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四十一
谢衣来到街坊所指的陈氏大院,赫见陈宅设计相当别致,整体是古朴大器的木造建筑,以上等花梨木及黑檀木建设,木香扑算,只是那气派的大门深锁,门前台阶积累厚灰一层,似已久无人居。果然敲门呼唤许久,无人应声。正当他思索之时,见到邻人一个老妇直勾勾望着他。他趋前问:“请问这里住的可是陈家?可有人在?”
“先生可是外地人?”见谢衣点头,那老妇又开口道:“难怪。这屋子是陈家的没错,可是从来就没住过人。”
“没住过人?”谢衣疑惑不已,他取出绿檀木梳道出自己来意。那老妇听了,幽幽叹息:“阿知……还是走不了啊。”
谢衣道:“在下不久后即将离开此地,无法完成阿知先生遗愿,深感遗憾。不知能将此物交予谁,是否他的家室都在长安?”
“长安?”老妇斥:“长安哪有他的家室!阿知自从六年前还乡后,便未曾离开过江陵,而他这一生,也都未曾娶亲!”
“…………”
“他既托物予先生你,想你亦是与他有缘份!唉,阿知这个可怜的孩子。你眼前所见这大宅院,原是他为了自己所建,他从小就梦想自己全家人一起,住在一个又宽大又舒服的好地方,就连老身的这间屋子,也是他送给老身的!老身与他从小比邻,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城北区那个小小的巷子里边。等他有能力了,做了官回来了,也没有忘记过老身,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怎会如此苦命!”老妇人说着便红了眼眶:“这房子他请人开始建造时,他人还在长安当官。如果知道后来会那样,当时说什么也要阻止他回来!”
谢衣不解:“但是,在下听闻张家人说,阿知先生一直在长安当官…”
“张家?呵!”老妇冷哼一声:“那家人眼睛全长在头顶上,他们从来就看不起木工出身的陈家!可怜的阿知,就是被那个矫揉作态的秋姑娘给下了迷药,误了一生!当年,我就劝过阿知,说那姑娘心高气傲,追求她可有苦头吃!但阿知就是不听,还说什么等他成功考取功名回来,张家人一定会接纳他!这孩子多单纯、多老实啊!他们家穷父母又病,他也真有毅力。可那秋姑娘竟一直拒绝他,呵!一心想嫁到富贵人家去,怎会稀罕阿知这个贫户,摆明就是嫌贫爱富!阿知果然争气,一路考取,最后还进了尚书部!事实证明,那秋姑娘不是什么好姑娘,八成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否则怎会被对方给休了?对方不要她,那秋姑娘是被休了才会回到娘家来的啊!”
“…………”听完两边的说法,谢衣不知回些什么好。中间到底还发生过何事,恐怕说也说不清楚了,但这双方歧异……怎会如此之大?
他们所说的明明是同一段过去,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陈述。
谢衣思索了下,再问:“方才姥姥您说,阿知数年前自长安返回便从未离开,而此处陈家大宅又从未住过人,那么阿知究竟在哪里?”
老妇忍不住拭泪:“那傻孩子!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好好的大宅院不住!又回到儿时旧居,隐姓埋名做起木工来,劝也劝不听!这世上怎有这么傻的人!”
谢衣一震:“儿时住处?可是在城北一处巷道内?”见老妇点头,谢衣又道:“再问姥姥,可晓得阿知是何时往生的?”
老妇叹:“约莫十余日前。老身便是做梦也没想到,阿知竟还比我早去!”
掐指一算,遇见他那日,恰恰是阿知头七之时。
一切已了然。谢衣向那老妪道谢,循着记忆点来到当日那巷道里,见到了阿知渡过余生的地方——
此处不过一狭小平房,位处老巷子的巷尾,周围堆积了一大堆木造器具。他询问了巷口的邻户,才知回乡后的阿知,化名为秋雨,街坊皆唤他雨伯,在此地做为一个木匠生活着,默默地替街坊修缮木器,只收取微薄的分毫费用,有时甚至不收钱。在邻里间相当低调,是个为善不欲人知的木匠伯伯。
“您也是听说雨伯修缮技术很好才来找他的是吧?可惜啊,雨伯走得太突然了,走了好几天之后才被发现的呢!您看,这巷子里的人大多数都搬走了,就只剩他孤伶伶的一个人住那儿,劝他搬也不要,可能这里对他而言有特殊感情吧!”巷口的年轻媳妇儿这么说着。
谢衣立在那木屋门前,轻轻一推,那木门便打了开来。放眼望去,尽是满屋子的木制品、木工器具,还有些精巧的木雕玩意儿,这人生活相当简朴,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谢衣拿起一只木雕的鸟儿,细细看着,心道可惜呀可惜,这人手工如此精巧,也会是个做偃师的材料啊!
忽然间,灵机一动。
他想到那个张家姑娘曾说,要到城北来探望一个木匠伯伯,莫非……
他叹息了一声,迅速收起那只木鸟,回到客栈去。
***
无异在城门附近放飞了一只偃甲鸟。
自他灵力恢复以来,每隔几日,他便会向南疆的傅蓉发出传音偃甲鸟,传出想与她见一面的讯息,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未有回音过。傅蓉这姑娘不晓得又跑哪里去,让他的偃甲鸟一直找不到人。唉,说不定,还在追着阿南德巫祝到处跑,他想告诉他们,灵力是可以恢复的,届时阿南德要重返巫祝之位便有望了。
带了几帖药包返回客栈顺便吃个午餐,习惯性地又来到师父门前,敲了敲门。
一进门,见师父又在案桌前琢磨那些偃甲,他有些不高兴,冲向前去:“师父!你别再做了!大夫都说了你需要休息!你再这么做下去,我都要讨厌偃甲了!…”
“呃………”谢衣这会被徒弟抓个正着,似有些难以启齿:“为师明白,会好好休息的。只是…现下有件物品,却是…非做不可……”
“什么东西非做不可?”
他徒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谢衣只好道:“为师想再做一件…简易型的通天之器。这件偃甲可以————”
“不准!”无异诧道:“通天之器?那很耗神的!不准!”
谢衣望着桌上器物若有所思,循着他目光,无异看到了他桌上那把绿檀木梳。
谢衣缓言道:“只是个微小型、简易型的,耗费不了多少灵力,只要让帮助亡灵诉说他未尽之事,未了之愿,让生者得以明白,让这对父女不再有遗憾——为师既然有这能力,便想帮这个忙。”
“师父,你这样不对啊,你自己在外面接了什么案子也不告诉我一声?!你自己明明就说不要多管闲事的,可你这样又做了什么……”
“好了,好了…”谢衣尴尬地打断他徒儿叨念:“无异,其实你说的亦没错。见人有困难,而自己有能力却不帮忙,确实难以自处,这点,是为师之妄。为师……愿意认错。”
无异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也不是说……说师父错啦………”
谢衣顿了顿,又道:“若你担心工作量,为师可否……请求你的帮忙?”
“务必!”无异一脸飞扬的笑:“就等师父这一句!!”
谢衣笑了。
他叙说了事情的原委,表明自己想做件偃甲送给那张家的女儿。他那热血的徒儿立刻搬了椅子凑近来,挨在他身边便开始干活儿了。不仅如此,他还对设计提出了看法,谢衣原先让木鸟连接着通天之器圆球的设计,便这么被推翻了。他徒儿几番调整,改善了通天之器内部灵栓的大小,打破了圆球的外观,且主张把这偃甲的对象融入木鸟之体内,既不损毁木鸟的原型,又显得更为精巧。
谢衣心里骄傲地望着他这灵敏的徒儿,他徒儿确实有许多灵思巧意,是连自己也望尘莫及的。这孩子的将来一定不可计量,只可惜自己……
谢衣心底抽了一下。每当他想到这件事,心底就酸楚难抑,刻意压制也无用。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
“师父,你刚刚说的,那阿知既然已经从长安回来,又知道张家姑娘是他女儿,都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不相认啊?”
“这便无从得知了。人难免有心结难解,或许阿知亦是近情情却,也说不定。”
“师父,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他徒儿可真直白。“要是我喜欢的人到死都还瞒着我一些事,我肯定不会开心的,我只会觉得心痛!这个阿知和阿秋,摆明了就是没有彼此坦诚过!到死都还遗憾……师父,你觉得,为何人世间会有那么多遗憾?”
“这…………”
“徒儿以为!人的一生就那么短,为何有些话,在世时不能好好表达?”
谢衣低头思索,回道:“并非所有坦白都是好事。有些事,从来都不知道比较好。”
无异啧啧几声:“这奇怪了!师父,能不能接受、是不是为那个人好,要由听的那个人来决定吧!”
谢衣抬起头,徒儿那大无畏的态度有些震撼了他。
“师父,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是凡人的想法?可我们这肉体凡胎,就只活这么一次啊!一生就这么去了,连想说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走了。不过,这事也说不准命长命短,像你们烈山部人,都已经那么长命了,不也还是留下了许多遗憾?唉………”
“…………”谢衣决定转移话题。
“这通天之器的内部结构你也全都知晓了,其内容可大可小,都由你自己控制,将来你亦可自己创造许多衍生物,只是千万记得,窥天之事物毕竟违反常理,不可多做。”
“师父放心!你尽管检验我所做的,徒儿不论做什么,都会给师父你看过的!”
他徒儿那双灿金的眸子凝望着他,那眼神真诚直接、毫无矫饰,被这双全然信赖的眼眸这样望着,谢衣不禁觉得有些耳热,而垂下了眼睛。
42 四十二
隔日,他们往张家去找那张姑娘。
张家老管家说少姑娘不在,她自前几日得知那木匠伯的死讯后,似有些闷闷不乐。谢衣问:“张姑娘与那木匠伯相识多久?老丈可曾过那位木匠伯?”
“听是听说过很多次,但没见过。听闻他人好帮人家修东西不收钱,少姑娘也是因为这样才想去帮忙他吧,少姑娘就是心地好,女孩子家怎会对木工感兴趣呢,呵……”
人不在,可怎么办好?谢衣正思索之时,他徒儿用手肘碰了碰他臂膀:“师父,我可能知道她在哪儿!”
“哦?”
照着无异的提议,来到那陈家旧宅,果然见到外头置放的木头家具椅上,正坐着张家姑娘的身影。谢衣诧异地望了一眼他徒儿,见他徒儿帅气地抹一抹鼻子,语带点得意地道:“我如果想着一个人,便会去他去过的地方找他,即使人已不在了,但总感觉他还会一直在那里。”
谢衣朝那姑娘走去。
“又是你!”张姑娘站起来,见是这人有些无奈。谢衣一举起手,无异立即从偃甲盒中取出那只木鸟来,交到谢衣手上,谢衣立即将那偃甲鸟递给她:“张姑娘,这是一件偃甲,我们帮它取了名字叫做‘知秋鸟’,是我们两位偃师,连同妳的木匠伯伯,一起协力完成的遗作。”
“………”张姑娘僵在那里,面色十分疑惑不晓得要不要接受一般。“这木鸟,我先前看雨伯雕过,但是,怎么会在你们手上?怎么会和你们有关联……”
“哎!张姑娘,妳可能还不清楚这件偃甲的价值!这可是当今世上最伟大的偃师师徒,所连手制作出的杰作啊!”
“无异。”谢衣轻声喝止他徒儿,似不喜他这般夸大。
无异这才改口:“张姑娘,妳是怎么和雨伯认识的?”
张姑娘述说起她每日会去市场,从家门到市场间会经过一座桥,那雨伯不知从何时起,就在桥边摆着小摊子,在那儿帮人修缮木器为生。有一日,她经过桥边,碰巧一个城里喜欢缠着她的无赖跟在她后头跑,她不耐烦地喝斥,雨伯在那时跑来帮忙了。谁料得到,那无赖小子竟毫无修养,把雨伯的木器摊全给砸了,甚至雨伯还挨了几拳。她心里愧疚,但雨伯一直挥手说没关系、没关系。
那模样,让她想起了父亲该有的样子。父亲就应该是那模样,她成长过程缺乏父爱,自她有记忆以来父母就冷漠相待,后来母亲被休之事闹得人尽皆知,当时年纪还小的她,简直恨透了那未曾谋面的“生父”。
听完这些过去,无异挠挠头:“妳与雨伯相处时,有没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张姑娘道:“我多希望他就是我父亲啊!可我父亲绝不可能那么好!…老天爷实在是太捉弄人了。”
“这………”无异转头看了他师父一眼:“唉,我不多说话了,这偃甲交给妳,妳自己看看吧。”
谢衣对那张姑娘道:“这件偃甲将告知妳所有事,一切雨伯所应提而未提的。这把梳子原应属于妳娘亲,妳娘亲希望还给妳,请妳务必收下。”谢衣把那把梳子放在鸟喙前,忽见那只木鸟眼睛突然发出光来,接着木鸟上方有影像浮现……张姑娘吓得后退了几步。谢衣移开了木梳,光景立即消失。“张姑娘,请不要害怕,这是偃甲,是以灵力运作而使这器物上留存的记忆重现。这只木鸟和这把梳子上,都承载了它们先前用户的记忆,这偃甲的功用,只不过是将它们展示出来罢了。”他将它们交给她:“妳进去看吧。他们都希望妳知道。”
***
师徒俩坐在屋外的木箱上,时间一刻又一刻过去。说了不要等,却又忍不住一直等下去。
无异道:“师父,你猜猜看,张姑娘会怎么样?”
“为师以为,她必能理解她爹苦衷。”
无异摇摇头,啧啧几声:“这可难说呦!”表情颇不以然:“师父,要不然,我们来打个赌!赌她究竟会生气还是会感动?我赌她会生气!要不要呢?就赌……就赌一根师父的头发好了!”
“…………”谢衣看向他徒儿,先不说这赌注奇怪,别人的家务事怎可拿来博弈呢?正要出声之际,前方房子的木门突然被打开了——
师徒俩不约而同跳下木箱,趋向前去。
张姑娘眼睛红肿得厉害,然而,此时的她却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只见她快步走出木屋门,将那‘知秋鸟’的偃甲往谢衣身上一推!塞进他怀中……谢衣一阵错愕。“张姑娘……”
“还给你们!我不需要这东西。”
“可是,这亦是妳父亲的遗物……”
“我不需要……”
“张姑娘……”
“我不会原谅他们的!不会原谅的!”她终于忍不住哭吼出来,连带把那木梳也发泄般往地上掷去,雕工细致的木梳应声断裂。“我不原谅他们!为什么彼此不把话说清楚!为什么要瞒我这么久……我…我好难过……他们好残忍啊!我连父亲死时都不知道……他就是我父亲!!呜哇……”
“…………”谢衣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地面那把断裂的檀木梳子。
无异抓着头发——他赢了啊!可惜,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他走到那蹲着哭泣的张姑娘身旁,也跟着蹲下来,轻声安慰她:“姑娘,别哭了。”
“呜呜……我不接受……呜呜………”
无异轻声说着:“我听妳家老管家说,妳的名字叫“和”。和这个字,多么美啊!妳看看这个字的写法,是妳父母亲的结合,妳真的是他们最重要的人。也许吧,人的一生都免不了很多遗憾,妳也不一定要现在原谅他们,可能以后……以后总有一天,妳会谅解的。”
他从他师父手中取回那只偃甲鸟,递到张姑娘面前:“这件偃甲又名通天之器,但是灵力有限,使用次数不多,妳就趁着这短暂有限的次数,好好珍惜这些回忆吧,那当中一定有极好极好,值得妳再三回味的部份!”
“……………”张姑娘慢慢止住了哭泣声。
“哎,话说回来,妳不收真的会后悔呀!这真的是很厉害的偃师作品!以后肯定一堆人抢着收藏,要不是我师父不可能答应,我都想自己留起来了!”无异无奈地耸耸肩:“妳就收下吧!”
在无异的殷殷劝说下,那张姑娘最后仍是收下了偃甲,向师徒两人致歉,默默地走回家去。
“呼———”无异松了一口气,“师父,那我们回去吧!”
天色已晚,师徒俩也打道回府。在走回客栈的路途中,谢衣始终不发一语。无异想难道他师父觉得赌输了没面子?但师父又不是那样的人,他的脸看起来很严肃,好像在思考些什么。
回飞鸿客栈前门会经过一座小桥,谢衣忽然停下来,对着他徒儿说了:“无异,对不起。”
“啊?”无异一惊:“师父你说这什么话!你哪里对不起我……”
谢衣轻轻摇头:“你远比为师以为的还有担当。你已经有所成长,为师却仍把你当成孩子。是为师不好……”他侧过身子,望向天上明月:“一想到将来会是属于你们的时代,为师就觉得,这真的……太好了。”
他望着月亮一笑,但那笑容相当坦荡豁达:“为师输了。果然,是个已经过时的人哪。”
无异看着那月下皎洁如昔的人影,这人即使遭遇过许多磨难,也仍是一心一意为别人着想,而最终愿意放下自己。他终于抑制不住心中倾慕,从他身后冲向前去,一把抱住他。
谢衣楞住。
“师父………”
他徒儿的头深深埋进他颈间,用力汲取他的味道,恋慕执着,而不肯松手,然后他徒儿开口了,声音沙哑地低喃:“师父你为什么这么好?”
……谢衣仍是僵着。
“你这么好……我根本舍不得…不喜欢你。”
他徒儿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隔着衣料都能听见那狂热的心跳声。
“我………?”——却又为何挣脱不了?
“对!你,就是你——百年前的你,百年后的你,全部的你!”
“……………”
谢衣胸中悸动不已。
过去百年,不论做为谢衣还是初七,他的情感面始终残缺。或者该说,那情感面向一直是封闭的,所以初七的主人说他只知道听话,所以阿阮说他一点也不有趣………那么,真实的自己,那个原本的谢衣,早已被他遗忘的谢衣……应该是什么模样?
此际耳鬓厮磨,呼吸急促,脸颊泛红,他感觉体热晕眩,无法细想。任由徒儿把自己的身体扳过来,他却开始惶惶然,不知所措……忽然间——
“哎呀,怎么在这个时候……”
一只偃甲鸟忽地飞来,落在无异肩头。他伸去接那只偃甲鸟的同时,谢衣便在此际挣开了他的手。“为师……累了。回房休息。”谢衣支手扶住额头,说完这句便仓促离开,返回客栈。
“师、师父………唉!”
无异叹气一声,对着那打扰的偃甲鸟吐了吐舌头,无奈地开启机关一听——“乐公子……”那声音缓缓传出——竟然是久违了的阿南德巫祝的声音!
他仔细听完,阿南德有些急切地说,他也已经找了无异好一段时间,奈何双方旅程一再错过,幸亏这次,他和傅蓉回了南疆,终于收到他的偃甲鸟。傅蓉在上一趟旅程中受了点伤不便前来,阿南德想和他约时间碰面,他可藉由血契灵兽之力抵达他所在之地。无异想了下,回信与他相约在朗德寨。
只不过,阿南德要求无异独自赴约,不可带着他师父一起。最后这点要求,让无异觉得奇怪……有什么不可以让师父知道?或者……有师父在场,无法说的事?他望着偃甲鸟,隐隐不安浮现心头。
翌日,师徒俩依原定计划,前往静水湖。无异以做了耗神的偃甲为由,要求师父在入房休息,幸而师父并未多问。他则独自去了朗德镇上赴阿南德之约。
久违的阿南德看起来仍然精神,除去那身繁复的巫祝服饰,阴郁气质好似也少了一些,现下看来就是个年轻帅气的苗疆青年。这几年,众人皆经历不少事,但一见面感觉仍旧热络。
阿南德一见到他,眼神即锐利地扫视过无异全身一巡,最终,停在无异的左手上,他喃喃念了句,“果然……朱襄长老……”声音有些颤然。无异被他盯得有点奇怪,尴尬地问:“怎么了,阿南德巫祝?”
“在下已不是巫祝,乐公子叫我阿南德便好。”阿南德皱起眉头,说着,便拉起无异的左手:“乐公子,请把这手环脱下!”见无异没反应,便动手想打开那只手环。
“诶?”无异大惊,连忙抽回手,放到胸前护住:“巫……阿南德你怎么回事?不行不行!你要什么都可以给你!只有这个不行!”
“乐公子……”
无异反手到身后,退了几步:“这是我师父送我的宝物!为了修复我的灵力用的,他交待我无论如何不能取下!所以说什么…我也不会拿下来的!”
“你师父……这样说?”
“对!”阿南德怎么回事啊……
“乐公子,快取下来,”阿南德神情十分悲伤:“你现在手上戴的……是你师父的命!”
43 四十三
落英缤纷的树下,法阵消失,谢衣的身影骤现。
这桃源仙居图已经许久未曾有人进入,谢衣看着眼前山间晴岚,万紫千红的美景依旧,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行过木桥他来到偃甲房里,凭着依稀的印象翻找,直到找到了一卷偃甲图纸,那陈旧泛黄的图纸不禁令他不自觉嘴角一扬。无异曾说,这只偃甲虎他很喜欢。
——人的一生就那么短暂,为何有些话,在世时不能好好表达?
徒儿那日的质问又浮现耳际,他沉痛地闭了闭眼,想要抹去这印象,立即收起图纸步出偃甲房。顺着竹桥往下走,沿途美景如梦似幻,已无作物的农田上长着杂草,他立在那田梗间,凝望着山壁上久远前的题字:
“江南海北长相忆,浅水深山独掩扉,重见太平身已老,桃源久住不能归。”
…似有归处,却终不能归。
他摇头笑自己,百年前已明白于此世间只是过客,为何又伤感起来?
那日,在长安乐府中。
傅清姣当着他的面前跪下了——“清姣!”谢衣忙扶住她:“别这样,快起身!”
“谢大师,无异这孩子只有您能救了!”傅清姣神色沉痛,忧心忡忡道:“那孩子以为无人知晓,不论遭遇任何困难,从来不肯对我们说。可我们是他爹娘!怎可能从没察觉过异状!更何况,那是在我家乡所发生的事!”
一旁的乐绍成始终垂头,面色凝重,未发一语。
“为他取名‘无异’,无非是希望他一生平顺、无异于常人。先师曾见过幼时的无异一面,曾言这孩子体质特殊,是个当偃师的人材!若他真能专心此道,就算他孤家寡人一个,我们夫妻俩亦不强求。多年来,由他在外头闯荡,我们从不干涉过问。谁能料想到,这孩子……竟连攸关性命之事也胆敢尝试!”
乐绍成此时重重叹了口气。傅清姣继续说:“晚辈从南疆亲友那儿,得知无异在三年前瞒着我们两老到过灵谷一趟。仔细回想起来,他亦是自从那时起,便疏远了偃术。晚辈愈想愈觉得奇怪,年前一次返乡,才辗转从长老那儿听闻,三年前,有个西域来的青年——可能使用了禁术!”
谢衣听闻到此,蓦地一凛,急问:“何谓禁术?”
“该禁术为天玄教不传之秘法,名为铸魂之术。据闻就是因为成功率稀罕却代价庞大,重创施术者本身无法复原,才被列为禁术!可他究竟为何,非得冒险习得此术?又究竟为了——铸谁的魂?”
三年前……
连串回忆突然袭来,谢衣恍恍然,只觉有如受到重击,四肢发麻。
“得知此事那刻,无异人在太华山。外子从一位道长那儿打探到,原来这孩子每隔一段期间便会上山休养。好不容易,才盼到他回来,我们夫妻俩多方试探,这孩子却尽是装聋作哑,怎么也不肯透露分毫。想他这些年间为了复原自己体况多方奔走,必是铁了心隐瞒、不想让我们挂心,可他怎会不知道?如此作为,更令我们做父母的伤心啊!”说到这里,傅清姣眼眶已泛红,为人父母的痛心全写在脸上。
沉寂了一会,谢衣才开口道:“清姣放心。一切事情,皆因谢某而起。”见定国公夫妇惊讶的神情,谢衣继续说道:“谢某承诺,会让所有事情在我这里了结。”他以极坚定的语气说着:“至于无异,谢某必竭尽所有力量,护他完全。”
结束了与定国公夫妇的谈话,谢衣回到客房,只见到蜷曲睡在他床上的徒儿。
他极力压制心中惊骇,惶然支住额头。三年前,某处山洞内,他自徒儿的怀抱中惊醒,瞬间忆起所有记忆的那一刻景象又重新浮现。那竟然……不是梦。
如何……是好?
自己这副躯体……如何…值得他付出如此之巨?
躯体……
无论如何不愿面对的记忆,仍旧忆起——当他在八荒教坛的幻境试炼中饱受摧折之时,神女墓中初醒的片段也逐渐浮现——水下神女墓中,那一刻,他飘浮于绿光之中,周身血块肉末碎屑重新凝聚,成形,蠕动,碎形躯干上的伤口一点一滴复原。神女对他说,你本该化做齑粉,如今你的身体,是以昭明剑心仅存的灵力凝结而成,当灵力耗竭之时,亦是它消散之时。
“就趁这段期间好好去完成未尽之事吧。至于你的命魂问题……可惜了,除非,那青年能帮你找到铸魂之法,你才可再入轮回之道。”
能不能再度投胎转世为人他从不稀罕。百余年的人生他已经活够了,早已疲惫万分——他模模糊糊的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这具残破的身体为何非得重返人世不可?
“因为那青年在门外……声声呼唤你。”神女的眼神充满悲悯。
他浑沌的脑里无法承载,之后,便再度陷入沉睡。
尔后一段期间他做为一个山城伙计迷迷茫茫地存活着,直到那青年找到他,带走他。在那山洞里,他的灵识不知何故终于得以重聚,而寻回全部的自己。但自始至终,庞杂的记忆量令他无所适从,他是谢衣?他是初七?他是……
他是谁?——青年由始至终叫他师父。可他究竟教过他什么?……哦,有了,有那么一段时期,温和的自己朝着那青年微笑,要他叫他师父。随着那声叫喊不久后,他即在那青年的面前被砍下了头颅。
复原的记忆犹如双面刃,将情感亦切割得血肉模糊。或许真如青年所言,有些事,不记得更好。
这一晚,谢衣仓皇地撑着额头,望着那青年背影。他可知他即便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挽回的,亦是一副短暂的躯体……?一直以来,自己作为一个“师父”,带给这个青年的竟从来只有苦难。
隔日,谢衣即决意启程前往南疆纳桑灵谷拜会该长老。
***
天空暗沉沉的,须臾间,吹起凉风。
无异茫茫然望着天空,身旁小女孩拉扯着他的衣角,露出害怕的表情,他扯动嘴角,轻声说:“别怕,只不过是要下雨,快进屋里去。”
方才,他路经村子口附近,发现桥下有个小女孩正被几个比她大的顽童丢小石头,他立即跳下桥去阻止,赶走那些小恶霸,小女孩哭倒在他怀里,那些男孩一边跑还一边转回头扮鬼脸,骂道:“傻瓜哑子!傻瓜哑子!”啧!这群野孩子是怎么回事?无异啐念了几声,安抚那小女孩。“妳叫什么名字?大哥哥带妳回家吧!”
“我…我…”小女孩的汉话不甚流利。“我是乌娅。家…家……家在……”她歪着头思索许久说不出话,光是家这个字眼便停顿好长一段时间。然无异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她把话说完。此时他的心里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随着小女孩迟疑的指路,他被她带到村落里一处破旧矮房子前,小女孩露出笑容说,她家到了。然而,无异看了却有些楞住,屋门破败倾斜,屋内空无一物,积灰一片,显已久无人居。“乌娅,这真的是妳家?”小女孩点点头。无异道:“再想一下,好不好?”
“我……”这小女孩自己亦是困惑的,好像她本身亦不清楚一样。无异这才察觉到这小女孩确实有异,反应缓慢,不同于常人,一脸迷茫就像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一样。“是……是乌娅的家…没错。”她垂下头,模样有些难过。
“………”无异无言地摸了摸她头,望向天空,快要下雨了。似乎此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若她经常如此迷路,她家人必会来此地寻她,不如…就陪她等待一下吧。
正好此刻——他亦不想回家。
要花费多大力量才能抑制住心底的悲伤和愤怒、不在一瞬间狂涌而出?无异真不知道。上一次有过类似经验,正是那人命丧他面前之时——这世间教会他所有激烈情感的来源,全都指向同一个人,这一个人,令他既爱且痛,不知所措。
或者该说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悲哀。无异面色茫然,席地而坐,一旦平静,紧握着手环的那只手竟又开始发抖起来。
“乐公子,难道你从没有质疑过你师父的话?——灵力怎可能如此轻易便修复?”今早,阿南德如此说道——
“那可是铸魂之术!施术者的心脉因严重受创而坏死,导致灵力枯竭无法再生,而心脉的修复就跟起死回生之法一样是难如登天之事!所以记载中曾言,此术是以命换命。乐公子,你仔细想想,你近期使用灵力之时,你师父是不是特别疲累?”
无异脑里轰轰然作响,阿南德前一句爆炸似的宣言已经将他脑袋炸碎,此际,再也无法思考…,任由阿南德说着:“在下与阿蓉原本已经离开灵谷,那段期间,正逢家父身体不适而返乡。那天,与我熟识的神殿巫祝告知在下,有一来自中原的偃师求见朱襄长老。在下自然便联想到乐公子!于是,我和阿蓉便欣然前往神殿附近等待,却不料,见到的不是乐公子,而是另一名青年男子。”
“………”
“从中原来访之偃师极为罕见。阿蓉只看了一眼,便道,那是乐公子的师父!”阿南德叹着气说:“在下和阿蓉皆为带罪之身,不得进入神殿,便请求熟识的巫祝帮忙,代为入殿探听。”
见无异愈来愈苍白的脸色,阿南德有些不忍又是歉疚,但仍直言。“果然,你师父正是向朱襄长老询问有关铸魂之术的事!朱襄长老也详细告知了。你师父还问,施术者的创伤可有解决之法?朱襄长老言受创者无法复原,除了渡灵这个方法……只可惜,之后他们便辟室密谈,因而接下来的片段,我的巫祝朋友没有办法听得到…”
“………”
“在下心里着急,不知朱襄长老将授与你师父什么样的方法?后来,还是阿蓉去探问她偃女族的友人才知,那日,朱襄长老曾赠予这中原来的偃师一件偃女族的宝物——此物名为髓玉金!髓玉金为来自天外极稀有之奇金异矿,其作用为吸取活物之灵力,储存为己用!”他举起无异的手:“在下虽不清楚你师父如何做的这件偃甲,但,这暗红金色的部份便是髓玉金!想必已被施以血契咒。你在偃甲鸟里传信说你已恢复灵力,我和阿蓉都担心不已!这手环你戴得愈久,你师父就………”
“……别说了。”无异抽回手,走到一旁,整个身体发颤的他步伐都走不稳。
阿南德见他那模样,心里也难过,“乐公子,都怪在下当年将此术法告知予你——”
“不……不,不是你的错阿南德……”无异支手捂住脸,脑中发热,身体却发冷。阵阵冷意自脚底窜升而上,蔓延全身、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你……”
沉寂了一会,阿南德注视着无异的手环,又开口道:“乐公子,这些年在下亦在寻找复原之法。其实,心脉要完全复原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很长时间。而朱襄长老所说的渡灵是一个急速疗法,你师父亦没有骗你,我想,他亦是透过这个手环,不断地以灵疗术治疗你的心脉,你心脉终有一天会复原。只是到那时,他自己便……”说到这里的阿南德停口了,不再说下去。
“对不起,我……”无异木然地靠到了墙上,“我想…静一静……”
阿南德理解地点点头。“此次出行,我亦欲帮阿蓉找些伤药,她的脚伤无碍,只是行动不便。阿蓉要我转告乐公子,她说……希望你们师徒俩好好相处,勿再因故分开。呃……”阿南德状似有些尴尬,“在下也不晓得她为何要…如此说话。总之,待阿蓉伤愈,我们必再前往拜访。乐公子,请多保重。”
阿南德离开后,说要独自静处的无异,却陷入了无法抑制的悲怆当中。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经历种种,一切疑窦解开来之后,竟是有如直入刀山猛剐,鲜血淋漓……此刻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更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人。
他茫茫然徘徊在村口边,见到了受欺负的小女孩乌娅。
44 四十四
大雨倾盆而下。
泼辣的雨点洒进屋内时,木造窗棂很快便浸湿了。谢衣离开摊着偃甲图纸的案桌,起身去关窗子,瞧见暗夜里阴沉的天空,他观望了下,微微皱起眉。心道奇怪……
无异为何还没回来?——他只说去朗德见一下老朋友,去去便回。谢衣并未多问,想着他很快便返家,他这徒儿跟他在一起时,去哪儿都会跟他报备,从未无故离开他太久时间,更何况只是去见个朋友。谢衣告诫自己莫要多想,他的徒儿懂事明理、处事自有分寸,这点他很是明白。
然,等待了整晚,徒儿仍旧未归。谢衣即便再淡定也开始不安起来——禁不住要想,难不成无异遭遇到什么问题?一思及此处,谢衣执起油纸伞,即刻出门去。
雨势已不若昨夜之大,天空仍旧飘着细细雨丝。
在熟悉的朗德寨乡景里,弯弯绕绕的街衢间,见不到,那熟悉的蓝衣身影。
——遍寻不着。
谢衣撑着纸伞,矗立在城中央,呆站半晌,竟是有些惶惑茫然。曾几何时,他已经习惯了转身便会看见青年的笑脸,从未想过要是哪天找不到他将会是何种光景…。他的徒儿,若心绪低落时会去哪里?想躲起来疗伤时会去哪里?…一想到这些问题,他便怔住,某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浮上心头。
几乎无法细思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从很久以前。分不清楚是何时、从何而来,意识到时,那个身影已经牢牢占据在他心中某个角落——那个始终最明亮最耀眼的颜色。
谢衣心中怔忡,仍强自镇定,凝神静思,集中所有意念,去感应某股灵力……终于,从那股感应中得知他人仍在这个城里某地,未有离开,心下安稳许多。
谢衣依循着感应,往那方向去找,见到了一些苗寨屋子,似乎多数是空房。他一间一间观察着,此时,从其中一间屋子里,走出了一对母女模样的少妇和女孩,少妇看来神色有些阴郁,小女孩则是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往回头望,从小女孩目光投射的方向,看到了有间屋子门前,立着一个蓝衣青年身影。
是他徒儿!
谢衣即刻快步向前,和那对母女擦身而过。
他徒儿也同时看到他了,微微发楞,却仍旧站在那里。
“无异,发生何事?你至晚未归,为师有些担心。”
“师父。”
仅此一句,竟再无下文。谢衣看着他,他才说了句:“没事,只是帮了一个迷路的孩子。”
“没事便好,回去吧。”
谢衣将纸伞递往他徒儿头上。他徒儿怔了怔,跟着走,师徒俩往出城的方向走去。
一路沉默。不知是否他错觉,徒儿的态度极为冷淡。谢衣握着伞把,想着要怎么开口时,他徒儿先开口了:“师父,还是我来吧。”
不待他回应,他徒儿二话不说接过油纸伞,在他身侧撑起。谢衣一个抬头望去,即见他徒儿举起的手臂,却乍见那左手腕上空无一物——“无异,你的手环呢?”
然他徒儿不知是否没听见,竟未回话,只加快了脚程继续往前走。
回到湖心木屋。谢衣锲而不舍地,再度开口询问:“无异,为师给你的那只手环呢?”
他的徒儿看也没看他一眼,只道:“送人了。”
听见这答复的谢衣十分错愕。“送人?”他怀疑自己听错,望着徒儿那直挺挺的背,再确认了一遍。
“是,送走了。”他的徒儿转过身来,语气冷硬,“那只手环戴着别扭,看了碍眼。师父只说送我,没说不能转送,当然任凭我处置。”
谢衣不敢置信:“无异!为师与你说过,那手环为修复你心脉之用。你怎可以……”
“哦,对……”他徒儿打断他。“对了!师父,徒儿亦懂偃甲。你何不教导教导一下你徒儿,那手环,究竟如何作用?如何修复徒儿的灵力?”说这些话时的徒儿紧紧盯着他。那灿金色的眸子里,多了几许他不熟识的深沉。
“………”谢衣顿时楞住,半晌才回:“…为师已说过,它会吸取天地间之灵力——”
还骗我!无异觉得心脏都要炸裂开来了。“师父!是天地间的灵力?还是你自己的灵力?!”
“……………”
“回答我啊!师父!”
谢衣终于察觉他徒儿神态不对劲,而不再作声。却没料到他的徒儿横过身子来,两手攫取住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逼迫至屋角:“师父!你觉得我发现真相后……应该生气、还是感动?你猜猜!”
谢衣脸色倏地变得灰白。欲推开他的手臂顿时僵持住,楞在当场,眼见无异从怀里掏出了那只手环,在他面前,铿锵一声就往地上用力掷去!手环十分坚韧,未见断裂丝毫,掷地时却闪现一道绿光。谢衣似感应到抽痛一般,皱了一下眉头。
“有人告诉我,师父施与那髓玉金血契咒,那金石只会吸取你的力量。师父,徒儿说的,对不对?”见他师父仍旧无言,无异眼眶泛红:“师父!你难道没有想过你如此做………你徒儿会怎么样?这样我救你你救我的,有意义吗?!我不稀罕偃术!也不想成为大师!我只要你谢衣啊!”
“……………”
回应他的,是如同深渊般的寂静。无异望着那张脸——这果然是他毕生所追求的,最敬仰的师父,最顽强意志的灵魂。然而此刻,他心里痛得都要恨了……无异吶喊出声:“我宁可你还在纪山!就算你隐居一辈子、不见我也没有关系!也不要你为我又一次送命啊!你怎么就是不明白!——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啊!!”
徒儿那声声吶喊震碎了谢衣的心,他颤颤然无法站稳,被徒儿不停摇晃着肩膊,却仍静静伫立着。半晌过后,谢衣紧咬住下唇,敛住心神。忽一反手,就抓住了无异的臂膀。“你听好了——世上已无谢衣。”
无异一震,惊愕片刻,随即缩回手,捂住自己耳朵。
谢衣扯下他一只手:“你所追寻的谢衣,早是百年前就该离世之人!他的身躯俱成齑粉。现下,只是以昭明剑心之灵力强行支撑。这个谢衣,即便你用铸魂之术补全了他的魂力,他也迟早要走!你所做之事,不过便是促成他得以有命魂转世。而后他与你,再无瓜葛。”
无异起初一动也不动,就像根本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一刻后,他的面容渐渐变得灰败,唇色苍白,蜷曲着身子扭过头。
“世间一切春秋轮回、枯荣流转,对这个谢衣已经没有意义。你口口声声唤他师父,可知他也有愿望?他唯有一个愿望!便是护住自己此生唯一弟子,护他周全——将自己此次重返人世的剩余价值,利用殆尽!”
“…………”
“好好走你自己的路!过你自己的生活!就当谢衣从未重返过。和一个不存世的人羁绊愈深,只会愈痛苦……”
他怎么能如此冷静说出这些话?就连谢衣自己也不知道——或许,真正害怕陷入这份牵连和羁绊的人是他自己…也说不定。
静默半晌。
“不……不对……”
无异摇头低喃:“不是这样……”
他的徒儿抬起头,那面色由苍白转为赤红,像火焰一般燃烧着。眼冒血丝,神色疯狂。
“师父你又骗我!”
“…………”
那年轻健壮的臂膀再度箍住他,俊朗的脸庞贴近,窒人的空间里灼热鼻息吹来。
再下一瞬间,谢衣的身躯已然被禁锢在他徒儿的臂膀内,下巴被他手指强行扣住,温热的嘴唇袭了上来,唇瓣相黏令他一阵颤栗,缠绵的吻让他心慌发麻,只能紧紧抵住齿关不让对方攻进。
却发现徒儿的手正在使力扒开他的衣服……层层衣带被解开了,一只手探了进去,用力握住那蛰伏的玉茎——
“………!”谢衣倒抽了一口气,从茎身传来的强烈刺激感令他不可抑竭地一抖,双腿瞬间绷紧,连忙后退。
“师父什么都可以给我?”那青年的眼神里尽是疯狂,“既然连命都给了,还吝啬这身体作甚?!”
脆弱的玉茎被强行捋动着,异样的快感令谢衣心底发颤,只想着要后退,只想着要推开……仓皇间,踩到了卸下的衣袍,颓然倒下。他的徒儿迅速跨坐至他身上,扯开他的衣襟,索求的吻绵延而下,含住了一侧的乳首。
“啊………”谢衣一颤。扬起的手都被跨坐其上的徒儿强行制住,他的徒儿何时竟变得如此孔武有力?…灼热的吻从未停歇过,感受到胸前乳粒正被啃咬、吮弄着,强烈的羞耻令他不堪地抖动喘息——明明这副身体只是个暂时的躯壳……为什么……还会有感觉?
他的徒儿三两下便拆卸下了自己的衣裳,精壮结实的胸膛呈现在他眼前,接着俯下身,用他那年轻的胸膛赤裸裸地贴着他,肌肤相亲的触感令谢衣浑身麻痒、只能躲避……青年那不顾一切的举动,正在告诉他——两人之间,所谓师与徒,天与地…的世界,似乎在此际全然崩毁。
谢衣僵滞的身躯尽管挣扎却无法移动……那被炙热之吻掠夺过的每处,犹如被点燃一处一处埋藏的暗火,热烈而烧蚀己身,他忍不住颤抖,想要推开眼前青年,却不知何故动不了手——里衣已经完全褪尽,亵裤被撕扯开来,他又再一次……裸裎于他徒儿面前。
其实他只需要一个指印,结起法阵,便可阻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那样的话,青年便会立即被术法弹开、撞击至某处而受创…唇角渗血,绝望哀戚……
——真要那么做?
那么做了的话…究竟,谁比较痛?
一念至此,他举起的手指,剎那间又垂了下来。
罢了……
谢衣闭上眼。终究再也无法动手,他默然放弃所有挣扎,任由那些疯狂侵略的吻如印记般烙印在自己身上,四肢任他箝制。又痛,又麻又痒,亦再不管。什么都给他吧,此刻,就让自己完全沉沦……
然而,片刻过后——
一滴炙热的泪滴在他光洁的腹部肌肤上…谢衣的身躯蓦地一颤。
一滴、两滴、三滴……接着,那青年的肩膊跟着剧烈抖动起来,将头抵在他腹腔上。终于——“师父……”伏在他身上的青年仍裸着身子,却停住了所有动作,紧紧抱着他身体,哽咽地喊出这一句。
“…………”谢衣颤然无语。
无异终于溃堤,泣不成声。那颤抖的身躯伴随着哭泣声,一阵一阵止不住的颤动。谢衣再也抑止不了内心的酸楚,双手回抱住那抖个不停的肩膀。拥着怀中心碎的青年,他的眼角亦渗着晶莹的泪光……
——虽然那并没有人看得见。
45 四十五
绵绵细雨在一夜过后终告停歇,进入初秋的湖心早晨微微泛起冷意。谢衣凝望着眼前整片的图卷墙,手中紧握着髓玉金手环,静默不语。
昨日,青年静静地伏在他身上哭了一阵。那啜泣声响随着窗外冷雨一阵一阵,打入他心窝里。
“师父……”终于,谢衣湿糊成一片的腹腔肌肤上,那青年抬起头来,含着鼻音问:“这样做……你不难过?”
那厢像停顿了有一刻钟那么长,才回道:“难过。”
青年抬起头看着他,俊朗眉目上尽是纠结:“我更难过!师父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可牺牲自己来救我?但我怎么可能接受…怎么能接受?!”
谢衣平静地回:“所以,你亦明白你当时那样做,为师的心情?”
“…………”无异哑然,一时无可辩驳。怔了怔,又道:“师父,我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就算无人理解也罢!师父若不认同,可以!但我还是想说,对于师父的事只要能力可及,我不会妥协,不会放弃!寿长如何?寿短又如何?!你活着的每一刻我都珍惜!”说着,他难过地垂下头:“竟还说什么已无谢衣……这么过份的话…”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谢衣才道:“为师也有……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无异觉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抬起头,两人四目相交。谢衣望向那双闪着灿烂光辉的琥珀色眼眸,那是唯一无条件支持着他的眼,胸中泛起一股暖意。他低声道:
“或许,为师活得太久了。”
“………………”
“为师曾行旅各处,阅历无数,百年过往亦终归平淡。但却……奈何不了你,”谢衣轻叹:“为师未尝有一刻不想,究竟能留给你什么。是短暂的情爱关系,抑或身为砥砺,将毕生偃学尽数传授?”谢衣幽幽说着:“傻徒儿,你毕竟…来日方长。”
他的徒儿始终凝视着他,静静聆听着,却仍似乎心有不甘,蓦地,伸出手就触上他的脸,手指轻轻磨擦他的唇。那殷红的眸子里分明就还沾着湿润水气,却忽地就凑上来,接着,他的唇瓣再度被他徒儿攫取。
谢衣任由他徒儿占领亦不反抗,被他紧紧拥着的身躯也沾染上了那如日头般的温暖。两人就这么亲昵地贴着身子。很快地,青年那原已稍稍软下的欲望,又再度昂扬掘起。
年轻人的欲望灼热、真实而赤诚,却紧贴着他亲吻,而未敢有下一步动作。只是,那吻说不上温柔,时而急切,时而焦躁,隐隐带着不安,满满是占有欲。谢衣被他直吻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才脱离了半晌,喘息的他,望着他徒儿,他徒儿也望着他……氤氲的眼眸如同深潭,映照出彼此唯一的身影。
——唯愿此生只有这一人,我的师父(徒儿),是徒儿(为师)的骄傲。
青年的吻再度覆了上来,与他深深纠缠,火热的欲望在亦不停在他下腹蹭动。恍惚间,意识到两人间可能会发生的事,谢衣不禁绷直了身体,理智上仍不允许,情感却无法阻止………他紧闭起眼,放任了他徒儿,任那烧灼的欲望抵在他下腹前磨擦、抖蹭。
师父……没有阻拦我!无异的心里狂乱地叫嚣着。师父愿意吗?师父愿意吗?即便只是想象,下身就已胀痛不已……他愈加搂紧了那身躯深吻,肌肤相贴,两人都被急速涌上的情欲狂潮给淹没。
吻愈是缠绵,肢体动作也逐渐霸道了起来。然而,无异撑开谢衣双腿抵在他跨下磨蹭片刻后,却急急退了出来。
谢衣仍然闭着眼。忽然间,听见了徒儿一声低吼,下腹随即沾染上一阵湿黏。
“…………”
他的徒儿伏在他身上剧烈地喘息着。谢衣也面色泛红,说不出半句话,只是伸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抚了几下。
过了一会,他徒儿起身,涨红的脸就像是要爆炸一般。“师父……我……我……”连话也说不好,只是慌乱地抓来布衣擦拭一通,心里挫败已极,不敢再看他师父一眼。
谢衣轻声说了:“没关系。”
那温柔的响应声音令无异心底羞愧震动,自己可是正在做着侵犯他的事啊,师父怎还能那么温柔?!可他实在再也压制不住心里的爱意,除了一股脑儿的表达,再不晓得能怎么做。师父对自己的一切尽数包容,即便牺牲自己亦在所不惜,然而,就是这份决绝令他痛心——师父啊师父!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此刻他只能道着歉,困窘万分地起身,替他师父将他身上凌乱衣物拉拢、收束整齐,就此离开。
自那之后,无异再没有进过房门。
午睡后起身,谢衣已不见他徒儿人影。谢衣竟未料到,他的徒儿自此日起,不知所踪。
***
无异独自离开静水湖时心绪仍然纷乱,他原先只想出来散心片刻,天宽地阔,却不知还可以去哪。他在湖畔呆坐半晌,注视着湖心木屋,有生以来头一次想把自己完全掏空,这脑子最好没有半分余力去想——那一个他深爱却不知如何面对才好的人。
在师父面前,他老是笨拙得无法掩饰,又哭又笑地控制不了……想起自己不久前、才在他面前猴急着释放出来的模样,简直羞愧到无地自容。是不是因为自己总是如此不争气,师父才无法当他是大人?
面对重要之人,愈是珍惜,却愈是手足无措,这会儿他真是懊恼自己。
心绪纷杂紊乱,不知何止。叹着气,不知不觉间,便来到朗德寨,来到那间破屋前。
昨日分别时,他总觉得那小女孩和母亲的模样十分奇怪。
果不其然——此刻,在那屋前,他竟又见到了那个名叫乌娅的小女孩!无异楞了下,立即跑去,蹲在她面前问:“妳不是已经回家了吗?怎么又跑来了?”
乌娅张着大眼睛看他,却一脸疑惑:“你……你是谁?我不认识…”
无异心里错愕,仍旧耐着性子,温和地解释:“我是昨天陪妳的那个乐哥哥,妳忘记了?昨天下雨,在这里等了一天呢!我还买了饼,我们俩在这儿一块吃,后来妳母亲接走妳了——记起来了吗?”
小女孩望着他,仍一副困惑模样。无异心道不妙,这孩子果真有点问题,如此出走恐怕也不是第一次,无怪乎昨日她母亲来接走她时表情有异。无异心底叹了声,这是个可怜的孩子,怎办才好?
房屋外围一个老人路过,瞧见他们,就道:“唉,乌娅又回来了!”听见这话,无异即向前询问。老人家叹道:“这孩子患有一种病!脑子记不住东西,即便记了,也很快便会忘!他们家以前住这里,好一对可怜的孤女寡母,就因为老被欺负,才搬到隔壁聚落去的呀!谁晓得家搬了后,这孩子还三天两头跑回来,伤脑筋得很哪!”
据那老人所言,乌娅似乎在六岁时发生这种病状,一觉醒来记忆便会倒回,总记不住新的东西。最初发病的周期还有几个月,现在则愈见频繁,至今已有两年,情况似乎有愈来愈糟的倾向。患病之初,村里人说她中邪,视她为受诅咒的不祥孩子,村里小孩天天欺负她,最终母女俩承受不住而搬离此地。怎料得到搬走后,那小女孩还三天两头跑回来,母亲不堪其扰,身心俱疲。
“不信你瞧瞧——”那老人对着乌娅喊道:“乌娅,我是谁呀?”
小女孩闻声,随即躲到无异身后。
“你瞧,隔几天就要对她解释一遍‘我是谁’,谁受得了啊!”老人摇头又叹气:“她阿母也真可怜。丈夫死得早,留下来的女儿又得了这种怪病!也难怪她……唉,不说了、不说了呦!”
无异向老人问明了母女新迁往的地址,即在那小女孩面前蹲下来,问她:“乌娅,妳现在已经不住这里了。妳看看,这附近都没人,妳的亲人都在别的地方等妳。乐哥哥带妳回去。好不好?”
小女孩望向他的模样虽然略显迟疑,但终究让他牵着手,走了一段路。
今儿个小女孩穿着袖子较短的薄衫,伸出手时露出了一截手臂,却见那手臂上隐隐露出了几条红痕。
无异迟疑了一下,问了句:“乌娅,妳常常这样跑出来,娘亲找不到妳,会伤心的。”却没料到,听到这句话的小女孩,突然止住了步伐。
“乌娅?”
再下一刻,小女孩忽地挣开他的手,往反方向跑去。
“诶?!”无异楞了会,即刻追上。
没想到这小孩倒跑得真快,方向正是他们刚刚才步出来的那破屋子,只见小小身影绕进了破屋子后方一矮树丛前,在无异的手快要抓到她之际,小个头的女孩儿竟一股脑儿钻进树丛里去!无异一阵错愕,只好也跟着钻了进。这才发现树丛后方,竟连接着一处隐秘地洞,无异跟着入洞下探,走了一段路,光源逐渐消失,洞内漆黑不见五指。无异大喊:“乌娅?”
漆黑一片,怎么办才好?仅容一人通过的地道内传来自己的回音,隐隐约约听得见细微的跑步声,无异停了一会,便继续向前探去。
行过一段,奇异的景象出现了,地道内开始零零碎碎出现照明——原来是地洞两侧边边角角上,长着一些发着荧光的晶石,使得前路不再黑暗。持续跑着不晓得过了多久,眼前景致又改变了,光明乍现!
前方赫然出现一大片广阔的金色草原,及一条闪着莹莹金光的长河!可这里是地洞内,怎会有光?怎会有如此景致?他抬头望向光源出处,一线天的天际景致望不见底。
草坪是亮澄澄的金黄色,无异一脚踩进那金色的草坪上,有些惊呆,愕然止住步伐,却见那小女孩乌娅就在他前方不远处,无异伸手向前欲抓住她,却不料,前脚一个踩空——!
46 四十六
“唉呀,刚才,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咯?”
“有吗?”被问话的那守卒望了望入口方向。“不就又是那个小鬼咯!”
“你看你咯,守城又守到打瞌睡!那么大声响,怎会是那小鬼咯!”
“还说我咯,你自己不是一样咯?分明就是你没发现,一时心虚才来问我的咯!”
“什么‘心虚’!我们这里明明就是‘实虚口’咯!”
“咯!我说,你怎么那么蠢咯………”
一处花架底下有个棚子,里头坐着两个衣着花花绿绿的、手拿长枪的士卒,这里貌似某处城门入口,只是此刻,这两人你一手我一手地互相推挤吵了起来——
在那两守卒的拌吵声当中,无异抚着后脑勺,缓缓坐了起来,虽跌跤却一点也不疼——他发觉自己掉落在一处团团棉花般柔软的草团上,除了惊吓以外,毫发未伤。
望望四周,咦!天空竟是象牙颜色的!还飘着浅浅淡淡脂粉色的云朵,随处可见黛青色的、艳紫色的长在树上的大花,奇妙的景致令他睁大了眼——“哇喔——”自己明明是掉到某处地洞底下的,可这里竟有着令人惊异的景象,已有过一些境外经验的无异,当下马上明白了——自己恐怕是来到了某个洞天福地!虽然怎么来的他并不晓得。再一抬眼,赫然发现,那个诱使他进入这空间的小祸首,此刻就站在他跟前——“乌娅……”
小女孩望着他,朝他伸出了手。
无异跟随着她走进一处村庄里,牙白的天、淡红的云,奇形怪状的花草,都是特别特别鲜艳的颜色,还有奇装异服的人们——不过,眼下的他,恐怕对村民才是最奇装异服的一个。他一路忍不住张大眼,诧异的情绪恐怕是掩饰不了,路人有好几个朝他看,但只是看了看,随即露出友善的笑容。
传说中的地底下…不就是地狱吗?可这里绝非地狱之景!见多了异世界的无异仍然惊叹,这里有着和中原人相似的脸孔,却是截然不同的穿著打扮、风物建筑,还有到处笑着的人们,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难道这里是……无异怀疑自己来到了传说中的乐土。他望向小女孩乌娅,乌娅仍然牵着他的手,走着走着,一旁忽有路人递来一只像糖葫芦模样的串果子,乌娅开心地接过,即凑到他面前——
“诶…这——”无异看着路边大婶,如此随便就接东西来吃…好么?不用给钱吗?但见那大婶也是笑笑的。无异这才发现,此间疑惑的只有他一个人,连路人望向他们也都是心无芥蒂地微笑着,似乎完全没有这层顾虑,一切举动非常自然。
小女孩笑颜如花。这还是遇见她以来,第一次,他在这小女孩脸上瞧见了笑容。
不管是谁,笑真是世间最美的一种表情。
路上到处有着奇异颜色的牛和马,虽是牲畜却无绳索控制,自由自在的在街上走来走去,行动悠然,毫不与人冲突。此时,无异注意到这地方的光源,似乎和地面上的日光有别……在遥远的穹顶之际有个发光体,从那儿放射出暖洋洋光泽、白晃晃的光亮,和地表的日光却不一样,看似日却不是日。尽管满腹疑惑,可这世界里一切看来却又那么和谐、浑然天成。
除了奇装异服,景物殊丽以外,一切就和地表上的热闹城镇差不多。一路上,处处可遇杂耍团装扮的江湖卖艺人士,街上两侧,则罗列着各式各样摆着新奇物品的摊贩,种类繁多却井然有序,令无异目不暇给,目瞪口呆。
“小娅,妳又来咯!”一个身材宽厚、面方额宽的中年男子停在他们面前,对着小女孩微笑说道。
乌娅见着他,一脸开心地笑,叫着:“竹先生!”
无异见状,也跟着拱手称呼:“竹先生。”不过,转念一想,又心道不对——这孩子不是患有失忆症吗?昨日才见过的他都不记得了,怎来到这里,就记得人家姓竹?
“请问………”
“先生,一看您便是地面人,您是怎么进来的?”那男子转向他,面色转为严肃:“这里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来呀。您还是回去吧!”
“呃……抱歉!在下名乐无异!是追着乌娅时不小心跑到这儿来的,因为乌娅有病在身,在下有些担心她…不过,目前看来……她与这个地方非常熟悉……”无异挠挠头:“在下实在很好奇!此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不瞒您说,仙妖秘境在下也曾造访过一些,所以颇能理解异境的存在!可是,此处人形貌及地景风物,似与中原同流…却又不尽相似……”
中年男子缓慢打量了他一眼,道:“也罢!你能进得来必是有机缘。我便坦白告诉你吧,反正你之后也不会记得——这里,是极渊国的竹之城,全城人都姓竹。再往外一圈,还有桃、李、梅其它的城。我是竹城的城主,这里人都叫我竹先生。”
竹先生告诉他,此处确实为地底世界,千年以来极渊国始终存在于地底之下,未被世人察觉。在无异惊讶的神情中,他已启步带领着无异开始绕城一匝。“极渊国的人民各司其职,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如你所见,所有城民都以自身能力去交换他们所需之事物,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无异看着那些城民模样,确实十份平和,恬静淡泊,美好得简直不像是人界。他不仅感叹,地表上时有干戈,若这样的地方被人发现,恐怕再难维持安宁吧?不过,千年来未被地表上的人入侵——这本身即是不可思议的事。
“我们明白乐先生疑虑。每隔一段期间,总会有人自地表上无心闯入,所以,我们对地面上的情况也并非完全不了解。同时,为了防止极渊国的秘密被泄露,我们亦有一些保护措施。”竹先生说:“乐先生可在此游历一段期间,只是,待乐先生离开之时,将通过城门口进行一个仪式,届时关于极渊国的一切将不复记忆。”
无异理解似地点点头。看着乌娅,又问:“咦!那乌娅为什么……?”
竹先生微微叹着气:“这娃儿也不晓得为何,每次都能再度回来!可幸好,她回去便没了记忆。唉,这可怜的病娃儿。”
看着乌娅在路旁开心地逗弄着羔羊,无异又问:“若是有地面来的人不愿意回去,你们可怎么办?”
竹先生说:“不回也得回。在这里,寻常的地面人是待不久的,地底满是瘴气,地面人的体质无法存活呀!”又道,“对了,乐先生,待会便是晚膳时间。在我们这儿,成年人是靠劳力或物品来换取吃食的,所以,还请乐先生准备一下。”
喔,原来是不给吃白饭的呀!无异想了下,笑答:“这有什么问题!”
随着竹先生走走停停逛了几条街,路见皆是新奇街景,经过了一面巨大的铜镜后,来到一处大院,竹先生招呼他在此歇息。无异也沿路捡拾了一些木头,便在此席地而坐,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盒,随手雕了几只鸟儿。
“呦,乐先生,看不出来您原来是个木雕大师啊!”竹先生再度出门来时,望着他手里的木鸟惊叹道。
无异笑:“其实我是个偃师,只不过,目前还在养伤中,做不了太厉害的东西,否则,可不只是这样的鸟儿呢!它原来是会动会飞的!”
竹先生问:“什么是偃师啊?”
“偃师是利用天地间自然之材料及原理,将之组合设计,以机关术为主法术为辅,将奇思妙想化为真实的工作!”无异得意的道:“简单来讲好了,化不可能为可能,这便是偃师在做的事。”
“原来地面上竟还有这样的工作!”竹先生说,“掉到我们这儿来的偃师,您可是头一个!”
无异摆摆手:“这工作就连在地面上也是很少见的。竹先生有否想要什么器物?简单的,我可做给你。对了,乌娅呢?”
“在隔壁玩儿呢。她对这里可熟得很,乐先生莫要担心。至于我,什么都不缺,你便拿去送给其它人吧!”竹先生笑着,“还有,您说您受了伤,这伤影响了您的工作,是吗?”
无异一楞,脸色微黯,仍然笑着回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我目前无法使用灵力,但我相信一定能找到方法复原的。”
竹先生沈吟了下,才道:“不瞒您说,乐先生,我们这里有一参天神木,名为许愿树,从上古流传至今,百试百灵,只要对着它许愿,但凡不是害人性命的,都能达成。我见乐先生心地善良,十分坦率,不妨一试,只是……”
无异问:“只是什么?”
竹先生答道:“世间万物循环有道,有得必有失。它既能帮忙您完成任务,自然也需您以一样代价相交换。至于许什么愿,偿什么代价,这是您和许愿树之间的约定,旁人无法干涉。”
许愿树……是吗?天底下无奇不有,果真还有不少未知的奇闻异事!无异又问:“在下深知凡事不能不劳而获,但这所谓代价……竹先生,莫怪在下多心,只是听闻需求代价,总难免令人惶恐。”
“呵,那是自然!这代价若不能相对等,许愿树自不会使它成真,乐先生莫要担心。”
饭后,竹先生依约领着无异前往城中央一处围起来的花园,去探一探那神木许愿树。
只见眼前巨木巍峨参天,十数人无法环抱,直通天际,十分壮观。无异望着那大树,心有所思,楞楞地看着。此时,始终伫立在一旁的乌娅,忽然就从旁边冲过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怎么了?”
47 四十七
朗德寨弯弯曲曲的巷弄间,出现了一白袍身影。
第四天了。
他的徒儿自那日离开之后,无消无息,竟然已经第四天。前几日还镇定地留驻于静水湖木屋整理偃甲图卷的谢衣,这会儿,终于再也熬不住。心里腹诽着难道徒儿还在为手环的事生气?可那日,他明明就………唉!
再一次出门是为了寻回徒弟,连谢衣都觉得自己这师父是否有些失职。从来都是被徒儿追着找的他,何曾有过遍寻不着徒儿的经验?不得不说这回他真是急坏了,当他今晨起身仍然见不着他徒儿返家的时候,再无法淡定——此时的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世事无常,他的徒儿不会一直都在。
想到这里,走在街上的他顿时止住了步伐,心底一片空茫。
天天见面时从未料到会有这么一刻,他徒儿一旦不在,竟什么都感觉不对。但他坚信他徒儿不会不告而别,除非遇上了危险。一念及此,骤感寒毛竖起,即刻出门。但是,整个朗德寨都走遍了,那日两人遇见的空屋也去寻了,找不着,就是找不着!
谢衣虽然失落但不放弃,他回到那日遇见他徒儿的空屋前,他总感觉此地是一个线索。果真,听见不远处传来谈话声——
“…既然这样,妳们母女俩还是搬回来吧,这几个月,她频频跑回来,也不是办法!……我知道、我知道,妳怕阿助生气!阿助那个人……唉,这…这也不能怪妳啊。”
少妇不断擦拭眼泪道:“多亏了旺伯您,总是照顾她,有时…我实在…无法过来接她……那么多次里,要不是有您照顾……”
“我哪有照顾她!每回看到她,没多久时间,就跑得不见人影!”
少妇抬头,似有些惊讶:“乌娅她…每次回来这儿……不是都待在您家吗?上次…还一连好几天………”
老人却摇摇手:“没有,没有。她从没住过我这儿。”谈到此处,发觉彼此状况兜不上的两人,一时楞住。老人又想到什么般地,说了:“啊!莫非……是上回看到的那个蓝衣年轻人,收留了她?————”
“请问——”
听闻至此,谢衣即往前探问。他也认出了这是那日与他擦身而过的那名母亲。“在下冒昧,想请问你们方才所提的年轻人,是否为栗发褐眼?老前辈可知他在哪儿?他是在下之徒儿,在下正在寻他。”
“不知!我们亦在找一个小孩,也想问问他呢!”老人简述了一番遭遇无异和那小女孩的经过,谢衣听了微蹙起眉。这么说来,那日所遇的小女孩也不见了,而无异似乎是与她一起。
谢衣对着那少妇询问:“这乌娅小朋友经常离家,有时一离开就是好几天,请恕在下冒昧,如此危险之事,怎可一再发生?”
那少妇听了又掩面啜泣起来。老人道:“唉,先生你有所不知啊!那小女孩有怪病缠身,不是我们愿意的啊!”说着,便把乌娅母女的状况、以及乌娅的病状又陈述一遍。然谢衣听了,却是愕然无语。永远停留在某段时期、一觉醒来便倒回的记忆……
他想到了小曦。
可这境况和小曦又不尽相同,小曦有师尊和他们几个祭司们妥善地照顾着。然而,这个小女孩……
“小姑娘约莫两年前发病,一年前妳们母女俩搬离此地。但是,最近三个月以来,她经常不见人影,跑回来旧家这里?”
少妇掩面点点头。
谢衣再问:“小姑娘的病症确实令人难过。但,您是她娘亲,倘若她不愿意待在家里,必然事出有因。”他不愿把话说得太明,言下之意即在询问这做母亲的是否有失职之咎,孩子经常一出门就好几天,母亲居然能容忍孩子不知去向长达数日,这显然不太寻常。虽言病痛折磨人,但是否更应该追究她为何经常离家、设想解决之道?
只见那少妇沉默地低下了头,默默咬着唇,绞紧的手指指节都泛白了,却答不出半句话。那老人见状,迟疑地问道:“阿莲,阿助他……对妳们母女俩……还好吧?”
岂料,少妇听到这声问话,却随即怔住,脸色愈来愈苍白,摀住嘴巴的手开始轻微发抖,回话声音也有了抖意:“我……我再去找找……”语毕便不待他们应声,匆匆忙忙离开。
“诶?阿莲…阿莲……”
谢衣凝望着少妇离去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他告别那老人,继续在那屋子附近巡视,他不仅想见他徒儿,也想见一见那名小女孩。
据他们所言,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正是在这房子附近,人不会凭空消失,除非是进入了某个寻常看不见的结界空间——想到这里茅塞顿开,谢衣一个击掌,对了!他立刻凝神静心,以灵窥术探查这方圆数里内是否存有异界,一查之下……果然!
谢衣来到那结界附近,以术法强行破界,果真发现了那处隐密地洞。
***
酒足饭饱,村民齐聚在一起笙歌跳舞,好不快活。
小女孩乌娅在广场舞台前和村民一起欢快地跳着,无异也感染了那份喜悦,在台下笑得乐呵呵。
此地村民生活朴实,天白时做事,天黑时休息,于此渡过一宿的无异相当满意这种恬淡知足的氛围,若世无干戈,人们安居乐业,大抵就是如此景象。他也好想带师父来看一看,师父一直也憧憬着平安乐土!想到师父,他不禁内疚非常,昨夜,他送了几只木鸟给一户村民,谁知那户人家盛情难却,坚持要他留住一晚,再加上乌娅也不愿意走,于是他便留住此地,看着他们的才艺表演,还有乌娅开心的笑脸……总觉得,那孩子要是回到地面上,再不会有这样的笑出现。
师父是十分大度的人,只要他回去好好向他道个歉,师父应该不会生气吧……其实一直以来,师父也未曾真的对他发过脾气,他那人就像海纳百川,既宽厚,又善良,始终温和而包容,一想到师父,他心底便甜孜孜地泛起一股暖意。只不过是离开他一晚又舍不得了,想回去见他了。
“乌娅,”待表演结束后,他找到小女孩拉住她的手,温和说道:“我们得回去了。回去之后,乐哥哥想带妳去给南疆的巫祝看看,或者,去找百草谷的墨家,一定有人可以帮忙减轻妳的病症。这里虽然好玩,可这…毕竟不是我们的家。”
小女孩看着他,似不甚明白他的话。这时,竹先生走过来了。“乐先生,昨晚可还满意否?”
“满意!太满意了!”无异满溢着笑回应道:“多谢大家招待,我十分开心尽兴!竹先生,这里实在太美妙了!要是地面上也有这么样的地方,该有多好!”
竹先生微笑地注视着他:“是乐先生心地好。”
“我是真心的啊……”无异望着村民刚刚散场的舞台,感慨道:“愿天底下没有战乱,海晏河清,举世太平,人人安居乐业,就像这里一样。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笑——多么美好!”他转过来对着竹先生笑说:“我师父也是这样想的呢!”
“竹某刚刚才想问,乐先生出来这么多天,有否告知家里人?要不要紧呢……”
“才一个晚上,我师父应该不会怪我吧!不过,我也打算要回去了,”无异道:“要不是因为我是没有报备突然跑来的,还想待得久一点呢!”
竹先生略微楞住:“啊,乐公子……莫非——昨晚他们没有告诉你……”竹先生拍了下额头,一脸歉疚神情,说道:“我们这里的时间和地表上不一样!地底一日,地上三日啊!”
“什么?!”无异惊喊,“一日……等于地面三日?!”
“是的。”
那师父不就………老天!无异随即起身,坐立难安,无法再待了!立刻就想赶回去。他拉住乌娅,要同竹先生告辞,却没想到乌娅竟然还不想走——“乌娅!”
被他拖住手的小女孩连动也不肯动。无异一急,脱口便说出:“乌娅!不要任性,家里还有人在等妳啊!”
怎料,此话一出,乌娅竟红了眼眶,作势就要哭出来的模样。一旁的竹先生见状,便开口安抚:“乐先生若有急事便先回去吧,乌娅就交给我们,没问题的。”
“这………唉!”无异窘迫地叹一声:“那……那就万事拜托竹先生了!真的对不起!我必须先回去一趟。”相信这里人会好好照顾她的……现下当务之急是他得先赶回去。无缘无故离开那么多天啊……就算师父不劈他他都想劈自己了!才想着,焦急的脚步已先移动,即告别二人转身。
“乐先生,记得去找城门口的守卫才能出城啊!”竹先生朝着他的背影喊,见那青年扬起手似乎是比了个知晓的手势。
望着那青年背影渐渐远离。
竹先生在小乌娅身旁蹲下来,看着她:“可怜的孩子……”他轻叹般轻拍她的肩。掐指一算,又道:“妳的愿望达成了——对不对?”
乌娅瞅着泪眼,点点头。
竹先生叹息:“孩子,回去妳该去的地方吧!”说着,举起手,只见那手掌上燃起一股青绿色火焰——他没有犹疑地,往那孩子头上一击!
那孩子身形随即溃散,化做一缕轻烟,飘散而去。
48 四十八
通过了漫长的地底隧道,破除一处结界幻境后,谢衣来到了长满奇异花草的花架底下。左右探看,只看到周边有一座圆形拱门,此处似乎为一个庄园入口。谢衣欲往前行时,遭到了两道横飞过来的长枪阻拦,同时,见到那庄园入口处升起一坨白雾。
转过身,仅见两名一黑一白貌似守卒模样的人叉腰,立在他身后。“先生打从何处来?此乃极渊国竹之城城门,又名实虚口!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咯!”
谢衣拱手作揖道:“打扰了。在下姓谢,单名衣,前来此处为了寻人,绝无恶意。恳请两位仁兄通报,并予放行。”
两名守卫对望了一眼:“他说他来寻人咯。”
“是咯!好无趣的答案咯!”
“是咯,上次那个说拉屎不小心掉坑的人有趣多了……”
“还有一个被老婆追打躲进来的,那个也不错咯……”
两人再度望向谢衣。白守卫道:“让你进去无所谓咯!但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必须诚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毕竟进入极渊国领域者,必需心存善念,否则,受苦受难的可是你自己咯……”
“自无问题。”谢衣安然答道。他自认生性坦荡无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先生,你说进去寻人,究竟为了寻谁咯?”
“在下的弟子。”谢衣答道。
两守卫瞧了一眼圆拱门入口方向的白雾,仅见那白雾仍牢牢团聚于入口处,凝结未散。
“哎呀不对咯!先生你说谎啊!”白守卫叫道。“你再说一次,进来此地是为了寻谁?”
谢衣一震,再答:“在下的弟子乐无异。”
“……………”拱门处白雾仍散不去。
黑守卫叹气道:“看看你,这一副正气凛然的君子模样!没想到,还会撒谎咧……”
谢衣十分错愕,连忙辩道:“在下绝对没有说谎!确实是为了寻找弟子而来,别无它意!”
“可是,那城门口就是不开咯!”白守卫道。黑守卫接着说下去:“此道实虚口为三皇时代设下至今,拥有能天底下最厉害的、能探知人心的感应神力!从来不曾失误过咯!”
白守卫摇头:“你再说一次,准确一点!”
谢衣虽然惶惑不解,但仍认真地再回答一次:“是在下唯一弟子,乐无异!”
…………白雾仍旧不散。
黑白两守卫见状,一齐摇头:“先生,你这样不行咯!既然你不肯坦白,还是请快快回去咯!”
“等………等一等!”眼见两支长枪要朝他架来,谢衣连忙挡住,困窘地道:“在下确实没有说谎!还请两位……再给…在下一次机会!”
“不行咯!给你那么多次机会,不公平咯!到底要找谁?好好说清楚有那么困难吗——”
“别跟他废话咯,快把他送走就是!”
长枪抵来,谢衣情急之下,心底浮现出那年轻身影,即刻脱口:“他是在下最重要……最喜爱之人!”
哗地——须臾间,白雾退散!谢衣见状,脸色蓦地窜红。
“咯!早点说明白,不就好咯!”黑守卫不耐烦地啧啧几声。白守卫则撇撇手:“去去去!快去快回!”
望着那远去的白衣身影,黑守卫道:“这些地面人真是奇怪咯。一个一个,都不晓得在坚持什么咯,就好像稍早前那个蓝衣服的年轻人,不是一直吵吵嚷嚷着什么…他有不能消除的记忆吗!”
“对咯!吵死了,实在麻烦透顶!”
“喂,你说,那些地面的人们,到底晓不晓得极渊国是什么样的存在咯?”
“呵呵!凭他们的脑袋怎可能知晓!毕竟,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极渊国咯!”
两人对视,笑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咯!”
***
谢衣进入拱门后通过一座长长的桥,来到一处林子里。
放眼望去,皆是密密麻麻的竹林,辽阔广大,密不见底。有各种不同种类的竹类植株掺杂其中,然仔细去瞧,这些竹与竹之间却错落有秩,相互映照衬托,美感浑然天成。谢衣静静伫足于其中,感受到了一股天然的,宁静、悠远的力量。
和外头貌似“守卫”的仁兄交手过之后,还以为这城也是风趣的地方,进来后才知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清气徐徐,此地可真是适合静坐。然而他想起自己的任务,便再度前进,绕了大半片林子,除了竹子之外,再也没瞧见什么。
谢衣有些困惑,这竹林里十分静谧,平和,没有半分邪气,亦不似有人湮。难道,无异真的不在这里?
直至他走着走着,瞧见了一处黄褐色山壁,细水如瀑在平滑山壁上形成一道水墙,远望之下,宛如一面大型水镜。
再往前行,便看到了一处由细小竹篱围起来的庭园,庭中有一株巨竹,他惊奇地停住脚步——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竹子,壮硕而十分可观,十数人恐也无法环抱。他绕着巨竹走了一圈,赫然发现巨竹侧边有一洞口似可进入,他感应了一下,里头并无邪佞之气,便好奇地进入一探究竟。
一进到巨竹内部,谢衣即惊愕地停住——这参天巨竹中空的竹心内部,竟挂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竹片!数量之多,简直令人望而晕眩!而竹片上头每一个都写满了字,一片又一片的,殷殷切切,漫天的企盼,如此看来,倒是有些沉重了。
谢衣几乎不忍去细看。从古至今,类似呼救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人们总是透过各种方式,祈求神听见自己的声音,解救自己的苦难。
出身自一个求神解救求了千年的族裔,谢衣自是比谁都明白,执着于天佑,不如靠自己。
于是他只是静静地巡视一匝,便转身离开那个空间。然,转身之际,却不知从何传来了一个浑厚宏亮的声音——
“先生,不许个愿么?”声音从容稳重,回响在这空间内。
虽然见不到发话人身影,谢衣还是虔诚地行了个烈山部式礼:“诸神忙碌,不再添扰。”
“呵,有趣!不久前有个年轻人,也说了差不多的话。”那声音又响应:“见你体质修为,亦非常人。只可惜……”听见那声叹息,谢衣意会似地,只轻轻点了下头。
“但你倒是豁达。说吧,既不是为许愿而来,你钻到这地底下,究有何目的?”
“在下为了寻找弟子而来,是个年轻男子,现下应该和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在一起。”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原来,你就是“师父”啊,呵呵。”若声音能有表情,那必定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久前,他们确实在此共同创造了一个世界。那当真,十分美妙。”
谢衣拱手:“还请阁下细说分明。”
“来到极渊国之人,会以其心念导向进入不同境界,还能获得一次许愿的机会。这小女孩初次来访时,已不在世。”那声音说道:“她病症缠身,后因故横死。或许真是机缘,她在死前一刻找到了这里。”接着是叹息声:“她希望能给她多一些时间,再回去看看她阿娘。只是,这代价……唉!人类没有什么可以给我们,除却记忆。人类会区别记忆好坏,记忆本身却没有好坏之分。”
谢衣思索着这段话,和地面上所见那少妇之情景,仍觉困惑。
“既然你并非寻常人类,那么,我便特别通融一次——从极渊国离开时的你将带回此地经历,而不被消去记忆——带着这令牌,外面那两个烦人的家伙便不会骚扰你。而这木鸟里,有你徒弟所需要的东西。拿走这些,回去见你徒弟吧!”
穹顶处骤然降下一只木鸟和一块竹牌,谢衣接来一看,木鸟上那熟悉的工法令他心底一紧。
“敢问阁下,在下不甚明白……通融是为何意?并非推辞,只是无功不受禄……”
“呵,你们既已踏进了这领域,透过那面‘盘古壁’,想什么,做什么,全都一清二楚!”那声音笑道:“像是不久前,才来的那个年轻人,他的脑袋里面,全都是师父如何、师父如何…。你说,我听了他那么多心事,怎好意思不帮忙他一下?”
谢衣顿时楞住,再一醒觉,耳根已经烧透。
“我倒是难得能遇到真正光明磊落之人。”那声音说:“一心一意为人而不为己的,如今世道也几乎没有——可我这会儿,却一连遇见两个。呵!回去吧。若有缘,或能再见。”语毕,话音倏忽飘远,随即恢复一片寂静。
谢衣忙喊:“还未请教尊驾名号?”
竹片飘摇声响依旧,却不再有人声回音。
他徒儿来过这里,然后又走了。谢衣收起那只木鸟,即刻出城去,透过那两守卫的帮助很快便回到地面。甫回到地面的他,有片刻恍神,只感觉去了地底一小段时间,然再度回到朗德时,却已是漆黑的深夜。
谢衣思忖着是否该回静水湖去等待他徒儿,从那破屋绕出来时,步行至隔街屋舍前,却听见了一个青年的朗朗笑声——
“……多谢老伯!叨扰您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赶明日,我就上那山寨去!”
这声音……是他徒儿!
终于见到那蓝衣身影,谢衣一阵惊喜,即刻迎向前:“无异!”
青年循声回头,脸上仍是他所熟悉的温暖笑脸,却在看到他时停了下来——
“呃………”带着笑,乐无异客气地询问:“先生,我们认识么?”
49 四十九
湖心木屋中他燃起一缕檀木香,熏香飘渺,静谧悠然。
谢衣矗立于窗边凝视着月光下无波的湖面,耳畔听见那青年忙进忙出的声响——“对不起!您请自便啊……”终于,见他端来一碗藕粥坐定,差点被碗烫着的他捏捏自己耳垂:“呼呼,不烫不烫!那么,我开始吃啦………奇怪,今天怎那么饿!”他徒儿坐到桌边开始吹冷藕粥,忽而,又瞧他一眼:“谢先生,您真的不用?”
谢衣静静摇头。
他看着他徒儿满足地大口啖粥的模样,嘴巴一张一合说着:“…真是奇遇!不过,谢先生,听你这么一说,我可能真的忘了一些事。能否请你再详细点说明?这事有些离奇…而且——我真的没法把你当师父啊!你才大我没几岁吧?看起来那么年轻!”
谢衣耳际仿如钟鸣嗡嗡然作响,尤其在听到他那句“我真的没法把你当师父”时,磅然一震,彷佛天地间有什么东西,清晰碎裂的声音。
不久之前,他才在朗德街口,和他徒儿对峙——“无异!别胡闹!”想怒斥他别再开玩笑——然而,徒儿那错愕的脸明明白白写着不识他,毫无虚假。
“呃………先生,对不起,我真的对你毫无印象!”
眼前的青年面色无辜、絮絮叨叨说着他来自长安,原是个偃师,后因受了伤而少事偃术,奉圣人之命调查龙兵屿叛逃祭司之事,因而一路追查线索,从龙兵屿离开至青龙镇,路过江陵,现今来到了朗德,这一路上,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朗德这里,有一个昨天才见面的小女孩失踪了,那女孩患有失忆症,他很担心她——他所说的这一切都没有错,事件亦对,只除了从中完完全全抽去一个人……
“我现在要回去了。先生你若不介意,到我住的地方去谈吧”
“你住哪里?”谢衣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喔,我住在一个叫做静水湖的地方,那是一个偃师前辈的故居,那前辈,据说百年前已经往生了,所以那里现在没有人住!”
“你可还记得那位前辈叫什么名字?”
眼前的青年挠了挠头:“这……我想一下啊……都好几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我们还在追查流月城的事件,有人提过他名字,因为同是偃师我有点印象……他叫……他叫…”无异费力地思索了一阵,眉头紧皱,状甚苦恼,最终还是放弃:“对不起啊……我忘了!不过我那些同伴可能还知道…”
谢衣面色灰白,犹如冰泉灌顶,全身冻寒不可言喻。他仍镇定地开口:“在下亦是偃师……名为谢衣。”
“喔,谢先生,幸会幸会!”无异笑答:“没想到您也是偃师!对了,刚刚见面时,你说什么为师的……是什么意思啊?是否我曾因偃术而在某地拜会过你?对不住了,如果有,请你一定告诉我。”
“……………”他多希望徒儿是存心故意的胡闹,可并不是……
那双灿金色的眸子里面确实,分明,再也没有他。
***
谢衣几乎一夜未眠。清晨,他在观月台附近打坐,那只黄澄澄的小灵兽蹭了过来,偎在他身旁。
毛茸茸的小家伙经常唧唧唧地吵闹着,这会儿主动靠着他,却意外地温顺乖巧。谢衣笑了,抚着牠的毛低声道:“我没事。”
馋鸡细声地“唧”了一声。
“奇怪!馋鸡好像认识你啊!”无异披着盥洗的毛巾走过来,一边擦脸、一边笑问:“谢先生,住得还习惯吧?”
谢衣微笑没有回答。只取出了昨日从极渊国带回的那只木鸟,递给他:“无异,你先前去了某个地方,这是你留下来的东西。”
他徒儿接过一瞧:“……咦?怎会……对啊,这真是我做的!不过……奇怪,在哪做的…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木鸟一到他手上即闪起晶异的光芒,无异以为自己眼花,捧起那只木鸟细看,满脸疑惑。就在此时——
霎那间,从木鸟体内忽地窜出一道青绿色晶光!直接朝无异胸口扑去!——未曾料过会有这么一招的谢衣措手不及,挥掌欲劈去木鸟的同时,无异已受青光袭击而倒下!——“无异!”
青年双目一翻,随即倒地不醒人事。
谢衣惊吓至极,焦急地扶起他,呼唤他名,轻拍他脸,全无反应。往那受击处胸膛探去,仅见衣物被烧破一个洞,肌体却毫无损伤,微烫的触感袭来,谢衣将头枕在他胸膛上……竟是半点心跳声也无。
“无………”谢衣不敢置信,手开始不可抑止地抖起来,他即使抖着也紧紧抓住那身体,用尽全身的力量搂紧他,竭力忍住下一刻就要溃堤的情绪——直到怀中青年倒吸一口气之后醒转过来,他仍未觉。
“…谢先生,你…你太用力了……”
青年挣扎着推他,谢衣才察觉自己失态而猛然弹跳起。“对…对不起!无异……有没有事?”
无异摇摇头,只是他神情有些困惑,盯着谢衣,细声喃喃念道:“我总感觉…这个场景……非常熟悉啊。”
谢衣没有回话。他看着他徒儿胸口处,思索片刻,即收敛起心神结起指印,在指尖蕴起一股灵力,输送至无异心脉前——意外地,竟感应到一股灵力回流!他一时情绪激动,忘情地抓住他徒儿双肩:“无异!太好了!太好了……你的心脉正在快速复原当中!再要不了多久,你就能恢复如初了!”
虽不知究何原因这木鸟中竟藏有如此强劲灵气,但他徒儿的心脉确实有灵力回流,且正在复原当中!难道他徒儿真得天赐机缘得有转机?谢衣一时情绪激动,喜难自胜。
无异还在发楞,怔怔地望着眼前人,这人明明说着十分高兴的话,面容带笑,眼眶却擒着泪………而自己看了他这模样,竟感觉心中酸楚逾常——究竟……为什么呢?
自己旧伤的情况——为何这人竟都知道?
“无异,你今日要去的地方会否危险?请让为……在下陪你一道去,毕竟你旧伤刚要复原,不宜过躁。”
“喔,对了……”提到要事,无异即刻坐起:“这事确实不能再担搁!我怕拖得愈久,那小女孩会有危险!昨日,我听那老伯讲了一整天,她的继父阿助根本就有问题!那阿助是个山寨王,在乡里间恶名昭彰……”
谢衣一时楞住,该怎么和他说明那小女孩乌娅的事?——只见无异已经整装起身。“谢先生要一道去,我当然无所谓。只是,这事本与你无关,对方又是一群山贼盗寇,要是您因此受伤,我会十分内疚的……”
他想说的其实是:眼前这谢先生一派谦谦君子、文弱模样,虽是偃师,但不晓得能不能打架啊……
谢衣道:“在下亦曾听闻那小女孩之病况,坦白讲,她与在下恩师之妹病症相似,如闻故人。所以,她究竟遭遇何事,在下也颇为关心。”
无异点点头。“那么我们一道过去,路上我再与谢先生详细说明。”
***
紧邻着朗德寨山城旁有一座矮丘,背阳面谷的这一面朝着朗德,终年吹着阴恻恻的风。据说当年因断魂草事件丧命的亡体多半堆葬此处,更增添这山丘几许诡谲莫辨的气息。
入山不久便可望见一山寨口,从朗德城郊的破屋至此路程并不远,一路上罕无人迹。
“……在我瞧见小乌娅手上的红痕后,我就怀疑她极有可能受人虐待。昨日,又听那旺伯说起她继父阿助的为人,心里愈发忐忑!那阿助是一旁黑山寨的寨主,为人阴险狠毒……真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可旺伯又说,近来朗德有好多女子失踪了,都说是去对面山头采药后,再也没回来过……”无异转述着那老伯告知他的话,十足忧心忡忡模样。
谢衣看着他徒儿,他的徒儿除了没有他的记忆,仍一如既往地古道热肠,善良正直。他心里骄傲,却又有些酸楚。
“对了,谢先生!方才您演示的那只偃甲鹰真是漂亮,不愧是偃师啊!”
“那只鹰,你也有协力的成份在。”谢衣看着他,淡然一笑:“将来,你必定会是个更出色的偃师。”
“喔?”无异笑着,“我么?其实我………”
话音未歇,但说时迟那时快!无异还在说话的当口,突然从天而降一只真正的老鹰朝他们俯冲直来。
谢衣反应快,即刻甩手出剑而将无异护在身后——大鹰盘旋在他们头顶,转了两圈,复又急速飞离。谢衣提剑欲追——“谢先生!”却一把被拉回,始终被他护住的徒儿说道:“不知您想做什么,但我不喜欢有人硬挡在我前面!”
“那鹰必定回去通风报信。倘若对方有了准备,会增添我们的困难度。”
“话是没错。可是……”——可是你怎么老想保护我呢?眼见对方径自结束对话又继续往前行,无异只好追上。虽感最近记忆不佳,思考却是无法停止。追上对方脚步时已接近寨口处,他愈想愈不对,这趟明明是他要来的,怎么主导权反落到对方手上?
又想开口时,踏着烂泥枯叶的脚突然一紧,滞住脚步——
身为偃师的直觉让他立即知晓此刻自己已经误触机关,蓦地僵化。前方的谢衣因听不到脚步声响而回头,见到他模样已猜到三分——“无异……”
“别…别过来……”
“不要紧。握我的手。”谢衣语气震定,将手伸了出去,紧紧扣住他徒儿。怎料那机关却是敏感非常,再下一刻,无异脚步不过挪动了下,在开口前已被开启的木栅栏整个吞没。谢衣没有片刻犹疑,亦随之往下坠落。
跌下去时其实并不疼,因为无异很快便发觉谢衣使了术法,而使他自己成为了垫背的——他即刻从谢衣身上爬起身,这下子,不满如燎原之火般燃了起来……“谢先生,你太奇怪了!”
“…………”
这里看来只是个粗糙的陷阱,寻常的兽洞,两人站起时空间便显得局促,这样的地方不致跌伤人,但对方对他的保护也实在太夸张。在洞口处微弱光源映照下,眼前的那张脸脸色愈显苍白。无异的脸蓦地凑过来——
逼近他,仅只一寸。
“你与我真是师徒关系么——谢先生?”
谢衣心底一颤,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连自己也无法控制。
50 五十
那双眸子执着地盯着他,虽困惑,却不退让。
眼前独独忘了他的这张俊朗面孔,仍是熟悉的英气逼人,刻正朝他紧迫靠近,带着无法被人漠视的压迫感,竟让谢衣看得有些失神,逃无可逃——或者,再也逃不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师徒没错。”
“………………”
“但亦是……最重要之人。”
那声低喃,到底还是让无异听见了。他继续靠近,想问清楚什么是重要之人时……“匡啷”——却突然听到一阵声响!
霎时洞内仅有光源被遮蔽!——方才进来的洞口……竟被掩盖起来了!
两人反应一致,即刻闪开,摆出备战姿态。洞内阴冷潮风吹拂而过,谢衣召唤出偃甲灯,暗黑斗室内立即大放光亮,同时藉由偃甲灯的探查,也照出了此地某一面土壁质地异常,似是虚掩之薄土墙。谢衣笑:“我们与地洞密道可真有缘。”
无异紧盯着他瞧:“意思是,我们遭遇过很多次…这种状况?”
谢衣却未答他,只道:“无异,召唤金刚力士。”
这人连金刚力士能做什么都知道…?无异心底嘀咕了句,仍召唤出金刚力士六号,让金刚力士六号完美地执行爆破完毕后,两人亦从防护光冑中脱身,果然,即看到炸出的一条地道,两人续往前行。
一路森冷潮湿,水气阴寒碜人。
愈接近地道内部,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也随之扑来,腥臊呛鼻,漫延了整条通道。无异皱眉捂鼻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话才说完没多久,地道内即传来轰隆轰隆地急促奔跑声,不妙!像是引来了一群什么……生物??
两人随即戒备,谢衣使出护体光罩。前方立即传来如野兽般的嘶吼声,震天价响。“呜哇哇哇———!!”一具具身材佝偻,惨无人形,如同尸鬼般的肉体顷刻直扑而上!撞上两人的光罩,那狰狞血盆大口印在罩外,甚是骇人!
“喵……喵了个咪!这是什么?尸化人?魔化人?”无异喊道。仅见那些青紫色的斑斓肉体上到处布满洞口,无数蛊虫在上头钻动,尸身如入魔般张牙舞爪疯狂吼叫,显然已失神志。看着那些尸身…“这些……”无异喃喃念道:“这些人疯狂的样子,和当年断魂草的魔化状况……好像!可是…可是他们不是都已经死了吗?”
当年朗德寨那些失心疯狂的村民惨况又浮现眼前,想起那些无辜惨死的村民,想起了巴叶……无异举起的偃甲刀忽地垂了下来。
谢衣面色凝重,仍即刻召唤出偃甲蝎加入战斗,没几下,便清除了第一波尸鬼。“可能有人意图利用这些尸体,令其魔化。无异,这些都不是人!身上带有极重的魔气,务必小心!”
“……好,我知道。”再怎么不忍亦要面对,他感觉谢先生是在告诉他这点。见他不犹疑地行动着,身影迅捷,意志决绝。
那股英气焕发的姿态照亮了无异的眼,此人容姿俊秀却不孱弱,看似恬淡却是意志坚强。无异复又举起了偃甲刀,横冲向前,开始斩杀。
有一股不想输给他的斗志亦被燃起。
再一波鬼来侵,无异迅即挥剑向前,以利落的剑法砍除前扑后继袭来的尸身,在谢衣都还来不及出手的当下,须臾间即歼灭大半!他转身,对着略显诧色的谢衣抹一抹鼻子,“谢先生似是不放心在下身手——眼下所见,如何?”
见谢衣称许似地点头,无异笑了,才要开口说话,却突然被脸色瞬变的谢衣一把揽住,压下身子!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击,尸鬼的呜咽惨叫随之传来。
——呼!原来差一点就受击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张白玉般的脸,嗅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清香,一瞬间,走了神。
在这污秽恶臭的地道内,仅有这一缕馨香宛如救赎般地存在……令人不自觉,想往他身上更靠去。
回过神来觉察自己心思的无异,暗自惊惶……他不知自己从何时起竟学起那些王公贵族…竟也有男风喜好!一时心慌不已,不敢再看谢衣的眼睛。幸而谢衣只是扶起他,未发一言,继续往前走。
通过此段地道,接着看到一段往上的简陋土梯,状似通往某处密室。
愈来愈严重的腥臭味传来,令人闻之惴惴不安。
无异率先进入到那土室,可他一见到那洞内景象,却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不,谢先生,你还是别上来了!”
但谢衣怎可能任他阻止便作罢,径自提灯进入。仅见偃甲灯照耀下,惊见洞内堆弃了七、八具尸体,皆赤身裸体的女子尸体,满身遍布血痕,新的几具见得到处处尸斑,旧的已经化骨,怵目惊心。
一想到她们生前可能遭受过的待遇,实在太过不堪、太使人作呕,无异快速地退了出去,不愿意再看。
然而谢衣却趋向前,仔细探看了那些尸体的状况,皱着眉说道:“这些女子…似乎在生前已染上尸毒。”
这个谢先生不会什么都知道吧……无异再度步入洞内,问:“如何得知?”
谢衣注视着那些干瘪皮下透着青紫色斑的惨白肌肤道:“这就是尸毒。且此间尸体皆有魔化迹象,”说着,他从腰间取出几枚硫磺子,引燃后往堆尸处一扔,随即后退,向着无异说道:“无异,伸出手来。”
无异虽然纳闷,手还是不由自主地伸了去。谢衣拉住他的手,一指点在他臂侧之少海穴位,一股温融热流亦随之沿着臂内穴道注入他心脉间,是股暖洋洋的真气。“为师……在下授予你一护体咒,二十四时辰内得有真气护体,不受阴毒侵害。”
无异猛然一颤,那股熟悉的暖流传来时,如遭雷殛,身体仿佛能感应到什么!令他心底发麻。方才在洞口处的质问重又浮上心头,他直觉对于这个人,自己必定忘记了极重要的事——
眼见谢衣已步出洞外,他紧急跟去。
却在要步出土室时,瞥见了洞口入门侧边…还弃有一具白骨。
那尸体明显较其它具娇小许多,身形似个小孩,肉身腐化只余残肉及白骨。然而,见着那白骨身上的衣裳,令无异猛然一震!他蹲下来,仔细查看那衣料之后,突然不可抑止地抖起来……
谢衣觉察他徒儿未跟上,返回洞口一看,这一返,便撞上了冲出洞口干呕的无异,见他的徒儿呕了几下,又怒不可遏地捶着土墙叫骂道:“禽兽!…禽兽!!”
谢衣也见到了那门内尸骨,心下立即了然。他只是站在他徒儿身旁,静静待他平复。
“那、那身衣服……是她……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那个小女孩乌娅,身上所穿的!!……可是怎么会?…怎么可能会?……可恶!!”虽然早有不祥预感,但亲眼见到时仍是震撼!无异心中悲愤莫名,极度不甘心。依稀记得不久前还和她一道游玩,现在想起来就像梦一样!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小乌娅怎会在一夕之间就成了白骨??
谢衣思索了下。“其实……无异,”似是看穿了他的困惑,谢衣开口道:“不久前,在下途经某处,得一仙人告知,这名叫乌娅的小女孩在三个月前,即已不在人世。她的灵体曾在该地许愿,祈祷自己能再重返人世,只为了,看看她娘亲。”谢衣缓缓说着,看着他徒儿由不敢置信,逐渐转趋平静,他继续说道:“代价即是记忆。所以她即便重返,仍是失忆状态。而她的母亲,恐怕由始至终,都不知有此事。”
无异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洞内的惨况,微弱地提问:“她是如何死的?”
谢衣没有回答,只闭起眼,静静摇了摇头。无异气愤不堪地搥了下墙,举手又要再搥下时——谢衣一把拉住了他。
“无异,你并没有白来。”谢衣道:“冥冥之中,必是她牵引你来此处,今后,再不会有和她一样的受害者。”
“…………”
凄凄惨惨暗不见日的地洞内,有他的声音,无异突然觉得平静了。
再大的创口也能愈合。这个人就像茫茫黑暗里乍现的曙光,有一股温暖安定的力量,无异无法自那股温暖移开视线,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续往前行。
前方窄道忽现人为修筑痕迹,密道已然拓展开,进到了一地室内。
四面八方皆是牢房,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陈旧的牢房内多数有着床禢,似有人生活在此的痕迹,靠近细看时……忽从旁边牢房处传来了凄厉的叫喊:“救命!………大侠……救命!”
角落有三间斗室各挤着一名女子,皆衣不蔽体,争先恐后从铁栏中挤出脸来呼救。
无异随即冲向前:“天……等等,我马上救妳们出来!”
谢衣出声:“无异,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