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六十一
十二称是。
“谢前辈对古籍之深究,必定胜过晚辈许多。姜祭司只告诉我,他确实在寻找这种传说中的药草。”
谢衣又道:“可据古籍百草经中所记载,沐心草并无固形,言其形随境转,十二先生究竟是如何得知,那确为沐心草?”
“我半年前行医至百草谷,结识一群医者,在偶然一次机会里,得见一墨者医仙之古老手札,意外地,见到手札中竟记载了沐心草最后发现地点、及其最终之形态,我描绘下来交予姜祭司。”
谢衣道,“原来如此。”
十二续说道:“此山谷,即位于神农架的熊山当中。因处于人界与魔界之罅隙间,魔气甚炽,自古即传说有巨型野人出没。欲入山者,往往只进无出。姜祭司欲独自前往,我亦曾劝止过,奈何,他不肯听劝。”
师徒俩对望了一眼。
“上个月,我再度见到他,却是他因魔气作乱而命在旦夕之刻。我将他带往山涧里我的药庄医治,过往,我曾见瞳大人尝试救治魔化严重的族人,见到姜祭司情形,即明白他所感染之魔气已超越自身所能负荷,只可惜,我未能有治愈之法,现下,只能将其暂且抑制……”
说到这里的十二,微微叹气。“当时他前往魔域之时,身穿一件冑衣,伤重的他卸下那身战衣后,外表虽无大碍,内部脏腑却已受严重灼伤。想是由于那件战衣使用禁咒之力,燃尽他内力来作战。于是,我设法治疗他,在他体内植入冰离蛊以为修复之用,然而,冰离蛊耗损巨大,一但冰离蛊消亡,即会像今日你们所见之模样……”
师徒俩皆沉默了。半晌,无异问:“这些日子以来,都是你在治疗他吧!那、那么魔化的状况……可有解决之法?”
十二摇头。
虽然知道这是可以预见的反应,但师徒俩仍不知如何接话。众人一时沉默。不久后,紫姑娘从内房出来,来到谢衣跟前,躬身致礼,似是要他随她入房。
无异还想说些什么,只见谢衣一个抬手,他便闭上了嘴巴。
谢衣随着紫姑娘进入内室卧房。
闻有动静,躺在床上那虚弱的人睁开了眼,虽仍全身通红浮肿,但方才那可怕模样已不复见。
“小白……小白那家伙,啥都跟你们说了吧……”姜恒瞥了谢衣所在方向一眼,疲弱出声:“呵……”
“谢某不明白,姜祭司何以要独自承受这一切。说出来,众人或可一起设法解决。”
迟了一会,那声音才答:“谢前辈……还没听懂我所说的话…?”姜恒人虽虚弱,语调却仍旧锋利。
“谢某以为不至最后一刻,决不轻言放弃。”
“谢前辈……”姜恒静止了片刻,望了谢衣一眼,又把目光调回,盯着床顶,眼神空洞地嗤笑道:“初次见面时…我即发觉了…一件事——”望向他,道:“谢前辈正持续动用灵力以固形?既然亦是将死之身,为何还这般努力?”
“……………”
“……什么沐心草,根本没有……”
谢衣看着他,许久,那惨白的脸庞发出狂浪的笑声,口中逸出一句——“什么都没了……都没了……那里,一无所有…………”说着,便突然剧烈地咳喘了起来。
谢衣欲往前帮忙,紫姑娘却已先一步靠过来,扶着姜恒身子坐起,抚着他的背。
只见那咳个不停的口中说出:“什么神农神上……什么沐心草……呵…呵呵……”他的眼神苍茫而悲凉:“烈山部人的问题……无法……可解!”
***
离开了江水山庄。
回到客栈房内,一边解下装备的谢衣、一边即道:“无异,我们明日即回长安一趟。”
无异微楞,“啊?师父,这么赶?”
“此间姜祭司的心结,只余时间待解。但长安之事,即便你嘴上不说,为师也知你挂心——”
闭着门窗整日的屋内有些闷热,就在谢衣欲卸下外袍之时,他的徒儿突然从背后扑上来,一把搂住他。“师父!”
“………………”
——若天底下你最需要的人恰巧也最明白你,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幸运?无异抱着那宽实的肩膀,只晓得闭上眼睛贪婪地去感受那体温。嘴里喃喃念着师父、师父,即便只是浅薄的呢喃…也不管。
谢衣安抚地应声:“嗯。”
直到徒儿嚷够了,才抬起头,念道:“师父,那个姜祭司……他是不是在怀疑我跟他所以为的叛徒一伙啊?打从一开始,他就什么话都只肯跟你讲,把我当空气似的……”一边蹭着他师父,无异一边说道:“对了,师父啊,他又跟你说些什么了?”
炽热的臂膀传来了热意。即使并未回头,似乎也可以想见他徒儿那嘟嚷着嘴的表情,连这点醋也吃,谢衣失笑。拍拍那环着自己的手臂,他叹道:“姜祭司说,他于魔域所在之熊山山谷中,与异兽奢战三日夜,除却魔物,什么也没有。不过,为师觉得…并非如此。”说到这里,像想到什么一般,又停顿了。
“…………”他的徒儿把头更往他颈间蹭,“师父,你想去?”
他没有说话。
想转过身,那年轻人却牢牢锢紧了他的身躯,摁住他的手,以长着薄茧的指腹细细摩挲着他的指节,似有意无意,举措亲昵。“师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
他徒儿说,“那地方很危险,徒儿又硬要跟,做师父的该怎么办?——对不对?”
谢衣笑着摇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为师还能管得住你?”
说着,谢衣张开手掌,顺势让徒儿那想握着他的手窜了进来,十指交缠。
安稳了片刻,却忽然间,谢衣使劲一拉扯。稍一个不留神,无异就被他师父拉到了跟前来。
“师父…!”望着眼前那张脸笑意盈盈,无异苦笑出声。哎……始终,姜还是老的辣。
两人对视着,无异双手环抱住那宽大衣袍,不由自主只想更靠近。眼前的温润光亮就像一盏明灯,始终照耀所有,捧着这束光的他却只想收纳进自己怀里,就怕别人瞧见。偏偏光,却无处可藏。
半晌,他师父却收敛起笑意,道:“无异,为师的心意不曾改变,始终希望你好好过日子……”
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无异马上回道:“好好好,我知道!我们不是说过了么?我就陪师父完成师父想做的事,无论如何,徒儿都会好好活着!所以当然会保护好自己。之后,我便去做我该做的事,哪天,师父若不想要我陪了,我还能娶妻生子去!师父你瞧,我命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抱怨了啊!”
被徒儿那俏皮语调逗笑了,谢衣朗声点评,道:“反应佳。可惜,态度不良!”
一手打掉徒儿欲攀上来的贼手,岂料,熟知他动作的徒儿却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躲开,随即再度环绕上来,将他拉至自己身前,抵着。
附在他耳边,他徒儿低声说着:“师父,这不对呀,徒儿已经好生忍耐了,在外人面前,连碰都不敢碰师父一下,如此…哪里叫态度不良了……?”
耳廓边轻拂过的热气,令谢衣脸色即刻涨红直至耳根。那双闪着灿烂光芒的琥珀色眼眸,是世间唯一无条件支持他的眼,他胸中一股刺痛,茫茫然念着,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可是……
……即便如此。
来不及细想了——正当他琢磨着要摆出为师者的威严时——那不久前还嚷嚷念着不对的逆徒的唇,此刻带着温软与热度袭了上来。
……已毋需多言。
62 六十二
姜恒一早醒转时,首先闻到的是一阵扑鼻酥香味。
“…………”他想着不太对,几日来卧病在床的他并没有叫厨子过来做菜啊。难道……是紫萍?
撑起初愈的身子步出房门欲一探究竟,还不到厅堂口,就听见一阵青年的朗朗笑声传来——
“好吃吧?一定好吃!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嘿嘿,要说到我的手艺,那可真是……哎,不说了不说了!那可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形容……”
接着,便传来了熟悉的女子笑声……这是什么情况?他的山庄里怎会有这些声音?来到厅堂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两名不速之客。房内大桌上摆了满桌吃食,几名婢女园丁则团团围坐在一块,正面露愉悦神情地享用着——定睛一看,竟然连紫萍也搅和在其中!
……姜恒脸都绿了。
“诶……姜祭司,你终于醒啦?来、来,快来吃一块饼!”
是那名年轻偃师。姜恒沉着脸,走到他们周遭。紫萍红着脸站了起来,迅速站到他身旁……“诶——?!紫姑娘妳还没吃完啊!……真是,姜祭司,你别那么凶啊!你瞧,紫姑娘多怕你!”
“………………”
“来!”年轻偃师递来一块饼,还多事地,解说道:“这个,叫做‘千层酥饼’!千万别小看这么一块饼,光闻味道,就知道不简单了吧?这是饼里夹了用盐渍过的羊肉,在饼皮上铺满一层,再夹上一层花椒、一层豆豉,反复包裹,再在表皮面上涂上酥油,进火炉里烤,烤到表皮呈金黄色!啧啧,你闻,是不是很香啊?我早上烤的时候,灶房里弥漫着烟气蒸腾,又酥又香,整个客栈的人都受不了了啊!”
确是香气四溢,味美逾常——周遭的人见主子来了,一动也不敢动,但全露出认同的眼神、怯懦地看着他们的主子,只差没点头了。
见姜恒仍僵在原地,无异又摆手道:“哎,不要误会,我不是存心讨好你,是因为我要做给师父好吃的东西,做得多了,你们才有办法享用到,所以,你们全都托我师父的福气才吃得到!嘿嘿……”望了谢衣一眼,把后面那些闲话又吞了回去。
姜恒还硬着脸,嗤道:“呵……横竖没法说服我,就使出这些招数?”
“谢某说过,姜祭司回岛与否,绝不强求。”谢衣道,“其余之事,改日再详谈,望姜祭司好好休养。”
无异接话:“姜祭司,我们师徒俩也很忙的,这会儿就先不陪你了,你好好养病啊,改日再见!”
“…………”
姜恒楞着看他们师徒相偕步出大院的身影,一瞬间,忘了回话。
***
从江南的琴川一路往西北上,巨型偃甲鹰几度停歇,约莫一日后,终于抵达长安。
“哇,以前都没想过,原来馋鸡这么辛苦,”心疼地轻抚那小兽颈部绒毛,无异感慨地道。“馋鸡!多亏了你以前陪我们跑这么多路,我和师父会一起制造出更强大的偃甲,来减轻你的负担。”端详了一会,觉察那黄毛小家伙的翅羽上,隐隐新生出一圈蓝色羽毛,无异惊奇地道:“师父好厉害啊,说得没错!馋鸡好像真的正在转化期呀……不晓得之后,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与时推移,世间常态罢了。”谢衣道:“倒是你说,要造出比馋鸡更强大的偃甲——这句话,不仅馋鸡记着,为师也帮你记着。”
“诶——?!”无异声音拔高,略带不满地应声:“师父,你好像漏了一个词啊,我方才说的…明明不只是这样的……”小心翼翼把馋鸡放回偃甲盒内,无异连忙追上他那一刻也不曾停留的师父。
长安街景热闹如昔,市井巷弄间虽然繁华依旧,却隐隐感觉有股异样气息,细察之下,这才发现是城门边驻守的卫士变多了些。路经街角茶舍间,传来闲人耳语——
“……听说啊,又要开始严格管制宵禁了,真够麻烦……”
“可不是么,圣人大婚才不久,就传出王妃去太庙参拜还差点遇袭的事件,这可不得了……”
无异望了眼那茶舍,即转向他师父,说道:“师父,昨日我收到闻人传回来的偃甲鸟,也提过皇宫最近不太平静的事,夷则大婚不久,本想偕同新妃一起见见你,但又觉得眼下不太适合,总之,明天闻人会过来一趟,我们好好聚聚。”
“国事繁忙,为师之事不必惦记。只愿纷争消弭,海晏河清,那才是人心所衷心期望。”
无异点点头:“由闻人领军、百草谷精选的一支禁卫军在月前已进驻皇宫。唉,这八荒教是消灭了,可那背后的主使者,毕竟还没揪出来啊!”
言谈间,乐府已到。无异很快要步入门内,然谢衣望着宅第大门上“乐府”二字,似有些怔忡。无异回头望,“师父,你在看什么?”
“为师在想,”谢衣把目光调回来,看着他徒儿:“单单只是这两个字,要挂在这里,也属不易。”
“…………”无异回望他师父,只道:“徒儿明白师父意思。”
“啊……少爷回来了!”
路过的吉祥见是少主人,即刻入院通报,不一会儿,傅清姣即于正厅迎接,而乐绍成则外出尚未返回。数月不见,三人聚谈一阵。然而,才就座寒暄不过一刻,谢衣即起身告辞,说他还有事要做。
傅清姣望着自己儿子直直追寻着谢大师步出门外的目光,她默不作声,只起身道:“异儿,跟娘过来一趟。”
进到主卧房内,傅清姣拉开一面花梨木柜抽屉,从中取出一件又一件花样首饰,有翠玉鬠笄、玳瑁簪、雕凰金步摇、蝴蝶钗等等……个个精致无比,华美非常。傅清姣一边念着:“盈儿姑娘前些日子才来过,这姑娘个性真不错,娘实在喜欢。难得身为郡主,却没有一丝一毫娇气。”
“…………”无异一时语塞:“盈……李盈么……”
傅清姣睨他一眼,啐道:“还叫人家李盈?人家郡主可比你大方得多,都喊无异了!你这孩子!……哎,赶明儿去拜访拜访她,就从这儿挑几件首饰送去。举凡女孩子家,没有一个不喜欢的……”
“………………”
无异好半晌没有回话。
翻着首饰的傅清姣,在这沉默当口,终于,也停下动作——“异儿,方才相谈时,说你爹外出未归,你可知他去了哪里?……他去了怀王府,去向怀王爷道谢。前些日子我们的商队在荆州被刁难,是怀王爷出手帮忙,排除万难让我们的队从他那儿通关……”
“是……”无异心乱如麻,只能点着头:“孩儿必会登门道谢。”
傅清姣看着儿子,面色闪过凄怆不忍,语气却强强压制着情绪,再道:“异儿,娘不想勉强你。可你……你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
“有些人远非你所能追求,执意如此……何苦?”
无异望着娘亲蹙紧眉头的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心中颤然,面色一黯,在傅清姣面前,双膝跪了下来。
63 六十三
傅清姣愕然无语,眼睁睁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跪地叩首。
僵持片刻。无异清着喉咙想要发声,却觉喉头干涩滞碍。“孩儿……定会努力遵照父母所愿,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以报亲恩!但是……”无异低垂着头,伏在地面的手掌微微发颤,声音却坚定逾常:“孩儿无法违背自己心念!孩儿心中有仰慕之人,即便此生无法相守,这份心念也永远不会改变,绝不言悔。”
傅清姣紧闭着嘴仍不发话,身躯微颤,手牢牢抓着身后桌台,一行清泪自她脸庞滑落了下来。
***
长安城郊运河边的码头上,谢衣一人伫足岸边。
远处传来城里小贩叫卖的呦喝声,这个首都之城热闹而繁荣、明亮而富庶,充满着丰沛的力量,一如他心中存在之那人。
这鲜活的城市,是他自幼生长的地方。
浸沐在这圈明亮的温暖当中,谢衣仿佛想要汲取那股温度,而闭上了眼睛。
才想着,一阵疾风倏忽而至,他睁开眼,平静的河面逐渐泛起一圈圈波纹,未久,一艘造型独特的华丽飞船骤然出现。泊于港边,甲板上站了三名奇装异服人士——“哇,真的是、真的是谢大师呢!”挪动着圆滚滚的身子欲跳下船的,正是这艘竹笋包子号的团长熊猫精团子。然而在他身旁,一名妖娆女子却抢先一步挤过熊猫精,快步走下来朝着谢衣,姿态婀娜地行了个礼:“谢大师,好久不见,小女子辟尘向大师请安。”
“坏辟尘!又抢我风头!”熊猫精不满地嘟嚷。“谢大师,可终于见到您了!团子…团长团子,向您请安问好!”
“不必多礼。”谢衣笑着说:“谢某许久未曾联络,多谢诸位还肯赏光赴约。”
一名随后即到的老者道:“哪里的话,谢大师还记得我们,我等再高兴不过了。”老者即是石百子,“岸边风凉,不如,我们进船舱里再好好聊聊。”
“就是,就是。”团子高兴地转着身子,“谢大师可好久好久、没有来看看竹笋包子了!”
谢衣笑着首肯。步入船舱,有些许片段记忆隐约浮现,谢衣恍然有种隔世之感,仿佛不久前,他才在江陵某个岸边,和叶海打赌,到底谁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一艘能飞天下水奇特之船,当时偃甲之身的他,却也十分认真,直到做好时才晓得对方根本没把这赌约放在心上……那家伙,就这么骗到手一艘绝世好船。说到这竹笋包子号,他可是造得十分欢喜的,虽然外表看起来花里胡哨,技术却一点也不含糊。想来,他确实好久好久没上过这艘船了。
耳畔,团子和辟尘正斗嘴不停,谢衣巡视一匝,却发觉船体仍十分稳健、所有机关运行如故,他有些惊奇,一一检视着,直到他走到舵手室,见到了衡天仪旁一只嵌有熟悉纹徽的偃甲盒。
他即刻了然,顺手打开了衡天仪的机关,检查了下。
石百子一旁解释:“谢大师,这些年间由于不知您的行踪,关于船体的修葺维护,我们都是找乐公子来帮忙,乐公子是您弟子,为人又十分古道热肠,真是多亏了他啊。”
团子接着道,“是啊是啊,自从结识乐公子之后,就再也不愁船出什么状况了!”
这孩子竟已经能解这么精密的机关?没想到……
谢衣嘴角上扬,手指抚过那置放一旁的偃甲盒上头的纹徽。这傻徒儿,总是说着自己比不过师父,可曾几何时,技艺已如此专精。
“谢某有件事,想劳烦诸位,自我纪山故居一处山间库房中,搬运一些偃甲过来,”说着,谢衣取出数张符纸,“这几道偃甲符交予诸位,便能自由出入机关阵,不受偃甲守卫攻击。”
“能帮上谢大师的忙,我等自是不会推辞,可大师您的住所会移动,过往我们也只是将船停于纪山山脚,不知现今如何到访?再说,若是重要的事,是否交由前团长大人更为妥当?”石百子如是说。
谢衣笑:“你们前团长大人行迹不定,不大可靠。至于纪山房子确切位置,不必担心,我这就将衡天仪加设一处定位。”
众人围着谢大偃师,看着他熟练的开启机关,专注的神态和精确的动作令众人发出叹息。石百子更道:“偃术当真乃世间奇术。这些年间,船行经中原各地演出时,偶有鸿商富贾看中这艘船,而来探问。唉,近来…我们越不敢说出此船乃是谢衣大师的作品了,就怕引来有心人士的觊觎啊。”
辟尘也道,“可不是么!就因大师存世之作极为稀少,每一件都等同于稀世珍宝,要想让那些图谋不轨的人不打坏主意,可也难呀!”
谢衣一边持续校正衡天仪,一边道:“造出来的偃甲不论多么厉害,若不能真正帮助到人们,那么,便一点用处也没有。”他说:“前一百年,谢某隐居于静水湖之时,造了些偃甲,并且因数量日多,在纪山故居旁另辟建山洞存放。此行即是拜托诸位,将那山间库房中的偃甲取来,好让它们真正发挥些用处。”
“原来如此,”石百子道:“小事一桩,谢大师既然吩咐了,我等自当竭力完成。”
谢衣笑:“接下来诸位还要去哪里?希望别误了你们行程才好。”
“不碍事,不碍事。”众人围着谢衣,说起了近年游历各地的见闻。
谢衣静静聆听。偶尔,那名青年的名字出现其中。
曾经他不断扪心自问,百余年来自己所做之事,究竟是对…是错?可如今,他不再问。
他的问题在那青年出现之后,一切便有了答案。
***
闻人羽仍旧丝毫未变,再度披起红衣戎装的她,仿佛数月前那温柔母亲的形象只是错觉。
“……谢前辈、无异,请放心,圣人的安危,我们禁卫军自当竭力保护。”她扬起笑脸言:“那可是百草谷卫士万中选一的菁英部队,个个骁勇善战,临战经历丰富。”
无异道:“有闻人在,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只希望妳在尽责之余,也别忘了自己已经是个当娘的人了,凡事别太拚命……那啥,女孩子家嘛,总还是温柔一点好。”
闻人一楞,嗔道:“说什么话呢,傻瓜!”
谢衣缓言道:“无异是担心闻人姑娘安危。闻人姑娘,切记要照顾好自己。”
无异跟着道:“是啊!妳可别逞强,别忘了还有我们呢!”
闻人翻了个眼睛:“同样一句话,从谢前辈口中和从你口中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邻近皇宫一处大型酒肆,素来即是各王公贵族聚饮之场合。此刻三楼一处厢房里,师徒俩与闻人羽三人餐聚,旁有琴师抚琴作乐,数月不见,仍熟稔一如往常。谈及圣人前月大婚,闻人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圣人纳江陵武家之女与梁国公之女为妃,新婚未久,却据传武妃于十日前往太庙参拜途中,险些遭不明人士袭击,幸而侍卫反应迅速,袭击者随即遁逃无踪。
“武妃入宫前,曾为先帝任内之国师预言此新妃命中带煞,恐将祸国,因而朝中老臣多数都对这桩婚事持反对意见。然而,反对归反对,却无人敢忤逆圣上。大喜如常举行无碍,直至前些日子……”
无异问,“可确定是反叛份子所为?”
闻人摇头。“先前,你要我们留心穆亲王府的动态,可埋伏多时却一点状况也没有。倒是二皇子一家在不久前又迁居回长安,不知有何打算。”闻人顿了顿:“八荒教在龙兵屿养药人的计划必与此两派势力有关联,可现下…我们却苦无证据。自八荒教行迹败露之后,这股反动势力行事更加小心,我们很难抓得到他们把柄。”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所谓证据,早晚都会浮现。至于龙兵屿叛逆之事,我和师父也快要找到线索了,圣人这边,务必请百草谷全力协助。”
“就算你不说,我们也必然会做到!”闻人语气坚定,带着身为天罡骄傲般地回话。席间,她望着无异和他师父不时对视而笑,眉间情意盎然,心下已经明了。末了,她喊住无异,宽慰地笑着说:“无异,多保重。”望了一眼谢衣背影,又道:“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
无异笑:“我几时放弃过!”
那青年笑容飞扬依旧,窗隙透进来的光斜照着那张轮廓深刻、愈显刚毅气质的俊脸。只是,不知是否错觉,闻人羽仿佛看见了隐藏在那开朗外表底下,一抹不轻易为人察觉的忧伤。
回到乐府,一入大厅,即见到从蒲州怀王府返长安的乐绍成已安然坐在家中。
无异一脚冲进屋里:“爹,你回来了!”随后跟着进屋,谢衣也颔首问候:“谢某见过定国公。”
乐绍成起身:“谢大师,又让您陪犬子一道了!”
64 六十四
无异即刻坐到乐绍成身旁,关切地探问父亲身体状况。乐绍成说没事,只不过年纪大的人了,前些日子受了点风寒,加上劳累,经不起连番折腾而已。父子俩叙话一阵,得知近期商行运输状况不甚理想,不由得跟着皱起眉头。不仅如此,素和乐家是竞争对手的某些商行竟也跟着落井下石,从中扰局,据说,那背后给撑腰的,正是端亲王。常言道商场即战场,何以连年来合作虽不算融洽倒也相安无事,但转瞬间各个合作的中盘小盘商为利益所趋,即翻脸不认人。
说着说着,乐绍成叹息:“唉……不说这些了,省得你跟着烦心。这会你娘就是听我说了太多浑事,给她添郁闷了,方才我见着她,竟说她身体不适,晚饭不一起吃了。唉……”
无异望着父亲,面色一沉。
他心里清楚原因,他想起了日昨他和娘亲的对话,傅清姣的泪眼和话语——突然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停顿片刻,才又堆起笑脸道:“对了,爹,你好久没吃我做的菜了吧?你在这歇会,我给你做吃的去!”
乐绍成才楞着,却见那小子已经一溜湮不见人影,迅疾如风。他楞了下,才对坐在一旁的谢衣干笑道:“这小子,还做什么菜呢!谢大师,您说,我怎能不担心他?一个要做大事的人,不应该抢着这些该发落给下人干的活……”
谢衣浅笑,摇头。“谢某却认为,一道菜当中包含许多学问,亦是颇为重要的工作。所有技艺,皆成一道,若能从其中领略到要诀,即可融会贯通万物。无异天资聪颖,能成万中选一的通才。定国公,您该替他感到高兴才是。”
一席话竟让乐绍成哑口无言,只能应声干笑。席间,话题停顿,但乐绍成是个商人,商人的要项之一便是闲聊套近乎,于是,便趁着等餐期间,他和谢衣聊起各界轶事,乐绍成游历广阔、见多识广,知交遍地,这一开了话匣子便停不下来。恰恰谢衣性情平稳,包容且善解人意,几乎所有话题皆能与之应对,两人相谈竟意外地投合。
可却等了好久,仍不见上菜,这再多话题也是堪不住,乐绍成于是派人去催促他家少爷。等待期间,只好再与谢衣叙谈。
“大师啊,这小子总是跟着你,没给你添麻烦吧?说起来,像您这样年岁过百、仙风道骨之人,想必有些时候,会和我家那浑小子处不来吧……”
“…‥非也。”谢衣略为低首,道,“这一路走来,反倒是谢某仰仗无异许多。”
“这……”乐绍成叹道:“是大师您谦虚!这自个儿家的孩子我怎会不清楚呢?唉,无异啊,就是孩子心性,都已经这么大的人了,对于成家之事仍然丝毫不放心上!我虽说了不催他,但一年一年过去,总还是着急得很哪………”
谢衣停顿了会,才说:“谢某以为,无异并非不放心上。”说到这里,他直视着乐绍成,“正是因为太过在意,所以才隐藏起自己真实的想法。”
“…………”这罕见的直硬语气,令乐绍成一时怔忡无言。他有些错愕,心中思索着…这谢大师究为何意?此时,吉祥入厅来通报——“老爷,少爷要小的来请您与客人一道用饭。”
移驾至饭桌,即见到满桌菜肴,接着传来无异的声音:“嘿嘿!让各位久等啦,特制的乐氏葫芦鸡就要上桌啰!”声音才到,接着人伴随着一锅菜一同上桌入座。
“葫芦鸡……?”听见是这词条,乐绍成面色有些泛青,进厨房捣鼓这么久让他和客人聊到辞穷,还以为儿子要变什么厉害把戏,结果到头来却是弄了道长安街头再寻常不过的菜。
“哎,可别小看这葫芦鸡,这可跟外头随处吃得到的不一样!此乃乐偃师兼乐大厨我——所特制的乐氏葫芦鸡!”
“油嘴滑舌!”乐绍成不以为然道:“葫芦鸡就是葫芦鸡,哪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啧啧,这学问可大了!”无异得意地晃晃一根手指头,道:“这烹煮间手法一道一道,一点也不得马虎。寻常葫芦鸡做法已经很费时了,要将整只鸡先煮、后蒸、再油炸,才能达到外酥里嫩的口感!可我乐偃师的做法又更费工夫!”说着,他一边以长箸子拨开鸡肉,顿时肉汁喷出,鲜香四溢,他热心且熟稔地分拆一块块分至众人碗内:“我每每吃着这道菜,总是觉得靠近外皮的部份确实香醇酥嫩,可是靠里边的肉质就太柴了些!所以,我想出了个办法,在前头煮鸡的时候呢多加了道闷鸡的手续,在这鸡内膛里塞了点香料,才把鸡扎起来进锅里闷煮,加了这道变化,保证这吃出来的口味,绝对跟市面上的不一样!至于是什么变化,你们吃了就吃知道………”
说的同时,众人碗里已被添了块肉,身为主厨的无异,则睁着晶亮双眼,似在等待众人评语。敌不过这追讨的压力,师辈长辈们于是先尝了口,乐绍成首先发语:“这……确实…很不错!儿子啊,方才你师父夸你可成通才,我原本还不信呢。”
无异一阵欣喜,看他师父只是笑着,又追问:“师父,好吃吧?好吃吧?”
“十分美味。”
无异撇嘴道:“师父啊,你跟着我也吃过那么多美食了!怎么对徒儿的手艺,永远都只有这四个字啊?!师父,你就不能再多说一些?”
乐绍成斥道,“你这小子,还得寸进尺?谢大师游历多年,尝过美食不知凡几,能得到大师称赞已经不错,还妄求什么?”
“正因为师父经历丰富,我才想多听一点嘛,师父永远都说那四个字,我是不会有进步的!”说着即转向谢衣:“师父,你只说好吃,我不清楚你喜吃甜或咸,还有你真正喜爱的口味如何啊?”
“…………”谢衣顿了会,道:“这鸡……确实皮酥肉嫩、香烂味醇。”
“那么肉呢,肉的口味如何?”
谢衣怔了会,望着那炸得金黄酥脆的外表——这里头的肉该是什么味道?他想了想,回答:“……咸酥辛香。”
“…………”无异脸色微变。他的箸子停在半空中,就没有再扎下去。
“哈哈哈哈,”乐绍成笑道,“谢大师是想说,您比较喜爱这外皮的口感吧!无异,看来你师父喜吃咸味!不过,为父倒是觉得,这内里边甘甜的肉味也挺不错,似乎是…塞了桂圆干及陈皮进去煮?你把菜谱给厨子,让他学起来……”
“…………”
无异的僵滞只维持了片刻,他很快便恢复起精神,重又道,“哎,让厨子自己研发去!我这颠覆了旧时葫芦鸡的做法,可是不能随便外传的!”
可他心里却像堵了个沉甸甸的石块,自那之后,无法舒展开来。
无异望了一眼谢衣,可在谢衣与他四目相交的瞬间,却即刻移开了眼睛。
谢衣有察觉到弟子脸色的瞬变,他隐隐知道似乎是自己说了意料之外的话的后果,心下悔极,可却不知再如何挽回。饭后,乐绍成邀约一同前往近效驰名的大兴汤院,说是汤院中新辟一池,专为王公贵族们享用。然谢衣婉拒了,于乐府内独有的浴池洗沐完毕,便感疲惫而回房静坐。
以往他不惧冷热,不畏疲倦,可近来,这身子却像感受到了极限——像是痛感、冷感、刺激感,俱比从前更加清晰,这转变是否在宣告意谓些什么?…即便他不愿意去想。
静坐时无法专注,时而走神,连外边的声响动静也很容易的听见了——他听见下人走动说话的声音,想是他俩父子浴毕归来。
谢衣持续静坐,努力凝神,直至所有声音都消弭…………然而,却在这样静谧的空间中,他仿佛听见了心底深处响起的某个声音。
再难静息,徒儿那失落的神情萦回脑际……他让他失望了吗?
谢衣披上外衣起身。从客人的厢房到他徒儿所在的那处院落有一段路走。夜色昏暗,什么也看不真切,行至途中却听见前方传来细碎机甲声响,他快步往前,果然瞧见了——徒儿正在与自己造的偃甲金刚力士对战。
谢衣刻意放缓了脚步,专注地看那凌厉的剑势和矫捷的身手,虽不知徒儿何以洗沐完毕却又在半夜里突如其来地练武,却也不意打断。在旁默不出声地站了好一会,直至徒儿发现他匿于树下身影,而停下了动作。他徒儿熟悉地嘴角上扬,“师父,你觉得徒儿的战法怎么样?”
“极好。”
那厢嘴角却垂了下来,坐到一旁的竹篓上。暗光下,看不清他徒儿的神情,“师父,不论我做什么,你都说好……”
谢衣微楞。
“那好,”他想了想,走近他徒儿身旁,接着续道:“剑势虽凌厉,却嫌气短而运力不足;身形迅捷,却显然急于求进,出剑稍嫌快速;出招迅猛,然招式固定,容易三五招之后即被看出破绽,让对方拆解破招;每每制敌之后,便招式趋缓,显见心软有余,决断不足……”
“停…!……停停停……”却见他徒儿此刻喊饶,嘟起嘴直嚷,“师父啊,我让你说一些,可没要你说全部啊……”
说完,他徒儿又垂下了头,那姿态,好似有些失落。
谢衣在他徒儿身旁,迟疑了会,突然伸出手,将那头揽到自己胸前,搂住。
感受到了那青年的颤动,他慎重地说着:“为师确实觉得,你什么都是好的。这份心思,没有半点虚假,可是……抱歉,无异,为师的味觉……”
话都还没说完,忽被怀中突然跃起的青年反扑直上,唇被攫取,温热的鼻息和唇瓣辗转袭来,那青年紧圈着他的头部就是一阵深切的吻,直至呼吸凌乱,才骤然而止。
“不要紧……”那青年还喘着气,贴在他额前,说着:“师父…我告诉你,这是甜的……味道。”
“………………”
“我难过的是…不知如何做……才能分担师父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苦难……”
青年如擂鼓般的胸动也敲打着他的胸膛,谢衣心中酸楚,身体的感受不知为何却异常清晰……
“……………”
他想镇定。
可他的身躯发软、发热,不由自主而且再也无法隐藏…那种想与眼前人完全融为一体的渴望——回过神来有片刻,他为自己为人师表竟有如此念想,而感到羞愤,可手却不由自主环上那宽阔的肩膊。
“师父…………”
徒儿那喊声隐隐带着悲怆。他心里发涨,身子酸软,像是溺于水中渴求浮木一般搂紧了那个青年。
65 六十五
年轻皇帝的寝宫内有一处窗台,以琉璃屏风隔离起,向阳的那处台面上奉有一小盆栽物,只植有一小截枝叶。奇异的是,尽管只一小枝,它安静地处在那儿,却也不曾枯萎。对于这株神秘的小枝,内侍官及所有宫女们都被吩咐了,无论如何,也不许动它。
因此,年轻的妃子在这一方天地里到处好奇地走动着,行至那透着七彩颜色的琉璃屏风前,也只是静静地伫立,透过琉璃屏观望着它。
“萱儿,过来。”
内侧房里正握笔写书的君王如此呼唤。不消片刻,妃子一个转身,转瞬间已偎至君王身旁,身手之利落轻快,似非寻常女子所能为。“圣上,臣妾可不敢动它。”
“朕知晓。”
年轻美丽的妃子巧笑倩兮,“圣上说,这株草是您的吉运草,若无圣上许可,臣妾怎敢妄动。”依偎在君王身畔,妃子又说道,“对了,圣上亦曾言此草尚有一主株在太华山?为何不一并带进宫里专人照顾?横竖宫里人多……”
“不可。”当朝君王李焱面色未变,然握笔蘸墨的手却一个晃动,墨迹晕染出一块圆形痕迹,君王皱起眉。
妃子微楞,一眼看向君王,再看看那纸墨,徐徐又再开口,却是转移话题:“祥龙吐珠,意境极矣。”
李焱看着她,微笑,眸色渐深:“除妳家人,当朝无人能知朕的新妃乃是个武林高手;而高手如萱儿妳,却被禁锢于此深宫中,当真没有半分不满?”
妃子娇俏一笑。“臣妾出身将军世家,习武乃再寻常不过之事。可臣妾再厉害,也不及圣上的万分之一。”她噘起小嘴,嗔道,“想臣妾当年,是多么一心一意地想追上那侠义榜上的第一名,也只为了那人,能多看我一眼。”
适时跟着转移话题,绝不多问。李焱看着这熟识多年、直至近日才成为他妃子的武家小女儿,她聪颖机智,顺从且明事理,尚还有一身家传绝学傍身,这样的女子如今是他的妃子。
倘若有朝一日……
思绪飘远。然,君王只是浅笑,叹道:“朕惜妳是个人才,却只能养在深宫。”
妃子侧头偎在他身上,“只成为圣上一人的武林高手,有什么不好?”
李焱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他们有共同的理想目标必须走在一起,这一刻,是再确定不过的现实。“参拜太庙之日,妳说妳已掌握了逆徒的行迹。那证物,妳打算如何处置?”
“当今世上,恐怕只有一人能替圣上办妥此事。”
“喔?”李焱惊奇。莫非和他想的竟然一样?
妃子点点头:“正如圣上所想。”
***
“师父……”
静夜里,清冽的月光环绕着紧拥的两人身影。
除了青年急促热切的心跳和低喃以外,什么也听不见。
如果仅有那么一刻,他允许自己抛弃所有礼教束缚,必定也只为了眼前这人——谢衣想着。这个一心仰慕他的孩子,从何时起,已悄悄进驻于他内心最深最隐密之处?
……他已经,无从分辨了。
谢衣闭着眼,全心全意去感受那躯体带来的朴实暖意。热度益盛,可他徒儿却像在克制什么般,只是拥着他,那双胳臂里透出的,是既珍惜又深刻的力道,体健的身躯才刚练过剑,传来属于年轻男性的淡淡汗味,但却像是有所顾虑,而只靠着他磨蹭。
不一会儿,青年的胸膛与他稍稍分离了——无异捧着他师父的手,想温热那微寒的指尖,他捂在胸口呵着气、忧心地道:“师父…你的手…怎么这样冷?”
谢衣怔了会,便回握他徒儿的手:“这不是,就捂热了么。”
那墨黑色眸子里蕴着水潭,幽森静美,仿佛要将人吸引进一潭湖底,无尽沉沦。除了那深潭般的眼,形状美好的薄唇,直挺秀雅的鼻尖,无一不美。让他这个傻徒儿只是看着、凝望着,便又陷入了失神状态。
朦胧月色下,无异看着师父嘴角一勾,举起手,将他散落在额前的几缕发丝撩拨了上去……可他,却抓住了那只手,珍惜地放到唇边轻吻。
时光仿佛凝结于此一刻。
于是,不知谁先起了个头,两相碰触的臂膀和唇瓣便再也无法分开,相拥着、缠吻着,直至跌跌撞撞地扑进一旁偃甲房,磕磕绊绊地撞进门里,最后,衣衫不整地,卧倒在散有偃甲齿轮的禢上——从细碎的啃咬逐渐演变成执着的热吻。
喘不过气,无法呼吸。
很快地,便感受到那具年轻身躯勃发的硬挺,年轻人的欲望早已悄悄抬起头,隔着衣料,仍清晰地与他的下身磨擦。
在这动情时刻,青年却显然有所节制般,连叫声都显得忍耐,“师父…………”
磨蹭半晌之后忽而停下,他徒儿用双臂圈住他的头,抵在他上方,喘息未歇地,与他对视,狭隘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师父……”他说,“徒儿我……该怎么做才好……”
谢衣望着他,墨黑的眸子里同样映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深刻的五官全皱在一起,“上次……我让师父难受了……,我、我…实在不能原谅我自己……”话音怯怯,带着沮丧。
自那之后好些天了,他没有再碰过师父一次,因为对师父的身体状况有所顾忌,加上害怕,他只能努力克制自己不对师父起一丝邪念——可怎能办得到?两人朝夕相处,不啻是场折磨。无异垂下眼睑,他一直记得自己那笨拙的初次,尽管师父说了不要紧,可是,他还是怕。
谢衣看着眼前青年认真苦恼的样子,原来…他始终在意着那件事,在意着自己表现不好,让师父难受了。
那股压抑的情愫令谢衣叹息,他圈住青年的头,像是鼓励般地,吻了上去。
仿佛在说,情动这种事儿,全凭本能罢了,何需多想?
顷刻,便得到年轻人激动地回吻。他将他一心一意爱慕的人按压在了席垫上,一层又一层揭开那些繁琐的衣饰,直到见到单薄得几乎透明的亵衣亵裤出现在眼前——无异难耐地喉结滚动了下,解开衣带绳结的手还抖着,头却已经迫不及待凑上那白衣胸前,将脸深埋藏在他师父胸襟里,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直到鼻腔间充斥着眼前人的体味,几乎令他晕眩。
那涌动的暗香更令他抑止不住,循着本能只想求得更多……师父全身都是香的,连津液亦像兑了蜜的清甜甘泉,令他只想贪婪地汲取。长着薄茧的手指已经透过薄衣,直往内里探去,磨挲着细致的肌肤。接着他揭开自己锦衣,西域血统的健康体魄,泛着淡淡小麦蜜色的青年肉体光泽炫目,几令人无法直视。
无异小心将自己身体整个覆了上去,棒着他师父的脸继续深吻,虔诚得有如在进行仪式一般。另一只手却也悄悄探进亵裤中,搓揉着那同样发热的硬物,接着再往下,向那柔软而紧致的密处探去……他感受到怀中的人喘动了一下,便更放缓了手劲。
探寻之间,愈发坚硬的肿胀已经忆起了上回在这密穴里驰骋的快感,不由得一抖,几乎要按捺不住…可他不能急。这一次,他一定要慢慢地,做足所有准备……对了,那处地方需要好好——
“异儿?!……异儿,是你在偃甲房里吗?”
一声叫唤,令无异身躯一震!骤然止住所有动作——
从房门外突然传来傅清姣的喊声……无异慌乱爬起身,仔细一听,那确实是娘亲的声音…“……异儿?”
谢衣脸色遽变。两人都吓得瞬间清醒,面色僵直——“在、在……!”也许他应该默不作声,可不久前才整修过金刚力士的房内此刻亮着烛光,分明就泄露着里头有人的讯息……他只能老实地应出声,一边迅速起身,套上衣服。
“这么晚了还做偃甲?……娘要进去了——”
“不……别!别啊!娘!…娘!妳再等等!!”
无异慌张不已,加快速度,急促地一件件穿回外衣!深怕娘亲一会儿便冲进来,因而手忙脚乱。他等不得谢衣反应,只能在出门前仓促地在他师父颊间亲了一下,悄声道:“师父!对不起!等等我……”
门外,傅清姣正叉着腰站在那儿。
“异儿,你在做什么?为何应个门要这样久?……”
可是傅清姣才开口没多久,便察觉儿子异样了——瞧,那未扣齐扣子的衣衫、凌乱的头发,粗喘的气息以及潮红的面色……眼下似乎已明白了什么。傅清姣望了一眼儿子身后透着光的偃甲房,问,“谁在里边?”
“哪有?……娘,这么晚了妳还不睡?找我做什么?”见傅清姣欲往里头张望,无异快一步横过身子,挡在娘亲面前。
傅清姣瞥他一眼:“方才我经过客人厢房,这么凑巧,谢大师人也不在。”
“………”无异脸色发青。“娘……我这里熄了灯就…就要回房去了!您也快些回房歇息……”
儿子全力使出推拖的劲儿,傅清姣却一步也不肯退让。她的脸色有些泛白,语气却异常严肃清晰,“异儿,关于上回你说的事,娘想跟你——”
“娘!时候不早了!我们明日再谈……”
呀地一声,两人身后的门开了——
无异错愕回望,见谢衣已穿戴整齐步出房门,走到傅清姣面前,慎重地,低头拱手:“清姣莫怪无异,所有一切,全是谢某之过。”
无异惊吓得忘了说话。傅清姣面色僵硬地伫立着——眼看着这面貌清俊得不像是百岁之人的偃师向她低首,口中缓缓道出:“即便违逆世俗亦然,此生…不改。”
66 六十六
好半晌,傅清姣愕然矗立,耳中轰轰然作响如雷鸣。看着眼前两名男子,无法发出半句话。
一边是她自幼敬仰的传奇偃术大家;一边是她养育多年视如己出的宝贝儿子……可如今她却无法逃避地、被迫彻底理解一件事实——震撼令她耳际嗡嗡作响仿如钟鸣…,那刻,谢大师话语仿佛隔空传来,说了些什么?她有些模糊听不清楚,隐隐约约记得一句——因为谢衣的语气非常清晰。
“……不论能存世多久时间,都会竭尽全力,与无异一起。我珍视无异的性命,胜过自己。”
……一个说,此生不改。
……一个说,绝不言悔。
在不同时地向她坦承心迹的这师徒俩,竟说出如此对应般的话语,悉数接收到这份爱意的傅清姣却惶惶然,一时难以承受地,捂住嘴道:“先……先别说了。”
眼前两名男子皆默然无言。
傅清姣也无法说话,她需要静一静。
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实际上此番她前来之前,也早已下定决心告诉无异她的决断——那日,儿子朝着她下跪,一句一句,哀痛怅然,说着他如何倾慕他的师父,也一句一句…震裂了她的心。
这孩子说,他明白他爱慕的人或将不久于世;身为人子,他愿意照着他们期望,将来娶妻生子,可他心里永远永远会有个师父在,也绝不停止对他的爱慕。
而此际,眼前谢大师也说,他或许侥幸明白很多道理,可这些道理也无法阻止他对于真实情感的向往。他愿意为了这个孩子竭尽全力——
——即便自己终将燃烧殆尽。傅清姣听出了话外之音。
虽已有了准备,怎料得到这些话语自谢大师口中道出时,却又是另一种震撼——不论未来如何,他们都有所觉悟余生将献给彼此……既已相慕至此,礼教束缚、辈份差距等种种世俗成见,在两人面前,怎还会是值得一提之事?
傅清姣江湖阅历丰富,亦是个开明之人,自不如寻常女子般见识浅薄,因而她未尝真的反对,她只是心痛,为这两个她所珍惜的人心痛不已。世间情感千千百百种,为何,他们偏偏选择了一种最困难的?
也罢……
兴许是自己安逸的将军夫人当久了,很多本能老早便遗忘,譬如——为了心中至爱如何拚了命奋斗的本能。
于是此刻她所能做的,只是摆手僵硬地道,“给我些时间想想……”
“…………”师徒俩沉默无话。
“想想——该如何说服你爹。”
“…………”无异楞了片刻才意会到,随即喊出:“娘!”声音里既是欢快、又是羞赧,又是愧疚的,简直各种五味杂陈。
傅清姣却不欲多言,“时候不早,……谢大师,还有无异也是,都歇息去吧。改日……再谈。”说着,便转过身,快步离开。
无异立马追了过去,急急喊道:“娘!谢谢!……谢谢您!……我……”
“都叫你别说了!”傅清姣回头嗔道,“你就当给你娘省点心,放她休息去吧!……啊,对了……”走没几步,却又想到什么般,折返回来:“瞧你们把我吓得……差点连正事都给忘了!”
傅清姣从怀中取出一捆布包,交到她儿子手上:“傍晚时分,有人送过来的,这东西瞧着挺怪,布巾的料上头有着皇室的徽记,却又不是诏书,还指名交给你!”
布匹中包裹着另外一块布。无异摊开取出,仔细端详了一会之后……却是脸色大变。
“异儿,怎么回事?”
无异眼里还盯着那布料,嘴里回:“没事!只不过夷则给的差事罢了。娘,妳先回房去休息吧!啊,对了……我可能再过不久,就要回龙兵屿完成任务去。趁这些日子我还留在家里,就多烧点菜给你们吃……”
无异即将那布块收起。傅清姣看着他的举动,又望了眼他身后,思索着什么般地,忽又问道,“异儿,你师父……谢大师他,是不是很难受?”
“…………”无异停住欲转身的脚步,怔怔问:“什么?”
“别忘了你娘我也是有些功底的人!”傅清姣说,“南疆苗女举凡药理蛊术,多少懂得一些,早前族内长老,亦曾授我一些浅显医术。从气息吐纳上看来,你师父他…,似乎在忍着一些痛楚……你不晓得吗?”
“…………”听到这话的无异,却垂下了头。
过了一会,又再度抬起。这孩子挤出笑脸,道:“……没事,娘。师父不想要我担心,我便不担心。……所以我、我很看得开的!”
傅清姣看着青年俊朗的笑脸,他的笑脸明明那么好看、那么动人,嘴上还说着不要担心之类的话……可她,却突然心中一酸。
傅清姣迅速别过头,无法再看那笑脸一眼,“哎,又说多了!不陪你在这瞎磨蹭,娘回去睡了!”
背过她儿子,走没几步路,脸上似乎有湿湿凉凉的液体滑过,傅清姣很快举起袖角拭去。转个念,她想着,或许改日该放下卖行所有业务,夫妇俩一道出门去,一同游历一阵!不如,这回回南疆,就把绍成也一并带去…可好?想到这里,她终于好过了些。
***
回去时师父已不在门外。无异一脚踏进偃甲房,见他师父戴起单边镜片,正在检视一些图纸。
“啊啊……师父!”
无异即刻冲过去,喊着,“这些别看!这都是早期的作品,有些很丢人的!”连忙过去卷起地上图纸,叨念道,“我最得意的作品都留在静水湖了!那些,才值得看!”故意留在静水湖跟师父的摆在一起——这句话他没讲,可他心里仍为了这点小小心意窃喜不已。
“静水湖的为师已看过。为师想看看最早期,清姣教你偃术时,当时的你如何习作。”
“哎,那师父你要失望啦,娘教的都是基础功夫、很无聊的,比不上师父万分之一有趣!”
谢衣沈吟了一会,卸下单边镜。支手揉了揉眉心,若有所思地道:“为师……”
“嗯?”
“为师……是不是令清姣失望了?”
“没有的事!”无异很快便回应:“师父,这么说吧!我觉得,我娘心里八成是开心的!只是碍于礼教不便说出来罢了,毕竟——她儿子这么厉害,连古往今来第一偃术大师都能追得上啊!”
谢衣斥道:“胡言乱语!”
“都说了是胡人,说胡语是应该的嘛!”
谢衣摇摇头,实在拿这个伶牙俐齿的徒弟没有办法。他俯身开始收拾起地上那些图卷,不一会儿——
“师父,我也开心……”徒儿忽然从身后拥住了他。“开心到……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傻徒儿。”
那徒儿从他身后环抱住他,却往他身上一股劲地蹭,就像在撒娇。
“师父,我们今晚就睡这里,好不好?”谢衣还没回话,他徒儿就又说,“跟偃甲的味道,图卷的味道,还有师父的味道……睡在一起。”
听着那青年的喃喃自语,谢衣笑了,低声回应道:“好。”
你说什么都好。
——我的大偃师。
67-71
护城河外围马蹄声踏踏而过,步伐稳健的棕驹快步奔入城郊慈恩寺。
院落内,早有一列马车停据于此。此刻,策马而入的那人跃下马来,隔着帷幕,低头叩拜:“臣乐无异,参见萱妃娘娘。”
“乐卿请起,”锦织帷幔后一张俏丽脸蛋隐现,“幸亏乐卿说偃甲鸟里讲不明白,才有机会让圣人放我出宫,还要感激乐卿让我出来透透气呢……”
无异抬眼望了眼萱妃,未曾料到四、五年前有过数面之缘的武将军小女儿,今日已成皇妃。当年助夷则夺嫡之时,曾有几次短暂会面,犹记当年的她是个俏丽活泼的姑娘,身形娇小,却胆识过人。
相谈未久,两人即渐趋熟稔。萱妃道:“对了,出宫之前,我又想起一物,应该也让乐卿瞧瞧。”
无异接过宫女递来的一物——定睛一看,却又愣住了,是只偃甲鸟。明显与他或师父的作工不同,可千真万确是偃甲!上回接到圣人传来那块布料他还能理解,毕竟上头所绣的八荒教图徽,证实了反动派确是八荒教余党无误。可现今,这只偃甲鸟却让他困惑,乍看之下,两件物品似乎并无关联,无法兜在一块……
“那块布是我遇袭之时,对方被我一扯所落下的。可回宫后我仔细想了想,当日德妃也一同参拜太庙,若对方与皇室有怨,德妃亦恐遭波及,但德妃全然无恙。或许这些人当中有人知晓我过去,又或者,我无意间知悉与他们有关的秘密……也说不定。”
无异四听闻人提过关于夷则新纳两个妃子之间个性的差异,不同于梁可公之女德妃的娴静温婉,将军世家出身的萱妃武艺高强,果敢坚决,是为女将之良才,言谈间颇有惋惜之意,不由得暗暗称是。又听萱妃开口:
“昔日,我曾以化名在侠义榜上与众高手过过招,虽然我已离开江陵许久,但这段过去并非无人知晓。乐卿亦对海市颇为熟稔,可曾听闻过公西先生?”
“公西先生?”无异诧问。这名字听来有些耳熟,无异想起这些年来在海市听那些八卦小妖们胡诌过一些事。“我听说过,公西先生据闻十分神秘、一向行踪成谜。”
萱妃道:“这只鸟是好久以前,我接了一宗侠义榜委托所得到的赠礼,委托人正是公西先生。当时我还有些气恼,辛苦打了场架的神秘礼物竟只是木鸟,那时年纪轻,说什么也不肯甘心的。后来,我去博卖行想找公西先生讨个说法,却意外地见到了一个人物——那人,确如传言面若冠玉,穿着十分华丽…….”
“果然为公西先生?”
萱妃摇头:“至今我仍不能确信,此人是否为公西本人。他告知,我手中的木鸟是偃甲,乃是来自于一个古老的天上之城,于中原相当罕见,是件宝物。”
“……”天上……天上之城……无异手中握着那只偃甲鸟,突然间,脑中仿有灵光闪现,如遭雷击!
“……那人在海市似乎十分有权力,令我很难不作此想。江陵友人曾劝我远离海市,其言海市背后有多方势力操控,许多物品来历复杂,更传海市背后势力在中原地区散布一种叫做断魂草、能摄人心魂的邪物……那之后不久,便发生了流月城事件。”
“……”
“彼时中原地区,偃术并不盛行,这木鸟于我也无用处,此事很快便被我搁置一旁。直到多年后,又再度见到此物……约莫四年前吧?陛下即位不久,我为陛下寻找魔契石的途中,结识了海市乐坊的一个姑娘,我与她颇为投缘。海市多半是妖,可那位姑娘却和海市其他人不一样,且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气质,与我先前所见到的那位公子颇为接近……”
无异沉思了会,再道:“萱妃说的那位公子……是不是……穿着华丽镶金锦袍、举止浮夸的家伙?……呃,比如说,有个惯常的甩发动作,像这样的……”无异示意用手指拨去前额一撮发——
萱妃笑着直点头:“正是如此,乐卿模仿得惟妙惟肖!是如何知道的?”
“这个嘛……”无异无奈地道,“据我所知,那应该不是公西先生。他是流月城人,一个名叫雩风的祭司……唔,”无异思索了下,“照这样看来,过去流月城的人和海市有密切往来,且很有可能——现今仍然……持续!”无异皱起眉头,“萱妃方才提及那位姑娘,与此事有何关联?”
“魔契石相当难得,这仅有的一块,便是我与这位姑娘交涉而来。可我当时身上并无值钱宝物,我便想到了那只偃甲鸟,于是带去与她交换,没想到,她却笑说,她也有一模一样的物品……”
“……”无异诧异,“难道她也是流月城人?!”
“尚且不知。当时我求石头心里着急,和她流泪说了很多话,后来,她便把那块石头送给了我。圣人平安之后,我想去谢她,又再度前往海市,印象中是个极貌美的姑娘,弹得一手好筝。但……海市的人却说并无此人,乐坊主事的秦琴姑娘似乎有意隐瞒她的来历,总之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萱妃求魔契石正是为了夷则。彼时夺嫡期间,夷则受大皇子所害,险遭魔物噬身,幸而萱妃求来魔契石暂制,夷则才得以不受魔物侵袭逐渐休养如初,但这段求石始末,萱妃未曾向任何人提起。
无异思忖着,海市过往有流月城人参与交易,是早先已经怀疑过的事实,当时,流月城一干高阶祭司下界投放矩木枝,海市即是他们重要据点之一。可如今……事情都已过去了那么久!在如今龙兵屿岛上,难道……还会有背着族人与中原反叛分子合作的烈山部人存在?……究竟为何?
萱妃道:“我反复想了想,唯有这段过去,可能成为我遇袭的主要原因。”
“萱妃所想没错。这趟我回岛目的,亦是厘清昔日流月城与海市勾结过往,与追查其余党。请萱妃娘娘放心吧,境外之事,就交由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望着手中那只鸟,无异却陷入了沉思。
这类型的偃甲鸟,他在数年前曾经见过。正是与师父重逢之初,在江水畔的宮栈里——那个满口嚷嚷偃甲鸟被弄坏的龅牙道士,他所持有之偃甲鸟,便是与此同款!
当时,那人说的话他还依稀记得,他说那只偃甲鸟,是他师叔和岛上人民交易过所得来的。
“还有一件事……”萱妃道,“先前你们所揪出,冒充穆沿的人,身份也已经查出来了,是位于云中郡一处六合炼丹坊的坊主——一听到这名字,乐卿也已能料想到了吧。”
“六合……八荒!”无异道,“云中郡——正是端亲王府所在!”
一切都将串联起来了!无异一个击掌。萱妃点点头,续道:“陛下令大理寺彻查之后,真穆沿的尸首也已在江陵海口寻获,在上头发现一种奇特的香料,此案目前尚在调查之中。”
“我这边亦会买通一些剑客,往江湖上打听六合炼丹坊的来历。皇宫之内,还请圣人与娘娘多保重!”
语毕,无异告别萱妃,策马离开。
许久没有奔驰在长安街道上,然此刻的无异心情有些沉重,竟让他预估到真有反叛人士存在岛上,就在这硕果仅存的神之族裔里!……当年,隐藏在海市中的神秘流月城女子——究竟是谁?
不论如何……师父都会难过吧?有时,人为了别人就算做再多事,也未必能够得到对方理解。可是,就有这么一个人,不论别人如何看待他,只执行自己的道,初心不改。
他想成为师父的支柱,不论遭遇任何事。因此他想着必须让自己强、再强,强大到能完全以自己的力量回护他!做他身边最有力的倚靠。
骑经堤岸旁,远远地,就望见了码头边停泊着一艘熟悉的船只身影,那华丽丽的奇特船身,任谁都很难不注意——一竟是竹笋包子号!
“……乐公子!呵呵,好久不见,团子……团子正要去找你呢!”看见快马奔来的无异,团子等人连忙搁下表演道具,迎向前去。
“哈哈!团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给乐公子一个惊喜!乐公子,我们刚完成谢大师所交待的任务,从王爷府离开不久。想到乐公子就在隔壁长安,便顺道来拜访了。”辟尘道。
“我师父?什么任务?”
辟尘把从纪山故居搬运来一批偃甲送往怀王府的事情说了一遍。无异听着,笑容却僵硬了起来。
***
天色将晚。
乐府外传来谈笑人声,只见乐绍成和谢衣相偕走进屋内,有说有笑,乐绍成看来心情极佳,一边进屋,一边呦喝下人把好酒好菜都送上来。
“哇,什么事让我爹这么开心?”无异笑嘻嘻地,拉开一旁椅子,入座。
“当然开心!就是你们师徒俩即将和怀王府合作,计划开设偃甲作坊之事!无异,你和你师父有这份心,可真难得。”说着,乐绍成举杯敬了谢衣一杯,再道,“幸亏王爷也是性情中人,竟和谢大师有志一同!哎,说起来,倒也难怪,这兴建偃甲作坊,制作偃甲、培植人才!当然是好事中的好事!”
无异看了一眼谢衣。未待他师父开口,即笑道:“这么巧,王爷也喜欢?”
“还不是看在谢大师的面子上!”乐绍成得意洋洋地道。几杯黄汤下肚,面色渐红的他打了个酒嗝:“传奇大师的稀世偃甲作品!一般人……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呵呵,王公贵族们要的,不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么!这贵重程度堪比稀世珍宝!难得你们师徒俩有这份心!来来来,我们再干一杯,无异!你也一起来……”
“好!”无异回避谢衣看向他的目光,跟着豪气地举起酒杯。
一顿豪饮。酒足饭饱后,主客皆回房休息。
走在长廊之中,谢衣望着徒弟背影。
“无异……”
“师父,我去吩咐人帮你准备热水!”
谢谢轻轻叹息,这徒儿跑得真快。半晌后,才见他回来,谢衣开口:“无异,你不高兴?”
“不高兴?哪有?师父!”无异喊冤,“师父是从哪里看出徒儿不高兴啦?明明一直都笑着!”
看着喝了太多酒而满脸通红的徒弟,谢衣低声道:““今早出门之际,偶遇乐将军,甫一提起开办偃甲作坊之事,乐将军便提议一同到访……”又说,“为师亦没料想到……怀王爷答应得如此之速。”
“…………”无异没有回话。
“至于送出那批偃甲,为师认为,不论再厉害的偃甲,若不能真正为人所利用,便一无是处。为师想趁这期间,把纪山存放的偃甲送给需要之人——”
“喔?”无异点头,挑眉,“怀王爷需要?”
“听闻怀王爷素有收藏珍稀奇品之趣,其人修养风评亦颇佳,应能善用。再者……”
“再者?”
谢衣望他一眼,从房里找出一张图纸。接来一看,竟是张草拟的职掌图,看来他师父十分认真地考虑兴建偃甲作坊甚至偃师授业私塾之事。无异迅速扫过一眼那流程图,见到了自己和李盈郡主的名字,及一些熟悉人名,而那上面唯独没有谢衣二字。
无异马上移开眼。“喔,姻亲是吧!亲上加亲,师父想得真周到。”
“为师只提了一个条件,希望工坊能在龙兵屿建造,怀王爷随即慷慨应允了。”谢衣热切地道,“能将偃术流传下去,又能给烈山部人做事的机会,且由你来掌控,为师十分放心……”
“嗯,师父!我明白的!”无异打断他师父,却是一脸灿笑,“我最明白师父,师父想做什么事,就会去做,绝不因有阻挠就不做了……对吧?师父,你说,我是不是最了解你?”
“无异……”
“师父!我是成年人了!”无异拍胸脯道,笑道,“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所以……”他起身,“时候不早,师父快歇息去吧,徒儿告辞了!”
青年还是笑着。
从青年那闪烁的目光当中,仿佛看到了一丝什么,但那一闪即逝。
***
隔日起早,无异再往怀王府对开设偃甲工坊一事亲访致谢。
接下来的几日除了修整偃甲,采买材料,他都带着师父在长安到处游览,就像长安这个他自小生长的城里还有许多地方、他未曾到访过一样。
休整一段时日之后,这日,无异告别双亲,师徒俩再往琴川去。
馋鸡仍在休养期中,师徒俩准备以偃甲鹰代步。出城门往竹林里去,欲召唤出偃甲鹰出场时,无异见到竹林路旁有一拉车的老农经过,上坡路段,笼车里似乎满是重物,举步维艰。无异望了他师父一眼,随即奔向前去询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不用。”
老农夫正眼也不瞧他一下,继续推着车往前。无异见他那模样十分吃力,忍不住,又问了句:“老伯,您要去哪?”
那老伯斜眼睨他:“潭州。”
“潭州?那么远?!”无异诧异,就算是偃甲鹰也得飞上老半天呀,他道,“您就这么去?这到不了的啊,老伯!……不如这样,这里离城门口还不远,我回去找个商队,请他们顺道运你一程……”
老农不耐烦地挥手,却是一管一管止不住的汗流过他古铜色面颊。白藏时节,午后的秋老虎正值当头,怎么看怎么难受。岂料,他竟还拒绝。
“呿,就说不用!你这人怎么这样多事!”老人频频挥手,继续艰难地拉着车爬坡。
“哎……”觉得自讨没趣的无异叹了气,本来要走,眼角余光却见使力不当的老人一个硬拖,啪地一声,拉车的杆子居然断了!哐隆哐隆地笼车直往下坠,老人则受重力反弹而跌坐在地……。
“哎~~~哎呦,疼死我啦,疼死我啦!”老人坐地上扶着屁股喊疼,夸张地哀叫着。无异连忙折回,用力顶住那车,朝老人喊,“你没事吧?老伯?”
谁知老人非但不领情,一望见无异手托着那车,竟气急败坏地吼:“放手!别碰那车!哎呦我的屁股疼……你快放手!”
被指着鼻子骂的无异,莫可奈何地,两手一摆,“这可是你说的啊……”便把身子往旁移,那笼车立马顺着坡路往下滚了——滚了一段,直到卡树丛,车里布包一个接一个弹了出来。
老人眦目欲裂,粗着脖子喊:“看……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
“我的宝贝儿啊!我的宝贝儿……哎呦……全坏了啊!臭小子瞧你拿什么来赔我!都叫你别多管闲事!你看!现在全给你毁了吧……”
“我毁的……?这……”无异不解,语气微愠,“老伯,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明明是……”
“你还狡辩!要不是你突然来闹我,我又怎会受惊?要不是我受惊,又怎会使不上力?要不是我使不上力,又怎会弄翻笼车?一切的一切,还不全是因为你造成的!”
……这老人口舌倒还挺利索的。
“我……”无异虽恼怒,却不意和长者计较,“好吧……是我不对,我道歉,对不起!有什么损失,我全数赔给你。”赔就赔吧,自认倒霉算了!无异心道。
老人撇过头,“哼!只怕你赔不起!”
无异跑到翻倒的车旁,把布包一一塞回车上,不料顷刻间,那些布包又一个个蹦出笼车、像花一般跳舞起来,把无异吓了一跳。
“咋地,就说你赔不起吧!”
“这位前辈,”立于一旁观看的谢衣终于走近,出声,“徒弟愚昧,若有得罪之处,尚乞海涵。”话锋一转,又缓言道,“花仙前辈,就请您别再捉弄在下的徒弟了。”
……咦?
“呿!”
只见那老人不屑地一个弹手,那些布包又一个接一个跳回去了。他利落起身,仿佛屁股一瞬间也不疼了。道:“啧,听说那百年前的恩人又再现世!不但和百年前一模一样,还带着个小伙子一起,我就想看看是哪个家伙……”
谢衣低首:“恩人自不敢当。实不相瞒,百年前事,谢某亦只余零星记忆,但对于竹先生肯鼎力相助,甚是感激。”
无异看看左右两人:“师父!你们认识?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对现下谈话内容当然是一头雾水。
见那老人瞄了他一眼,又开口:“瞅这小子,也不过一介凡人!究有什么本事,竟能让阿竹破例送你一个愿望!……呐,让老夫瞧瞧,看是特别真?还是特别蠢?”
无异讷讷地道:“送一个愿望?……给我?!”
“唉!鉴定了,是真蠢!”老人如此断言,摇头,不再搭理无异。转向谢衣,说道,“久违了,谢先生。”
谢衣颔首。
老人道:“前些日子重返极渊国,适逢百年大祭期间,大伙儿重聚一块。阿竹便提到了谢先生你。还说,你似乎不太记得从前的事,阿竹质问我们,到底谁当年给你施了术法!大伙都说没有啊。”老人叹,“今日一见,没想到……你果真——把那段过去给忘了!”
“谢某惭愧。事实上,谢某亦是不久前偶然到访,才逐渐忆起。”
“多可惜!你是我们所见过唯一一个、真正有才能的人类啊!当年就能够破除那么蛮横的结界,如今世上再也没有了吧——”
无异打断他们:“等等等等!前辈你们在说什……”
老人斥道:“小子,你方才不是才说想帮我忙吗?喏,现在就快去!用你的方法,把那车货物,运到潭州去,去送给当地一个姓方的县令!”
“哎这……!这!我……好吧!”无异看了谢衣一眼,却见谢衣朝他点头,无异只好摸摸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跑了去。
见谢衣还望着那小子背影,老人续道:“那小子确实纯良,这愿望也总算没白送!……呼!我得透透气,这老皮囊缚得太紧,真不好用!”说着,抖了抖身子,须臾间,身形幻化!成为一个形容优雅、手持君子扇,穿着十分体面的翩翩公子。
“花仙前辈……”
“诶!唤我俗名幽兰先生。”幽兰摇扇制止。身形一旦改变,语气也变了,面色也刹时变得冷峻起来。“当年,你是极渊国的恩人,但你坚持不接受任何报酬,还预言自己命不久矣……。那之后,果然,发生了什么事吧?……唉!不过,时隔百年,还能够再见到你,也真是奇迹了!”
谢衣浅笑:“确实,现在谢某还能够活着,是不可多求的奇迹。”
幽兰摇头:“所以,你便再没有任何要求了?若你没有牵扯进那些是是非非,以你的资质才智,修炼成仙亦非难事。”
谢衣道:“谢某并非如此之才,修仙之事,不敢多想。”
幽兰以扇支着下巴,似在思考:“既然遇到你了,那么,我就来替阿竹传递一个消息,”幽兰定定看着谢衣,道,“事关你的身体。可否择日,抽空重返极渊国一趟?”
***
无异搬车入城,去请商队运送货品。回来时只见到他师父,那老伯早不见人影了。“咦,老伯人呢?”
“先走一步。”
“走了?这么快!”
谢衣掐指一算:“应已在前往南海祖洲的路上。”
“南海?祖洲?那可比潭州更远哪!这脚程……”无异脑筋转了转,击掌道,“对了师父都称呼他为花仙,仙人施法肯定比商队还要快!——那、那他又何必叫我送?”
谢衣取笑他:“是你自己说要帮人,怎这般不乐意?”
不、不是的!师父!”无异连忙摇头否定,赶紧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转移话通,“只是……没料到会是师父旧识罢了!哈哈!”无异抓着头干笑,“想来,师父认识的人那么多,我不识得也很正常,这,我都明白的!……师父百年间经历过太多事,我根本不可能参与到。所以……我一点也不介意……真的!”
谢衣看着他徒儿絮絮叨叨,示意他停口,要他在自己身畔坐下。
接着,谢衣缓缓叙述道:“有一个地底之国,名唤极渊。在上古灾劫之时,一群濒临得道的生灵们,因地表浊气不利于修行,而寻求地皇女娲协助。在地皇女娲的协助下,终于觅得一处清净之地,从此,他们转入千丈深的地心处,潜心修炼,遂自成一与世隔绝之国度。”
哇!师父要讲故事!这个好!无异马上搓掌聚精会神,挨近他师父身旁,仔细聆听着。
“千年以后,当他们欲重返地面,却发现地表状况已与前大不相同,神隐时代降临,三皇不知所踪。更不妙的是,他们卷入了地表人类的战争之中,更在青丘国与赢土国的战争里,因不谙人性,而遭到设计,暴露其藏身之地底秘境。在那个神秘国度里,自三皇时代流传至今的上古遗物,开始遭到有心人士觊觎。”
“上古遗物?”
谢衣道:“这其中,有一面如山壁大的盘古镜,是蕴藏着强大盘古神力的无价之宝。在它的映照下,万事万物,都会在其面前现出原形。而且,它还拥有转换时空、拟虚为实的化境之力,能将对象物心中所想,幻化为真实。”
“喔,这难道……就是方才那位花仙前辈所说的——愿望?”
谢衣点头。“地面上的人们与魔族合作,最终,极渊国遭受魔界人侵,宝物被盗,极渊国的地仙们遭囚禁。可说也奇怪,那座镶于地底秘境山壁的盘古镜,却怎么移、始终也移不走。入侵者无计可施,遂施以一强硬蛮横之结界,将盘古镜连同极渊国人们一同封印起来。”
无异斥道:“简直太可恶了!这些贪心的人类!”
“极渊国的地仙们本是一群颇有修为的山精水怪,但中计被囚之后,结界上施行的魔咒会令他们在使用法术时,除非有人能从外界以第三方之力反噬自身,破坏结界,否则毫无脱出之法,因此他们受囚于地底,而无计可施。”
听到这里无异已然明白:“我知道了!师父!花仙前辈称你为恩人,就是因为你救了他们!”
谢衣轻轻摇头:“彼时我只不过试想,以在流月城上破除伏羲结界之法,造一偃甲尝试破开该结界,并无十成把握,没想到竟然能成。说起来,亦是有些投机,实在配不上极渊国人们由衷感谢。更何况,你叶海前辈也帮了不少忙。”只将自己的功劳轻描淡写带过,谢衣态度淡然。
“喔?为何叶前辈也在!”想不到师父当年和叶海前辈干过那么轰轰烈烈的事儿!无异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百余年前,为师初下界不久,便结识叶海,听他说起这么一件事。你也知,你叶海伯伯亦是名偃师,对世界各地奇闻轶事一直都充满兴趣。不知他从哪儿听来极渊国之事,说什么也得去尝试一番。”
“喔。”用力压下心中那句‘要是我早生个一百年!’的低喃,无异淡淡应道。忽然,又像想到什么般,追问:“咦!这么说来——我也曾经去过极渊国、还在那里许过愿?可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重建之后的极渊国确切位置已无人能知。为了保护这个国度的存在,每个去过的人都会失去记忆,你自不例外。不过……”谢衣道,“照他们的说法,你应当没有许愿,这个愿望,兴许是他们送给你的。”
“难道这就是我灵力复原的缘由?”知晓来龙去脉的无异,却有些懊恼,“结果到头来……还是靠师父的关系啊。”
谢衣朗声笑:“你怎么不说是他们赏识你,才愿给你这个机会?”
无异似不以为然,抓着他师父继续追问:“师父,你也在那里许过愿吗?许了什么愿望?快告诉我!”
“为师并无许愿。”
“啊?这么好的机会,为啥不用啊?”
“为师方才已说过,并不觉自己有功劳。再者,世间没有一件事的完成,是不需付出代价的。”
“可是……师父!”无异还是想问,“一定有的!一定也有那么一件事——是你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让它成真的!是吧?师父也有的吧?!”
“……。”谢衣没说话了。
“师父,如果再有那么一次机会!一次的话……你想许什么愿?”无异兴致勃勃地追问着。
禁不住徒儿这一再追问,谢衣扶额开始思考起来。未了,好像陷入沉思中,无异紧盯着那张脸上明暗变化、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也不想放过——直到,谢衣的眼神终于和他对上,瞬间,却是唇角绽开一个美好的弧度,笑着说道:
“不告诉你,秘密。”
“啊——??师父!师父……”
看师父那模样,真想亲下去!但这么一来又要被看成只会撒娇的笨徒弟……踌躇之间,只见谢衣已经起身:“天晚将不利于偃甲飞行,我们出发吧。”
“是,师父!”
***
长途跋涉,在野地露宿一宿,终于再到琴川。
一落地后,师徒俩随即往茶亭歇脚。坐在露天茶亭的板凳上,喝着青草茶,吃块蒸糕,板凳都还没坐热,忽闻不远处传来喝彩声。
无异往那方向看去,这声音听着还真有点耳熟……
“就一个!就再表演一个!……哪!要打赏的,别忘了啊!”少女轻手轻脚跳上木箱,快手把道具一个接一个抛上,看来是下一个表演节目正要开始,可那身影……无异定睛一看——却差点把茶都喷了出来!
少女单脚金鸡独立,双手及头上各顶着陶罐,沉甸甸的陶罐子居然能在少女纤细的肢体上旋转,令人拍案。可明眼人一看,就能分辨出那是使了法术!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她怎么会在这里?——“凌凌!!”
“无异!……呃,哎呀……”
望见那朝她直奔而来的人影,凌凌先是兴奋地大叫,没一会儿,却好像发现了什么,心虚地一缩低!随即跳下木箱来,转身要跑。
“别跑!给我回来!”
幸而围观的人群阻住去路,无异马上揪住她臂膀,喝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里??”
“.……”
无异转而向群众道歉:“各位乡亲请回吧,对不住了,这是在下弟子,管教不当,给各位笑话了。”
围观人群一哄而散。无异揪着她续问:“说!你不可能出得了龙兵屿结界,是谁带你出来的?又是怎么找来琴川的?……居然还在大街上表演那什么丢人现眼的法术!万一给修仙派的人看到,可有你好受的!”
“慢点慢点!问那么多我怎么回答啊……”面对满口质问教条的无异,凌凌不耐烦地翻了白眼,挣开他,“谁叫你们中原样样都要钱才算数!我只不过赚点盘缠来用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啊!”
“凌凌姑娘。”
“啊……太师父!”见一旁谢衣走过来,凌凌马上跳开,躲到谢衣背后,用谢衣身影挡住了面前的无异。
谢衣回过头来问:“擅自出岛违反纪律,十分危险。凌凌姑娘,此非儿戏,究竟发生何事?”
“太师父!我们就是要来找你的!”凌凌对着谢衣,哭丧着脸说了,“你快回来!龙兵屿出大事情了!”
“什么事?”“发生何事?”无异和谢衣几乎同时脱口。
“你们才走没两个月,龙兵屿就风云变色啦!”凌凌说,无异师徒俩离开岛上一段时日后,禄存祭司翟羿忽然自行宣布接掌大祭司职位!随即,开始对岛上实施一连串雷风厉行的新政——以追查逆党之名,施行了下界以来最重大的人口调查,严格控管居民来往,强制宵禁,酉时以后街衢净空;关闭藏经阁,并挨家挨户没收所有经文藏书,普通老百姓禁止学习任何术法,违者关入地牢;所有草药铺收归中央统一管理,平民不得擅自炼丹制药,查获者全数销毁;每到正午时分,所有平民必须停下所有工作面向中央静思之塔高塔处膜拜一个时辰……
无异已经听不下去了——“这是在做什么!……对了,仰工先生呢?”
“我们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仰工先生的消息……”说到这里,凌凌眼眶泛泪,“太师父!怎么办?仰工先生会不会有事?岛上现在变得好可怕!不知道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衣面色凝重,听凌凌这么一唤,仍和缓微笑,轻拍这小姑娘紧握着他的手臂,道:“别担心,让太师父来想想办法。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你们了。”
温暖话语安慰令人如沐春风,凌凌顿时觉得安心了,便露出笑容:“幸好!太师父给我选的术法书,我偷偷藏了一本起来,但是,只能偷偷地练!就因为如此,我经常跑去偷听他们开会……有一次,就在一星期以前的秋之殿里!他们说要清理港口,容纳一些船只进来……说什么‘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愈听愈觉得奇怪!觉得一刻也不能等了!就在要离开之际,被茵姐姐——文曲祭司发现了……可她竟没有责罚我!原来、原来她也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谢衣和无异对看一眼:“所以,是文曲祭司带你出来的?”
“是啊!太师父,我们这一路好辛苦的!无异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们在琴川?这还用问!因为你们传来的偃甲鸟,就是从琴川发来的嘛,茵姐姐有能力查得出来的。可是,我们才一出岛、才进那什么江陵没多久,就被骗光了盘缠,你们中原人真坏!”只见她一手拉着谢衣的袖袍,一边对着无异扮了个鬼脸。
无异不理会她,继续正色问道:“其他祭司们都服从于瞿祭司么?”
凌凌耸肩:“这我真不晓得。不过,老实说,自瞿祭司即位以后,我们一次也没看见过他。所有号令都是从静思之塔中发出来的,是不是他们那几位祭司一起做的决定,就不知道了……”
“……”无异若有所思般皱眉,支起下颚。
背着光,那来自西域的轮廓映照出深刻的光影,那愈益宽厚的肩膀也显得挺拔,身形修长。谢衣看着徒弟那认真思考的脸庞,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徒儿已经十足大人模样,不禁欣慰又感慨。
思忖了会,无异开口道:“文曲祭司人呢?我们在这里讨论也没有结果,先回客栈去吧!你们住哪间客栈?”
凌凌却面有难色,“找茵姐姐吗?可是!她说她想一个人静一静……不如我们晚点再回去……”
“你还想玩?”
“才不是!老实说,我们前晚就已经到达琴川了。可是……”凌凌面有难色,“那两个人,他们实在是……唉呀,不多说了!你们自己回去看看吧。”她说,“反正我是不指望姜恒祭司了!”
文曲祭司姜茵是姜恒的妹妹,而她这一趟出来见到哥哥,会受到什么样的冲击,实不难想象。无异和他师父面面相觑,似有所感。
到广进客栈入住时并未见到姜茵,凌凌说她去找找,一溜烟地,就又跑不见人影了。
安置好两人行李,无异要他师父好好坐在椅子上,他帮他抓一抓肩膀。
这一整天奔波下来,师父没喊过一句累,可那只是硬撑着,无异知道……因为,他连他转身之际揉了下眉间的动作都没有错过。
谢衣闭着眼,任那有力的指节带着热度与温柔心意渗透进自己肩膀。
“师父,这手劲可以吧?要轻要重都告诉我。”
“嗯。”
徒儿这般敏锐,是已察觉出他状态大不如前了吧?……但谢衣只是紧闭眼享受那温暖的抚触,此刻,不想多谈。
按了一会,徒儿开口:
“师父,记得我前些天说过的话吗?龙兵屿的内贼中有一名女子。而且,这女子在当年还能够下界与海市的人自由来往,其身份地位一定不寻常。”先前与萱妃会面的内容,他已一五一十地转述给谢衣知道。
谢衣思考了片刻,回道:“记得。但若是姜茵,毫无理由。”
无异松手,蹲到他师父跟前:“我也不认为是她。不过事情既已到最后关头,凡事仍是小心为上!再者,从姜茵那里,我也想试着问出其他祭司更详细的状况和背景。对了!关于瞿祭司的事……”谈到这里,无异皱起眉头,“师父,你觉得,这一切……真的都是瞿祭司做的吗?”
“我总是觉得,瞿羿即位过程有点不大对劲!”无异道,“我虽称不上了解瞿祭司,但倒还清楚他一直以来都想上位的决心。瞿祭司为人有些傲气,同来不满中原人过度干涉龙兵屿,我并不意外。只是,做的这些事太奇怪了!火速推行严苛新政也令人匪夷所思……试想,一个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一上位就急着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把名声搞得一败涂地呢?总之,我有些困惑就是了……师父,我说说自己想法,你别笑话我。”
“怎笑话你,”谢衣眉角微扬,“为师亦如是想。”
谢衣看着眼前的徒儿,聪颖机智,心思缜密,假设大胆,却不冲动妄为;他已经成为一个极好极好的领导者了——他自己知道吗?脑里这么想着,嘴角却不经意地上扬。
那扬起的美好弧度激得无异心底一阵荡漾,他看着看着便呆了,忍不住,就把自己脸颊贴近过去,嗅着那股清香气息,一点一点更接近,眼看着唇瓣就要相连一起……不料“砰——砰砰砰——”声骤然响起,门外传来用力拍打窗棂的声音。
“无异!”
……
无异以手支额忍不住细声咒了一句,随即起身去开门。果然,不速之客正是他那不成材的手下——
“无异!……你在做什么亏心事?大白天的,又闩门!”
无异没好气地应:“快说正事!”
“茵姐姐说,既然找到你们师徒俩了,其它事都不重要了!她想要马上就回龙兵屿!还说,她去跟哥哥告别完就走,……然后、然后她……就跑去江水山庄了!”
无异和谢衣对看了一眼,这么快?风一般的女子啊。
凌凌跺脚:“你们快去啊!他们一见面就打架!”
***
人赶到江水山庄,以为会看到飞沙走石刀光剑影般的犀利场景,没想到却是一片寂然。
直闯院内亦无人阻止,也不见平素成群的女婢。凌凌低声啐念:“敢情这是打完了?”
连忙赶到大厅堂,发觉此地也是处于时间静止状态——可却终于见到主角了——兄妹两人各占一处,静滞不动。姜恒跪坐在大厅中央,姜茵则立于与他距离四五尺处。
皆是茫然呆立。
凌凌手轻脚快,眼见众人都不动,她跳到大厅中央靠近那两尊活雕像、想看看杵在那里的两人到底怎么回事,然脚步一踏近姜恒身边……“别碰!”猛地一声嘶吼传出,吓得凌凌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是姜恒,这才发现他怀中护着一个小小的发着紫光的物体,形状乍见就像一株草。
气氛僵持许久,众人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直到无异抓着头,打破沉默:“你们…………”
“那日,我浑身剧痛,在迷茫浑沌中醒来……我的身旁,只有她……”
姜恒望着那坨紫光,忽地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却在这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恒说,位于神农架荒岭中的魔域罅隙,每季只有一个时刻能接近——当他在重重关卡中获知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在交界处附近的山谷里,连续冻饿了好几天。人们之所以遍寻不着人魔界交界处,乃因结界入口随时辰异变,且山谷里天候恶劣,白日冻寒,夜晚烧灼。然姜恒好不容易,才捱到那魔域交界处开启时,却不料得正面迎战镇谷巨兽……
在场没人敢出声打断他,只听姜恒一字一句道来:“与它鏖战终日,幸赖幽煌胄衣之效,驱动禁术将我内力透支殆尽,终得胜出,可也只余一口气……”仿佛忆起当日痛苦,姜恒面孔扭曲:“入口在即,未竟而死,我不甘心……”
感受得到那股绝望,众人无言。
“谁知进入那地道,却是另一场噩梦开始……地道暗无天日,整整走了三昼夜,竟不见底……”
姜恒说,自己都不知怎有那毅力走到底,而能不倒下去,或许真的只有不甘心罢了,可却万万想不到,强撑的意志力在走到底处时,彻底被击垮——
“地道尽头终现一线洞天,有着不晓得从哪来的丰沛光源,可是……”他的声音开始有了抖意:“那里,什么也没有。荒秃一片,无草无木!——地道的尽头……就是断崖!!”
身心压力早已不堪负荷的姜恒,终于在那时昏死过去。待他再度清醒时,发觉自己竟是在地道入口处,而身畔有一身着紫衣、不会说话的女子。
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姜恒说,他不明白如何能醒来,以那样重伤程度,即便死去也不意外,可他,却活过来了。负伤的他虽自身难保,却担心这喑哑女子独留荒山野岭,于是,两人相偕出谷。
先是在百草谷附近一处村庄休养一段时日,却复原无方,卸下幽煌胄衣的姜恒已体无完肤,加之以毫无灵力御体、而致魔气蚀身,旧伤新创夹击,几乎要了他的命。
许多个高烧不退的夜里,他抓着那女子的手腕呓语,诉说起他的过去,诉说他成年以来的痛苦及压力,痛恨自己身为烈山部人的宿命,痛恨着这世世代代的承担与折磨……或许,许多原本不该说的话,也说了。
紫萍这个名字,是姜恒取的。
紫萍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她虽不能言语,却比世间任何女子更慧黠、更懂人心。姜恒在那双支持他的眼眸里,找到了生存的勇气,坚定了复原的决心,于是他想到十二,想起十二在医术方面的专才,于是到了琴川来,寻求十二帮助。
在十二的救治下,姜恒迅速好转,除了偶然的发作,几乎恢复如初。
不过,却也是在到达琴川之后,姜恒逐渐发觉身畔女子的真实身份——“不……可能我早已发现。”
某日,十二来医治后离开,姜恒忽想到还有未交待之事,出房门目见紫萍正送走十二——一然后,他瞧见了。
紫萍将十二交予她的药袋打开,摊在掌心,口中呼出一气,轻烟化做一丝紫草,掺和在药草中,然做完这些动作的她,身形竟变得透明……目睹一切的姜恒,如遭雷殛。
且说寻常人绝无法接近的魔域结界,为何会凭空出现一名纤弱少女?记忆瞬间翻腾起来,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影像,依稀记得,曾在古老典籍中查看过一次沐心草的真形,上头记载着,全株皆紫。
原来他复原情况极佳不是因为十二医术精湛,是那女子以命相搏。
于是姜恒开始逃避她。
不惜用尽各种方法,迫她自动离开,包括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打击她……尔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静谧中,“原来沐心草非草,实为灵物。”只闻谢衣低声慨叹。
姜茵声音微颤,开口道:“方才……我与哥哥发生争执……我怒斥他不配再使用烈山部术法!一指咒去,怎知……怎知这姑娘突然冲过来……”她悲伤摇头,“可我那使力并不甚重,怎会……”
沉默一阵。
眼见姜恒怀中护住的那光草,不久之前还是个温柔的姑娘,然故事至此,已告一段落,现场只有凌凌泪流满面:“你们别管我,呜……继续说!”
沉重的气氛中,“唉,大家……别难过了,”无异搔搔头,说道,“我觉得不论如何……紫姑娘做这些事,肯定都是心甘情愿的。”说着,他好像想要转换气氛,想到什么般,击掌道,“啊,对了!姜祭司,有件物品——是你父亲交待要我带给你的。”
无异从偃甲盒当中翻出一小木盒,交给姜恒:“我想着你横竖是要和我们一道回去,啥时交给你都没差。不过,还是现在给吧!”
姜恒即刻打开来,一看,是一枚指环,他脸色微变。一旁的姜茵惊讶道:“父亲他……退下族长之位了?”
“呵……呵呵……”姜恒眼神空洞,发出诡异的笑声。
“姜祭司……”无异能够了解姜恒此际的心情,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当真可笑!一枚戒指……就想把人召回去困坐愁城!今日正好,一二三四……叛逃烈山部的人都在!怎么样?中原多好玩?不如就待在这里,谁都别回去了!”
“…………”“什么神农后裔……”姜恒突然狂放地大笑,“到头来……还是得靠伤害别的种族来解救自己!以前如此……现在仍旧如此!上古部族又怎样……反正为这部族做事的人都快死光了!天将亡我!岂有会……哈……哈哈……”
“姜祭司,你这样说……”你这样岂不是让紫姑娘白白牺牲了——无异话都还没说完,突然间面前闪过一影直冲到姜恒面前……“啪——”地一声,清脆有力的巴掌声响起。
众人诧异。姜恒脸立即浮肿,清楚地浮现出五爪印。
“你如何对得起……仰工先生……”
在他面前的姜茵,举起的手还颤抖着,眼泪却簌簌地流了下来。
往龙兵屿的船上,两日后。
“师父!”
一端甲板上,海风徐徐吹来。谢衣独自面向湛蓝海面,望着自己的手,似乎陷入了发呆中,直到身后传来无异的叫喊。“师父,我煮了鱼汤,快趁热尝尝。”
他回过头,对着徒弟笑答:“好。”
望了望天候,无异又道:“看样子,再过不久就能靠岸。哎,一趟远游发生好多事啊师父!不过,总算平安归来,当然啦,如果能让姜祭司也一道回来,这任务不晓得有多圆满……”
那日,在姜恒自述后,姜茵也随之说出一段过往——原来,早在下界之前,姜氏一族已研习药理多年,在他们母亲亦因溃烂病亡后,父亲姜律遍查古籍,勤学医术,几乎整个生命投入其中,更在下界后亲自尝试种植百草,研究草药,龙兵屿岛上的芳华园便是由此而来。父亲总是沉默寡言,毕生劳碌,兄妹俩看在眼里,也自律甚严。而姜恒自幼天资聪颖,熟读古籍,擅解经文。在他任祭司后的某一年,破解出古籍当中一段文字,知悉传说中生长在人界魔界交界处的一种灵草,能转化魔气,亦能使感染魔瘴之人复原,此奇草名曰沐心,然从古至今,真迹无人觅得。姜恒于是向姜律提出寻找沐心草之议,却不料,遭到姜律大力反对。
姜律认为古籍中仅只一段记载,早已不可考,在浩浩中原如何寻觅千古不见芳迹之奇草?姜恒却认为父亲从来就不认同自己,父子阋墙的结果,种下了姜恒出走的远因。
如今的姜恒……似乎是倦了,做为相互理解一路扶待至今的家人,父兄如此变化,令姜茵十分伤心。
“当日,谢衣即向能恒道别,望他珍重过节哀顺变,随即带众人离开。过程中,丝毫没有要劝姜恒回岛的意思。
“师父,其实……”
想到那日情形,无异又道:“其实只要再劝个两句,姜祭司肯定跟着一起回来的。只是,紫姑娘刚出事,他太伤心,语无伦次罢了……”
谢衣却淡淡一笑,断然摇头:“不回来也罢,他不适任大祭司。”
“啊?为什么?”
“掌管大权之人,个性太过天真,最终害人亦害己。”
无异看着他师父那深邃凛冽的目光,好像理解了什么。
当年师父离去,他在追寻他的遗迹当中了解了很多“谢衣”的过往,因而他觉得师父这句话说得特别沉重,像是结合了他个人很深的感慨。见到这样的师父,无异不禁从他身侧伸手过去,环抱住他。
“无异……”
“不要紧,她们在吃饭……”他附在他耳边悄声说。连给他师父挣扎的机会也不,无异的两只胳臂捆得老紧。
谢衣回捉住那双手臂,淡淡地,眉角一扬:“你啊……”
“师父。”
“嗯?”
青年的头发在他颈间乱窜,“我有没有一点点……可以倚靠的样子了?”
……这傻徒儿。谢衣话才要说出口,后头突然传来叫声——“无异!快过来看!”
两人倏地分开。
阿啊啊啊——无异心里哀叫着。回头见到凌凌冲过来……“又怎么啦!”无异瞪着她的眼睛都要喷火了。
凌凌指着另一端船舵头:“你看你看!那岛上的光是怎么回事?我们出岛时不是这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