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偃歌行

11 十一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结住了一般。

一时间,两人竟无言以对。方才在凌凌和仰工面前,还活蹦乱跳精神健旺无比洒脱的无异,此时,竟然说不出话来了,像又回到了当年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模样。仅见他抓了抓头发,硬挤出一丝笑脸。“师父,我们走吧。”

随后大把时间,却是可怕的沉默袭来。

又是一别经年……是否别来无恙?——或许应当这么问候,但却是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启口。

带着些许尴尬的气氛当中,两人步行进入一丛树林。不久之前,那八荒六合教副教主夏侯正是往此方向奔走逃亡,消匿无踪。但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此人身上带的伤已无余力让他逃得太远。无异走在前方,细心地察看布满林叶草木的泥地上,有无留下任何线索。

竹叶随着风动,发出沙沙声响,恍然间听到,不细察,便觉像是人们在窃窃低语。

谢衣望着眼前疾行的青年,只是默默地看着,却发不出话。和印象中的身影似是有些不同了,他的体格似乎更高壮了一些,肤色更深了些,那天生的胡人血统所带来的影响也就愈益显著了。

他长大了。

谢衣偶尔回想起自己倥偬半生,那些看似色彩斑斓的过往,即便多数身不由己。可再多经历,也终于都在岁月的洪流当中逐渐晕染成灰色,有些事,再也无法想起来。似乎是身为人的一种生存本能,接受存活的事实,便从此剔除掉不需要的记忆负载。但是,有关于那个孩子的记忆,却始终是无法抹灭、色彩最鲜明的那一块。

他乐观活泼,勇往直前,从不放弃。

那是最强烈、最鲜艳的颜色,执拗地占据住记忆一角,仿佛他只要一去触碰那块记忆片段,便会忆起少年在西域沙漠硕大皎洁的月光下,欢快地模仿着胡旋舞的舞动模样。

总令他回想起遥远、遥远从前的自己。那已经逝去,且再也无法恢复的天真与最初。或许,是他对这往昔自己的不忍舍去,不知不觉间,亦将这孩子留在了记忆中某一处,像是留住他生命中最后一点灿烂的光明。

——难道此非执念?

“啊,师父小心,这里有一圈烂泥,别踩滑了。”

前方青年突然出声,打破了僵持已久的沉默,但见眼前的青年虽然开了口,却只是微微侧过头来,并未转过身。

“…好。”谢衣这才发现,打从一见面至现在,青年说话时,眼睛从没和他正眼对上过。

虽然起了个开头,接着却又是无话。他只要步履稍微离得他近一点,便发现青年即刻加快了步伐。隐隐地,察觉,这徒弟好似正在逃避他。

谢衣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活了上百年,竟不知如何面对这种情绪。

遍地寻不着异常痕迹,眼看就要步出这座树林。

“咦?”

无异却停了下来,望着地面,仅见地上又是一窟泥水,与前不同的是,这泥水是呈现鲜艳锈红色的……那似乎是一滩——血浆?

无异蹲下去想仔细瞧个清楚,谢衣也跟着凑向前去。

端详了半晌,无异才突然像是惊觉什么般,瞬间站起身……然这一个动作,却差点跟身畔的人撞个满怀,发觉谢衣的脸赫然近在咫尺!无异一个惊慌,连忙躲开。

此时,忽然一面细网从天而降——

在两人失察的瞬间,无声无息地,落下网后就将二人团团缠住!如同一圈圈绵密的丝线,偌大地撑开来圈住两人后又急遽收束!

无异猛地惊醒般,发现此刻他正和他的师父受困在一张细网中,直觉地支手挡住两人贴近,想要推开,怎料那丝线却愈捆愈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传来,眼前树林间顿时降下一衣衫残破、形容俱毁之可布人影,正是不久前才刚从客栈逃逸的夏侯副教!

“饶不了你们!要我死…你们也别想活着走出这片树林!”可怕的声音传来,像是用尽了所有生命能量的怒吼。方才,在甘城客栈里对战时,这人敌不过师徒俩连手合击,倾尽全力施放一款幻术名曰狂魅真火,却不意引火自焚……怎料已伤残至此却不肯罢手,现下是想卷土重来之意?

“臭道士!还来找死!!”无异厉声大喊。他整个人都贴到了丝网上,以极别扭的姿态扭曲着身子,却宁此,也不肯触碰到谢衣半分,然丝网竟极蛮横纠缠,无异整个脸都因使力而涨红了。他别过头,似乎不愿面对着谢衣的脸。

“别动。”望着徒弟死命挣扎的模样,谢衣低声开口,道:“这是缚灵索。愈动,它缠得愈紧。”

无异闻言,松开了力道,却因此反弹的力量促使他弹往前,和谢衣一下子抱了个满怀!他一惊,又连忙缩回手。谢衣看着徒弟那涨红的脸,那模样,就像是极不愿和他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仿佛他是块滚烫的烙铁,碰了他,会灼伤自己。

“师父…对不住……”——这种时候竟还道歉?只见两人的脸即使已经快贴到了一块,无异仍固执地转向另外一边。

“哈哈哈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壮哉我八荒六合!!”那副教仍是疯魔似地狂喊着。谢衣支起单手揉了揉眉心部位,幽幽叹息:“本可饶你一命。”

语毕。谢衣闭起眼,口中喃喃持咒,围困住两人的丝线瞬间断裂蹦开!谢衣仍稳稳站着,然无异却因使力过度而跌坐在地。只见谢衣单手抽出配刀,举指贯注灵力,接着跃身,往那人残体所在方向一挥——风驰电掣般的一击!

“————呜啊啊啊!!!”

一切结束,大地又重归一片寂静。才不过半柱香时间。

那快动作的霎那让无异有些看呆了。不动时比高山还静穆的师父,跃动时却比流水更为变幻无形,在这危难间展现出极高的意志力。他的师父出手迅速,果决,断然没有一丝犹疑。

“…………”谢衣向着他那跌在地上的徒儿伸出手。

无异一抹难堪的笑,自己站了起来。“师父,对不住。”

谢衣摇摇头。他嘴上没说什么,但……

这徒弟确实太不对劲了……缚灵索并不是多么厉害的困术,然徒儿竟慌张至此。还有,早先在客栈对战时,见他频频以近身战术和敌方力拚,过程中,全未使用他原本最拿手的偃术。

——几年不见,何以退步至此?

离开他…原是希望他能专心偃术之道,发挥所长,依着那纯善热忱之心,造福人群。他留在纪山日日清修,潜心闭关,意图将过往太过纷乱复杂的人事全部沉淀,找回初心。即便重返,但他已打算自此退隐于世,直至一个月前,那好事的旧友叶海找上门来,告知他,不久前在西域一处边城遇见了他徒弟。

往事重又涌现。他的故乡、故友多已亡尽,他本于世已无所牵挂,只除却这个徒弟——

不知为何,记得他。

记得他滔滔不绝的模样,记得他手舞足蹈的姿态,记得他开朗快意的笑声,记得他纯真透明的眼神。

以及,热切的………拥抱。

纪山春季多雨,他静静在山间屋子里打坐,望着屋檐滴落的雨滴,四周清冷。然,就是这样的天气,却令他不意间想起静水湖居处——曾经是比这里更阴冷湿凉的天气里,但少年如朝日般活跃的存在,温暖了整个湖上屋子。

如今叶海却说,静水湖已久无人居……而这三年来,除了闻人羽不时拜访,他,却一次也没来找过。

——那孩子,怎么了?

“无异,”谢衣开口:“若你……”似乎是在思索着如何用词一般,谢衣停顿了下,才又开口:“若你在意那时候……的事,…谢伯伯希望你知道,我……已经不在意。”

无异惊愕地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交了。

这会,却是谢衣移开了眼睛。“谢伯伯明白你当时受蛊毒所牵制,一时疯魔,才会…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

“希望你明白,谢伯伯并未怪罪于你。所以你……不必过份忌讳。”

无异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半晌,他只是望着眼前这张脸,和那生疏客气的语调。

“咳…”谢衣轻咳了几声。“回去吧。”然后先一步迈开步伐。

无异想一如以往轻快地笑着回答:是!师父!…却笑不出来,发觉自己还隐隐地在颤抖。他跟在那人后头跨开脚步,胸口有股熟悉的痛觉袭来。那句自称是在划清师徒界线吗??他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捂住心窝,悲凉地微笑了:师父,其实我……

——其实我并非害怕你会介意…

——我害怕的是,你始终认为那只是一时疯魔。

12 十二

那日去到静思之塔后,只见仰工甫自升降梯下来,形色晦暗,向来谦和的他难得动怒。

探知实情方知,原来是素不相合的风琅和瞿羿,两人因一时龃龉,竟趁此全城危急之际,在塔顶大动干戈起来,结果当然是两败俱伤。仰工此回可真是气极,他通令全岛司药铺不得给予此二人配给伤药。岛上虽跑了一个大祭司,但以向来是地下大祭司身份的仰工所说出来的话,族人仍是言听计从,一时间无人敢相助。末了,是风琅之妻霜序前来求情,仰工才稍稍解气。

而甘城客栈在那日他们离去时烧毁了,那副教所使的狂魅真火术不仅烧了整座客栈,连同其一帮属下尸身及当日殉职的穆沿和地下密室之炼丹炉,也尽数付之一炬。

无异在隔日返回长安秉报穆沿殉职之事,并且处理一些细项,跟着买通一些行走大江南北之剑客,雇请他们去查关于八荒六合教的来历,随即又回到龙兵屿。即便岛上此刻风和日丽,若无事然,但他对于岛上中是否有细作之事,始终耿耿于怀。

“仰工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甫回龙兵屿,无异即到夏之殿去找到仰工。将自己的疑虑告诉了他。

仰工点头道:“阿衣刚来时也跟我提过,结界存在弱点,无法真正抵御异能人士入侵。而实际上,我们保留与中原间的连系和往来,本就有隙可循。除非完全封闭这个岛,但要那样做,阿衣又不同意。”

无异思考了下,说:“仰工先生,我非存心怀疑岛上之人,只是始终觉得…此次八荒教竟能埋伏得那样彻底,想来并不容易!”

仰工摇头:“我明白乐公子意思。但横竖也就一数百人之岛,曾经的神之子民已沦落至此!强弩之末的现今,岛上如何还能有忍心利用族人之人存在?!”

无异看着仰工面色中隐含的凄苦,实无法再多话,只好道:“…是晚辈多疑了。”

“我如今只担心瞿羿和风琅。唉……”仰工叹道:“不久前,你也亲眼见识过,此二人水火不容、始终针锋相对。而实不相瞒,他们两人,皆有意于角逐接任大祭司之位。”

无异点头。“那么,仰工先生的看法是?”

“代理大祭司姜恒原是我力荐出任,直至如今,我仍未改变我原先看法。这现存的几位祭司当中,若有人能胜大任者,仍以姜恒最为合适。乐公子若能帮忙找到姜恒,并将其劝回,其实就已经是帮上我族大忙…”话锋一转,又说:“否则,帮忙劝劝你那位师父,亦是功德无量!”

“………”无异顿了顿,回道:“仰工先生,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说,其实您才是最适当人选……”

仰工挥挥手,面露微笑,却向他举出左边手臂。

只见他撩起衣袖,露出一截瘦削胳膊,乍看之下似乎寻常。却见仰工举起右手指往那皮肤上一画,竟见那胳臂转为通肢殷红,薄皮下血管尽现,看得见细瘦白骨上血块斑斓,甚是骇人。

无异大惊。

仰工面容平静。“我已是迟暮之人,能存于世的时间恐怕不多。”他有着和瞳和沈夜差不多的病况,早在流月城时期即已发病,能存活到下界且生活至今,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奇迹。“我亦明白你师父之心念,新的天地,新的子民……这烈山部人,是该换新了。呵呵…”仰工笑说:“强欲留下你师父,是我私心作祟。”

见无异沉默不语,仰工转换气氛般,又改口道:“说起来,乐公子来岛上赴任多日,一直未能有个正式的宴席,这怎说得过去。不如就约明晚,大家好好聚一聚。”仰工如是说。“我负责去找些人,乐公子也去告知你师父,我们明晚约在芳华园。”

离开仰工那里的无异,心绪十分沉重。

环绕着四季之宫周围的是成片成片的榕木林,茂盛的林叶将神殿婉约地隐藏于其中,走出了这个绿林圈,才会见到其它一落一落的民宅,有一排石板屋就在看得到神殿的不远处。那其中,有一间屋子,原是前身故大祭司居仑的住所。日昨客栈烧毁之后,仰工便要谢衣在此处住下。

无异在那排房子外围徘徊许久,始终踌躇不前。

他想见他,却又不敢见他。

重遇后才知,那是一种深深刻印在骨子里的至念,只是自己始终压抑隐忍罢了,历经三年,原以为能完全沈淀的念想,竟在重见他时全部迸发。他内心里满满是无法自理的心慌,怕愈见他、愈无法断念,而后再也掩饰不了。自从知道师父也在这个岛上后,每一次念及他,都是煎熬。

师父看起来很精神,不论从哪一方面,他的身形稳健气色红润,体态翩然比前更佳,真的太好、太好了。仅此一愿得偿,世间任何一个神明无异都诚心感激,因为他的师父好好地活着。

不论现况如何,无异仍觉得自己是幸运星,能成就所愿,乃世间莫大幸事。他想着也要让师父看见自己很精神的样子,于是,背着那房子对着树影练习了几次打招呼的法子——

“无异。”

听到这声叫唤,猛地一回头,竟发现师父就站在他身后!无异楞了:“师……师父!”随即脸红地出声:“我……我没有在这里站很久!我也没有在这里走来走去!……我…我就是……”

谢衣点点头。“有什么事?”

无异暗骂自己不利索,边回道:“…仰工先生约大家明日在芳华园聚聚,请我来通知师父。”

见谢衣支起额头,揉了揉眉心似在思索,无异赶紧说:“是为了我而聚集的,师父不可不来!”

谢衣才道:“出席无妨。但请告知仰工我无意表露身份。”

无异问:“为何?”

“谢氏一族曾因我入罪,我于烈山部仍算是个罪人。”

 “师父!”这无异可不同意了:“师父为烈山部做了那么多事,怎还可以说自己是罪人!…”

谢衣默而不答。无异看着他,顿了顿,又再开口了:“还有………师父永远是我的师父。”

“……………”

“不管……不管师父怎么想!所以…请您别再刻意称自己为谢伯伯了,除非、除非师父认为——我乐无异没有资格做你谢衣之徒。”

谢衣立即回:“怎可能那样想……”

无异一击掌:“那就对了!”

“……………”倒是被这直接震得无言。

“还有,师父,潜龙舟……真的很美,美极了。”实际上,当时看到那船上的号旗时,无异惊呆了,紧迫时间匆促计划之中他只知有船,不知其名为“潜龙舟”。那日在海岸边亲眼见到,该船的设计和样貌,竟和他在静水湖故居找到的那张『潜龙号』偃甲图一模一样!无异内心激动,但当着所有人的面前,他未曾多言。

既便是妄想也罢,他自己心里愿意把那艘船的建成,当做是师父对于他这个徒弟……在这些年之间,并非完全没有想念——这样就够了。已经足够,多余的他不敢去奢望。想到这里,无异仿佛怕触动到什么般,还未等谢衣开口,匆匆便告辞:“那么,徒儿就先告退了。”

语毕,即转身离去。速度快得让谢衣有些楞住地,直直看着他背影。

他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以三年时间造了这艘大船,是因为心里始终有愧于自己当年所说的那句“回头为师给你补见面礼”……

直至步入树林间,无异迅速退至一棵树后,手抚住了胸口——这颗心脏…只要见着他就痛,真是,太没有用了。

***

芳华园是一处植满了各色鲜艳花草的庭园,在花团锦簇中央有一座宽敞宴台。此地遍植着许多中原也未曾有的奇珍异草,又因有着岛屿气候的关照,花香处处,色泽丰美,而这些花花草草显是有人专门看顾才生得如此娇艳非凡,确实是的,始终沉默地整理着此地的人即是姜恒及姜茵之父,姜律。姜律其人,在龙兵屿一般族人的印象中是个沉默腼腆的长者,身为望族姜氏一员的他,从来都是无声的,似乎为姜氏家族之异数。他有个强势的妻子,在流月城时期已染病身故,而他的儿子姜恒自诞生以来就被视为家族希望栽培长大,术法方面被喻为天才,姜茵也是能干不惶多让,一双儿女都极杰出,只是做为父亲的他始终无声。

此刻他也和他女儿姜茵齐列席于晚宴上,只是默默地喝着酒。在他们身旁的是浦昭奕,除了瞿羿及风琅缺席,其余祭司和各厅主事们都来到了,一旁有几个姑娘们抚琴吹笛,气氛颇为惬意。仰工举起酒杯:“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一直以来帮忙我们的乐巡使,来,大家举杯…敬乐巡使!”“都说了别叫我乐巡使了,仰工先生。”“哈哈哈……”

看着隔壁那一桌喧哗热闹,凌凌噘着嘴转回头来,心里头有点不满自己只能窝在一旁小桌,还要兼扮乐队,而大人物们都分坐那一边了,这桌只留下几个小姐。她有些闷气想跟离奂埋怨,转头一看,却见离奂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桌,似乎在看着某个人。

见那桌谈起——“这位是……乐公子的老师?当如何称呼?”

“哦,师尊姓谢。所以各位……称呼为谢先生便好!”

她立刻就明白了奂姨在看谁。那日,在那岛宴上,她和奂姨说出见到无异师父的事,岂料,奂姨听了非常震惊,似乎一点也不知道谢大人仍存于世的事。她忙替无异开脱,说,无异就是太忙了!要不他会提早讲的。不过,奂姨却没因此而释怀,状似仍然不快,表情看来有点奇怪。

凌凌心想,这大人之间的事还真是有点棘手啊!……“对了,乐公子成亲了吧?听说中原男子二十即论婚嫁,乐公子又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就是,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有这等福气…”

哎呀,听着听着就又聊到了闲话,而且还是跟无异有关的!她赶紧竖起耳朵倾听他们在聊些什么——

“……这么说来,调任至龙兵屿这个小岛,乐公子岂不是要与妻儿分开?”

“在下……”无异举着杯子,手却停留在半空中,然后他爽朗地笑了:“没有成亲的打算。”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沉默。

不久前,还吹捧着说着场面话的那些各厅主事,现在连话都接不下去,气氛有些尴尬。

凌凌心里咯登了下,无异说这什么话!简直就是冷场子高手……面对这些耆老们无聊的提问你哄哄他们不就成了吗?何必这么直接了当,未免太不会做人了。

于是,她举起酒杯借着酒意蹭到邻桌去,刻意装出步伐不稳的模样,醉嗔道:“大家可别被乐巡使给骗了!咱们乐巡使哪……肯定是有心上人的!”

众人“哦”地一声望向她。无异也错愕地张大了眼、看着她。她喝了口酒,又道:“你们想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求过乐巡使与我共结连理啊!只不过他说!他心里有一个重要的人……所以连我这般国色天香的都给拒绝了!”

一时全场哈哈大笑,连此种话也不害臊地说出口,还真是拿她没办法……但是,无异却面色僵直瞪着她,低声道:“凌凌,别闹,回去坐好。”

那话语中隐藏的怒意让凌凌心惊了一下,她连忙佯装没看见,把目光投向别的方向。

仰工笑着道:“凌凌,听说妳最近学了一种中原仕女的舞蹈,何妨趁这机会、这月色,表演给大家见识见识。”

“这好说!”她放下酒杯,立即舞动起来,可那不稳的姿态和夸张的肢体表情,看起来倒像是滑稽的丑角。全场又是笑成一团。

花前月下,鼓瑟吹笙,好一副欢声笑语的和乐美景。

13 十三

晚宴结束。

众人酒饭餍足纷纷散去,凌凌看着无异朝她走来,她还以为无异要骂她,忙先摀起了耳朵做出拒绝倾听的样子。然而,无异只是站在她面前,叹着气。“凌凌,我拜托妳,”他说:“平常妳要怎么开玩笑都可,但唯独这件事…不行。以后……别再提这种事。” 

咦?“什么事啊?”她还装傻。

“关于我有……心上人的事,”无异说得极为窘迫,貌似这要求难以出口:“尤其……别在我师父面前提起!”

“为什么啊?”无异说这话时,还瞧了一眼他师父那方向,凌凌循着那目光看过去,却见到了离奂走到了谢衣面前,不晓得正在说些什么。

见到了这个场景的无异,脸色微变。他对凌凌抛下一句:“反正…反正就是不能提!”说完即转头,朝他师父那个方向跑去了。

什么嘛……

凌凌心里纳闷。看着无异过去的身影,他和他师父和奂姨三人好像说了些什么话,然后奂姨就一个鞠躬,离开他们了,接着,无异也向他师父点了个头,追着奂姨的背影跑去。

凌凌皱了皱眉头,总觉得现在的无异太奇怪了!仿佛身上有很多秘密,一个一个都不能揭穿,沉重无比。她实在不喜欢这个样子的无异!

无异是她见到的第一个中原人。在此之前,她就跟所有烈山部人一样,以为那个小小的天上之城就是整个世界。岂知在她九岁那年遭逢大事,全族离城下界,自此,他们的故乡永远回不去了,一切就从愁云惨雾中重新开始。那时的烈山部人,都不能够适应下界的生活,尤其刚开始饮食那段日子,那个时期简直就是灾难连连。

可是无异来了,一个活泼热心、积极进取的中原人,他的出现,就像灰蒙蒙的浑沌里头突然乍现的光。

他会做很多好吃的东西,会做很多好玩的器具,他跟那些板着脸满嘴经文的修仙派道士们都很不一样!而且他那时并无官职,来这里好像是出于他的自愿,没有那些官僚负担,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即便大多数烈山部人都不太搭理他,他也热心依旧,还曾经开了一个教做菜的私塾,只可惜后来不了了之。当年,在他把那“乐厨”的布条挂上去的时候,九岁的小凌凌,在旁边叉着腰看他:“乐…什么?”她只认得“乐律”的“乐”字。无异转过头来看她,笑嘻嘻地回答:“乐……无异!”

“无异!”这声无异便一直叫到了现在,即便所有人都说她无礼,也改不过来。她曾经问过无异,为什么这么帮忙烈山部人呀?无异只说了句,因为我师父也是烈山部人。

啊!!凌凌心里一声惊呼,对了,谢衣大师也是烈山部出身的啊!既是烈山部人又是无异的师父,那么自己跟这个‘太师父’可谓是亲上加亲(凌凌语)。这谢大师必定知道无异很多秘密!想到这里,她欢快地三步并做两步跑了去。

“太师父!”

谢衣还望着无异他们消失的方向,听到这声叫唤才回过神来,见是那活泼的小姑娘,他浅浅一笑。“凌凌姑娘。”

“太师父,”再度近距离观察,才发觉这大师真不是生得一般好而已,简直俊美超凡。这样的人若是奂姨会喜欢上,一点也不奇怪。于是凌凌更献殷勤:“太师会不会也觉得凌凌无礼?无异都没有正式收过我为徒,便这么称呼您了。不过,我从以前就常听无异提到您,所以太师父对我而言,一点儿也不陌生呢!”

“称谓无妨,只是谢某受之有愧。”见谢衣微笑话语谦和,她又道:“还有,我从无异还没当官前就认识他啦,无异就是无异,硬要叫他乐使也太奇怪,我老觉得大家说个话提防这提防那的,太辛苦了!”她是末期流月城的孤儿,在当时的流月城存活下来已是困难事,居然不意中养成她这种个性。“太师父会不会也觉得——凌凌这样不好?”

“不会,”谢衣的嘴角维持着好看的弧度:“人可坦诚面对自己,最是难能可贵。”

凌凌听了更加欢喜,感觉这个好看的人似乎能温柔地包容一切,于是她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其实我对那偃术什么的根本毫无兴趣,想拜无异为师,只不过想他多点时间陪我罢了!他好忙的啊!好久才来龙兵屿一次,拜他为师之后,他就得带着我,我就能够跟着他到处跑!…”

这拜师目的似乎……谢衣认真劝告:“若想跟着他到处行走,不是师徒也成。倒是师徒间有些礼节本份,恐怕,不甚合宜……”

“那到时候再宣布我不认他这师父,不就成啦。”在凌凌的认知里,烈山部人连岁数都和中原人不一样,又为何要遵守中原人那套规矩呢?

“…………”看这孩子说得那样坦荡无畏,完全不被所谓礼教所束缚,谢衣当真无言。

“只不过无异死脑筋,就是不肯哪!”她不满地撇嘴说着。看了四周:“对了,太师父,我刚刚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全部都是真的!”关于无异的叮嘱,早在他转身那刻即被她抛至九霄云外。她便这么对着谢衣说了:“太师父,无异有个喜欢的女孩子——这事,您是知道的吧?”

谢衣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这桩,顿时楞住。

“而且是从小就认识的!大概是一起长大的那种…那个叫什么‘青梅竹马’的吧?他们中原人都这么玩的!”

谢衣不明白什么是“青梅竹马”,但是,无异有喜欢的女孩子这件事,他还…真不知道。

“这人您见过她没有?我总觉得,她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因为无异提到她时总是很悲伤,所以我猜,她很可能已经嫁人了!你看,无异都说了这辈子不会娶亲,多么严重的事!他不许我跟你提这个,可我就是忍不住啊……”

连串问题让谢衣招架不住,心头隐隐约约有种针刺般的细感。他忙阻止道:“抱歉,凌凌姑娘,在此之前我亦有多年未见无异,关于他的近况,实在…无从了解……”

“哦,”凌凌吐吐舌头:“对不住啊太师父,我说得太多了!”

而另一厢,无异追到了离奂身后——

“离姑娘!”

离奂步伐很快,步出芳华园才转回过身:“什么事?”

“离姑娘,抱歉!关于我师父的事,妳是不是在气我没有早些告诉妳?这一切都怪我,这几天我太忙再加上……我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我师父……”

“乐公子不必道歉。”离奂说:“谢大师人欲在哪停留,本就非小女子应该干涉之事。”

无异还想解释,离奂又说了:“离奂只是惊讶。百年前,谢前辈忽然离城,姊姊告诉我那全是万不得已。八年前流月城崩毁,那之后乐公子又告诉我,谢前辈也已不在人世,离奂一直当他是已随流月城殉城。从未想过他原来还在人世,且还在下界生活!”说到这里的离奂,嘴角浮现一抹嘲讽的笑:“是离奂愚昧,竟以为谢前辈与前沈祭司一样,对烈山部人鞠躬尽瘁,不离不弃!”

“…………”未说的事情太多,现在讲还来得及吗?关于师父那错综复杂的人生——无异感到头疼。复生师父的经过是他心里一个秘密,他本以为不会有机会向任何人提起。“离姑娘,妳误会了……”

“乐公子请回吧。”离奂说:“烈山部人终究得靠自己。下界这些年来,我们已有了觉悟,就不劳乐公子挂心了。”语毕,行了个烈山部式礼,即转身离去。无异望着她背影,深深感受到…那是一种对崇敬对象幻灭的愤懑情绪。他忽然理解到,师父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隐藏自己身份?那么他身上该背负着多沉重的压力啊……

师父对烈山部人如何之好,无异再清楚不过了,就因为太了解,他同时亦有一些自私的念想,当仰工提出希望师父继任大祭司的要求时,他内心深处是反弹的,他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哀了起来。

14 十四

谢衣在窗台前捻熄最后一盏偃甲灯。一片漆黑的室内顿时只余窗口照进来的月光,今晚,又是圆月。

月自古而然,只有望它的人心念有所不同。此刻他正如同百年前一样,与他的族人并肩作战,即便时间已过去这么久,终于,他还是完成了师尊所愿,或许这是上天要他仍存于世的目的吧…他想着。往昔已逝,对于种种过往,谢衣纵是再疲倦,无奈,不堪,也终究选择了放下。就算他被洗脑做成傀儡,可对于待他有恩、敬重如父的恩师,即便最后是以如此方式结束,他也当是做了一场回护,再无怨愤。

他们的道不同,不可能齐行,幸而结局仍算完满,烈山部人如今宛若重生,这里和以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这岛上的环境气候、植被景物,各种生态,没有一丝丝那个天上之城的影子。

人也应有所改变,他想起那个活泼的小姑娘,如此甚好,他不禁失笑。但一思及她所说的话……忽然间,脸就沉了下来。晚宴期间,无异就坐在他身旁,但从头至尾没有交谈过几句话,似是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当席间有人提起婚嫁之事时,他感应到他举着酒杯的手都僵直了。

他确实不知无异还有喜欢的女子之事,过往,他们相处期间并不长,除了……,不知为何,又想起那段荒唐的日子。谢衣叹着气,断了念想,心说无异就是因为如此才回避他吧?毕竟因一时迷乱做了有愧于心之事?……谢衣支手揉了揉额角,闭眼想入睡,奈何心绪十分不定,最后念了几句清心诀才得以休息。

接下来的几日过得十分忙碌。龙西渠上的西堰因曾被下毒动过手脚,于是众人决议整个打掉重做,岛民体内残存毒素,也需赶制足量解毒丹药使他们早日恢复,除此之外,加强岛上结界更是刻不容缓之事。

龙西堰便在仰工的催促下,指定谢衣这对师徒动手了。仰工得意的说着,世上最厉害的偃师师徒就在这儿,这必定是惊世杰作。岂料,找来无异时,竟被他拒绝了。

无异还振振有词地回道,两个大偃师一起做个小堰,多么浪费!像这样一个偃师可以指挥几个工人短期内就完成的小小堰道工程,不需动用两个领头,他还有别的事要忙,说着,便跑跳着离开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仰工和谢衣。当真没想过他会拒绝的仰工,错愕地道:“我还以为他很崇拜你…”

“…………”谢衣一楞,忙辩道:“为师者,责任在于授业,何来崇拜之说。”

嘴上虽这么说,心下却有些不是滋味。又想到先前叶海说过,无异似乎已经许久未碰偃术,这几日来见他,也似乎未把偃甲盒带在身边,不仅如此,连打架时也是。怎会如此?难道真已对偃术没了兴趣?年轻人喜新厌旧十分正常,可这事要是发生在无异身上,他总觉得…

……无法接受。

谢衣对偃术自是有一套自己的固执,更明白合适之传承者从来都极为难寻,瞧,这都过了百年,也就仅此一个。他犹记三年前重遇无异时,那时他还未对偃甲失去兴趣,还兴高采烈地向他展示自己所造的偃甲,怎如今却……难道,真是因为自己当时不告而别的缘故?

谢衣一个上午都在思考这问题。于是,他在规划完龙西堰重建工作后,来到已成废墟的甘城客栈焚毁处。他听闻他们打算把此处废墟拆掉,原地再重建一个茶店,料想无异应该在这里。沿着滨海步道走过来,人还没见到,就听见一阵朗朗笑声,循着声音出处看,正是无异。

见他和凌凌那小姑娘站在一起,不知在聊些什么,但是无异看来十分开心。他想起这孩子自从见到他以后,便从未在他面前如此笑过。此刻,看着他对那断垣残壁比手划脚,凌凌那小姑娘即跳到了其中一块木桩上,在上头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动作,然后见到了无异拍手大笑。

这两个孩子当真…十分般配。谢衣此时只有这个想法。心说,也罢,只要他能一直维持着这笑容便好,至于偃术,若他已无心于此道,便不再强求了吧……他转身欲迈开步伐之际,忽闻那单脚立在木桩上的女孩一声轻脆叫唤:“太师父!”

“…………”

谢衣转回头,见他们朝他跑过来。“师父!”无异转瞬间已跑到了他跟前,仍是微笑,但那笑容比起方才的拘谨许多。

“无事。为师只不过路经此地,你们继续忙。”才说着,又要离开,无异连忙拦住他,一边使唤凌凌回去做事:“去把我所说的那些木碳都捡起来,要捡完!在我回来之前做好!”见凌凌噘着嘴离开了,无异才对着谢衣说道:“师父……那个,西堰的事,我这边整理完了也会过去帮忙…”

“不用。”谢衣婉言道:“你处理的方式是对的,小小一个堰,确实毋需动用两个偃师,我一人即可。快回去,去陪凌凌姑娘吧。”

“师父!”无异脸色微变:“凌凌她……我只把她当成小妹妹而已!”

“…………”

“师父!”见谢衣不语,无异又凑近来,像是极怕他误会一样认真辩解:“真的!我真的只把她当成小孩子,从来没有过任何感觉!一直以来徒儿心中都只有……”话到这里顿时止住,差一点就当他的面全讲出来了。岂料,谢衣竟接下去回答:“为师知道。”

“…………”无异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谢衣缓缓说出:“只是你年纪也已不小,早该安定。身边有待你好的佳人在,应当珍惜。不应执着于追求不到的人及过去——”

无异看着师父以平淡的面容说出这些话,只觉得心又狠狠地绞痛起来!虽然这话确实是师父会说的,他心里也全部都知道的!可没料到亲耳亲眼看到他说出来竟然这么痛!“别说……”无异抱住头:“拜托师父你别说!”吼完这声,无异终于再也接受不了一般,急速离开。

谢衣楞在当场。看着徒儿突如其来的大动作,那俊朗的眉目在他面前伤心地扭曲在一块,他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难道是因为触及那“青梅竹马”,才如此大反应?……这孩子对感情事竟如此执着强烈。可又为何……

三年前经历的一些片段,如今想来如梦一样,连他自己都不能确信了。不知为何,隐隐感到有些落寞。

接下来几日他们都未曾交谈。此时正值炎炎夏日,在堤防工作受整天日照,谢衣偶尔在离开堰口时,总会有人送上一壶凉茶,只道是仰工送给他的。茶香淡雅清甜,但,谢衣十分清楚,体虚的仰工最不喜凉饮,从流月城出来的他们更不擅做凉茶。

一日,夕阳西下时分,凌凌那小姑娘找来了,模样很是着急。

“太师父!你去劝劝无异吧,他硬要挖别人不挖的地方,像个疯子似的!”

凌凌说,这几天来,拆除客栈废墟的工作本来进行得十分顺利,但今晨稍早,突然在一根断柱附近,发现了一截布巾,从那时起,无异就不太对劲了。无异还说,那块布是穆沿的!凌凌跟他起了争执,说那只不过是花色差不多罢了,说不定是某个村民路过这里落下的、你看这布上头根本没有丝毫被火烧过的痕迹!更何况穆沿早就死了啊,不久前他们不是才刚刚埋了好几具焦黑的尸体吗?但是无异不肯接受。

“他近来真的怪里怪气的,好讨厌哪!”凌凌说,无异已经接连着好几天,对她的态度既正经又严肃地,她都不知道自己招谁惹谁了哦。只知他似乎心绪不佳,这种情况下,还硬要去挖那根本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方……太师父你说,他是不是中邪啦?!

谢衣一听,眉心跟着蹙紧:“天色不早,凌凌姑娘先回去休息吧。无异那,我这就去探看。”

15 十五

曾经是矗立于海滨那座拥有绝佳海景的楼阁,现只余断柱颓垣,大型残骸已陆续运走的此时,成片区域只剩残黑废土,此时天色也已暗去,在那昏黑当中,有一人的身影忽隐忽现在那废墟里。

谢衣走近,烧成一团黑的空间里到处散落焦黑残片,犹可见当日爆炸之强大威力。他瞧见无异拿着锄子,半个身子淹没在一处坑里铲着。

他认得这个方位。这个区块之所以会塌陷,是因为当时那伙邪教人士在这地下室柴房处放置了一个炼丹炉,而在那场爆炸之后,此区亦成一片焦土,且深深为之崩毁,早先他们已来探查过,那时地下室已经再也进不去。他看着那身影,但觉那青年不会做毫无意义之事,于是,他提着灯走近。

“师……师父!”

见到那提灯身影的无异瞬间傻了,好半晌,只是呆呆看着,忘了说话。

直到走到他身旁的谢衣放下手里的灯,脱下外袍进入土坑,挽起袖子。“怎么回事?”

“师父!你看,这土的颜色不一样!”师父一问,无异马上就回过神来,以土铲拨拨地上那堆残渣,就着偃甲灯的照耀,确实看到了一些土块呈现褐黄颜色,貌似没有经过焚烧。

这好像是事后才填补上去的…谢衣皱起眉。

“当时这个地下室已经塌了,怎么看都是一堆废渣,除了里头一口大鼎也没瞧见什么东西,所以,我们便未曾再注意。可今天早上…我发现了这个!”无异掏出一块布:“这块头巾的纹路,我曾经在穆沿身上见过!可这块布上却没有被烧过的痕迹!想了想,穆沿确实有些不大对劲……”无异说:“在乘船来岛时的船上,我就注意到了,他打坐调息的方式与寻常剑士不同,反而类似清和真人曾授与我的一种修仙吐纳法,显示——他不仅仅只是个剑士!可我与他闲聊时,他却说自己完全不会术法!”无异若有所思地,叹气道:“如果竟是穆亲王有问题,那麻烦就大了。师父,你是否知道夷则已经当上皇帝的事?”

谢衣点点头。他已知当朝圣人即为昔日三皇子夏夷则,但对于朝中之事,不甚知悉。无异继续说道:“有很多事情你应该不清楚,那些你就别涉入了!太麻烦的事!还有……”无异的铲子往土堆戮力一戳:“师父你看,这么厚实坚硬的土量,是不是表示——这里又被重新封过了一次?!”

谢衣点头,“分析得有道理。”随即二话不说,闭目伸指,结了个阵,指尖处一片绿光绽出,扫过整片废墟。

“底处确实有异。事有蹊跷,待我回去准备一些偃甲,再过来破解。”

“是……,师父。”

谢衣看了他一眼,转身步出废墟。

明明只需用个小型偃甲就可以爆破的活儿,无异却拿铲子铲了老半天,不过,谢衣并未多问。

无异跟着他师父身后走出那片焦土之地,迎面是带着清淡咸味的海风,天上挂着半轮明月。月光照射下来,将那人的身影拉长,风卷起他的素白衣袍,他周身仿佛散发着银色光晕一样。身后的无异只是痴痴地看着那清丽如兰的身影,他心想,他真的是没救了。

只要看着他,脑子里就全部都是无法抑制的妄想!不管他再如何努力压制,就算师父都说了那样的话,就算他老早便下定决心…永远这么远望着,但始终万分挣扎,内心一天到晚交战煎熬。

好想拥紧他,好想好想……,可是他不敢。若是师父再从他面前消失一次!只要一次,不,连一次也不能够了……世间没有谁能受得了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痛彻心扉的生离。所以他告诉自己,只要这样远远望着,不近身、不动念便好,…可这样的自我克制,却每每在见他时崩毁。

此刻,见他师父又举头望着天上——又是月亮!难道还在怀念着那个早已消失的故乡?

师父的心里还在想着那个故人故城?

自己在他漫长的百年人生里究竟占有多少份量?……那瞬间,无异忽感不是滋味,步履一跃,就跳至他师父跟前。

谢衣被这举动吓了一跳:“无异?”

无异指指自己:“师父,有人好看,为什么还要看月亮?”

“你……”谢衣端详了下他那模样,却忍不住轻笑出声。方才刚脱离灰黑废墟土堆的无异,身上、脸上到处是一块一块黑漆漆的脏污,就着月光,反倒看得更清楚了。“为师在观天象,并非望月。这天象,难道看着你便会知晓?”

无异这下尴尬了。但看到师父笑,却又是一阵心荡神驰。他忍不住就道:“师父,你再多笑一点,”他也跟着扬起笑脸,说道:“我只要看着师父笑,就会开心,再怎么样都无所谓。”

谢衣看着眼前的青年,从那张脏兮兮的俊脸上,直接就说出这般毫无掩饰的话来。他不禁叹了声:“傻徒儿。”

无异内心一震。月光下,那人的脸部线条既柔和又温暖。好美,真的好美。他觉得他堕入这个人温柔的深海里,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游得出来了。

有那么片刻,他们只是凝望着彼此。

但谢衣却别开了眼睛,敛起笑容。“走吧。我们得加快动作。稍晚恐将下雨。”

“咦?下雨?明明还有月亮啊!”但师父的话就是圣旨,他赶紧跟着师父回到他的住处。

方才谢衣来得匆忙,连偃甲盒也没带,这会,他们回到谢衣的居所来补给装备,只见谢衣拉开了房里的一面帘子,触目所见,竟皆是满满偃甲零件及器具——“哇~喵了个咪~~~”无异不禁叫出声,那双瞪大了的琥珀色眼瞳都发出光亮来!

也不待招呼,无异便自个儿跳进去了,还一个一个仔细拿起来翻看。“这是什么?难道是——新型的轴心轮?也对,我怎么没想过可以这么做!……对对!这样设计可以减少摩擦力,兼有降低损坏的作用!啊!…还有这个匣子…这个,让我猜一猜啊——这原料是——冰晶羽?因为极轻的缘故?……”

“冰珞羽。”谢衣语带得意地,笑着回应道:“冰晶羽虽较轻,但质地过于细脆,不若冰珞羽容易保存。”

无异击掌:“也对!虽然同等质材,却还是有适用性质上的差异。”果然还是师父厉害,设想周到,无异点点头,随手拿起一块木头,惊呼:“连寻阳木师父也有?这种上古木材现在很难得见呢,韧性高但易随冷热变化,不好驾驭!”

谢衣解答:“所以,它应当与连金泥一起使用,既能稳固它原本的韧性,又不致容易变异。”

“师父说得对!”看着看着,无异又拿起一节灵力探测仪,掂掂轻重,摇晃了几下便道:“那这个是——以乌金石为原料?”

“答对了!”谢衣赞赏地看着他这个头脑十分灵活的徒儿。无异也得意地回应道:“师父的图卷我都研究过,虽然此种乌金石的优质原矿十分稀缺,但师父颇为喜爱使用,我猜是因为灵力的持续力够强的缘故!”

谢衣笑着点点头,只见他又拿起一块银色铁矿般的石头,乍看之下颇有重量,他放在手上荡了荡,忽地,那石头就像是感应到掌心的灵力而自己浮了起来。

“无异,你看看这个。”谢衣献宝似地,要无异看看那块石头:“知道这是什么吗?”那块奇石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辉,无异也好奇地张大眼:“这又是什么宝物?”

“此乃荆天曜,来自于天外,据闻三百年一载才在神州现世,存世数量极为稀少。此石的特点在于只需动用少许灵力,即能转化其成为无形无体之能量,若用来铸剑,将可铸成绝佳的无影剑!”

“喔?那么师父打算拿来做把新的偃甲刀?”

谢衣却摇头,叹息道:“因为数量极稀,若拿来铸剑也还不够,为师尚未想到要拿来做什么。”

此刻望着珍稀宝物的师徒俩人,眼睛都是亮晶晶的。“那真可惜!师父是怎么得到的啊?”

“若没记错,应是数十年前一位妖者的馈赠,被我藏在纪山的仓库里,都给忘了。”

无异噘着嘴回道:“说到宝物!静水湖都有不少了,纪山那儿肯定还有更多宝贝!师父应该……”一个不留神间,竟谈到了静水湖…,突然,无异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忙地住嘴了。

谢异望着他眸子,直接就开问:“无异,为何近来未曾见你使用偃术?”

16 十六

“…………”

啊,这个……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吗?可他怎样也无法对师父说这是动用了铸魂之术的后遗症——以师父的个性,若师父知道他为他放弃了偃术,肯定生气。他不想破坏现下这难得的独处时光。于是,他便避重就轻地以一套说词回应道:“师父,我前几年受过伤,在那之后便无法使用灵力了。”他脸色一黯,“未能达成师父的期望,徒儿……徒儿深感愧对师父!”

“什么样的伤,怎会失去灵力?”未料谢衣板起脸,目光锐利地细问下去。果然师父还是不能唬弄的人哪…。

无异心下叫苦,连忙回:“清和真人已经在帮我想法子调治了,要不了多久便会恢复,师父勿要担心。对了!我们这不是回来拿些偃甲器具的吗?我们还得赶回去客栈废墟破个地洞啊!——师父,现在有没有什么打算?”

“……………”

这转移话题的方法甚是高明。谢衣一时无法再追问,心说暂且饶过你,下次非得问个清楚不可。又想到,不论如何,果然不能让这孩子放弃偃术,这样资质的接班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得到的。

师徒俩一谈起偃甲,话都停不下来,差点担误了正事。待他们俩携出偃甲盒,重回甘城客栈故地,方才还看得见的天上明月,此刻已被乌云遮去大半,天空还响了几声闷雷。无异心想喵了个咪,不会真要下雨吧?……总之师父永远是对的。

谢衣在无异的协助下,往那大坑里安装好几个偃甲弹,随即施法爆破。大坑立即又被炸出了几个大洞,待烟硝尘埃渐渐散去,无异即带着偃甲灯跳下来,仔细逐一探看,赫然发现——在洞里竟还有洞!“师父!”

谢衣跟着步下坑洞内,仅见原本堆埋在此处的巨型丹炉被炸开后,原先紧挨着炉的其中一面墙,被炸出了一个大缝——而在这之后看得见墙是空心的——这其后居然还藏有暗室!无异二话不说,立刻破开墙,钻进了去。

想不到这后面还挖了这样大的洞,喵了个咪!甘城客栈有地下室是无异帮忙搭建时便有的,只是未料,这地下室如今竟被“扩建”至此等程度。

走了几步,乍见地上还有些破碗被褥……竟是有人在此地生活过的痕迹!

偃甲灯照射的范围内,还见不到边,周遭尽是一片暗无,紧绷的气氛持续笼罩着。

地洞内很安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声音。

“吱——”

忽闻一声动静!无异立即箭步冲往前一手挡住他师父!做出备战姿态……然立定后,仔细看那逃窜而过的身影,却原来只不过是只耗子。“啊……”无异尴尬地挠挠头。

“静下心来。”谢衣话语轻柔,没有半分责备。

但无异耳根子都发热,心说这下子一定又脸红了,幸好洞内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只是,无异的心却更加无法平静了。

方才挡到师父面前时那一伸手,他碰到了他的…

无异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愈来愈响,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师父是不是已经听见了?

一思及此耳廓都烧红了。师父必定是完全不介意,无异也觉自己不该老在这种事上头打转,可念想却总是难以抑止。在如此静谧的区间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某些刻意压制的胡思乱想也纷纷跳出来……,无异一咬牙,在心底默默赏了自己几个嘴巴,更往前方探去。

磅隆隆的声音响起,好像是外头的天空打了几声雷。

“无异,站到为师身后来。”谢衣发出了这样的命令,然无异听了却是有些不愿,再怎么样,他也不想成为被师父保护的人……他转回头:“师父…”

“嘘!噤声。”

自他们头顶不断传来轰隆轰隆震动般的声响,这回似乎不是打雷。谢衣立即抽出配刀伸手一划,张出一碧绿光波防护阵圈住两人。

轰隆轰隆的声响持续一阵,倏忽远离,顷刻间,又恢复静谧。

静寂的地洞内此刻一片惨寂,更显得诡异。两人四处探看中,忽有莫名的凉风吹过——地洞里怎会有风?!

接着周围腾起一阵烟雾——“师父小心!”“无异!凝神聚气!”谢衣的喊声才歇,洞内地面突然出现为数众多的蛇和蝎子!盘桓于地面朝两人站立的地方匍匐袭来!瞬间无数蛇蝎群涌而上……“可恶!”无异随即旋身连连掷出几个流影剑!试探虚实——只见细刀掷出后即刻没入于黑暗间,群蛇仍无休止直扑而来,可见其数之众多。

扑上来的蛇蝎群在撞上防护罩后,便受制于碧绿光圈外无法再侵入。谢衣闭目凝神聚气,加强了光阵,再支手结咒,即刻召出一只大型偃甲蛇。顿时,洞内陷入腥风血雨之恶斗当中,仅见巨大蛇躯强劲地横扫洞内,片刻间就铲除为数众多的蛇蝎。但见那些蛇蝎在被偃甲蛇划破身体的同时,即化做齑粉,显然此间蛇蝎亦是某种术法所致。

那种痛恨的感觉又来了……无异痛恨自己无力,此刻他就站在师父身旁,被保护在师父的光阵内,只会耍剑的他在这状态下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偃甲兽召唤耗失灵力、光阵维持亦耗灵又耗气,单靠师父一人势必难以持久,他瞧见师父额上渗出细细的汗。

突然间“轰隆”一声巨响!两人头上之地洞洞顶崩裂开来!无异反应极快,在土石落下的瞬间,立即转身护住了仍在持咒当中的谢衣!他抱住他,让落石砸在自己身上。

轰隆轰隆轰隆——

泥水混着雨水灌入地洞内,原来是地洞外头已下起滂沱大雨,接连炸过几次的土石层经不起暴雨冲刷,较薄之土层已然松动。

谢衣抬起头,转头之际,脸颊和那人温热的唇轻轻触到了。他看见全力护住他的徒儿一脸灿笑:“师父,没事!有我在……”

徒儿的笑脸还在他眼前,但下一瞬间——“师父快走!”一团丝线忽从天而降缠到无异身上,而无异在那丝线降到自己身上时,立即大力推开了谢衣!随即他的身子被迅速结网的丝线整个捆绑提起,如同旋风般卷至空中,转瞬不见!

谢衣回过神来,失声大喊。“无异——!!”

17 十七

龙兵屿迎来了滂沱的雨季。

岛屿在夏季时经常间歇性大雨,这些年来,烈山部人亦早已习惯。只是今年这场雨似乎来得特别急促,特别暴躁。

日昨那场暴雨下过之后,隔天凌晨,龙兵屿四边港口全数封闭,众祭司亦联合施法加强了结界,原因无它,朝廷派来的使官乐无异失踪了。八荒六合教在岛上仍有余党的事实,震慑了众祭司们,负伤刚愈,甫休养完毕的风琅首先响应,令即派出所有属下全力协助搜寻全岛,这个岛就这么点大,只要对方未循海路逃出,找到亦非难事,只是与时间争快的问题罢了。瞿羿一听,也即刻附议同样支出手下支援。

短暂会议过后,众人分头进行协寻工作。步出静思塔顶的静思殿之际,风琅唤住了仰工。

“仰工先生,今晨司会前,所见那人……似乎有点面善,”虽只有短暂一瞥,但风琅记忆不差:“晚辈当时十分年幼,但对于这位前辈…仍是有些印象,虽然,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了。”说着这些话的风琅微笑着:“难道是——前破军祭司?”

仰工沈吟了下,回道:“烈山部已无破军席位。不过,若你想问的是那人……是他亦无错。”

风琅敛起笑容:“谢前辈打算重回烈山部?”

仰工摇摇头:“他只希做一介平民。以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这个族裔——”说到这里,仰工抬眼,望了一下风琅:“并非所有人,都渴望将大权掌握在手中。”语毕,仰工便手抚胸口,示礼告辞,转身步出静思殿。留下风琅直直望着他背影。

北海岸海滨口一处堤岸边上,站立着一个人,风吹拂过他修长挺直的身影,掀起他的衣角,白色衣袍边上已沾染了一处一处污痕,束在颈后的黑色长发已有些凌乱,但这些完全无损于他傲然挺立、如空谷幽兰般的身影。他望着海面,目光清冷,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凌凌在旁边绕了两圈,还是决定尽快把图纸送过去:“太、太师父,这是方才凌凌向工务厅主事要来的全岛地形图,请您过目。”

她这说话语气简直太不一般了——全都是因为,这太师父看起来……有点可怕啊!所以她不敢造次,态度也变得毕恭毕敬了起来。明明平常那么温柔的人,没想到沉默地生着气的样子竟然那么可怕!怎么说呢?……居然让她联想到了“杀手”两字!实在难以适应啊……唉,这种胡思乱想绝不能让无异知道,把太师父形容成杀手,无异一定会敲她头的!说到无异………无异现在到底在哪里?她也好想哭!

谢衣点点头接过那图纸,细看了一回,又陷入思考中。

岛屿中央盆地为主城及民房聚集处,四面环海,三方丘陵,若要躲藏应选择藏匿何处?龙兵屿山形不高,但盲目进行搜索亦是耗费时间。他应回去设法再造些偃甲机具,以利加快搜索速度,对,立即这么办……怎会现在才想到?难道真是所谓关心则乱。他收起图卷转身步下堤岸边…“啊…太师父小心!”忽闻凌凌一声叫唤,才惊觉自己险些踩空。

他太疲倦。

昨夜里冒雨追逐敌迹,一夜未曾歇息入眠,惜终是徒劳。他向凌凌道了谢,随即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断定对方还藏于岛上尚未出海,乃因昨夜暴雨行船不易,然今日至港边一看,原先还停泊于此处的、数日前那艘护送无异及穆沿来此的大船,不知何时竟已消失无踪——这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后果,万一对方已循海路出逃,天地茫茫,如何才能寻得到人?谢衣回头赶制了几具探测型偃甲机具传送给各搜寻队,以此机具能搜寻活物,加紧搜索速度,任何飞禽走兽均不遗漏。只是,一天下来猎得不少山鸡野猪,人却没有找着。

岛上搜寻工作已进行一日一夜,仍旧未果。谢衣来到无异的住房里稍做歇息,却在无异房里找到一只偃甲鸟,读取里头的信息之后,才知无异在中原亦买通一批剑客,让这些人分头去打探八荒六合教的来历。前几日,这批剑客当中有人有了回音,但需无异亲自前往江陵一见。谢衣想了下,代替无异回了信息。随后步出房间时,天空突然出现的巨型遮蔽物挡住了光——

“馋鸡?!”

蓝色大鸟赫骤然从天而降!谢衣即趋往前,一瞧牠姿态有异,落地时似乎是以极度不稳的姿势直坠地面,坠地后的灵兽发出了呜咽般的叫声,谢衣赶紧抱起那只小灵兽,看见牠身上满满皆是伤痕,谢衣心底一惊。牠是逃出来的?还是……?

过了不久后他便知道了——他在馋鸡喙里,发现了一张写着血字的布条。

***

馋鸡负伤无法再飞行,谢衣将其疗伤后托给凌凌照顾。当谢衣辗转以船只渡海及驱动偃甲鹰飞抵江陵时,已是整整一日过后。他先以偃甲鸟联络了报给无异消息的那名剑客。

来的人浑身包得密不透风,却依稀可见脸上有不少刀疤,想来亦是混迹江湖许久。剑士见赴约的人并非定国公子,诧异转而要逃,谢衣制住了他,取出无异与剑客联系时用的信物—带有乐偃纹章的偃甲鸟,并说明情况,好不易才取信于对方。一盏茶时间过,他表明仅可透露八荒坛的教坛所在,谢衣同意。

八荒六合教为近年新兴之教派,其以势如破竹般的力量掘起一方,在江湖中传言背后有皇亲国戚撑腰才得以异军突起,又据闻他们以优异的炼丹术为其强项,且称声寻得秘法正在炼制长生不老秘药。教坛本部为八荒坛,坛址位于岭南一处山巅,终年白雾缭绕。

“阁下真要前往八荒坛,恐非易事。再者,据闻这几年间,该教教徒颇得朝中人士信任,若非迫不得已,还是别结下梁子好……”

“多谢侠士相告。然某心意已决,此番必行。”说着,谢衣从怀中掏出一个掌心大小之皮革:“此为偃甲匕首,可连发机关瘴毒针且自动收回,相信对阁下有益处。那么,这便告辞。”

“诶,你真要去……”那剑客唤住他,一急连敬语也不用了:“那岭南山可不是一般的山,山中毒蛇猛兽众多,何况你尚不知确切方位……”

此话不假。未知正确方位及确切地点,要往一座大山里觅得区区一间道观,等同于海中捞针。谢衣非不知,只是他无法等待。眼见目前此人似乎非常心急,那剑客叹道:“唉!罢了!”

“今次闻定国公子招募之事乃有关于八荒六合教,原是不想出面,但…念及往昔定国公对鄙人亦是有恩,唉,也罢……”那人边说着,边掀起颈部之罩杉,赫见他细瘦之颈项上布满一条条狰狞血痕,状甚恐怖:“数年前,鄙人曾与之交手,当时他们不过一小拨人,但行事作风乖戾,手法相当歹毒。”剑客说:“他们最喜将活俘虏倒吊起来,割开伤口放血,再施以生骨血之丹药令其人伤愈,再行造血,他们宣称如此做法得到的人血最具活性,被吊之人,往往数天数夜不会死……”

见谢衣面容凝重,那人又掏出一块晶石交予他,补充道:“若合下此番非去不可,唯有劝您做好万全准备。八荒坛位于岭南山群西南偏峰的‘断疑峰’。山路凶险,见山峰处一白色道观即是。但‘断疑峰’多处设有屏障,外地人难以确知其确切方位,此八荒石为八荒教徒信物,能开启屏障。鄙人言尽于此,阁下多保重。”

谢衣颔首,接下那物,目送那剑客离开茶舍。

一个月前谢衣出关,在叶海的帮助下取得谕令来到龙兵屿。在那阵子埋伏于客栈化名期间,与那教的人时有接触,大抵知道他们身法,除副教以外其余皆为本领不高的道士,但整体纪律严谨行动一致十分听话。谢衣隐匿起自己的身法,与他们交好,有一次,其中一人与他相谈时曾不小心说漏嘴,说他们老板在找一具“替身”已经很久了……谢衣对这些事均不感兴趣,只揣度他们教主可能曾因炼药而出了什么差错。却在此时又重新回想起来,他料想,无异必因坏了他们的事而成为他们眼中钉,但短时间内,他们应不致对无异有何伤害,现在只求尽快找到他们的藏身地,否则拖得愈久,愈难逆料。

18 十八

一夜过后,谢衣孤身一人前往岭南山。

巨型偃甲鹰在山间腾飞半日,休息一刻,如此反复,终于在翌日日落前飞抵‘断疑峰’。靠着灵石破除屏障,进入山林后谢衣以步行跋涉直至接近那道观前。八荒坛亦同于其他炼药秘坛,隐身在深山密林中,远见是一片荒凉山景,唯有星星般小点的屋宇座落于其中。

越过重重树林,一座巍峨的道观赫然现身其中,谢衣举步欲穿越树林前往道观时,遭到了第一波埋伏。

扑向他来的是几具异形虎兽,已化妖形,身肢残缺形容可怕。谢衣召唤出偃甲蝎护身应战,他在闭关期间所研发的最新一代偃甲蝎,体型改良后较前为小,但反应灵活疾速,能瞬间灭杀妖兽。而那些妖形虎兽被蝎臂击毙之时,俱化做齑粉,莫非此教亦以尸身炼药?此等偏激方法,终入歧道。谢衣叹息。

突破重重兽围,直至欲入道观之前,果然被拦住。

谢衣报上名姓,意外地没有遭受到太多为难,即刻被请入了道场。

充斥着诡谲荧光烛火灯座的道场内,数只大鼎分布四方,仅见道坛中央巨型太极浮雕图上,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瘦小之人,目测身形像个小老头儿。谢衣在距离他七尺之外站住。

“呵呵,才仅仅四天,就找到了本教所在地,效率可嘉!”那人转过身来,乍见竟是鹤发童颜,咽喉似曾受过重创而声音粗哑。“八荒六合教教主瑚天,在此恭迎谢大师。”

“……………”谢衣站立着,不发一语。

“真没料到,此番我教虽败,却引来了意想不到的人物!呵呵,传说中的偃术大家,谢衣,谢大师啊!”语气听来却无多少盛赞之意,尽是嘲讽。

谢衣目光清冷,不多说废话直言:“望阁下交出乐巡使。”

“直截了当,很好!”那人脸上挂着笑,话语却无半分笑意。“若我教不欲放人,阁下意欲何为?”

“那便休怪在下无礼。”

“呵!”那人客套的笑意亦即消失:“何等狂妄姿态!汝等杀我教副座及教民众人,此笔帐,还未来得及细算!”

谢衣闭了闭眼,再睁开:“阁下为何不放过烈山部人?”

“呵!”那老头冷笑:“听闻谢大师亦为烈山部人,就容在下问一句,阁下,可是当真心系你那古老族裔?”

见谢衣不回答。瑚天教主又喟然长叹般,道:“呜呼!上古流传至今的古老族裔啊!神之子民!汝等身上流着何其高贵无比的血液啊,可曾想过有天竟然会沦落至此?受制于低等的下界人!呵呵!烈山部人之现状,何异于被下界人奴役?可悲可叹!被那愚蠢的朝廷谕令禁锢在一小岛上!你们当真不想任何反抗?当真没有任何不满?”

这些挑衅的话语落在他人耳中,恐感愤懑,然谢衣不为所动。“在下无法代烈山部人回答。”他道:“然生死有道,轮回流转,烈山部人应明白不以神的子民自居,新的时代将会开始,烈山部人亦是。”

“阁下之意,是不愿与我教合作?即使汝等被中原人视之为怪物,亦无心反抗?!——可悲之至。”

“阁下所谓合作,亦是存心利用烈山部人,曷其有别?”

瑚天教主一挥手,不一会,一群道士模样之人集聚他身后。“呵!亲自送上门来的大师,我教求之不得!既然谢大师不知识时务!就让我教来教教你。”

谢衣声音低沉地回道:“得罪了。”

话语方歇,从圆形道场顶部立即有伏兵倏地飞快落下!朝他直扑而来。谢衣迅速甩手执起偃甲刀,就地一划,荡开一股强劲剑气,在他周身形成一道防护气场。

那名唤瑚天的老头儿面色冷然,以瞧好戏的姿态望着谢衣,在门徒的拥护下,步步退至后方。

一波接着一波的袭击,不断接踵而来,谢衣召唤出偃甲蝎、偃甲虎立于左右应战。然他自身始终静立于光波之中,动也不动,似正在凝神聚气。教徒前仆后继汹涌直上,然召唤出的偃甲兽在谢衣强大灵力支撑下,强力蛮横且不受术法制伏,眼看术士兵团一个接一个倒下,于他本人始终无损。

观内道士开始慌张……“教主!…这人………”

瑚天教主再度挥挥手,一众术士听命集体退到太极图腾外,开始齐声施咒结阵——从四周围漫延出紫雾般的灵气,开始朝中央群聚,向谢衣之光罩侵蚀。

谢衣仍是闭着眼,文风不动。半晌,一束强烈绿光自他双掌间迸射出,只一瞬间,震碎了朝他聚来的紫雾灵气。他身躯丝毫未动,单凭意志力运行灵力,那股气流辗转运行于他全身穴脉间,犹如与天地浑然成为一体。只消半刻,周围一圈术士全数倒下,无一幸免。

老头儿瞪大了眼:“好一个谢大师!”

谢衣仅仅一人,沉心静气地站在那里,如同屹立不摇的山一般坚韧,安稳。浑身自发一股灵力场,强悍地挡住了所有来袭着的入侵。

偃甲兽横扫整场,如雷击,如电驰,甚至追着逃窜的教民到了场域外。眼见伤兵倒地片片,再无人能应战,那老头两侧的左右护法再忍不住,冲上前,连手合击破开他防护场,双方展开一场恶战。

此二人实力与前之副教主齐头,攻势相当凌厉。

谢衣脱去宽大衣袍,执起偃甲刀,注入灵力至偃甲刀上。只见刀刃精光闪现,灵力流窜,自发性地施放反击波,将所有袭击上前来的武器,都导以雷电般的电击反噬。不消半刻钟,那左右护法二人已无法器可与之对抗。

近身战亦难不倒谢衣,他身法强劲,迅猛敏捷,急速跳跃,旋、斩、刺、断、影、决。和他对战的人都傻眼了,料不到他外貌斯文清秀,竟有这般坚强身手。

眼见连两护法齐身上阵,都不是他对手,战势越趋难堪。那站在教坛上的老头冷啐一声,步下台阶。

在道坛中央,圆形的太极图腾上,见那人单以一己之力,力战他教内两大护法,身法虽强劲,却让他看出了破绽。世间事,但凡经历过必留下痕迹,往往留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那老头狞笑着,心道——这人死过,而且不只一次。

那副躯壳竟以为自己还活着吗?竟还能以此生出无限蛮力来对抗眼前的劲敌吗?这惊人的意志力,呵呵呵,本教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坚强!

眼前三人交战已久,战形已显现出疲态。左、右护法体力似已不支,三人都已一身是伤,但两护法明显实力不及他,再这么缠斗下去必然失败。那老头走到祭坛左边一个轮转台上,以手覆在那灯座上,只见那灯座上忽浮起一颗晶莹紫球,放射出妖艳的光芒——

“左执法!右执法!”听到教主叫唤,那两人顿时止住动作,拚尽余力纵身跳离战场。

那瞬间,地面的太极图居然腾裂开来!谢衣脸色骤变!

少顷,一团紫气漩涡突自地底涌出!强大的拉力将他吸进裂开的大洞内,登时一片天旋地转。他听见那教主粗嗄的声音狂喊着:“八荒破!”但这一瞬间,他的身子已经止不住下坠,仿佛掉入无边无尽的黑暗深渊当中。

“教主!”其中一名执法爬到瑚天教主身旁:“教主不要他的身体了吗?!一旦下放至‘八荒破’的幻境里,恐怕再不堪使用……”

“不需要了。”瑚天冷然道:“这人死过,这副身体不值得。”他对着那封闭的浮雕底部冷笑着:“呵呵呵!谢大师啊,好好体验体验一下我教登天之作吧!它将摧毁阁下的心志,引出阁下最深层的恐惧,享受阁下那永无止尽的绝望感!想必~~十分美妙啊,谢大师。”

谢衣感觉身子正不停急速下坠,他极力想聚起真气,却是徒劳无功。此地似有一种约束灵力的强大力场,令术法无所施为。扼止不住的下坠感令他耳鸣晕眩,直至重重摔落至地面!撞击力道过大,疼痛令他呜咽一声,严重的头晕目眩感,让他过了好一会才睁开眼………这里是……哪里?

举目所及,竟是一片白茫茫荒凉雪景。

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熟悉的冰冷感自四肢百骸窜进身体里来,他倏忽冷醒……难道——

冰雪,枯树,残壁,破庙…………无厌伽蓝?

谢衣因强烈头疼又闭上了眼。再下一刻钟,却被扑面风沙惊醒——荒凉大漠里,有一黑衣人影朝他走来:“破军祭司?还是,本座的——叛师弟子!”

他惊愕起身,赫然发现身边有数人正架住他。痛……剧烈的疼痛!他望了一眼自身,乍见自己肢体残破,骸骨突出,浑身块肉斑斓,五脏六腑俱碎,血如泉涌……

19 十九

道场内灯座重又燃起萤火,前日激战过后之残破环境已被清拾干净。

“教主,已过二日,那人必然已经死透了。何时开闸?”右护法向前跪地禀告。“还有,那冥顽不灵的偃师,如何处置?”

瑚天教主正端坐于大位上,边以剃刀修整着手指甲,边指示着:“幻境里那具躯体,就丢大边炉去吧。至于那偃师,呵呵,顽劣至极!不肯就范也罢,本教就不信找不到更好身体!不过,他身子骨如此强劲,拿来生炼亦是不错。”

“是,属下明白了!”生炼即以生人熔炉。此种熔炉所得之精火,向来用作炼制极品丹药用。右护法想着这年轻偃师真有福气,能如此得到教主赏识。

自那日战后,幸存之教徒多在休养中,坛内只余几人。

望着自己手指状态,直到满意了,瑚天这才意兴阑珊地结手印施力,开启‘八荒破’法阵。一阵紫烟过后,只见那太极巨图复再打开。此刻,未驱动幻境时的地下秘室,看来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室。

左、右护法趋前一看,仅见广大地室当中,一处角落横躺着一个毫无生息之人。犹如尸体。

左护法先跳下地室内,走近那尸体,施以缚灵索欲行拖曳,但……

却在缚灵索接近那躯体的霎那间——忽遭逢蛮力反弹回来!反束缚至自己身上!“你……”话音才起,一记强烈突袭忽然制住了他的咽喉,瞬间截断他喉脉,下一句话再也说不出口…

那“尸体”顷刻间已由地面一跃起身——右护法瞪大了眼,大叫:啊啊啊……是怪物!怪物啊啊啊啊!!左右护法两人均毫无准备地下地,此刻见左护法已倒,右护法急忙中转身欲奔逃之际,被身后一记快狠准的“断”踢中了头颅。

听见惨叫的瑚天,不敢置信地……望着那甫自地底下冉冉上升、宛如从地府中跃出来的人影。

“你……你……”

那人对着他开口,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起伏:“多谢教主盛情招待。”

“不………”瑚天已不自觉发抖了起来:“…不可能…这、这不可能!!”

“这世间确实有地狱。而不幸地,谢某已经去过。”

语毕,谢衣周身自发绿光,悬起身,浮在半空中,以灵力自铸一剑形波,那剑形正朝着瑚天直刺而来。

瑚天惊喊几句咒术,穹顶顿时降下几束巨型黄布条,只见瑚天飞驰而上,沿着布条直攀至顶。转眼间,那佝偻的身影就躲藏进布间,身形在黄布中时而隐现,同时施以傀影术指挥着那几束交缠的布条,如偶戏般舞弄,那些布条好像真的活了起来,像灵动的蛇一样欲束缚住谢衣。

但被谢衣闪开。谢衣速速奔至地面,以灵力波扫荡道场一圈,踢倒一众萤火,同时施以真火咒术助其速燃,仅见那鬼魅般的萤橘色火焰沿着布条直往上窜!

跟着谢衣驱动术法,召唤出一偃甲巨蛇,呼唤那偃甲巨蛇朝着穹顶躲窜的身影追击!真火已烧至顶边,在双边夹击之下,瑚天急逃中往下坠,一松手,恰恰坠落至谢衣脚边。谢衣抡起脚边一支断掉的油灯铁架,将那杆尖指到了瑚天的颈间。

再动一寸,便遭尖刺封喉,瑚天眼神充满怨毒不甘:“你……究竟…如何……如何能破除幻术!……”

“当己身已死,便无恐惧。”谢衣面无表情道:“死人,何惧之有?”

“你…你………”

谢衣打断他:“我再问最后一次,乐巡使在哪?”

瑚天眼角忽瞥见灯台翻倒的一角,就卡在八荒阵的轮转台之上,遂翻身欲结手印输送咒力往去,却被谢衣一脚挑翻。

烧蚀掉的布幔一块接着一块掉落下来,火势瞬间漫延开。谢衣驱动偃甲蛇,那偃甲蛇即迅速飞跃过来,缠绕住瑚天身子,将他卷了起来,腾举至半空中,直至那身子被巨蛇紧紧捆住呕出了血,那老头仍顽固地闭着嘴——

“看来,阁下不打算讲。”

谢衣奔至轮转台前,驱动咒术,再召唤出一把偃甲刀,那把刀在他手中转动了几下,绽放出锋利刺目的银光。谢衣闭起眼,贯注全身的灵力于那湛亮的锋刃之上——集气,使尽全力往那八荒阵的轮转台上一插!

宏亮地、剧烈地爆破声响起,如雷亟般的闪电光芒穿透阵台而出,直冲穹顶!整个道观狂暴地摇晃起来,顷刻间,穹顶崩裂,屋瓦俱毁,碎石掉落。

八荒破之阵台已毁,四周墙瓦崩塌声震耳欲聋。

轰隆隆的摇晃声当中,听见那瑚天教主狂喊一句:“南侧!…南侧地牢……”话音未落,即见一块崩裂巨石往他头上砸了下来——但在那巨石砸下的瞬间,谢衣举刀朝那方向挥去……他一刀砍断了自己的偃甲蛇,让那截断的蛇身磅然掉落地面,跟着瑚天重伤落地。

谢衣看了眼地上那挣扎的人影,收刀,转身。在摇晃的道观整个崩裂倒塌之前,谢衣步出了那栋白色建筑物。

然而,甫离开道观走没几步,谢衣突然胸中一呕,血气渗出,一个踉跄便倚着剑把跌坐了下来,神色极度苍白,就像体力完全透支一般。仿佛方才那些过招,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

在一片白茫茫雪地里,数次痛醒,醒后,又痛至昏迷。

昏迷后,复又在荒漠里醒来,再经历一次死亡。

恐怕没有谁能够像他一样,命运如此多舛,往返过这么多次生死之间,承受过这么多次生与死的折磨。他倚着剑把,再度步伐趔趄地站起身,强撑起早已疲惫不堪的精神,无论如何,那些脆弱不堪也不能够显露出来,即便心知方才对瑚天所说的话全是竭尽所能的掩饰…。

——生死这种事,无论再多少次,都不可能习惯的。

饶是有再坚强的意志力,也终难抵抗那一再重复有如恶梦般的轮回。这些过往再再提醒着他,他是一个早该放下前尘往事、去到另外一个世界的魂魄,他尽全力守护他的族裔过、他的人生最该跟着那个已坠毁的故城一起埋葬;而另一方面,做为一个偃师,他亦已经没有遗憾。

百余年错综复杂的人生,谢衣疲倦已亟。幻境里,他在无厌伽蓝外荒芜的雪地上行走,孤身一人,在数不清是第几次的被迫逃离之后,他跌跌撞撞的脚步终于致使他倒卧在雪地上,太累了,真的太累,再也不想爬起身。雪不停降下直至完全埋葬了他的身躯,他想着,他终于可以安息了。

可却终……忆起一个年轻人清晰的轮廓。

在那仿佛永无止尽的冰冷境地当中,有一个青年带着扑天盖地的暖意而来——他抱住他,说着,师父,不论你是什么样子,在我心目中也永远都是一样的…。

他说,师父,徒儿想明白了,道之所求亦只在于心…。他说,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个,通天彻地的大偃师,是了不起的术法天才,当然是你…。他说,师父,如果你今后想起一些事,觉得痛苦,希望你知道,有些事的发生并非出自你本意——

那全然信任的琥珀色眼瞳将他从幻术中震醒。那年轻人还在等他,所以……他知道他非醒来不可。

他,非醒过来不可。

20 二十

进入道观南侧庵房的内部闸门口,制伏了残余道士后,铁锈遍布的地牢赫然现在眼前。

照明的火盆零星几钵散置于地,现场方才经历过一场逃窜,有些凌乱。地道内,扑鼻而来尽是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触目所见皆是阴恻恻的斑驳血墙,令望者皱眉,闻者心悸。谢衣不愿再多看,只求快速通过长廊直至地牢区。

终于在长廊尽处一地室里,见到了。

被锁链紧捆着的那副青年身躯垂吊于一铁柱上,浑身血渍斑斑,名贵的衣着已碎成褴褛破布覆在他身上。谢衣的心直直往下坠,不忍心再看,挥刀劈开了锁链,让昏迷的青年身体直接落在他身上。

驮着青年步出牢房,行走没几步,忽然看见前方地面上一具正匍匐着的身体。

谢衣停下脚步,安放下昏迷的无异。走近一看,这个身影他认得,那日在甘城客栈内,他见过此人倒地的身影,同时,忆起先前众人所描述,此人即是——穆沿?

确是穆沿。只见他蜷曲于地倒在一处栅栏前,奄奄一息模样,向着谢衣伸出手:“救…救我……”状似极为虚弱。

然,谢衣却面无表情,止住脚步,动也不动。盯着他问:“阁下幕后主使者——是谁?”

“…………”地上的穆沿闻言震动了一下。

静止的瞬息间,见穆沿一手悄悄往脚上布靴探寻……谢衣注意到,而一剑抵了过来。

在那片刻,穆沿忽地翻跳起身!一跃而至谢衣身后,用手勒住了他的颈项。“一开始便发现我有异?呵!要怪就怪你那徒弟太精明!主上谋画了这么久的布局,仅你师徒二人,也妄想破坏殆尽?受死吧!”

谢衣即刻挥动偃甲刀挣开。

昏暗地洞内,登时展开一场恶斗,火盆被踢翻,铁栅栏被击断,刀光刃影闪烁不断,顿时将地洞内照得有如白昼般明亮。

穆沿以短刀双刃为武器,快狠夹击,同时并施行疾影咒,故而动作极为迅猛锐利。两人刀刃相击,金光时现,在狭隘的地道内纠缠、翻转不停。

谢衣之所以能立即识破他,乃因馋鸡夹带的那张无异手书…血字条上写的正是:穆是假……三个字。

穆沿身手虽矫捷,但论术法修为,并非谢衣对手,只是谢衣前战耗力过巨,几轮过后,步法已有些迟滞,举刀也有些不力,强撑几十回合后转攻为格挡。穆沿见状更乘势攻来,谢衣不防,竟在闪移间显出破绽,而被穆沿乘隙刺入一刀!

那把短刃直插进谢衣右胸骨上,卡在肋骨间一时竟拔不出来,那胸膛上血液正汨汨流出……穆沿遂以掌力激出一股气流往谢衣胸膛上劈去,谢衣猛地受击,弹到土墙上张口吐出血。

穆沿再从脚靴中摸出一团白色细线——正是缚灵索!张手欲往谢衣掷去的瞬间——忽地,手肘被制住…一支突来的铁架将他手叉到了铁栏杆上!缚灵索掉落。随即身子被扑上来的身体紧紧攫住,穆沿惊得回头一看…

“不准……伤害我师父…”

那孱弱的声音如此道出。原先倒卧于一旁的青年,不知何时竟已奋起身,以最后的力量企图进行反扑!明明眼神涣散、气力全无,看似将死未死之人,却何以能生出如此蛮横执拗之力?!穆沿狞笑着,一个掌力便将青年的身体击出五丈外。

“乐使还死不了?就让属下帮你一帮!”他朝着地上那抖动抽搐的身体走去,伸脚欲踢——

但在这一瞬间!“呜啊——”他的身体被一把飞刺来的偃甲刀穿膛而过!再下一刻,他已然双膝跪倒在地上躺着的青年面前,双目怒瞪,不甘心地直趴下地——“你……你们……主上……不会……”

语未毕,人气已尽。

谢衣赶紧过去抱起地上的无异,仅见他身上狰狞的污黑伤口又裂开来,他的心整个被揪紧了。“无异……”在这声呼唤下,无异挣扎地睁开眼,他的眼神已不若往昔清明,迷迷茫茫地望着他师父,嘴角扯动像是想要微笑,但下一刻…眼睛瞄见谢衣胸口上还插着刀,大片大片的血渍正从白衫上晕染开——他的面孔扭曲起来:“师父…痛不痛……”

谢衣摇头。然无异却颤着手,直往那流血的胸膛抚去,仿佛这才是他的痛楚一般,他流下了眼泪:“师父…师父…对不住……”然而他的手才刚触到那胸膛,就脱力垂了下来,接着又昏迷过去。

“无异!”肉体的痛和心里的痛,已经完全分不清楚……双眼里雾气氤氲,似有莫名液体溢出。谢衣将那青年的头紧紧捂在自己左侧胸膛上。

***

山下一处废置木屋内——

此地应是山间农人农作时休憩小屋,然已闲置多时无人使用。连日奢战未得休息,谢衣元气大伤,心知所余灵力应先疗伤,而不足以再催动任何偃甲,于是在离开八荒坛后,他以短程传送术将两人送至山下,选择了这处木屋停留先暂做休整。

谢衣忍痛拔出胸腔之短刃,血流不止,他不得不运行气疗术暂先制住创口。失血过多的他,再驱动灵力已十分困难。无异身上的伤却是不处理不行,所幸自己偃甲盒内仍有些器具,他向临近的猎户人家索来一些伤药、布巾、水桶,即刻回屋内进行疗伤工作。

无异在发着高烧,他的身子整个都是滚烫的。剥开外衣一看,年轻精壮的身体上有多处创口,无一完好,许多受创处已经流不出血来,开始呈现溃烂状态,那些化脓腐烂的皮肉已翻转绽出,外缘呈现暗黑色,血肉模糊之处令人无法细看。按此情况,必须先把坏死的腐肉刮除去再行上药。谢衣强自静下心来,匕首在烛火上翻烤了几回,终是忍不下心……百余年来,做什么事都果敢坚决的他,从不知自己也有如此下不了手的时候

“无异,为师正在替你治伤,会有些痛,你且忍着。”他向着神志不清的青年喊话,与其说是向着他,倒不如说是向自己——他执起青年的胳臂,向着受创最重的两处肩胛下手,下刀刮去糜烂腐肉——

果然,那刮骨般剧痛令青年震动了一下,发出呻吟声来,谢衣也跟着停住下手的动作。歇了会,谢衣闭起眼,心道不做不行,于是押紧了青年的肩膊,再度下刀……

青年的挣扎力度小了点,但紧闭的双睫仍止不住地颤动,气息紊乱,谢衣知道他正极力在强忍着。直到那些败坏的创口上腐肉去除,终于,鲜红的血液又再度流出。

一步接着一步,一丝不苟地处理完成,再为伤口缠上布条,不觉竟已和青年一样是满头大汗。谢衣看着那张轮廓深刻的脸在半昏迷间嘶声喘着气,身躯微颤,抓着床禢的指节都白了,知道他现在痛苦,却又不知如何能帮他缓解。他费力地聚起一波灵力输送至无异体内,想策动无异自发一些灵力来自我调治,输送了一波、再一波,却引不起任何震荡。

谢衣心惊,他灵力无法自发…竟然这么严重?

那么这伤便更难痊愈了。他望着无异眉头紧皱、止不住的喘气,心知他疼痛逾常,又想起他总是笑着的那张脸,心头一紧。“无异……”他俯下身子,想为着病禢上那青年送上一点安慰:“不痛。为师…在这里。”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这么做了——他轻轻拥着青年的身体,轻拍着那起伏的胸膛。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青年似乎止住了颤动,喘息渐歇,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不久后,便沉沉睡去。

谢衣心底震撼地想着,这招居然有用。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起身,便就着这姿势直到半夜,他见徒儿睡得沉了,只是额间仍有热度,他取来沾水布巾施以玄冰咒,敷在他徒儿头上,待这些事都做完之后,才缓过来处理自己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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