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偃歌行

51 五十一

隔着铁栏观察了她们的状况,谢衣即出声:“这些姑娘皆染了尸毒,必先设法解毒再放她们出去!否则恐波及外界村民!”

“可是……”这鬼地方连无异自己也不想待了,听着那凄惨的哭喊声,无异极度不忍,又问道:“尸毒怎解?这里找得到解毒的方法吗?”

“这……”

谢衣无法回话。姑且不论找不找得到,尸毒阴狠至极,入体生根,对寻常人体的侵害巨大,这些姑娘们看似全无功底基础,或许将再也无法回复如常……

无异心知他的犹豫有道理,只是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实在憋屈至极!才想着,铁链与木块建构成的炼梯上骚动骤起,顷刻间,跳下几名寨匪模样之大汉,登时排开四方——“哪来的狗子,敢擅闯黑山寨,不要命了!”

想是女子们的呼救声惊动了守卫的山匪们。下楼的喽啰瞧见有人入侵,带头的匪贼摇铃令下,又从阶梯上跳下更多同伙,七八人团成一圈,被围困于其中的两人即摆起战姿。

一声喝令,众匪齐齐杀上。无异举起偃甲刀策动机关,数十矢瘴毒箭瞬间发出!中是中了,但对方行动自如似无中毒迹象。无异跳起以剑气扫荡一圈,再以刀刃抵地,腾地后翻,使出一记九宵雷霆,炫目耀眼的金光如闪电降临,震波击发四方!哀嚎声传来。无异微笑了下,果然灵力又回到自己身上了啊!不过……

无异望着自己的手,他仅记得,自己受伤后灵力时有时无,这其间……到底还发生过何事?“无异!小心!”

呼声传来时,一记斧头正朝他飞来,无异脚一蹬翻了个后空,正落到谢衣身旁,促狭地说了句:“谢先生,你可真关心我!”

“你………”未待愕然的谢衣回应,无异又踢着他身旁两名匪徒之腿,踩踏两人身躯腾翻凌空,近距离射出新月连环迅击。接着落地,举起偃甲刀使出拨云见日一劈!

他这刀劈得用力,石板地面皲裂蹦出巨响!发出的捶地冲击波连连震倒数人,接着再使出炮击打得倒地之人鼻青脸肿,鲜血直流。

谢衣见他出招迅猛,知他一心想引出首领速战速决,虽然担心,但仍召唤出偃甲蝎助他清敌。只见偃甲蝎大螯连番挟走寨众,往旁掷去,如同清场。寨众们闪避不及,很快便发现此二人并非等闲之辈,不过刻钟时间,一干小喽啰即被打得落花流水,哀叫声连连。

带头的大个子见状心知不妙,即欲逃跑,无异一把揪住他质问:“贵寨寨主阿助——人在哪里?”

那大汉竟愤啐口沫“呸”了一声……“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脏!”幸而无异及时闪过。看来,这下子没法沟通了,只好送他一记袖炮,将那人打晕了去。

见寨众倒地哀嚎,谢衣道:“无异,我明白你心里着急,但是否应先厘清事理,不应过于躁进。”

“谢先生,您也看到了,就算不是为乌娅而来,这古怪的寨里也必定正在进行不义勾当!再说,或许有些事应从长计议,但并非所有事都慢慢来才好,人生在世如此短暂,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也并未可知!”

“…………”谢衣楞住,他的徒儿反驳他了,而且还反驳得如此理直气壮。

望了望往上的阶梯,无异又说道:“谢先生,待会往上便会遇到贼首,此地,乃在下主张要来,绝不希望谢先生因此陷入险境,”无异说:“因此谢先生可否答应在下,非不得已,勿要出手。”

说完,便径自跳上前往楼上的阶梯,谢衣一惊,也随即跟了去。

上楼,首见到一处低矮楼梯隔间,往隔间外张望,眼前出现一女子跪趴在地上,正在擦拭木板地面。无异一眼认出那女子,便是乌娅她娘!

此时,一名男子怒不可遏地往她旁边经过,踢倒了她身旁的水桶,又顺脚踹她一下——无异见状,不经意中惊叫出声。

女子先听到声响而张望过来,见到他们,表情先是惊吓,而后开始摇头、剧烈地发抖起来……“乌娅她娘——”

“请……请快离开……”说着这句话时的她又被踢了一脚。

那瘦长男子望向他们,一抹邪佞张狂的笑。从旁传来急促脚步声,他们的入侵已引来全寨戒备,又招来一批寨众团团围住两人。仅见寨众们十分恭敬地站离那瘦长男子有一小段距离,如同众星拱月一般。瘦长男子开口,声音十分阴沉:“少侠今日造访黑山寨,有何贵事?”

无异拱手:“在下名乐无异,来此地寻找一名叫乌娅的小女孩,那女孩与在下十分有缘,在下知晓她有痼疾在身,有件物品想送给她。”

那男子闻言,恶狠狠地瞪了乌娅她娘一眼,女子则是不停地发抖。

“可在来此地途中,又无意中发现一些事——”无异又开口,目光相当清冷,“敢问贵寨,为何地道中存有魔化村人之尸身,到底做何用处?”

“呵。少侠管得真多!你凭啥认为,老子应该要告诉你?!”

语未毕,已先开打!周遭寨众袭击直上,对着两人疾行出招,无异迅速召唤出金刚力士十号格挡,自己则提剑跳往那男子跟前:“想必您就是黑山寨寨主阿助?”

那瘦男啐道:“是又如何?”

无异咬牙提剑逼近他:“地洞内那小孩尸体可是乌娅?她到底发生何事?你对她做了什么?”

那寨主一震,仿佛心虚般,侧头望了一眼瑟缩在地的乌娅她阿娘。无异一揪紧他,他又愤极大力地拍掉无异的手,嗔怒道:“妈的熊!你也有病是不?不过就一个破病娃儿!老子爱干啥就干啥!还轮得到你管?!”

听见这话,无异愤恨地叫道:“她只是个孩子!”

“呵!”那人又恢复狂妄神色,佞笑道:“老子养她!给这傻子饭吃!她就活该侍奉老子!连这道理你都不懂?黄毛雏鸡!还是不是个爷们??呵呵呵呵———”

无异已经听不下去,挥剑就砍!那寨主扬起袖袍纵身一跃,周身漫起黑气,斥道:“多管闲事!不知死活!胆敢擅闯黑山寨!就别想活着走出去!”说着,随手施放毒疾藜四射,无异机灵地翻滚闪过。

又见他蓦地一憋气,全身肌肤涨成青紫色,散发出阵阵阴寒气息,皮下暗红血脉涌动着,似欲爆出,双手化为藤蔓枯枝,朝无异袭来!

无异连忙疾退,取剑挡住,却竟发现刀剑于其肢骸竟然无损!

“呵呵哈哈哈哈——”那人四肢皆成枯藤般舞动道:“不知死活的黄毛小鸡!来得正好!让老子试试这即将大成的阴尸功!”

“阴尸功?”无异诧道。难不成…此人竟以尸身练功……?一旁谢衣也是神色诧异。

“呵呵!反正你就快死!告诉你也无妨!……八年前,老子得遇高人指点!得知这批尸身上,带有无比宝贵之魔气!若能致其成不死之殭尸状态,与尸同修,将尸气转化为己身内力,出手即含尸毒!动辄腐蚀对手经脉!这批半死不活之人,能以其尸毒助我,亦是天意啊!哈哈哈哈——”

利用那些魔化尸体练功,何等阴毒的手段!无异再也无法忍受此人,挥剑集气就朝那枯肢斩下,却不料剑身被反弹了回来——“哼,寻常肉体凡胎!也妄想制伏魔身,受死吧!”

眼见那寨主的体色忽黑忽红忽紫,四周围腾起重重黑雾,阴气弥漫八方。无异不轻敌,集气运行戮战。

狂风戾气中对招几回合过去,仍见那人稳固如初,刀剑均于他无伤,无异自身上却多了好几道口子。心中暗自惊讶的无异再重新聚气,趁着战意满时欲使出登云逐月式,却仿佛察觉什么般,倏忽停住。

见那人肤色随呼吸吐纳似有规律地改变,他心中暗忖何时出击才可速战速决。

始终在一旁清除小喽啰并且暗察他们战况的谢衣,终于忍不住,出声提点:“无异!注意观察他身上尸斑变化!青紫色时切莫攻击!会反噬你自身!”

听见那温暖光明的声音,无异微微一笑:“我才刚要讲呢,还没开口,对白就全被谢先生抢光啦?!”他跃至谢衣身旁:“那,敢问谢先生,何时才可攻击?”

被反问的谢衣一时愕住:“转黑之时?”

“错!!”无异转瞬跳至那人身后:“像这种状况,就要攻其不备!”说时迟那时快,迅使出剑气往那寨主后背上一击——!

来不及阻止的谢衣惊呼:“太过冒险!无异!”

那剑气巍然劈下之时,乍见那躯壳剧震!皮下暗紫血块破肤而出,突出的血管顷刻爆裂!

片刻过后,那枯枝般的躯干皆无力垂下,颜色灰败,状似倾颓。

无异跃至谢衣身旁,对他绽出一抹得意的微笑。然——谢衣直直望着那寨主逐渐扭曲变形的身影,道:“不好……他要魔化了!”

52 五十二

仅见那变形躯壳上青紫色血浆喷洒而出,原本高瘦身形遽变,暴涨为九尺之身!撑裂砖瓦,震碎地板,一股强烈腥风窜鼻而来,重重黑雾腾起,无异惊愕的停住。

乍见身旁谢衣已飞快跃出,提剑奔往前,腾出一只手结印,往无异身上一施放——无异周身旋即被一绿色光罩所笼罩。

无异骇然僵住……这场景…………这场景!!

谢衣闭目结阵,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放出一道又一道青叶波纹的碧色光圈,清澈绿光照耀,堪堪挡下眼前黑雾的侵袭。显已魔化的副寨身骸再度放出恶腥污气,在四面八方化做黑黝黝旋雾,一道又一道,旋转着,包围住谢衣。

困于光冑中的无异用力搥打着冑壁!眦目欲裂,他仅听见自己喊叫到沙哑的声音,吶喊出一句:“师父——!!”

脑中传来要命的激痛,他抱着痛得快要炸掉的头,只能惶然跪下地,颤抖着忍受那痛楚的同时,忽然间一个激灵,忆起此阵破解之法——

许久之前,他亦曾深受此阵所困!那段过去现下虽无法完整忆起,但他的脑子在激痛中却突然闪现出一段咒术,记起自己曾经为求不再受困此阵而努力修习此术……他倏地起身!

谢衣注灵于剑身,执剑划地,身旁随即竖起光阵,将那团团袭来的黑气消散化解。甫消除一波,另一波黑气即再度袭来,仅见那胡乱舞动的枯藤肢臂上不断释放黑雾!两方锐气相持不下,暗黑色魔雾与青绿光波隔空交击,势如惊雷。

无异已然破阵出冑,迅速出招,召唤出金刚力士来权当肉垫,自身则快速在那固化于地面的魔化寨主周身地面安置袖炮,看准时机引爆,果然将那不停施放出魔气的残肢炸裂!

察觉他已破出阵的谢衣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无异和谢衣四目相交对望,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细碎的爆破声不断,周遭木柱石块俱俱震裂。魔化寨主喝斥一声拔地朝无异扑来,形肢残破的他仍欲奋力一搏,登时短兵相接,凶险异常。谢衣静观他姿态,在一旁调息养气,集气于双掌。只见那魔化寨主不断狂吼,身躯爆涨出的块肉皮屑化成千千万万黑色碎片,朝四面八方射去!

谢衣即刻挥袖施放出一法阵,凛凛霜华蔽天,迅速结出大片冰晶,浩然灵光挡住了纷飞的黑色碎片。他再以灵敏的身手跃至那寨主身后,近身一记强劲的“断”。那爆发后的身躯颓然倒下,无异得到机会,灌注灵力往剑身,金光四窜,使劲,往那颓圮的残身上一劈!

魔化身形迅速像消风的皮囊一样干瘪,须臾即退缩回正常人形,但那躯残体破的肢骸已奄奄一息。无异还欲乘胜追击,被谢衣一个抬手挡下,无异看了谢衣一眼,未发话。

忽从旁爬来一女子,颤抖着趴上去,护住那寨主身子:“求求你们……别打了……停手吧……求你了……”

——竟是乌娅她娘亲!

“妳………”无异一阵错愕:“……妳看清楚!是这个男人……是他害死了妳女儿啊!妳还要袒护他?!”

“呜…呜呜……我……”她娘亲仍是哭着,泣不成声道:“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

无异停住动作,见那女子在他们面前匍匐着身子,趴地求情:“那个孩子……我……我已经…太累了……呜呜……”

“…………………”

“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啊呜呜……小娅病成那样……我们都快活不下去时……是阿助救了我们!你要我们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啊呜呜呜……”

无异无法回话,握着拳的手都禁不住颤抖起来。他转头看向谢衣,期许谢衣说出小乌娅重返人世那一段真相,来击醒这无心肝的娘亲!但谢衣一语未发。

片刻后,见谢衣举掌,运起灵气,往那摊倒在地的寨主身上用力一击,那女子惨叫。谢衣和缓但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他仅余半命,还不会死,但今后筋骨俱废,无法再练功。逝者已矣,来日方长,望姑娘珍重。”

***

师徒二人从黑山寨返回静水湖的路上,半句话也无。

走在前头的无异绷着一张脸,虽然身心俱疲,但最令他闹心的并不是这个。胸中隐隐有股怒意,不知何以排解。

方才,两人合力救出了受困于地牢中的姑娘,谢衣施以那些姑娘一种咒术,暂时屏蔽她们身上的尸毒扩散出体外,并且将她们安置在朗德镇上,接着,便由无异联络了离此地最近的驻南疆之天罡秦将军部下,设法将她们带往百草谷医治。即便做着这些事,无异仍然闷闷不乐,心窝里就像堵了一块……步出朗德寨时经过一处桥,无异望着那空无一人的桥下,当时,他便是在这儿遇见乌娅的。想到那场景,终于忍无可忍,转头望向谢衣哀伤地道:“谢先生,何谓正义?”

见谢衣不语。他又问:“正义和善良……是有用处的吗??在这世间,即便倾尽全力也阻止不了会发生的事!到头来,想救的人还是救不了……”

他悲愤地手握拳重重击打了下桥梁石面,硬石磨破了皮,指节泛出血迹。谢衣立即出手握住了他的,那温暖的肤触令无异一颤,见谢衣开口:“天意难问。或许,妄想为这世间找出真正的正义,也是我们凡人的虚妄。”

无异看着那张脸——突然间,明白自己的焦躁不安打从何来,就是眼前这人!眼前这人…是他一切不安来源!他反抓住谢衣的手:“谢先生,我非常不高兴……”

“…………”

“方才,谢先生以法阵强行困住我!那是我平生最痛恨之事——”无异说道:“都说了别要插手!为何谢先生还执意如此?拜你此举所赐,我想起了一些痛苦的回忆!以往……就是你!也曾经做过同样的事?对不对?”

抓着手臂的五指不自觉用了点力。谢衣有些心慌,仍道:“在下担心你受魔气侵蚀……”

“那又如何!那是我自己的事!”无异紧促眉心,道:“担心我?……可却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谢衣的心揪紧了一下,他的徒儿即便没有他的记忆,却仍记挂着当年那场景。自己带给他的伤害如此之巨大,还能如何挽救?

见他不语,无异面色灰败地随即放开他的手,道:“多谢谢先生鼎力襄助。此地任务已告成,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谢衣一楞。有些傻眼,见他徒儿竟真的转身离开他——“无异!”他追上去:“你可知道之后要去哪儿?那是个凶险之地,万万不可你一个人去!”

“在下明白。所以,谢先生,在下必会做好万全准备,还请谢先生勿要挂念。”

语气转眼间生疏如此,是真心不想要他再同行吗?他见徒儿如此决绝态度,一瞬间懵了,不晓得如何面对。不行,这绝对不行,心绪纷乱,思索片刻,马上决定要再去一趟极渊国!他对无异的失忆状况很是困惑,总想着他徒儿的灵力恢复,难道是由于曾在极渊国许了愿?而这代价便是忘记他么……只有这一点,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一定要亲自去确认的事!想到这里,他亦即刻转身,然而不过一转身,突感气血逆行,强烈的晕眩感令他倚住桥身,堪堪坐落在地。

连日来,一再突生事端,未曾好好休息……这身子,似乎是发出警讯了。

身后的无异走了几步,心烦意乱。其实他并不想说出那样的话,可他又害怕——这个谢先生太奇怪,令他心慌,一和他在一起,总有股莫名的悸动——可对方明明是个男人啊!他觉得自己不太正常,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害怕!

走了几步,他忽而又停住脚步,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到底是为何而来的静水湖?

一路追查姜恒祭司的路线,明明先前在江陵得到线索,是前往神农架,这个,他还记得!可怎会忽然来了静水湖?依稀记得……似乎是,为了谁的身体??

他转过去,正好看见那倚着桥身倒下去的身影…………

“谢先生!”他大骇,立即奔过去,扶起谢衣,看见那苍白的脸色,心窝一阵锥心泣血般的疼痛。然而,甫一碰触到他的身体,脑中却突然有道激光一闪——

***

“咯!那个!你对那个凡人开的玩笑,是不是有点太过火咯??”

地底某处,花草斑斓的花架下,穿着一红一绿的两士卒模样的人,正在拌嘴。红衣服的如此说道。

“谁叫他一直吵、一直吵!只不过消除点记忆,就紧张得要死,说什么绝对不能忘记那个人,从没见过那么烦的,烦死咯!”绿衣服的说道。

“所以,你就连同那人的记忆一并消除咯?!”

“只不过叫他忘记一日!一日而已——连这都堪不住,还谈什么至爱之人咯!”

“此地一日,凡间三日咯!要知道,仅仅不过三日,也可能令他妻离子散的咯!”

“来过极渊国的人那么多,哪一个不是乖乖消除记忆?就这个人麻烦,有那么爱么?本仙只不过小小考验他一下!”

两人说到这里,对望一眼,同声叹道:“唉!凡人就是凡人,经不起考验咯!”

***

谢衣在蒙眬中睁开眼。

首先感觉到暖意,闻到熟悉的木器味道,立刻醒觉过来,这里,是他的家。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一把按住,接着,熟悉的眼眸凑近来,熟悉的满眼关切。

“师父!”

乍听那声呼唤,谢衣一个激动,双手抓牢他眼前的人:“……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了吗?无异!”

“师父,怎么回事?我们从朗德寨回来途中,你突然昏倒把我给吓惨了!好些了没?师父——”话还没说完即被他师父一把揽进怀中,无异十分错愕,片刻醒悟过后,也立即回拥他。

“没事……一切都……没事。”谢衣嗅着那棕发,将这个炙热的青年紧紧拥抱着,感激得几乎眼眶泛红。

无异也随着他的动作,把头更埋进他胸膛间,虽然他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师父这么主动……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不抱白不抱……他闻着那熟悉香味迷醉的闭上眼。虽然隐约觉得这几天的记忆有些奇怪,脑里浑沌,仿佛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不过,此刻他正和师父在一起!不管怎样,只要师父没事就好……

渐渐地,拥抱也已经不够。无异抬起头,瞧见谢衣墨黑的眼里微蘸着水光,他一时情难自禁,将唇轻轻地覆了上去。

——他想,他会一直爱着这个人,不管有没有记忆。

唇瓣轻轻相吸,唇沫相濡,发出细微的催情水声却没有丝毫猥亵气息,那纯粹的敬慕之意,撼动了就快要无法自持的谢衣。两唇喘息地稍稍分离片刻,迷迷茫茫的眼中,只望得见深潭中映照着彼此的身影——青年的眼神柔和纯净,仍然和当年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长大了。

53 五十三

温热的鼻息交错,情思流转,欲念翻腾。

“师父……”

正当无异想把整个身体都覆盖上去时,忽从窗外飞进一只偃甲鸟,停在无异肩上,不停跳动着——“诶!这家伙…………”

无异挥手把那只偃甲鸟拨开,欲再亲近他师父。可他师父却坐起身,把那只鸟引了回来——“不知是否急事。无异,快看看——”

“……………哦。”

无异心里腹诽着……下回!下回他绝对要重新设计一只偃甲鸟!要设计那种识相一点、不会在重要时刻打断主人的…………腹诽归腹诽,也只得万般不舍地离开他师父身上,接过鸟儿,仔细一辨,这竟是他在江陵送给慕容公子的那只偃甲鸟!

鸟身暗匣内藏有一封书信,是不会使用传音功能的慕容亲手所书写的——“师父……”无异快速扫过一眼那信件的内容,转述道:“是慕容公子所传来的!他说——他现在人正在琴川游历——可他…他遇见了一位…长得非常像姜恒祭司的人!”

谢衣一诧,再把那信接过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无异曾在江陵留予慕容公子一张姜恒的画像以及一只偃甲鸟,托行走江湖的慕容亦帮忙他四处留意寻人,却没料到,竟这么快便得到回音。可姜祭司——为何人会在琴川呢?

姑且不论他人为何会在琴川,这可是至今最明确的线索。谢衣欣然道,“太好了。无异,我们即刻动身,前往琴川——”

“不行,绝对不行!”岂料他徒儿断然摇头拒绝:“师父的身体尚未休养好,我们需在静水湖再待个几天。徒儿待会便去信慕容先生,请他设法,拖住姜祭司几日!”

“可这…………”

“师父!”无异却不妥协:“师父忘了自己曾答应过我什么?来静水湖,便是要来静养的。师父先前已为我耗去太多灵力,又接连几次与人交战、始终未得静养!所以说什么…我也不会再让师父过劳的!”

那年轻的眼神充满执拗,句句在理,谢衣竟无法再坚持。

一时静默。

半晌过后,听见那青年略带苦涩的声音传来:“师父……真不知道我多担心吗?……”

——怎可能不知道……?

始终,青年那太过纯粹的情感,一再击打着他欲归还平淡的心。

“从那时,听见你说自己只是个暂时的躯壳起——”那琥珀色眼瞳盈满水汽,趁谢衣还在失神状态时,便又迫近他,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可徒儿难过的……不是师父寿命长短。而是,师父这么不信任我……”

谢衣反驳:“为师并非不信任你……”

“还说没有?”面对这固执的师父,无异不禁有些微愠,“要我说多少次?绝对、绝对,不要师父拿命来保护我!这几天的经历我虽然记不太清楚,可我依稀还记得一个画面!此次在战斗中……师父又做了令我难过的事!”

——这会儿,谢衣可是心虚之故?未曾回话。

“徒儿希望师父答应我一件事,从今而后,切莫再出手回护徒儿!”

谢衣沉默了片刻。“对不起,无异,为师并非不信任你。”然再度开口,却是这样的话语——他字句清晰,铿锵有力:“而是为师无法见你受伤害。不论再多少次,为师仍会做同样的事。”

无异急吼:“师父!!”

谢衣凝望着他徒儿,神态坚定:“因为你……比为师自己的性命重要。”

“…………”乍听那句话,无异傻了。

谢衣以为他没听清楚,又道:“即便只余一息,为了所欲回护之人,耗尽元气,亦在所不惜。”

无异内心震荡,一个激动就伸出手,用力紧紧抱住他师父:“对我而言!…师父也是啊!师父也是啊!!”那仅着中衣的单薄身子都被他勒得发疼。

“这种事,你都已经做过了!求你不要再做了啊师父……”

未几,谢衣感觉到后颈已濡湿一片,那青年的肩膊剧烈地起伏着,激动得无法自制。

无言的片刻,谢衣伸手轻轻抚着那头,低喃道:“无异,为师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件事。”

“徒儿知道。”那青年埋头在他颈间含糊不清地回答。

“但却唯独对你,为师……无法放下心。”叹息声说道:“若能辅助你,竭尽所有生命能量去教导,为师亦再无憾。”

“…………”他徒儿起初没有回话。“师父,这样不对……”过了半晌,才道:“师父是没有遗憾了,可这遗憾,却落到徒儿身上来了啊!”

徒儿这般伶牙俐齿,谢衣只能哑然。

“师父,若你执意如此……”他徒儿含着鼻音又开口道:“那我们就只好待在静水湖,一辈子别出去了!”

谢衣微微一楞,叹道:“傻徒儿。”被这么一叫唤,他徒儿反而更往他肩膊边蹭,当真打算赖着不起的姿态。

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谢衣手指轻轻弹了下他徒儿头顶那撮发,又说道:“天之骄子如你,拥有与生俱来之天赋如此,更应将你能力所长发挥出来,造福他人。这世间,尚有许多需要你帮助的人。再说,世间情爱之事,本就无法长久——”

啊啊啊啊又提这事,真烦!无异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师父——为何在这种时候…他还要说教?就不相信说这些话时…他自己都不烦——无异一个迫近,蓦地,就袭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唇。

谢衣僵了半晌。

紧贴着他的那张脸庞仍带着微温湿痕,谢衣心窝一紧。

罢了,对于这个孩子,他没有什么不能给的。

谢衣抬起手,像要安慰般地,轻抚那蓬乱的栗发。然这一动作,无异已然察觉他师父的妥协,立即整个身体都扑了上来,既迫切又迷乱地,吸吮起他微张的嘴唇。热切的双手插入他的发间,拉近他的头。

唇舌交缠,毋需多言。

谢衣闭起眸子,徒儿那急切却小心翼翼的动作,令他心底发酸发疼。那满心的爱惜几乎令他身子瘫软了,只觉体热,仿佛他的整个身体都被眼前的人给俘获,恍惚失神。

口腔里每一寸都被那灵巧的舌尖扫过,时而卷住他舌尖追逐,时而翻搅纠缠,再听到那不断吞咽津液的声音,羞耻感使得谢衣一瞬间便涨红脸,竟有一种自己就快要被徒儿拆吃入腹的错觉。

青年的吻,从来都热烈而执着。只是这吻再也无法满足——他想要更多更多,师父的一切,所有,全部,他都想要捧在心上。

伸手探进那单薄中衣,炙烈的吻沿着锁骨往下,一路来到了那同样结实的胸膛。“师父……师父……”急促的低喃是动情而无法自制的证明。“师父……”无异心里着急,身上动作无法停止,却不想他师父有一丝一毫不愿意——“让徒儿爱你,好不好…”

听见这呼唤的谢衣睁开眼,心想,他这徒儿真是傻,都到这地步了,难道他还能停止?……可是为人师表说不出那种话,他只将他的头揽到自己胸前,无声应允。

“师………师父!”

54 五十四

更狂热的吻像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袭来。谢衣被吻得直喘不过气,嘴唇都吸肿了,忽感身上一凉,中衣已被除去。

望着那精实胸膛上两朵异色茱萸,无异仿佛吞咽困难般喉结滚动了一下,燥热之火自下腹不可抑制地燃起,窜烧全身,热,太热了——很快,青年便卸下身上多余的衣服,凑向前,衔吻上眼前他所疯狂渴望的红色果实。

一阵麻痒,谢衣倏地抖了起来。无异按住他,双手继续往下探,触到了暗处里潜伏着的男根上,意外地,竟发觉那上头也有些硬度……“师父!”无异一阵狂喜,更加抱紧眼前人亲了起来,用自己灼热的身体紧紧偎着他。

年轻健壮的体魄呈现谢衣眼前,结实的身体染着淡淡小麦颜色,瘦削,肌理分明,没有一丝赘余。映在谢衣眼中,只觉有种晕眩感,任由他徒儿把他全身吸了个遍——直到,终于捱不住搔痒感,忍耐地喘了几口气。

可那些喘息声音,听在动情的无异耳里,煞是折磨。他强忍着自己下身的涨痛,继续亲吻和爱抚,只是,毫无经验的他抚动略显慌张急躁,完全没有技巧可言。

“师父……”厮磨了一阵,见师父还没有抒解迹象,可自己却早早便欲火焚身无法自持——无异涨红着脸,终于抬起头来:“师父……我……”他说不出话,只能拉着他师父的手,牵引到下身,按在自己坚硬如铁的硬挺上。那抚触,让谢衣立刻红了耳根——满布着贲张血管的小兄弟是跳动的,仿佛有着强劲的生命力。

看看他徒儿,那涨红的脸上全是汗,一副忍耐至极的模样,谢衣心底一紧。“傻徒儿,”极不忍地摸了摸徒儿汗湿的脸,他轻声开口:“别顾虑为师了,做你想做的吧。”

“…………!”无异倒抽了一口气!他还真没想过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师父我…………”他没有丝毫准备,又没有半点经验!只听说行龙阳之好会让人……一想到便全身发热…他心下纠结,身下肿痛,真不知该怎么办!

谢衣出声安慰:“别怕。”他有一半灵体曾经身为傀儡百年,对于疼痛有多少的耐受力,恐怕他徒儿是难以想象的。

“可是……”虽然他师父如此说着,可就是这样,无异才心疼啊!

他没有太多时间纠结,因为他师父又伸手来拉近了他——只需一个动作,就能令他的自制力完全崩毁,这就是他师父。身体再度与他缠上,亲吻,赤裸裸地紧贴着,直到无异痛得忍不住了,欲望的前端聆口不断分泌出透明液体、肿胀难耐,他才爬起身,分开他师父那修长大腿,沾着自己津液,颤抖着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去探寻那双谷间幽密的深壑,拨开春草,直探那私密的穴口………谢衣像是无法面对般地,在喘息间,抬手覆住了自己双眼。

无异也在喘,他不知道怎样才叫可以,那密道根本没有扩张的迹象,可眼前的景象对他而言,已经是太过份的刺激,他实在再也不堪忍受了——将硕大的灼热肉刃抵在那穴口前,终于克制不住,低吼一声便冲刺进入。

那紧致的穴口根本承受不了如此庞然凶器,甫进一寸,便觉万分艰难,身上身下的人皆疼痛难当。可是无异的身体抖动、眼眶泛泪不是因为疼痛——

他太珍惜,又太感动,终于能与他思慕的人紧密贴合,身躯颤动不已,紧拥着他师父的手也抖个不停。

“师父……你……好热……”

又热又紧,蚀骨的快感袭来,他禁不住一阵颤栗哆嗦……只能靠着剧烈喘息来减缓快感。眼前是他最珍视、最敬爱的人,终于得与他结合成一体,那蚀骨的亲密快感怎么也缓和不了……原来所谓销魂蚀骨,便是这般滋味。

无异伏在他师父身上,疼惜着亲吻着他的颈项:“师父……”他声音沙哑,心里疼惜:“不要勉强……”

身下欲望虽炽热无比,却也怕弄疼了他。

他的师父微微睁开眼,汗湿的酡红脸颊上沾粘几许发丝,使得那细长眉目竟有一缕艳色意味,无异着迷的凝望着,幸好师父这模样只有他看得到——平素衣冠端整的人一旦染上情色,竟是如此想象不到的诱人难当。

只见他师父微喘着气,说了句:“这便…………不行了?”

无异一震,激动地亲上那挑衅的嘴,眼中光芒闪现:“师父会知道……我行不行。”

他扶起那坚韧腰身,轻抚对方那同样颤抖着挺立的欲望,再次挺起自己的凶器,一点一点,缓缓推进,终至完全没入那又紧又热的穴道,让那内里完全包覆住自己。只要一想到自己终于和思慕的人紧紧结合,那无上的亲密感几乎令他当场缴械。无异用力地吸了几口气,才扶住身下之人的腰,缓慢而坚定地律动起来……

抑不住的喘息令一室春色荡漾,旧式木板床亦无法承受,跟随着发出摇晃声响。即便疼痛也无法阻止烧灼的欲望,青年依循着本能,抬高身下之人的腿,扶着他腰身,开始一下接着一下挺动。

随着分泌的体液增多,抽插的动作不再那么难熬,一进一出,都充满了旖旎的气味,仿佛是进行着无比神圣的仪式,借由这仪式,将自己全心全意地奉献于上。

初时只有痛,涨满的痛,原以为自己耐痛力够佳的谢衣,在那肉刃刺入时仍因剧烈的撕裂感而低喘了一声。但随着那贲张又血管分明的肉棒一再进入自己体内,刺激感几乎掩盖过了一切。谢衣思绪凌乱,只能随着他律动,放空念想,让那些动作伴随着悖德的羞惭感……不断刺激自己。

他的徒儿不时也轻抚着自己的分身,动作缠绵、流连。在那笨拙的爱抚之下,痛感竟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溢的幸福感。只是,那火热柱体摩擦细嫩内壁的触感太过清晰,除了强烈的羞耻,还有某种无法言说、从未有过的异样情动刺激——令谢衣有如陷入狂浪中载浮载沉,无法自制,几近覆灭。

徒儿豆大的汗滴在他身上,他的汗和他的汗混在一起。师父的味道…和我的味道混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无异伸出舌尖来,在他身上贪婪地舔舐,这动作激起身下的人又一阵轻颤,穴道更为之紧缩,这对自己早已承受不住的分身,无疑又是一大酷刑。

他不由得更加速了抽插的动作,终于,身下的人开始轻喘。“唔……啊哈………”听着那隐忍的喘息声,无异更加克制不住,初尝性事的年轻人本就经不起如此强烈的快感,下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摆动,挺着腰,用力地前进着,在温暖包覆的甬道内冲撞,就如同一只失控的小兽。

“啊……啊…………无…唔…………”

冲撞的强烈快感烧蚀了理智,他听不见师父的声音,身躯一颤,便将热液解放在紧致的甬道内。

“师父……师父……”好半晌,无异才喘息着开口:“对不起……徒儿…没忍住……”

谢衣伸出手,想摸他,却因无力而构不着,指尖触到了他的唇边,绽开一朵温和的微笑:“是无异的……什么都好。”

“师父!”无异一阵感动难抑。忍不住,抓着那只手,深深吻了几下,光是这样还不够,他更俯下身,向那微笑的人索取更多的吻,直吻到两人都上气不接下气,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

甫一起身,便发现白浊浓稠的体液混杂着血丝,随着两人交合处挪动而汨汨流了出来。自己那已消退的性器上更是血痕斑驳。

见着那血丝,无异大惊失色,心都给拧成了麻花。“师父……师父!……徒儿该死!”他搂着他师父,又羞又愧,当真内疚得快要掉下泪来。

谢衣微张着眼,看着他徒儿伏在他身上不断道歉,他无法移动身子,只能轻轻拍他肩膀,说道:“没事。”

这徒儿总是又哭又笑,赤诚的情感热烈而直接。如同旭日春晓,光芒令人无法直视,他微微扬起嘴角,心中只有一个念想——多希望他能够一直承续着光明下去,那么无论自己再怎么样,也绝无悔。

***

幽森的地底秘境中,巍峨的庞然巨竹间,谢衣临走前,最后望了一眼那些叮叮当当的琳琅竹片,默默低头抚胸,行了个烈山部式礼。

转身,欲离开巨竹内部之时,那消失的声音忽然间,又响起了——

“你果真,还是和百年前一模一样,丝毫未改啊!”那声音笑道:“谢衣先生。”

55 五十五

“呦,小哥啊,来碗凉茶吧!”

过了一处雾气辽绕的山涧,即将到达琴川。城镇入口处车马辚辚,昭示着这江南小城周边也十分热络。驿道旁,搭着大大小小的竹棚,是此地居民所搭建的小买卖铺子,为往来游客提供补给和休息之处,每一个铺子的小二,见着路过行人,便落力呦喝:“来碗茶吧?或是山渣糕?还有一些糯米点心呢!……小哥小哥,来歇会吧!”

只见那小二热络地迎向前,朝眼前客人招呼道。

身着蓝白锦衣的青年样貌十分英挺,风尘仆仆地赶来,却问:“有没有肉?”

店小二一楞:“这肉……肉包子是吗?呃……有、有的!小哥您要几个?”

“愈多愈好!再劳您帮我问问其它铺子,这几间铺子的肉制食物,在下——全部包下来了!”

“全部?!”那小二乍闻此言,惊讶地复又反问,却见那小伙子转身即拉来另一名男子就座。两人皆一般身材,真吃得下那么多?不过,人家既然吩咐了,他也不好多话,挠着头便照办去。

“师父,你先歇会儿,吃点东西吧!我来看下馋鸡……”说着,青年便自偃甲盒中取出那只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灵兽,忧心地道:“哎,馋鸡,你是怎么啦?可别吓我!”那黄色小兽闻言,只是无力地唧了一声。

乐无异担忧地捧着牠左右翻看,却也没瞧见什么伤口。昨儿个这小家伙食量精神还正常,可从今早飞行时,便有些不大对劲,飞行中途更忽显脱力,飞也飞不稳,使得他们在山涧中紧急停了下来。一落地,灵兽鲲鹏立即回复成小兽之模样,无异以为是今晨出门太赶令馋鸡吃不够,想为牠找点吃食,谁知奇也怪也,那山涧里居然猎不到半头野兽!想着反正离进城也近了,便一路步行而来。

“据闻灵兽每隔一段期间,便会进入转化期,牠们也和人一样会有成长阶段,或许馋鸡亦是到了那时候,也说不定,别太担心。”谢衣安抚般说道。

他徒儿闻言,便会意地笑了:“真像师父说的这样便好了!”

一旁,店小二陆续送来了一堆肉包、肉饼、蒸糕等食物……无异抱着馋鸡便开始喂食。那小二见这些食物竟是要拿来喂一只小黄鸡,十分诧异,遂和无异攀谈了起来。

在这空档间,谢衣转过身,不自觉地望着自己握着杯缘的手,陷入沉思当中。

前晚,他梦到了一个场景。

可心里却很清楚,那不是梦。是一段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曾忆起的记忆,百年前,他曾于极渊国的一段奇遇——场景里,那名瘦削男子身着盖住身躯的巨大斗篷,朝他行礼致意,而他只是淡泊摇头,做出了推却的动作。

——许久前的记忆在这节骨眼,复又回想起来了。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他应该记起而却遗忘的?

前些日子依他徒儿所言,被强制性地歇息了几日。他这徒儿蛮横起来时,当真有股谁也不理的傻劲,可他却不忍违背,心知徒儿一心为他好。谢衣自那日起,便自封于书房内闭关修养,行小周天之调息法练气,休养生息。他自幼习法,呼吸吐纳方式与一般人不同,然而此次练气,又让他察觉了身体确有变化之处——当灵气在脉轮间运转时,行气的波长与以往稍稍有异,他想起他在纪山时,亦因静坐而觉察这身体异常。重返人世至今,隐隐察觉的一些诡谲,总让他有无法言说的不踏实感。神女所言灵力化成之肉体……究竟有多短暂?

能得重返,这多出来的每一刻都宝贵。只是究竟他还有几时?能否陪着他徒儿做完他想做的事?……无时无刻,这问题萦绕在他脑海,谢衣悄悄苦笑了下,贪念,真要不得。

深知万物有道,枯荣流转,过多贪念都是妄求。即便来日无多亦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却,除了这徒儿……

那日温存过后,他的徒儿紧贴着他的身体一刻也不肯放,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话。谢衣始终静静地聆听着,末了,谢衣才开口道:“无异,为师想问你一件事。”

过了片刻,他徒儿才答:“什么事?师父。”

“你和……咳咳,李郡主的亲事…………”

“师父?!你吃醋啦!”话才听一半,他徒儿立刻凑上来一阵猛亲。谢衣好不容易才钻出缝隙,强自敛色,道:“万不可辜负姑娘家!”

“师父,我当然知道!这事你尽管放心,那李姑娘和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她欲与我成亲,只不过是为了躲避家人的逼婚,实际上,她另有意中人——”无异将与李盈间的谋画都交待了出来。

听到这些话,谢衣有些发楞,脸色微变。末了才问:“所以……你不会与她成亲?”

“徒儿不想。”他徒儿望着他,看着他师父脸色,那眼眸时而深邃。“只是,若此举真可以帮忙到李姑娘,或可一试。”

谢衣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只是将他徒儿的头揽到自己身上,深深摁在胸前。

无异也埋首枕于其上,静静享受这柔情时光。

直到谢衣开口:“无异,”他低声道,“为师希望有一个人,可以陪你长长久久……”

“师父,你别为我担心,”无异抬起头,看着他师父笑道:“我知道师父想砥砺我成为更坚强的人,我都明白。师父担心对我太好,要是将来留下我一个人时,该怎么办?可是,师父啊,你知道么?像这样和师父在一起,已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时间长短不重要。真的,徒儿都明白的。”

谢衣心中一紧,只能点头:“为师………”

“所以——师父,你不必担心我……能跟着师父一天、就是一天!已经这么好了,我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说得极好。能过一天是一天,每一天都是不可多得的礼物。

说着这些话的青年神情温和、态度坚定,仿佛被无穷暖意包围,谢衣有些眩目地想——自己多久以前也曾有这样无畏的眼神?这孩子正在成长,将来必定会比自己更为出色,不禁感到骄傲,相信即使没有他,徒儿亦能安度余生。他心中宽慰,唇角漾出一抹笑,却随即被徒儿突然袭过来的嘴攫取住了唇。

想到这里的谢衣面色微红,顿时又回过神来,收敛起仪态,重又啜饮一口茶。回望向他徒儿的方向——却发现,徒儿也正望着他。

谢衣朝着望向他的徒儿浅浅一笑。问道:“喂饱了没有?”

“好像饱了!”无异笑道:“师父你呢?多吃些啊,我看你刚才好像在发呆。”

“没事。你才得多吃些,只顾着喂馋鸡,倒也没见你吃多少。”

听见师父关切,无异立即喜形于色地开始大块朵颐起来。谢衣看着他,出身富贵人家的徒儿从小锦衣玉食,可这几个月来,两人东奔西跑,有时餐风露宿,却从不曾听闻徒儿有一句怨言。

“对了,师父,我刚刚问了那店小二,为何在山涧里猎不到野兽?结果他说啊!前阵子,山涧有狐妖作乱,碰巧琴川里来了个很厉害的道士,把牠给制伏了!可那后遗症便是,那山涧里,所有精怪野兽都给跑光了!师父你说,是什么人这么厉害来着?我方才就在想,该不会——那道士,就是我们要找的,姜祭司吧?!”他徒儿嘴里还塞着饼,含糊不清的这么说着。

谢衣笑着,替他徒儿捻去沾在鼻头上的一点饼屑。“是或不是,很快便可知晓。”

午后入城,约在茶舍,见到了慕容信。

为答谢慕容信的帮忙,无异即赠出一柄偃甲机关刀,做为请托的回礼。岂料,慕容却踌躇不敢接下:“这……乐公子,老实说,在下并未帮到忙,受之有愧!”

无异忙问为什么。那慕容说了:“实际上,就算没有在下,那人亦会在琴川待上好一段时日,他在此地似乎十分…如鱼得水……”慕容的表情似是一言难尽:“再说,目前在下已不敢断定,此人是否就是您要寻找之人了!”

见无异和谢衣脸色微变,慕容跟着解释:“在下认得出姜公子,实因上个月曾在海市见过他,彼时,他与图像之人确实一模一样!不过现今的他,却与先前见面时的仪容装束差距甚大,额前也多出了一道伤疤。可是,那声音形貌,却与当时遇见之人极为相似,因此,在下亦极为困惑。再说……”说到这里的慕容迟疑地停顿下来。

无异忙问:“再说什么?”

“在下虽不谙姜公子本性,可看看这画像、和先前于海市照面之印象,大抵揣度此人性静。不过,现下的他,却是十分……唉,一言难尽。这位姜公子,在此地自称‘江水居士’。据闻,上个月才在琴川出现,是个非常厉害的道士,法术高强,能收妖除魔,还能够替人治病,一身神技傍身,不过,却有一些不太好的风评。”慕容摇着头说:“因此,等你们见到他了,确定是其人,这赠礼再给我也不迟。”

慕容委实客气。谢衣不由分说地,便将赠刀交予他:“待我们见过,发觉不是本人后,这礼你再还给我们,亦不迟。”

“这…这……唉!先前狼妖之事,你们师徒已帮了在下大忙,都没来得及报答,此等小事本应无偿,怎可再收礼……”

无异插嘴道:“哎,慕容公子,你就收下吧!我师父他啊,特别喜欢人家欠他!有人可以让他送东西,他可高兴的咧——”

谢衣望了他一眼,无异立即噤声。

谢衣道:“慕容公子,方才你言,姜先生似有要事已出城,那么,我们便约明日辰时往访,有劳您带路。”

56 五十六

慕容首肯。

三人叙话一阵,用过午茶后才道别。当晚,师徒俩投宿于慕容代为预定的广进客栈里——见是两间客房,无异即挑眉道:“正好,一间卧房,一间拿来暂做偃甲房!……师父,您没有意见吧?”

谢衣瞥他一眼,已先一步入房去:“持咒时若也这般反应灵活,术法造诣必能提高不少。”

“诶,师父!你不能这样比喻啊,再怎么学,也比不过你们烈山部人拥有天生那么强大的灵力嘛。有些事情,还真是天生注定的……”

谢衣入房后,很快摆出偃甲工具,再召唤出偃甲鹰,虽已收起庞然鹰翅,仍占据了整个房间。念及馋鸡养病中,接下来好一段时间的行动可得倚靠这只偃甲了,须时时检修。在他的摆弄下,没多久一间临时偃甲房已然成形。此时谢衣好像想到什么,又道:“无异,你可还记得,先前你所见姜祭司的模样——”

未得回应。转头一看,方才还跟在身后叨叨念念的徒儿,已不见踪影。

“……………”谢衣默默转回头。

他从来不干涉徒儿闲事。可是,徒儿要临时消失之前…可不可以先知会他一下?又想起,方才离开茶舍时,他徒儿也是如此有片刻消失无踪。

谢衣回到案桌上,聚精会神,想把那段有关沐心草古文默写出来,但却觉有些疲劳而无法再次使用灵力,心底恁地发慌。似乎这具身体疲倦的周期……已经,愈来愈短暂了,是吗?

他兀自陷入恍神中,闭目养神。直到……有道窜入鼻间的蛋香味,使他猛然惊醒。

谢衣睁开眼,看见他的徒儿捧着一盘炒饭端坐在他面前。这是……?

“师父师父!来尝尝看——”

徒儿将饭盘凑到他面前来:“来尝尝乐大厨为你精心制作的——独门碎金饭!方才,才跟楼下厨子借了地方炒出来的,来!趁热吃吧…”

见谢衣发楞,无异继续道:“离开茶舍时,你不是跟慕容公子聊了一阵子嘛?那时候,我闻到隔壁传来炒饭香味,哇!这香味,特别特别不一样!我心说这小贩的碎金饭可真了得,便过去偷学了两招!师父,你瞧瞧,这米饭粒粒金黄、如金裹银,饱满剔透!漂不漂亮?哪,这就是大厨的功力!”

谢衣看着好久,才讷讷地道:“客栈自有吃食,怎需要自己动手…”

“那是他们做的,和我做的可不一样!”

谢衣笑:“喔?”

无异拍胸脯道:“师父,我已经决定了——”握着他手,徒儿说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管去到哪里,我都要让师父吃到世间最好吃的东西!这里离扬州近,听说这一带就以碎金饭闻名。我要尽可能地,每天变着不一样的菜色,每天都做最好吃的给师父!”

他徒儿说着这些话,眼里带着笑。“让你吃习惯了,忘不掉了,这样的话……”

“……………”

他徒儿说道:“师父不管几辈子……都忘不掉我。”

……………

炒饭冒着蒸腾的热气,谢衣眼底似乎也蒙上一层雾气。他没有办法告诉满脸笑容的徒儿,说自己其实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已因勤练术法而失去绝大多数的味感——酸甜苦辣,在他口中,俱成一味。

他只是舀起一匙饭,送入口中,“好吃吗?好吃吗?师父?…”在徒儿的询问声中,微笑着点头。

“傻徒儿。就算不做这些,为师也不可能忘记你。”

他徒儿不语,突然就倒卧在他盘起而坐的腿上——“师父,我做的好吗?”

“当然极好。”

“师父,那你奖赏我一下……”无异双手环抱住那宽大的偃师长袍,将自己的头枕在那腿上。“一下下就好……”

当真是个孩子……谢衣有些莞尔,轻轻叹了声。屈指,以指节按着那愈见宽阔的肩,从肩头按摩到颈处。

“师父………”

他徒儿又开口了,“方才,我在楼下做饭的时候,也顺便也送走两只偃甲鸟,报平安去了,一只往长安,一只往龙兵屿。告诉他们,我们就快要找到目标了,而且一路平安,请他们不要挂心。”

谢衣低声回 应道:“很好。”

“师父,时间…过得好快啊……”无异把头埋进那怀里,声音逐渐变得模糊:“本来以为……还要找好一段时间呢,没想到,这么快便找到了。怎么说呢……徒儿现在心情很复杂。大概……就是太高兴了吧!”

“……………”

如果可以……我想和师父一直、一直走下去。无异在心底喊着。可他,最终还是没能喊出来。

“无异,”过了一会,谢衣轻拍他背,唤他起身:“为师给你出个课题。”

“啊……?”没有一个弟子在听到考题这两字时,脸还能不绿的——无异已经尽量不让脸变形了,可下垂的嘴角还是泄露了迟疑。

谢衣抿嘴一笑:“纪山那里,存有一些尚未完成的偃甲,有些只起了个头,为师希望你替为师想想办法,完成它们。”

“诶……师父跟我一起做就好了不是嘛!…”

谢衣挑起眉:“喔?老是说自己偃术已有精进,难道全是吹嘘?”

“不是…这……诶…师父……唉!……”无异无奈地挠着头:“徒儿做便是了。”

“好徒儿。”谢衣得意地下了个结论,这才开始大啖起桌上那盘饭。无异偏头一想,这才发觉自己好像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师父,纪山那里——有多少图啊?”

谢衣望着他徒儿,却是笑而不语。

“诶——?师父,师父你这样不行啊师父………”

***

穿过市井,往城郊的山坡处去,沿着层迭的错落石阶拾级而上,隐约可见一处宽敞大宅院。慕容信道:“就是这里了。”

师徒俩往上一望,只见那处宅院前垂吊着“江水山庄”的木牌,竟是大笔沾了墨就直接写上的,十分随意。

师徒俩对看了一眼。无异说道:“师父,先前我问过凌凌她们对姜祭司有何看法,发觉岛上之人似乎对姜祭司误解甚大。而我呢,总还是相信仰工先生有看人的眼光的。”

谢衣点头:“为师亦信仰工。”

“不过,师父,我就见过姜祭司不到三次面,说真的,不太有印象啊…”

“不要紧,为师可用灵力感应。”

师徒俩叙话间,即将到达山庄门前,却忽然从院中奔出一名神色仓皇的年轻女子,从三人身旁擦身而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即刻奔离。

无异问:“怎么啦?”

“似是受到惊吓。”

“这……”慕容信面有难色道:“是何状况,待会你们见了就知道…”

慕容信往前叩了门,出来一穿紫衣女子应门,慕容才说了一句:“紫姑娘…”就见该名女子摇头、并随即将门阖上。

慕容再度叩门,不久,闻里头传来男子喊声:“驱邪百两,收妖二百,女子半价!银子先来!”

慕容信看着师徒俩,无奈地摊了摊手。

三人面面相觑,无异遂向前,喊道:“请问——阁下是否为姜恒,姜祭司?在下偃师乐无异,有事求见!”

里头声响静止了,静默了好一阵子。

“姜祭司?…姜祭司!在下偃师乐………”

门咿呀一声开了。再度应门的依然是紫衣女子,众人往前一探,却见那女子手中掷出一物,又迅速退回门内——符纸在众人眼前烧化,烟雾当中涌现一巍峨人形……

“啊…是……是符灵吗?!”慕容惊喊。山庄主人为逼退他们竟使出符灵来!

“慕容公子,小心!”

57 五十七

无异举剑横挡在前,一时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约莫十尺巨大身形的符灵开始抖动,又瞬间分化出六只小符灵,团团围聚在一块,阵势惊人。只见带头的巨形符灵开口了:“主人今日不便见客,诸位请回。”

“这……这这!”慕容见是这阵仗,极度不解,急道:“在下、在下前日便已告知江水先生!告知他今日将带客人来访,江水先生虽未明白应允,但应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动武啊!……语未毕,巨型符灵振臂一挥,他便吓得即刻退缩了几步。

无异将慕容推到身后:“看样子,是姜祭司错不了!否则不会一听到名字便起如此大的反应——好一个迎宾数组啊!慕容公子,您且先退下吧,这里,就交由我们师徒来就好——”

说完,无异才开始运气集力,正想要一展身手时——却忽从身后运来一道碧绿光圈!罩向眼前的符灵兵团——顷刻间,光波侵蚀下,原本聚实的的形体竟开始消散……

仅见谢衣只一个施手,符灵即瞬间湮灭。

“诶!师父………”连个展示的机会都不给我啊……架势都已经摆好了的无异,懊恼地回过头,望着他师父说道。

“以纸偃唬弄人,无聊至极。”然谢衣却面色十分严肃,直视着紧闭的门扉,如此开口说道。

“纸偃??啊!…我明白了,”无异一个击掌:“师父!难道……那就是最早期的偃甲现形术?那并非真正的符灵!而是法术高强的法师在纸上绘形后,施以咒法,使其能短暂显影。实际上,那所现形之物,并无任何能力!早期偃师会这么做调试的。唉呀,这姜祭司可真是……”无异住嘴了,偷偷望向他师父。

只见谢衣静歇片刻,旋即再度向前叩门,沉声道:“姜祭司,在下偃师谢衣。阁下想必已知我等来意,”停顿了下,又道:“还望您拨冗襄助,在下不欲迫您重返职位,此番前来,只为了厘清一些事,这当中,亟需您协助。”

过了一盏茶时间,那门才再度开启,此回不再是虚掩。敞开门后,女子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动作。

***

“那个叫什么姜恒的祭司?我不认识。”

大方倒卧在躺椅上,左搂右抱各一个美人环侍在侧,躺椅上的那人一脸轻薄神色,嘴里一边被投喂着葡萄,一边如此说道。

相较于主人的自在,厅堂上端正坐着的两名客人,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已然尽到引见作用的慕容信则已先行告辞,这偌大的厅里,眼见皆是衣衫不整、或坐或卧,饮酒食果,欢声笑语的年轻女子,算算可有七八个,可真是所谓……酒池肉林。

“怎么?这些翠红坊的姑娘,可都是琴川里的绝色!两位难道看不上眼?”

自号江水居士的他,相貌十分俊秀,眼神透着不屑却清亮有神,身材瘦削结实,加之衣饰华丽,怎么说也是极出众的外表,举措却是吊儿郎当极矣。即便听完他们来意,也只淡淡撂下一句:“那,可能要令你们失望了。龙兵屿或者…烈山部的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无异十分困惑,此人确实与印象中的姜恒祭司十分相似,可却又……这副模样。“姜祭司——”

“叫我江水居士!”那人慵懒地斜睨一眼无异,尔后,又看向谢衣,眼神却犀利了些:“能一眼识出,那不是符灵,阁下真高手啊!”

谢衣未有回应。

无异道:“…江水先生,在下不明白!虽然您极力否认,但直觉告诉我您就是姜祭司本人!二年多前,我们还曾在居仑葬礼上说过话!虽只寥寥数句、虽您形貌有变,但对您的印象仍然和当年一样。姜祭司,仰工先生他非常担心您,即便他现在病了,仍心心念念着岛上的事!无论如何,在下也希望知悉您出走的真正原因……”

听到仰工的名字,那原本轻率的表情迟滞了片刻,转瞬即逝。

“江水先生,这几个月我们一路追查您的行踪,知晓你曾经打算前往神农架魔域。不知这之间究竟发生过何事?在下和仰工先生一样,相信您有苦衷,不会平白无故离开龙兵屿——”

“啊………说完了没?”

“……………”

“烦!”江水伸了下懒腰,打了个哈欠,冷眼望向两人,态度突然变得暴躁了起来:“烦死了!要说几次?我不是姜恒!”

“阁下平安无恙,我师徒俩已心安。”一旁沉默的谢衣突然发话:“即便江水先生否认,但阁下身负魔气,用的亦是烈山部之隐蔽咒,以及,方才所使之纸偃术,亦确实来自于流月城。”

江水忽然跃起身,瞠目道:“废话一堆!若不想陪爷儿们玩,就快点滚蛋!难得今儿个来了这么多好姑娘,别坏了我的兴致!”

“江水先生!别误会,我们来此地只想好好和你谈谈……”虽然早有预感迟早闹翻,但还是太快了些…半句话都没问出——只见江水张手一扬,带着炫丽纹饰的结界瞬间张开来。

原来坐在地上嬉戏的姑娘们惊叫跳起,嘤咛着躲到了江水身后。毫无防备的两人则被急猛的术法一弹!转眼间,就给请到了门外——

“诶这……!”无异一惊,眼见大屋即将升起屏障的结界冑壁,他欲再入门去,谢衣一把拦住了他。

“师父……!”

破除这屏障并不困难,但谢衣摇了摇头:“今天就先回去吧,给他一点时间。”

隔日起早,师徒俩分头行动。谢衣派遣无异到市集街头去,搜罗有关这名江水居士的情报,而他自己则再度来到江水山庄。

除了挂起的匾额稍嫌随意,细看院落布置,倒是十分讲究,遍植名贵花草的庭园形色殊丽,造景鲜活,错落有致,还专遣一名婢女在旁看顾着。作为一个道士,他可真是敛财有术。

从屋内出来的紫衣女子见仍是他,对他做了个摇头的动作。

谢衣并未打退堂鼓。他对女子浅浅微笑,却也不要求进入屋内,径自伫立于庭园里,看似赏花,令人对他无可奈何。

如此,直至夕阳西下。

将晚时起风了,天空飘落丝丝细雨,那名紫衣女子走到他身旁,递上一柄油纸伞,又对谢衣摇摇头,手指向山庄外。谢衣这才发现,原来这名女子是不会说话的。“不必担心在下,”他笑:“倒是希望姑娘,替在下转告江水先生,谢某将在此地静候,直至江水先生愿意一见。”

过了好一会儿,那紫衣女子再度出来,终于对他做了个请入屋内的动作。

紫衣女子带了一段路,直至一大院前停下,示意他自己进去。

谢衣朝她致谢,欲叩门时,即发现了门是虚掩的,并且从屋里传来了人声,立定细听,竟是女子尖锐喘息的浪叫声不绝于耳。

谢衣叩门的手僵持住,随即,叹息了一声。

等待许久,那淫声浪语仍未有消退,且似乎有越来越狂放的迹象。谢衣不欲再枯等,推开虚掩的门,即刻进入,朗声道:“江水先生,打扰了。”

离罗帐床尚有几尺,听到了女子惊喘声,他即停住脚步。“讨厌啦……江公子您……嗯…嗯……啊……啊啊!”女子惊呼声连连,接着,便闻江水浪荡的笑声传来,这两人就这么当着他面调情了一番,无所顾忌。

末了,江水似是玩够了,慵懒起身。“唉!有个不识相的家伙来了,美人儿,我们只好下回再续。喏,快些回去。”

衣衫不整的女子经过谢衣身旁,娇嗔般瞪了他一眼。谢衣面无表情,转向江水面前,望着几近全身赤裸的他,目光清冽地道:“寸阴是金。姜祭司还打算玩闹至几时?”

“呵。”

只见江水先生——姜恒,慢条斯理地起身,慢动作地拾起衣服穿上,就这么和他对视着。

半晌后,那张嬉皮笑脸收止住。“不愧是——”转瞬间沉下脸来:“……破军祭司。”

58 五十八

“原来竟还有这些事!多谢诸位大侠相告,小弟收获良多。哎!不多说了,这几桌,全都算我请的!”

桌边人客咋舌:“呦~!这小弟,真够气魄!不多喝两杯怎么行!来来来……”

闹哄哄的茶舍里果真能够探听到不少八卦。闲聊过后,男人们开始灌酒,无异于是借故先行告辞。

今天连跑了好几个地方,不晓得师父那里怎么样?再过不久夕阳落下,天就要完全黑了。无异看了看天空,忽地灵机一动,立马准备回客栈去想取个东西。然而才到客栈门口,却接收到了另一项物品——偃甲鸟!

原来竟是送往长安的那只偃甲鸟,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了回音!无异欣喜地打开机关,凝音石中,娘亲的声音缓缓道出:“异儿……”

听着久违了的母亲的声音,原本极其期待的他,却随着声音内容而停住了步伐,脸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呆滞了片刻,他即收起偃甲鸟,重新振作起精神。

***

谢衣步出山庄时,天朗气清,方才的飘雨像是未曾有过。

返回居处途中,谢衣在河道旁一座桥边伫足片刻。夕阳映照下波光粼粼,清浅的河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师父!”

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他徒儿正从另一端的桥上,朝他直奔而来,澄黄夕照闪耀在那年轻的笑脸上,一瞬间,谢衣只是有些恍神地直视着。

徒儿在他面前立定,微微喘气,笑容灿烂。“师父师父,今天啊,我几乎跑遍了整个城!虽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消息,但是,这江水居士肯定隐瞒了什么!师父,你知道吗?上个月底,他刚来到这个城里的时候,重伤垂危、浑身是血!城里的人瞧他只余一口气,以为他活不了,就把他送到兴福寺里去,都准备请和尚来念经了!可惜当时寺里人手不够,因为碰巧隔壁的雾灵山涧,正在闹狐妖,丢了一群樵夫,寺里法力高强的高僧都忙着捉妖去了!那江水就被置放在那,没人搭理,不久后,人便失踪了!万万没想到,几日后他再度出现——却是从那山涧里成功除妖归来、并且带回一干受伤僧人……全是他做的!”无异耸耸肩:“那一役成名之后,他便在山上那荒弃的大院前,挂起了江水山庄的牌子,专门帮人斩妖除魔,不过据说,代价颇为高昂。”

听完这段叙述,谢衣点头,未多做附和,只道:“为师亦用了一个小技俩测试他,确实是姜祭司没错。”

谢衣道,过往在流月城上高阶祭司间有句暗咒,一旦闻此暗咒,即意谓着使用咒术的对方亟需协助,闻咒之人无论时地皆会停下,细听对方指示——“在入那房前,为师使了那句咒语,他瞬间停下来了。若非烈山部高阶祭司,不会有此反应。”

无异击掌:“哇,没想到最古老的方法,却最管用!”

谢衣似悄不可闻地,细念一声:“千年以来……未曾改变。”

静默了片刻。

瞬间,师徒俩突然相望两无言了。无异看着他师父,先前聒噪的态度忽就静止,眼神和煦起来:“师父,我们回去吧。”

路经河道,有童嬉戏而过。夕阳沉落天际,殷红彩霞片片,岸边垂柳凭风摆动,富饶的琴川风物优美如画。

快走到广兴客栈前,远远就望见了路道尽头的河堤上,泊着一艘表演杂耍的游船。无异眼睛一亮,嚷道:“师父!有杂耍团在那里表演呢,我们也过去看看!”

两人落座,河堤旁稀稀落落坐着几个观众。似乎那表演不甚精彩,观众们也各做各的事,掌声七零八落。

才看着,这便出糗了——只见那杂耍者手中的铜球竟在扔掷中不慎掉落,砸锅的演出使得底下观众嘘声不断,然谢衣望着那颗坠落的球形,脑中却浮现另一出景象。

——不久之前,于江水山庄中,姜恒的一席话。

“竟然一点也不惊讶……真无趣啊,谢大前辈。”

姜恒系好中衣上的绳带,从床上端正坐起,但面色冷然,丝毫未有面对前辈该有的态度:“唉,还是该感激他们给足了本祭司面子?竟请得动传说中的人物来寻我!呵呵,晚辈,惶恐之至哪。”

谢衣直视着那轻佻模样,只道:“看来姜祭司知道的不少。”

姜恒嗤道:“尽管烈山部再无破军席位,可惜,前辈一干好友如仰工等人,始终不愿意忘记‘谢衣’这名字……呵呵!现下如何打算?出动大前辈,把我五花大绑给绑回去?!”

“谢某只想知道姜祭司出走真正原因,至姜祭司回岛与否,则不在余意。”

“为何出走?”姜恒一副惊讶神情:“呵,晚辈以为……谢大前辈再清楚不过了。”

谢衣看着他。

“毕竟,论弃职出逃,前辈您可是开先河之人哪………诶,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歹也当过代理大祭司,这族里能有什么事情——我不清楚?”

“………………”

“谢大前辈,”姜恒支手弹了个响指,立即有婢女前来为他着衣:“离开那封闭的小岛,我总算明白了,下界如此丰饶,莫怪乎谢前辈乐不思蜀!呵呵,毕竟那破军祭司头衔,还是比不上下界多彩多姿的生活。前辈,我说的…对吧?”

谢衣对所有嘲讽全不予回应,他阖了下眼皮再度睁开:“姜祭司不返岛续职,谢某决不勉强。”

“得了吧!”姜恒嗤之以鼻道:“人都找到这里来了,还说什么不勉强?!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还假。”话语极尽悉落之能事。姜恒又道:“下界游历多年的你也早已知晓了——这里是个什么地方!而流月城,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四百余户在天上之城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前辈,您难道忘了?”

“………………”

“前辈忘了?就让晚辈来提醒——”姜恒道:“城中生物多数由柜木幻化而来,真实鸟兽是何模样?天上的烈山部人从未见过!可笑的是,即便到了下界,仍然如笼中鸟般处处受制!这样的族裔苟延残喘地活着——岂不悲剧?!”接着,他看向谢衣,一字一句道:“万物避免不了消亡。盛极而衰,枯荣流转,此乃天道!”

谢衣平静回应道:“在下明白天意难违,可即便如此,亦未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姜恒冷笑。“呵,上苍欲亡你,岂容你做选择?顺应天道,烈山部人早该灭绝。让该消亡的消亡,不正是循环之理?当今一切不过是强留之下的结果,既是强留,必将行至穷途末路!再做任何努力,皆是徒劳。”

姜恒那决绝的语意令谢衣心惊,但他未有反驳,隐隐感觉对方似有激怒他的意图,因此,他只是看向他,冷然回道:“姜祭司还没有打算坦诚,谢某亦不强求。只有一句话,望姜祭司惦记,”他的语气犀利但平静:“活着,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语毕,他即离开那屋子,一刻未曾停留。

眼前杂耍团的景象在谢衣眼里逐渐变得模糊。有些问题,千年了,也没有答案。

谢衣恍恍然望着自己的手,神思逸散当中,似乎见那掌形成为半透明状,再过不久便要消去。他望着,发起呆来,直到听见周遭民众传来鼓噪声。

他无意识地抬起头,往舞台前方望去,却赫见,舞台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再往旁一看,身边的徒儿不知何时竟已跑到船甲板上,伴随着杂耍团一起演出了。

青年朗朗的笑声和蹦跳的动作很快便带热了气氛,谢衣只是看着。只见他徒儿接连使了几手小把戏,逗得观众乐呵呵,之后,见他手中抛出一物,俨然是一机关弹。乍见那机关弹蹦开来,飞射出无数袖炮,瞬间布满半空,接着见袖炮在空中排开后一齐炸开,剎那间,绚丽多彩的色纸碎片纷纷扬扬飘落下来,阵势极为惊人,围观民众纷纷惊呼出声。

声影光彩中人们的神情如此美好,他恍然惊觉,那亦是生命的能量。

烟雾消弭前,雾中仿佛出现了一个人的脸形,但须臾即逝。

谢衣愕然,望向他的徒儿,他的徒儿也望着他。那琥珀色的瞳孔在跃动的火光中,闪着熠熠神彩。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在那闹腾吵杂的气氛中民众的惊呼声和燃炮声交错着,但是,谢衣有些望不真切,或许是…太吵,竟也闹得他眼眶周围跟着烧灼,泛起热腾的雾气,连自己也不知晓。

也或许,在那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不舍得。

原来那竟是一种,极度不舍的情感。

转眼间,无异已离开了船舶,谢衣很快地抹了把脸,在他徒儿回来前,换上了平静的微笑。

“师父!好看吗?那是我模仿你做的,我在桃源仙居那儿,发现了一些你留下来的烟火,真是特别特别新奇!居然是有各种不同形状的,还有人形脸的……那个,嘿嘿……”说到这里的徒儿有些难为情般挠了头,略为害羞地,望向他:“方才——那个是、是什么形状的……师父,你看得出来么?”

谢衣只是笑着,拉起他徒儿的臂膀,道:“我们回去。”

“好!”无异用力地点头。

新月初升,路过树丛间,那明明暗暗的光透叶间隙照了下来。

“师父,那姜祭司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嗯,他很直接。”谢衣道:“也说了一半实话。”

“唉……”无异叹气:“虽然……不太想这么说不过——仰工先生也有看错人的时候啊。老实说,看到他之后,挺失望的!那人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像大祭司继任者应该有的样子……”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过来朝着他说:“啊,师父,若是他对你说了些难听的话,别理会他。”

谢衣笑:“话语本身没有好坏,全在听者的感知罢了。”

“喔,”无异停了下来——“那为什么师父看起来…有些难过?”

59 五十九

“…………”谢衣微楞。

见他徒儿继续说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我不管,我只知道让师父难过,就是不好的事。”

“傻徒儿,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无异细声嘀咕:反正就是有嘛。

谢衣叹:“姜祭司他所知道的,远比为师想象中还多更多。”他的目光投向街边墙垣,直至停在一处墙上,一只静止的蝉身上。

“甚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上古族裔又如何?依循万物循环之道消亡,乃世间常态。有些生命,即便存世时间如此短暂,却仍安然存世,完成使命后即无眷恋地离开。相较于他们的乐天知命,或许,身为人的我们,亦是贪求过多吧?”

无异看着他师父,那俊朗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忧心:“师父,我觉得……不是这样的,”路旁有人经过,无异双手扶住他师父臂膀躲到墙角,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徒儿以为,人之所以和其他生物不同,便是会努力为了心头所爱之事物奋斗下去这一点。有些事,就算是必须与天争上一争,也要去做!做过了,便不后悔!这样,若是到头来仍然争输,我也认了!”

谢衣望着那澄澈的眼睛,心叹,这徒儿和他年轻时简直如出一辙;相似到他有时会有种错觉,以为在和年轻时候的自己对话。他笑:“为师只是感叹。怎么,连感叹都不行了?”

“可以……当然可以…”浅浅月光照射下,那人的面部线条静谧而柔和…就是这般神态,总让他感觉自己为了他,做什么都愿意。无异傻傻地望着:“但我…不想看到师父难过。”

对视片刻,若不是在这熙来攘往的街边,他觉自己真会忍不住……岂料谢衣伸出手来,往他脸上捏了一把:“为师从早茶至今,还没吃过饭。”

无异惊了惊,又跳起来:“那怎么可以!哎……那、我们赶快回去!”

其它事就算了,师父提出的需求可不能担搁。他立刻拖着师父的手回去。和客栈的厨子拗了好久那厨子才答应在歇息时间把厨房借给他。就着厨房里炊具齐全,准备做出一席菜,“师父,你等着啊。”

谢衣说不需要麻烦,简单的粥食便好。无异即挽起袖子干活儿,一心只想着如何让师父吃到最好的粥,可偏厨房里现有的食材他都不满意,捣鼓了老半天,终于做出一碗他自己满意的莲子粥。

端进客房里时,见不到人影,去到隔壁他们专属的‘偃甲房’一看,就瞧见他的师父倚在一边墙上,似在闭目养神。

他走过去把碗放到桌上,走到他师父跟前,靠近他,凝视了半晌,随即伏下身子,静静把头贴到他师父的胸膛上。

隐隐听见了,似是脉动的声响,于是他贴得更紧。

他曾经知晓师父身体在复生前的状况,以蛊虫续命的心脏延续了他活命的机会。那么,现在这副身体从何而来?

他闭起眼,只知任性的搂得更紧。

……那些问题,他不想问。

直到感觉头顶被揪了一下,有手指卷着他那撮翘起的头发。

无异抬起头。和那墨黑的眼瞳对视着,未几,即忍不住奉送上自己的双唇,但他吻得极轻,一个不带欲念、却极其亲昵的吻。

喘息停歇。

无异即刻端来那碗粥,促他师父喝下,看着他师父一口一口,他嘴角泛起了笑,即便是这么微小的一件事,他也甘之若饴。

“师父,姜祭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徒儿觉得,还是必须先从他那儿,得知最确切的魔域现况才好!”

谢衣点头。“为师亦知他有所隐瞒。不过,此人强逼不得,且现下状况他似乎不信任我们,等等机会吧。”

“好。”无异答,“师父想怎么做,我便怎么做。”他深知师父心系烈山部族人的感情,不管师父做什么他都决意奉陪到底,只要师父开心便好。

谢衣凝望着他徒儿。“那你自己呢?”

“我?”

谢衣揉揉他头发,“你自己的事。除了‘师父的事’以外,你还有没有其它想做的?”

仿佛被一眼被看穿,无异结舌地,辩解道:“我?…我想做的事情可多着呢!”

“喔?”

“譬如说跟着师父一起,把偃术传授给更多人!以后开个偃术学校什么的……所以啊,师父,把身体养好吧!你还要陪我很久很久呢……”

“…………”谢衣看着他,只道:“好。”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

真正想说的话以不着边际的方式说出来了,不想造成对方负担,因此…只是轻轻的。

“对了师父,过几天,我想回长安一趟。”无异说道:“我收到我娘传来的偃甲鸟,说我爹受了点风寒,病了一场。”见谢衣脸色微变,他又道:“师父你不要担心,已经没事了。只是,我爹很少生病的,这次情况主要还是操烦过度吧,我娘说,荆楚那条商队的路线出了点问题,也和朝中目前的局势变动有关……,想必他很烦恼。我想,我也该回家看看。”

谢衣道:“是应该的。”

师徒俩商议了一晚该如何突破姜恒心防,决意隔两天再度登门拜访。这天,师徒俩上街想四处搜罗些偃甲材料,却不意,在途中偶遇一个面熟的姑娘……“师父,你看!”无异眼尖,一眼就望见了,谢衣看了也即刻会意——那正是江水山庄的女婢,被慕容唤做“紫姑娘”的那位紫衣女子。

见她神色慌张地从一间药铺出来,貌似心急却无措地张望、顿了下足,随即快步往返山庄的路上去。

师徒俩对望一眼,觉事有蹊跷。“师父,你和我想的一样,对吧?…肯定是姜祭司有事了!”谢衣点头。两人即尾随那紫姑娘身后欲一同前往山庄,但在山庄入口处便被紫姑娘察觉,而立即出手阻拦……

“诶……诶!紫姑娘!别动手……我们不想跟女孩子打架!”无异连忙发话,而谢衣则在她手势举起时悄悄施了制咒。

“紫姑娘,妳看也知道我们是好人!我们是江水先生的朋友!绝对没有恶意,请问究竟发生何事?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绝对义不容辞……”

紫姑娘只是不断摇头,又急又气,但她显然也自知不是这两位客人的对手,又不会说话,于是她气恼地、咿咿呀呀比手划脚比了半天。

——师徒俩显然看不懂她在比什么,三人对视。最后那紫姑娘气得跺了下脚,撒手不管他们了,转身进入山庄里去。

一直往里走走到最内侧的厅堂,仅见紫姑娘冲进房里搀扶起地上那人……

眼前景象却把师徒俩吓傻了!地上匐匍着一个人形——说是人形,实因那副扭曲的肢体一时间令人无法辨出是个人…他们楞了一下,才发觉那竟是姜祭司!——仅见那骸体上正不断冒出血泡,新的突破了旧的,血块从中涌出,那肢体似乎因承受极大痛楚而扭曲着,地面处处血迹斑斓。

“师父……这——!”

“不妙……”谢衣念道。这状态看似魔化迹象,却又与之不尽相同……但,不论如何,再这样下去他迟早因血流过多致死!于是谢衣结起指印,快速施了个传送清气御魔的法咒,却不料——

摊在紫姑娘怀里的姜恒身躯突然急遽抽搐、抖动,呕出更多血!……紫姑娘见状,无措地大声哭了出来。

谢衣心底一骇!竟然无用……而且,反而还更严重了!

“请让开。”

正当三人束手无策时,却从门外传来呼唤声,一名带着药箱的青年冲了进来,和师徒俩擦肩而过。他迅速扶起姜恒身子,往他口中送入一物,随后施以一咒。似乎听懂了那咒法的谢衣,面色有些诧异。

未几姜恒的身体终于逐渐恢复平静,至少血泡不再冒了,血也不再流了。几人合力将他搬运至床上,哭过一阵的紫姑娘要求众人先行离房给病人一个清静。

“这位先生,您真厉害!请问这…江水先生是怎么回事啊?啊,我们是他朋友,想来找他碰巧遇上这种状况,还好你来了!看起来,您很有处理经验似的……”

青年看向他们师徒俩,淡淡一笑,开始收拾起地上的医药箱。两人这才发觉此人相貌清秀,却有一双漂亮得不太像是男人的眼睛。

谢衣望着他,面无表情:“不知先生何以懂烈山部术法?”

那人看着谢衣,竟然抚胸行了个令众人意外的致礼——“姜先生前日告知他遇上了麻烦人物,想必是指二位。”

“…………”

“喂……”无异楞了下,这才想要出声抗议。那人又开口了:“敝姓白,是个游医。”顿了顿,又道:“或者,你们更愿意叫我……”他笑:“十二。”

60 六十

十……十二?

青年再补述道:“数的十二。”

“………………”

别有深义的名字和那说不上来的、异样的似曾相识感,让无异快速地做了跟流月城相关的连结……这人同样也来自于那天上之城?那么,他是……?无异不敢妄加推断,望了一眼他师父——只见谢衣面色生冷僵硬,不发一语。

“在下的身份,两位迟早会知道,不如先自我介绍,”那人再度开口道:“在下确实来自于流月城,是瞳大人所做第十二号傀儡,也是流月城最后一个傀儡人。”

原来……

傀儡人这三个字,令无异心底整个揪紧了。往事历历在目。他不忍看向谢衣的脸,脑里被这突来的信息炸得闹哄哄的,仍急切想弄清现况,续问:“那……十、十二先生,你为何没有待在龙兵屿?——你知道我们的事?”

“瞳大人希望我能代替他,在这个他没能来的世界,继续生存下去。在流月城崩坍之前,瞳大人已先行放我下界。这八年来,十二游历各处,将曾经伴随瞳大人那儿、所习得的一些医术,与中原各地的医疗方法相结合,做为一个游走各地行医的医者而活着。”看了眼谢衣:“至于……何以知道谢大人,是因为在下许久以前,曾经在瞳大人那里见过……”

“诶,我明白了。”无异很快响应,有意阻止他继续往下说,见面的细节他不需要细问。又道:“所以,这几年来你一直在中原各地游走行医。那么,你又是如何认识姜祭司的?你回过龙兵屿吗?那姜祭司到底是怎么回事?……”无异皱着眉抓着头,道:“抱歉,问得有点多,因为看你对他的状况还颇为熟稔,如果姜祭司也同你一样坦白那就好了!”

无异解释了一遍他师徒俩的来意,可听完这段话之后的十二,却沉默了下来。

“诶?……怎么了,难道我说错话?”

“你们是从龙兵屿来的?”十二似面有难色,说道:“姜先生虽未言明,但曾经提过,岛上……存有逆贼。”

“逆贼?”无异喊道,“难道…是指数个月前发生在岛上的八荒教事件?那件事,姜祭司还不知道,月余前就已经平复了——”

十二摇摇头:“他说,那叛徒是高阶祭司。”说到这里,他望了一眼谢衣,“我想,他是苦于没有证据,才不便明说。”

无异道:“奸细之事我确实也曾经怀疑过,也同仰工先生谈过几次,不过,被仰工先生驳回了,他认为没有理由——现下的烈山部已是残兵末裔,他不信还有人忍心对这样的族人做什么事……”

“这事……你们……”十二叹着气。“你们还是问他吧。”

“我们也想问!”无异不平地道:“可是那人脾气怪得很!也不给一点解释的机会。十二先生,你怎么会认识姜祭司的?那么古怪的一个人……”

“之前不是那样的,”十二似乎在想着怎么回答。“数月前,我曾前往龙兵屿,当时第一次见到姜祭司,与他相谈甚欢。是我告诉他,据闻,神农神上在人界最后一个停驻点,乃为邻近百草谷之魔域。”

听到这里,师徒俩对看了一眼,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我继承瞳大人意志,于中原各处行游多年,也一直在寻觅神农神上于下界最后的行迹。许久以前,瞳大人曾心心念念着烈山部人之病,于此种身体溃烂之绝症束手无策。而今能下界,虽然接受了魔气渲染,但亦有魔化之虞——暴毙的居仑前大祭司即为一例,当然,此为姜祭司之假设。”

无异挠挠头,道:“他的意思是…居仑之死,果真因与魔化有关?!那为何其它人没有……”

“也许因与频繁施用术法有关,”十二说道:“姜祭司曾言,下界初期,居仑祭司为稳固岛上建设及结界不受破坏,耗损自身修为拚命做了不少事。”

想起居仑所作所为,一干人突然不忍地沉默了。尔后,谢衣再问:“姜祭司是否已去过魔域?”

十二点头:“恐怕是的。不过,详细情形他绝口不提。我想他应是遭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当时,我因担心他只身前往,曾在江陵与他分别时,赠与他一蛊盒,并告知他需要时使用,我即可知他人在何处,可他一直没有消息。直到前月,我终于得到他消息,却是在他伤重垂危之时…”十二说:“山庄里的紫姑娘,即是姜祭司从神农架带回来的,姜祭司唤她紫萍,至于紫萍的来历,我并不清楚。我于琴川近郊的山涧里有一药庄,跟琴川药铺之药师还算熟稔,平日紫萍即是从那儿联络我。”

无异点点头,这么一来大抵了解他们之间关系,可是他们师徒俩最在意的魔域关键情况,却仍在姜恒身上。

十二继续说道:“下界之后,我一直在寻找烈山部人无法接纳浊气之因,我四处搜罗古典医籍,努力从中拼凑,终于得到一些零星片段,得知上古部族人的身体当中存有一种蕴涵灵力的血脉,叫做灵犀脉。然而中原地区自大地灾劫过后,历经数百年至千年间体质演变,此种灵犀能力早已退化消失,然与世隔绝的烈山部族人,却因灵犀血脉的存在因而无法接受浊气。”

谢衣点点头。“已是末裔的现今,也因为灵犀脉之退化,抵御不了浊气者从末肢细端开始筋肉腐败,渐成枯枝状,轻者僵化,甚者溃烂,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骨血一寸一寸消失。”

“是的,因此,姜祭司下界之后遍寻古籍,最后找到了一种方法,此行他前往传说中的魔域,即是为寻此物。”

谢衣道:“可是指——沐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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