方才凌凌遗留下来的。无异拿过来,定睛一瞧,突然间一震,似乎非常激动,眼里又重新现出耀眼的光采!
凌凌拉着离奂再度回来时,看到的,即是满桌散落的零碎对象——她带回来的那个木壶,竟被无异肢解得只余片片残骸!正伏在案桌上绘制图卷的无异不理会她的惊叫,只把一张图塞给她:“拿去找樊先生,请他按照上头所需的材料做准备,尽可能多一点,愈快愈好!”樊先生是现今烈山部人当中最为精通偃术者,交给他必定妥当。
“乐公子,先歇会儿吧,我帮你上药。”识医术的离奂熟稔地在一旁铺好席垫,摆上药罐,取出几块敷布。
无异除去外衣挽起袖口,忽然想到什么,问:“代理大祭司姜恒,是个什么样的人?”
离奂还没有开口,凌凌即抢先道:“听说,是个目无法纪气焰嚣张的人!虽然接下大位却无心公事,藐视王法,还有啊,听说前任大祭司的死跟他有关——”
无异制止她:“听说,听说,到底听谁说的?”
“纺园里头大家都这么说的啊…”
无异支着额头:“我不要道听涂说,我想知道真实跟他接触过的人的想法。”
离奂开口了:“姜祭司很少露面,非祭司的我们平日也难以得见,若说真实接触,我们还真没有任何想法。不过……”离奂幽幽说道:“最适合带领烈山部之人,在离奂看来,仍然只有前破军祭司……谢衣前辈。”
无异的手臂抽动了一下。
看着无异明明触动了伤口却仍强装若无其事的模样,离奂悄悄叹了口气。谢衣这名字,多年来一直是她和乐无异之间共通的话题。她和离珠姊妹俩一直十分敬仰谢衣,她虽不若姊姊那般曾经站在敬重的前辈身旁,但始终是忠心的支持者。她继续说着:“若谢前辈尚在………”
“凌凌!妳怎么还在这里?快去!”无异突然出声使唤凌凌,打断了离奂。“快去。这是能救命的偃甲壶,务必请樊先生尽快制作。”
“哦……”见无异表情十分严肃,凌凌也不好再开玩笑,她拽紧了图纸,欲出门之际,仿佛想到什么,又折回来,将袖袋里另一样物品掏出来给他看:“对了!那个客栈里的人,你不是要我让他看那只鸟吗?他要了去,却又修好飞回到我这儿来了!这是表示他要送给我——他要送给我的,对吧?”
无异却即刻接了去。凌凌忙喊:“喂喂!别又拆了!”
一时静默。
只是凝视着那只偃甲鸟,无异眼神中却有着旁人所不能理解的凄楚和深沉的哀伤。“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又是什么意思啊?诶——诶!你——”才喊着,只见无异就动手了——他将那偃甲鸟的两颗眼珠子拆了下来,摊开,竟是两小坨羊皮。
只见那两张大小不及手掌的羊皮上头均绘有图文。一张是绘着一只龟,龟形无甚奇特,只在龟壳上有个乾卦,乾卦最下方那一横旁边有一小点,龟的左下脚画了两节,最后一节整只涂黑。另一张图则全是一些不知所云的符号,只能辨得中间有个十字,周边另有四个奇形怪状的图标。
外人可以不懂。在众人眼里这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符文……对无异而言,不是。
“岛上现有一批异能人士入侵,他们亦使用法术,而且非常强。”无异这一开口,凌凌和离奂都吓了一跳。“若传信中使用法术,将会被探查出,于是这藏卷法是机关术当中最简单、亦是最会被人忽略的一招。”无异说:“这几天都别去甘城客栈!初九之时……再过二天后,他们将会有所行动。”
面对两个吓呆了的女子,无异继续说道:“今早我去西渠,在那里遇到了埋伏,水极有可能被下了毒。”他指指桌上陶罐残片:“只找到这个,上头有残余粉末。尚不知此毒会产生何种后果,先赶制这偃甲壶暗里传送,将伤害减至最低。默默地做,切记先别声张……”
凌凌问:“为什么?”
“我怀疑有内贼。”无异说:“岛屿四面八方皆布有结界,即便对方是一群法力高深的境外人士,想完全不露痕迹地进来埋伏一段时间,从未被发现,绝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还需先熟知烈山部人体质,方能制造出有效对应的毒药,这一切,除非里应外合,否则难以办到……”无异面色凝重:“而且这个人…必不是平民。”
凌凌瞪大了眼,为无异上完药包扎的离奂动作也慢了下来,两人都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包扎一结束,无异立即整装起身:“我去做些准备工作。顺便……”他套上外衣:“去找仰工。”
凌凌还在思考着无异刚刚那番话,仍是一头雾水:“无异!你都没解释那图你是怎么看得懂的啊?!”然而无异根本没回头。她对着那潇洒的背影直喊:“解谜不能等下回待续啊观众会不耐烦的啊喂!…”
08 八
“想不到那偃师这般精明,水毒的事,竟一下子就被他发现了。”
“哼!那又如何?我等在此间布局已一月余,如今才发现,为时已晚。”
“阁下是言一切依计行事?”
“没错。这么短的时间内,谅他也无能识破全局。呵呵,这人有趣,我倒要看看,他能有多大本事!”
“如此一来,鄙人任务已不能再进行,余下之事还望副教主担待。至于那偃师,可真要除去?据闻他为少皇帝之至友…”
“呵呵…。”阴恻声音响起,一字一句:“斩草岂能不除根!”
“副教主英明。”笑声附和着:“大王敬候佳音。”
无异差穆沿回朝禀报并探查刺客来历,自身则前往各个神殿及仰工住所寻人,但等待许久,都未能寻到仰工。
他内心里其实不曾质疑过仰工。只是有些事,仰工必定是其中关键。
祭司当中有谁可信?有谁不可信?现下情况纷杂,他亦不敢妄行断定。他想到了失踪的姜恒,这些事,跟姜恒的失踪究竟有没有关联?
无异思索良久,现下事态虽然紧急,但他知更不宜躁进。面对着一群伏在暗处看不见的敌人,既已交手过,对方知行迹暴露,对他必然更加小心防范。他或许应该静养疗伤,以备即将来临的硬战,却仍旧忍不住,想知道甘城客栈现况究竟为何。
——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帮到“他”的忙?
无异找来浦昭奕,命他趁夜通霄到岛上挨家挨户去传达一个重要指令。听到要一户一户“亲自”去传令,浦昭奕脸色都白了。但看到无异似不是开玩笑,心想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只好摸摸鼻子照办了。找浦昭奕交待任务是否为赌注,暂且未知,但无异却认为他不会是奸细,这人虽懒散却不贪婪。
交待完细项,无异前往冬之殿的储事厅,准备索讨一些隐蛊。这为数不多的隐蛊极其珍贵,瞳死后,蛊虫复育无人。能留到现今的都是珍稀物,然,储物厅主事十分为难地告知他,蛊房的铜片钥匙为两块拼为一对,单独一支无法打开,另外一支在仰工身上。连这也需要仰工来……突然间,无异觉得头衔归头衔,不管用时还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离开之际,又撞到了那个小鬼——“快回去办正事,别老跟着我!”
凌凌怎可能被这三两句话撵走…“我就是来找你谈正经事的!你找到的那陶罐碎片,奂姨拿去问她师父了!结果!你知道她师父说什么吗?她说……”
“嘘!”听见真有要紧的事,无异把她拉到旁边去:“小声点,继续说!”
“她说那是一种药!药中含有一种闭塞经脉、使人陷入无知觉无神志的成份,叫做摧灵香!对于寻常人而言,过量会使人陷入昏迷状态,但对于烈山部人来讲!由于烈山部人身上均带有魔气,可能会因经络阻滞而导致更容易入魔!”
原来如此……入魔,这便是那毒水的作用。“很好。那奂姨有没有说怎么个解法?”
“暂时没有。”
无异微微皱起眉头,“请她再多想想办法。或者调配一些相对应的药,可以抵消作用的。”说完转身就走。
“无异!你去哪?”凌凌追在他后头跑。
“快回去!”
“我知道你要去哪里!可你太醒目了,要是在那儿出没…一定会被发现!所以…你没有我不行!喂,无异!……”凌凌跑到他面前拦住他,手掌在他面前摊开——无异楞住。居然是隐蛊!
凌凌脸上闪过狡黠的神色:“怎么样!快求我跟你一道去!”
“妳从哪里弄来的?”无异惊讶转为斥责:“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什么偷来的,晚点再跟你解释,现在到底去是不去!”
“………”
不过半柱香时间,这两人已然现身在甘城客栈附近。“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声!” “好!”服下隐蛊之后进入客栈。由于隐蛊有其时效性,一时辰过后便会原形毕露,所以两人都得加快动作。隐身的作用让他们连彼此也看不见,不过无异早已分配好了“巡察范围”,凌凌去探查楼上客房处,无异则去寻找地下密室的入口——但,他很快便发现了自己任务的艰难度——根据那羊皮图纸上所标示方位,应该就在西南边柴房正后方,在那里必定有新辟的地下密道,在那里有图纸上所标的药炉,但无异却遍寻不着。难道这群人在这里也使用了障眼法?他不禁心想。
他回到大厅内大剌剌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决意再想想办法。不一会,却听到客栈门口进门来的人声说话——“王兄,刚刚那玩意儿可真好玩!那叫什么?六子联方?”
“是的。在下正在尝试另一种组法,想必更有趣,定能吸引更多人来……”
一听见那声音,无异浑身僵直了!他颤颤地转过身,几乎忘记自己服了隐蛊,顿时就像个小男孩一般地手足无措——果然,看到了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只一瞬间。
他看到他了,只惜面具下的一双眼睛他看不清楚。忽而这才忆起自己已服了隐蛊,对方应是看不到他的。可是,那张脸却朝向他笔直地走了过来。无异感觉心脏一直怦怦跳着,几乎跳出咽喉……
和他并肩走进门的另外那一人似乎已转身回房。无异就这么怔怔看着那张载面具的脸,在他身前的方桌停住,拉了个椅子坐下。无异抑制不住心脏的狂跳,他应当是看不见他的,可是——
却见他端坐在无异正前方,面向着无异,拿起桌上的箸子摆了个‘午’字,接着,又摆了个‘〤’字,戴着指套的左手手指举起,悄悄地比了个往上的手势。
就在隐蛊消失作用前,无异来到和凌凌约好会面的地方。
“无异!方才你看到了没有?我看到了!你要我传东西给他的那个王富贵,他和那一帮人根本都是同伙的啊!我每次看到他们一起,都是有说有笑的!他会不会存心骗你啊?!”凌凌愤愤不平地直嚷着。
“我相信他。”对那长串质疑,无异只答了这么一句。随即又开口:“凌凌,这事只能拜托妳了——明日午时,请妳到客栈二楼的客房区,左边数来第四个房间,帮我去取个东西。”
09 九
和风轻暖的小岛上一大清早,旭日当空,热烈的朝阳照耀在花树草木的露珠上,折射出瑰丽光采,在这个新鲜的岛上一片艳澄澄的颜色,这天,一如每日初始。
可这祥和平静光景的表像底下,却隐隐约约透露着一股诡谲气氛。原本应该举行例行晨祷的岛上,此刻,静谧异常。
在一片无声无息之中,在岛上四周濒海的几处眺望台上,不约而同燃起了一阵又一阵轻烟。
初时只是细细一缕,却缕缕不断,从那些置放在高耸楼台中燃烧着的大鼎里头,源源不绝逸出,茫茫白烟接连四起,逐渐弥漫成漫天大雾。
那缕诡异之雾,吹过树稍林间,团团不散,几乎漫延了整个岛上村落。
静思之塔顶端——
“禄存祭司为何还在这里?”风琅走近窗边,朝着那同样杵在窗边的人道:“天玑祭司明明说了,今晨他身礼不适,晨会取消。”
瞿羿转过身,朝他扬起嘴角:“巨门祭司,这话,应该由我问你才对吧。”
窗外,漫过一阵烟雾。
甘城客栈内,青年爽朗的笑声传出——
“哎!我说啊,就算给我办个接风宴也不过份吧?都来好几天了呀!难道是因为这岛上的人…都太熟悉我了?!”说这话的正是乐无异,只见他撇嘴敲了下桌面道:“这不公平!”
“嘿唷,乐使说得是!乐使说得是!”甘老板在一旁搓着双手,热络招呼。在无异身旁,严肃沉默坐着的是甫自长安赶回来的穆沿。
甘老板鞠躬哈腰,忙给无异和穆沿都斟了茶。
“不过,这客栈还真是开对了!中原来的这些商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你看,近来多热闹!”
“嘿唷,就是,就是!”甘大兴鞠躬哈腰:“乐使难得光顾,想吃些什么喝些什么?嘿唷,小店全部不算账!”
乐无异望着他,眼里笑意盈盈:“咦——?大兴,我没听错吧?我在这里吃饭——从来就没给过银子呀!”
“哦……对对!瞧小的这记性!该自掌嘴巴!自掌嘴巴!”
乐无异皮笑肉不笑:“哎,敢情甘老板连我为何不用算钱也给忘了——”
“这这…唉!乐使就饶过小号吧!嘿唷…”
无异故作惊呼。“该不会——是真忘了吧?!”
“小号、小号哪有那胆子!乐使是岛上贵客,自是不用算账的,都怪小的一时胡涂…”
“唉,不是这原因!”无异挥手叹道:“这间客栈是我帮忙盖的呀!你忘啦?你自己说过,我终身都不用收钱的!”无异故做一副伤心模样:“看来,是新客人太多,甘老板忘了不少事……”
“不不不……小号哪敢!”
“连这茶的味道,也都完全不对了啊———”无异说着,将手中茶水往桌上一划,轻烟腾起,成为笔直的一条线。
甘大兴脸色骤变。
“这个月来的商人当中有不少是卖药的,没想到,这岛上还真缺药。不错不错,亦可趁此机会交流,此地本就盛产一些中原没有的奇珍异草。哦,对了!穆沿,你说说看,那个叫什么…什么‘八荒六合教’的,据说都养一些专门炼药的丹士,会不会就是因为这原因,才在这岛上架锅开灶啊?竟然还在这客栈地底下,盖了好大一座炼丹炉啊!”
此语一出,原本坐在旁边客桌寻常喝茶模样的人,突然一跃起身,一举冲至甘大兴身前,持刀做护卫状。
无异仍旧坐着。然穆沿已站起身。少顷,剑拔弩张。
“我前几天刚来岛上不久时,就有人迫不及待想迎接我。既然足下这般热情,我怎可以连对方是谁都搞不清楚!所幸今晨穆兄自中原返来,总算是不负所托查出了贵教大名——”
那几人面色冷峻,一动不动。
无异笑着道:“也多亏了我有个不成才的手下,提醒我——她说啊,甘二老板现在与他哥哥愈来愈像了!不但长得差不多高,连那嘿唷的口头禅也变成一样的……实在可惜,究竟是一人分饰两角,太忙!给遗漏了……”无异脸色一沉:“足下只知甘氏兄弟为孪生,却不知这口头禅只有甘大兴有,而甘二兴,自小即是个结巴。”
那甘大兴闻言,从鼻子里哼出冷笑。却也不再遮掩,只见他信手从衣襟里掏出瓶装水一洒,蹬脚悬空,口中喃喃施咒,阵阵紫烟自他身上窜出。须臾间,那原本羸弱的店小二身形剧变!
只见那脸的颧骨肩的胛骨臂的手骨…全部变形扭曲了!状甚惊骇。无异曾听说过江湖中有种易容术,却不曾亲眼目睹——只消顷刻时间,竟已完全转换成为另外一个形貌!
终于露出真身了啊,无异笑了。“在下不喜拐弯抹角,所以废话少说。贵教究竟有何意图?要龙兵屿人做何用处?”
“呵……”
身着黄衫紫纹长袍的高瘦男子狞笑:“用处?哼!实在是笑话。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年流月城在中原做过什么?现下就该得到什么!这区区几百人能尽余命为朝廷献力,亦算是死得其所!”
“当今圣上宽厚为怀,绝未对流月城遗民有赶尽杀绝之图!足下背后势力为何?竟敢斗胆犯阙!”
那人冷笑:“只怕你是没有命知道了!”
语毕,那人自发浑厚之内力起阵,周身漾起光晕,炫耀夺目的光圈自那人身上传出——“八荒六合教副教主夏侯断非!赐教!”
“乐使,小心!”穆沿举起配刀,往前冲去。
但乐无异反应极快,未待他发功,即已瞬间纵身一跃,往后翻了个大圈,才堪堪站稳,却见夏侯副教身旁另外那三人朝他直冲而来。
无异振剑疾挥,以强劲的剑气劈开来袭者。忽而又见那三人分别站开等边三角,喃喃念咒,似欲以法阵强行制住他。
无异即刻静心敛息,运出真气护身,再跃起冲往其中一个,施以势如雷电般的剑法,近距离猛劈!逐个击破。他身法灵敏,迅捷,挥剑劲刺时剑法准狠,闪躲追击时又疾如瞬光。一时之间,对手竟无人能近身。
看来这些纯术士体质的道士和日前所遇的刺客素质有所不同,虽能使术法却不擅躲,才不过过手几十招,已经被连连砍下数十刀,因负伤而显出疲态。
无异心里盘算着,再拚个数回合应可解决这一轮,然抬眼一看,穆沿那一方却已陷入苦战!他加紧速度,连续几手强劲的流影剑,让身旁两人接二连三倒下,动也不动。无异即刻冲过去穆沿那方,然,就在这一瞬间!
“呜啊啊——”
强光袭来!无异还未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刺目难辨,然仅仅这个片刻——穆沿的身体被光阵举起,跟着一道强光通过他身躯!!
“穆沿!”
无异惊叫着向他冲去,却只能触到穆沿下坠的身体,已无气息。
“可恶!!”无异怒吼。一边暗自震摄于对方如此高强的内力,一边举刀企图变换偃甲机关转攻为守——岂料!
从那人掌中发出一阵强横光波,将他偃甲刀震至半空中,抛离他数丈之遥!
接着那人如鬼魅般的身形逼近来,手执长鞭往空中画出一个大圈,指向无异。那庞大光阵瞬间笼罩住无异整个身躯,强制禁锢的法阵作用力,将无异整个人往后一击,弹至墙上,他的身子沿着墙壁滑落倒地,仍受制在法阵中,动弹不得!
无异无法还击!只得拚尽全力挣扎,然法阵约束力量强大,终是徒劳。
副教主缓步走过来,跟着就甩来一个鞭子。无异退无可退,整个头肩都抵在了墙上,脸颊仍是被划出了血痕。然后夏侯副教举起了脚,一踩便踩到了无异肩上。
“可惜啊,乐巡使。”踩在肩上的脚加重了力道:“看来你也是个人才,灵活,聪明又勤快,只可惜不能为我教所用。”
“你……”无异使不出能够解阵的术法,只能任凭那法阵加诸在他身上。他忿忿地喊声:“谁指使你们?就算要我死也得知道!”
“乐巡使可真是忠心,死到临头,还想为着你的圣人解决问题。”
“回答我!…呜……”无异吼着。却招来一记热辣辣的鞭挞。
“呵呵……哈哈哈哈!”副教主居高临下嚣张地看着无异挣扎的模样,笑道:“再过一个时辰,这岛就全归我教所有!完美的宿体!完美的上古族裔!待他们吸入忘魂烟,引发他们体内魔性,陷入失神状态!再服下我教为烈山部人特别炼制的祭魂丹!哈哈……哈哈哈哈!所有烈山部人,都将成为我教重新再造的新教民!哈哈哈哈——”
“哈哈哈!……咳咳…”
无异却也跟着笑出声,但因被踩着喘不过气,咳了几下:“哈哈!…”
夏侯副教瞪着眼:“都快死了,你就只会笑?”
“你…你…哈哈哈……”无异却是愈笑愈大声:“夏侯什么的…你记性真不好!…我…我不是才说过的吗?…岛上的大家…都欠我一个欢迎宴会!所以…咳咳……”无异道:“他们只怕是吃不下…你那…什么祭魂丹!”
夏侯副教的脸色遽变。“什么意思!”
“我说……你…店小二扮久了…有点迟钝啊……”无异语气里充满无奈。
此时,门外冲进来一个同样黄衣紫纹的人,看见夏侯,颤巍巍地噗咚一声就朝他跪下:“副教!”声音极度仓惶:“岛上、岛上的人……全都不见了!”
“哈哈哈!…”地上的无异又笑了:“恐怕这个时候…正忙着吃烤鸡烤鸭…畅饮美酒!……哪有空理你们!”
夏侯副教止不住狂怒,抓起长鞭,愤恨地就往下一抽!
然却在此时——
一束强光倏忽而至,制住了那往下鞭挞的力量,再一个翻转,令那长鞭的作用力反噬至持鞭之人手上!夏侯副教毫无心理准备,被硬生生地弹了开来!他险些跌落在地却又及时稳住,不敢置信地望向那出手干涉之人——
“你——!”
绿色光芒瞬间绽放开来,充斥屋内,剎那间便破解了副教主的阵法。夏侯欲再施力,却发现此方已被绿色光阵重重包围住,半分力气再也使不出来!那结界力道之坚强,仿佛整座客栈建筑都因承受不住而微微摇晃。
使出这般高强的术法,那人仍是脸不红、气不喘没有丝毫动气一般,形貌从容地走来,足见他内力高深莫测。夏侯一时错愕地惊望着眼前这并不陌生的面孔,何以月余来,日日皆见他,却从未察觉!这凡人身上…竟带有如此这般强大力量!
“你………你你!”夏侯怒喊:“你到底是谁?!!”
青年摘下了面具,相貌俊雅的他温润如玉,风采翩翩,一双波澜不兴的眼眸坚定逾常。只见他徐徐开口:
“在下,偃师谢衣。”
10 十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打完?会不会已经被打垮啦?无异最近有点弱啊!不行啊我想进去看看!”
凌凌喊着,仰工连忙制止她:“妳去了也是添乱。对付他们,他一人足矣。”
“你说他?那个富贵?”被形容成添乱,凌凌只能跺脚。那人一来,仰工就让他进了去,自己却只能守候在外头待命,实在不是滋味。只不断见到那客栈窗口迸射出闪光,如雷电金石相击之声不断传来,令等待的人心焦不已。
仰工摇摇头:“若不是妳执意要跟来,此刻,妳也应当在那‘潜龙舟’之上。”
可不是吗?
稍早之前,天仍未亮之时,龙兵屿岛上百余户人家,遵循着浦昭奕的引导,悄悄地来到静思之塔前,岛民被嘱咐全程噤声且行前不得张扬,据说,是要“给乐巡使一个惊喜”。于是一户一户依照着设计好的时辰前来,陆续进入塔中。凌凌还站在浦昭奕身旁,拉着写有欢天乐地龙船宴的布条。
在那静思之塔位于地面下之处,有一块腹地广大的地下粮仓。当初设计这座塔时,无异曾经参与过意见,他说,中原所有主城堡垒多半建设有地下密道,以备军事储备等等不时之需,当时的居仑采纳了这个建议。所以在这塔下,便有着外人所不知的秘密地道,连绵数里长,直达岛屿北边海域。而在地厅中央,更有一个传送阵,可藉由此传送阵直接到达北边海口。岛上东西南北方四个区域的岛民依序前来,通过传送阵到达彼端,仰工就在那一端等候迎接着。
“哇!好漂亮的船哪!”
众人一到达北海口,看到那名为‘潜龙舟’的船身,纷纷惊叹出声。船体非常之庞大,气势宏伟、壮阔,视觉上极为惊人,烈山部人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船,全是惊呆了。数百名居民就这么分成二批,乘着船,被载到了龙兵屿北端的另一个礁岩岛上,龙兵屿周边布有数个零星小岛,与本岛形成子母带状。而离奂和一群姑娘们就在其中最大的一座无名岛上,正忙着布置。不久前,许多物资才由馋鸡从长安乐府载运到这里来。
待最后一批居民上了船后,船便缓缓驶离岸边,仰工留在岸上,亲眼目送着满载居民的船航行离开。此时,天才刚刚亮。
这一刻,船已经远离龙兵屿好几百哩远。
浦昭奕就在这另一座岛上,望着那一方突出海面的龙兵屿本岛轮廓,心里想着忙了一日夜,总算是完成此一任务,把居民通通赶到了这里来,虽然,他并不十分清楚为何要这样做,但他向来明哲保身不多问事,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现下只担忧人似乎没全到齐,这仰工仍是留在龙兵屿了,貌似有两个祭司人也没到啊………这样,算是任务完成了吗?
此处遍地满是美酒佳肴,就算主角尚未到场,人民也很快自得其乐起来。此时,文曲祭司走到浦昭奕身后,轻唤了句:“浦先生,”
“啊,什么事?”
“有民众在问,乐巡使何时会到场……”
这……这、这我怎么知道啊!浦昭奕闻言只能吹胡子瞪眼。心里腹诽道:唉,果然还是麻烦事!麻烦事最讨厌了。话说,这乐巡使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彼岸此刻——
埋伏在客栈外树丛间的凌凌,望着那客栈窗口透出的刀光剑影,只能干著急。一边心里忍不住想着——那个王富贵,到底是何方神圣?
姑且不论无异或是仰工,提到他时的态度都很不一样,可是凌凌再怎么看,都觉得他只是个卖弄玄虚的人物!早在无异来岛上之前,她就好几次看到这人,在白天驾着马车到处走动,兜售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不过,他交易时不收钱,纯粹以物易物这点倒是挺值得赞许。凌凌现下纳闷的是,为何无异和仰工貌似都很听他的话?昨日午时,她依照无异指示去了客栈二楼那间房间,才发现,那正是王富贵所住的房。
看到桌上仅摆着一个比手掌还大的六子联方,凌凌便带走了。交给无异后,只见无异看了看,不消半刻,便拼解出了一种形状,然后——居然发现里头藏了一纸包,打开来是一些药丸和一张地图!然后无异便说:“这是毒水的解药。数量不多,明晨给所有高阶祭司以及留在这岛上的人,每人吃一颗。”
咦??你怎么会知道?凌凌一直追问着,但无异总没空搭理她,他忙着许多事,又让那只大鸟代替他飞回长安乐府去索取物资运送过来。接着,过了午后不久,仰工终于出现,一见面就跟无异说什么,‘船’已经准备妥当,现暂时以屏障术遮掩起来。说这些话时,仰工看起来有些疲累,似乎他这段期间耗损灵力做了不少事。
最离奇的是,无异似乎一听就明白。他跟仰工还有离奂还有凌凌讨论了下关于明日凌晨岛民大撤退的方针,分配好众人工作,于是这计划便这么定了案。但凌凌始终疑惑,无异所有关于敌方的消息,似乎都是来自于那个人。但无异到底怎么跟他沟通的?她总是像只虫子黏在无异身后,因此她可以断定,无异跟那个人,从来不曾正面接洽过!
凌凌还在困惑当中。突然在此时,客栈内一声巨大爆破声响传出!凌凌惊得跳了起来——
“发生何事?!”
见客栈侧边方向被突破出一大洞,有一着火般的火球身影破墙而出!扭曲的身形极为狰狞可怕,转瞬间即穿过树林,飞逃不见。
“可恶!!”
接着便看到健步追出来的无异大喝一声!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腿,似极不甘心状,一副搥胸顿足模样。不久后,在他身后随着走出客栈的,便是那个已经拿下面具的‘王富贵’。
凌凌心里一阵惊呼,中原来的商人大多是老头子,没想到这人还长得挺英俊的嘛!而且还意外地年轻。
“被他逃了?”仰工即起身来迎接。
“无妨。他身负重伤,必不久矣。”说话的正是那‘王富贵’。
仰工点点头:“对方气数已尽。除了方才进门去通报的那位,其余党羽,已被我悉数制服,余下之徒已无能成事。”
“我也有,我也有出手帮忙!”凌凌忙应声,虽然只是躲在仰工后头帮忙拖尸体而已。“哎呀,无异!你受伤了!”她看着无异忽然叫出声。但无异似乎无心关心自己伤势,只见他望着那身素衣白袍的身影,忽垂下眼作揖单膝下跪:“无异……见过师父。”
咦……?咦咦?
——他叫那个人什么??
这下凌凌惊得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她张大嘴,只差没喊出声,眼睁睁看着那被无异唤作“师父”的青年拉着无异轻斥:“无异,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仰工呵呵笑了:“难为你这徒弟,也已经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就随他吧,阿衣。”
——阿衣?
凌凌歪着头,总觉得这个‘衣’字她常常听到,有些耳熟,好像一个很厉害的人也叫这个名字,好像常听奂姨和无异聊天时提起。……对了,他们是叫他——“谢衣??”
这不自觉便脱口而出了。这话语立即引来无异瞠目:“怎能直呼我师父名讳,妳也太无礼了!凌凌!”
哎呀,竟然真的是那传说中的大人物!凌凌吐吐舌头。不过她脑筋动得快,望了望周围大人们的脸色,很快便见风转舵:“这位是……谢衣前辈?就是无异的师父?!”她马上学着无异拱手作揖起来:“谢大师!我叫凌凌,凌凌拜见谢大师…啊,不对不对……我要应该要叫谢太师父!”
无异瞪大了眼:“胡闹!别乱叫!”
仰工笑了,笑里满是欣慰:“阿衣,你看,这新生的烈山部孩子,多么生气盎然!未来已经不一样了。所以啊,你还是………”
“仰工,”谢衣出声以眼神示意仰工,似是止住了仰工的后话。“我们现下还是先想想,如何收拾残局才好。”
“没错。穆沿他……”无异望向客栈方向,哀戚地低下了头。
仰工见状,心下了然,叹了口气。“料不到这帮人竟如此歹毒,方才我欲追问其幕后主使者,却未想他们个个均不惜以身殉教,也不肯松口。这一次,还真多亏了阿衣。”仰工将他如何出关至龙兵屿,遭遇仰工,同时察觉不明人士混迹龙兵屿后与仰工商讨对策的事…简略陈述出。“话说回来,阿衣多年不见,修为又已更上层楼,能隐藏身法至完全无人能察觉之地步,世间尚有几人能得此境界!”
谢衣摇头。“江山代有能人出。仰工亦只是深藏不露,何必一径只将功劳推我身上?”
“就是!”无异瞅着这两人间对话,忽然就应声:“仰工先生一个人也扛住太多事情了!要不是我认出师父来,你八成不想让我也参与吧?!直至昨日,我才真正放下心中大石。仰工先生你啊,都快被人认为是反贼了!”
仰工闻言,幽幽叹着气:“原谅我确实有私心,因为直至此刻,我仍然没有放弃说服他的可能。”意有所指地看向那人,仰工呵呵笑着,细声说道:“偏偏他是在这种时候出现!我还以为,这就是天意哪。甚至让我连失踪的姜恒也无意寻找了,因为在我心目中,最适任的那位大祭司,已经回来了。”
谢衣缄默不语。
无异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凌凌抢先开口了:“不过——你们师徒俩,到底是怎么串通好的啊?也太厉害了吧!你们应该还没有机会说上话啊!这样也能合作,实在太离奇了!”凌凌疑惑地问:“还是说……有什么我没跟踪到的地方?你们俩师徒见了面?!”
“我们确实没说过话。”无异微微一笑。
眼角余光瞥见谢衣点点头,他便抽出怀里一直藏着的羊皮卷,缓缓道出:“所倚靠的,仅仅只是偃师的图像和符号来沟通!做为偃师,总会有一套自己所熟悉的绘制图像的方法,而师父的图……我正好都看得懂。譬如说,这两个十字,是代表着方位的意思,此处这圆形所点的方位就代表所指的方向,所以从这里看来,就代表着南方,龟脚下涂黑处是指这地底层有东西;甘城客栈是我帮忙盖起来的,其占地面积正是个八卦龟形,所以当我看到这只龟,就明白其指的是甘城客栈。而在这龟上的卦象是代表着初九爻,潜龙勿用。这个黑点则是暗示着日期,意味着在那一天、在这个地方会出事。总之,那羊皮上所有的方块、圆圈,都有它指示性的意义……”
无异的偃术承自谢衣,所以他懂得谢衣所有图标、语言、文字简写、象征意涵。而一开始谢衣收到那只无目偃甲鸟后,明白无异在向自己传达“看不见”的意思。于是,谢衣制作了一份只有无异才看得懂的简图,隐藏在偃甲鸟中,传给凌凌。
“等等、等等!你说得我头都晕了!再说得详细一点,我听不懂啦!…”凌凌嚷着。
无异不客气地用食指在她头上敲了一记:“再说个一百次,妳也不会懂!”
“不愧是师徒,竟然这么有默契。”仰工赞叹道。
凌凌哼哼几声:“不过,看来太师父比较厉害一点,我还是改拜谢大师为师好了!”
“不行!”
“为何不行!”
“师父这一生只有我一个徒弟!”
在这两人拌嘴声当中,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声响,只见有烈焰般的火苗从他们身畔的客栈中窜出。谢衣见状,开口道:“快走,此地危险。那客栈地下密室的炼丹炉恐将起火。”
众人即刻往东北行了几步,忽见不远处天空闪起阵阵雷电,仔细一辨别,竟是从那矗立在城中央的静思之塔顶端传出来的!
仰工看着那烟硝出处闪现的两道青光,皱起了眉头。
“各位,我们还有正事要做,”仰工提醒大家,道:“阿衣,这岛上就劳烦你们师徒俩一道巡逻了,我得上去那静思塔顶端探一探,怕是我担心的事情就要发生;至于凌凌,待会妳就过去那岛上,向他们说明乐公子目前有事脱不开身,请大家自由尽兴,不必等待。此岛结界内毒气仍炽,他们一时半刻尚不能回来。族人留在该地已久,再不去安抚,他们怕是已经不耐烦……”
凌凌似有异议。仰工又道:“乐公子已然无恙。若凌凌真想为妳口头上的师父做点事,现在便去吧。”无异则取下装着馋鸡的偃甲盒,抱出馋鸡,严肃地交予她:“哪,我把我的宝贝馋鸡借给妳,妳不是一直都想试试让牠带妳飞?”
“…………”
交易成功,终于把这聒噪的小女孩给送走。
众人皆各自分头去进行自己的工作,顿时,只余下他们师徒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