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谢乐]无异的妄想日记(含番外 · 发烧记 · 夜宵记 · 圣诞记)

第二十九章 抉择

静水湖公寓距离地铁站很近,走过去连五分钟都不用。
乐无异眼看夏夷则小心照顾着红珊避开欢笑着在父母身边跑闹的孩子,绷着的脸上似悲若喜。谢衣与清和拖着行李跟在后面,两个人时不时低声交谈着什么。
过了闸机,上了地铁,这个时段人不多,很容易就能找到座位。
“原来,坐地铁是这样的感觉。”红珊略显苍白的唇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忧伤弥散的眸子里更是闪烁着灿烂与生机。
夏夷则见母亲笑了,嘴角也跟着放松:“是啊,为了让您体验一下,还连累大家一起挤地铁。”
红珊有些羞赧地看着对面的清和与谢衣:“抱歉,我实在是封闭的太久了,只顾着自己的迫不及待。”
“姨,你别听夷则瞎说。”坐在红珊右边的乐无异笑着瞪了眼夏夷则,“反正行李只有这么一点点,地铁和轻轨环保又能保证时间,干嘛非要去马路上感受一下堵车的崩溃呢。”
夏夷则冷峻的侧脸和缓下来,毫不示弱地揶揄回去:“你应该说多亏现在不是早晚高峰时间。”
乐无异一撇嘴:“现在就我一个人,懒得跟你辩。等到了机场有闻人和阿阮她们在,哼哼,三比一,我方完胜。”
听着两人犹若小学生一般幼稚的对话,红珊拍了拍乐无异的手,又转过头嗔了眼自家儿子:“你们俩啊,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斗嘴。”
乐无异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姨,到了米国您千万别心疼夷则,想吃什么就跟他说。这个暑假我可是很努力地在培训他除了冷盘以外的厨艺呢。”
“好。”
“再办个地铁月票,他去上课的时候,您就去博物馆参观。”
“嗯。”
“假期再旅个游,到时候记得发照片给我,不不不,还是时时发朋友圈吧。”
“这个好,夷则刚教会我,我还加了你爸你妈他们,我们这些老朋友没事聊聊天发发信息。怪不得你们这些孩子喜欢拿着手机,现在啊,我一天不看个几次,心里都觉得空落落的呢。”
“哇,我姨真时髦,还聪慧。您可不知道,当初我是多么费劲儿才教会我妈用微信,光是语音聊天就教了整整六遍。”
红珊听着他的话,笑得眼睛早已眯成两道弯缝。
但离别可以在蝉鸣外,却躲不开喧闹的人声。
伴着闻人的不舍,阿阮的泪水,夏夷则终于有时间与乐无异道别。虽然这场别离在初夏就已经定下,可真要转身离开时,所谓的理智与决心不过是可笑的自我安慰。
离别之后,还会相见吗?
这一场离别之后,也许就是天涯两端。
所谓重逢、所谓有缘再会,所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在即将挥手道别的时刻,终于成了对于诀别可能性的恐惧。
“我知道你不是自我放逐,所以好好照顾红珊姨。”乐无异轻轻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既然咬着牙走到这一步,就不要留有遗憾。”
夏夷则轻轻颔首:“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所以,无论你在哪儿,做什么,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记得你身后还有我。”
“那……下次对弈,好好杀一盘。”
“天了噜,夏公子,手谈了一暑假你还没过瘾吗?
“谁让你只喜欢用它打发时间。”
“喂,我很忙的好不好。”
“这种借口说来有趣吗?”
“事先声明啊,只能周末,我可不想你熬夜。”
“好。”夏夷则抬头望了谢衣一眼。他知道无法将乐无异留在身边,不是任何人的过错,而是他自己的失败。“上下儿企鹅。”
乐无异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怎么了?”
夏夷则选了段音频文件传给乐无异:“你可以现在听,也可以高考以后再听,选择权在你。”
“这是内部录音?还是什么秘密文件?”
“谢衣的一段话,有关他和你的。”
乐无异似是听不懂夏夷则话里的意思,脑中响起铜锣的“锵锵”巨响。凝视他的脸好一会儿后,才低低地说了声:“夷则,谢谢。”
夏夷则彷如背上沉重包袱被取了下来,心情倏然轻松。他交抱起双臂:“不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支持你。若有一日你想离开,就来美国找我吧。让你活得逍遥虽然有些难,但一饭一菜一汤,却是我可以为你做到的。”
“夷则,要登机了。”红珊在那边喊着。
“好,我马上就来。”夏夷则回头对母亲说了一声,然后继续对乐无异道,“这个承诺,一直有效,不管未来我们是否还是兄弟。”
“去,胡说什么呢。”乐无异忍不住伸手抱住夏夷则,哽咽道,“一人一铺一床,这种事不用承诺我也会为你做到。”
“谢谢。”夏夷则阖上眼,回抱住乐无异。他知道爱不可以乞求,也明白唯一能为乐无异做得事情就是成全。
现在,他可以安心离开了。
“闻人,阿阮,保重。老师,少喝点酒。谢衣,我已经没什么想和你说的了。”一一告别后,夏夷则扶着母亲走入登机口。
“这孩子……明知道我就这么点爱好,还要管我。”清和落寞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罢了罢了,他不在,喝酒的乐趣少了大半,倒不如戒了。”
谢衣回首看了眼远处伫立的寂如以及他身边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你不是已经申请明年寒假带队去美国游学吗?”
“咳咳咳咳……谢衣,你少说几句会死啊!”
“我只是觉得,岁月比我们能够想象的还要短暂。”

回到公寓,乐无异握着手机匆匆阖上门。
可等他真戴着耳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巴巴地瞅着播放器里的音频时,右手与左手的手指相互交错紧握在一起。在头脑的某个角落,有某种东西正以震荡的姿态左右摇摆。
这天下午,跟平时一样,他和谢衣去游泳了。只是没了跟他们一同在深水区又是比赛又是说笑的夏夷则与清和。
乐无异感觉有些憋闷,别离和犹豫就算浸到微凉的水中,还是在心底鼓噪。
然后,他像一个梦游患者似得,从一个又一个陌生人身边走过,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听着洗菜时水花迸溅的声音、晚饭的炒菜声、抽油烟机的嗡响以及不知疲倦的蝉鸣。
脑子里的一个角落在隐隐作痛。
乐无异盯着手机,烦躁地挠着头,试图调整呼吸,不,他试图去厨房找把菜刀,最好先剁了蠢蠢欲动的爪。
今晚有本子开抢?这种事不重要。
今晚该更漫条了?作者今天大姨爹上线。
今晚追的剧大结局?反正都确定没有下季预订了,他才不要看狗男男在大结局里一边吐血一边花样秀恩爱。
但谢衣去厨房准备洗个西红柿的时候,乐无异房间的门哗啦一声开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少年瞄了眼橱柜上的菜刀架风也似得跑了出去。一个小时后,朦胧的月儿露了脸,少年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头大汗地冲进浴室。
当然,运动和沐浴依旧没办法在抉择的天枰上落下致胜的砝码。
无力地趴在床上,乐无异把眼睛闭得更紧,已然放慢思考速度的他,终于把不断发酵的蠢念头按了回去。
他认定谢衣不仅是他的男神,更是他唯一期盼能够永远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的人。没有了他,时间可以照样流转,但他一定痛苦地难以自拔。
“活不下”这个词乐无异也曾想过,但是,考虑到谢衣的性格,他还是第一时间划掉而且是在整个人生里都要狠狠地划掉。
“啪——”一巴掌打死撑得飞不动的蚊子,乐无异喃喃自语道,“你们饿了就咬我,我血甜,而且一天不掐出几个‘井’字就烦闷的慌。”
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款款而来、袅袅而去的夜风吹散浮云,却也捎来隔壁孩子时断时续的练琴声。如水珠奔湍的脆响虽不成曲,从耳朵里穿行而过时,仍然统领了夏夜其他的声音。
乐无异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望着远处渐渐暗下的灯火。黑色愈加伸展着翅膀,无数色彩愈加在记忆里添上柔软的温度。
谢衣墨色的头发、俊逸的脸、时常隐藏在镜片后的深邃眸子、欣长的身材、白皙的手指、随意又雅致的衬衫等等。在他眼前以蒙太奇的手法出现,刚从中找出关联,画面就转换了。但这些画面总有着某种逻辑,牵引着他的心。
就好像,他喜欢给谢衣做饭,谢衣经常拉着他去运动,这样的生活既满足了口腹之欲又不会担心变胖或是得脂肪肝。
就好像,他中二病未愈,谢衣却可以轻松接他的梗,而且每每聊起各种有关二次元与三次元的话题,只恨时间太短。
就好像,他们可以一起逛漫展,哪怕分开走终究也会拎着满满的收获一同回家。
就好像,家务都是每周分工合作,从不需要紧急大扫除。
就好像,比起自己,他们都更留心对方。
就好像……
乐无异回首看着床头的木鸟,又看了眼被他小心收藏在密封袋里却不合时宜地摆在书架上的围巾。
抬起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抬起手就可以碰触到的人。
视线从手机上掠过,乐无异孩子气地一笑,然后冲出房间。
谢衣伫立在客厅的飘窗前。
白色的纱帘微微晃动,谢衣的身体也不由自得往前倾了一下。
“时光不过弹指一瞬,对吗?”乐无异从背后用力地抱着谢衣,紧张地气得几乎都要喘不过来了。
“是的。”谢衣感觉到乐无异的脸贴着他的脊背,早已分不清彼此的味道与温度萦绕着他的心。
追逐爱情是一种本能。但是,拥有绘画天分同时成绩优异的乐无异在未来有着无数可能。所以,夹在理性和本能中间苦苦挣扎的谢衣没有办法不替他考虑未来。
冷静也罢,自私也罢,说到底,他只是希望这份本就有悖于常态的感情若有一日成真,乐无异可以不被所谓师生恋的利器伤害。他只是希望两个人可以坦然面对彼此,面对外界的质疑与倾轧。
但是,谢衣也会害怕。
他不想站在最近亦或是最远的地方,看着乐无异成长。
他不想笃定不会失去他,却又在最后拱手让人。
他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刻突然回忆起现在的时光,唏嘘不已。
“无异。”谢衣覆住乐无异环在他腰间的手,像抚慰孩子似的用手轻抚他的手背。“努力过好每一个今天。这样就算时间再短暂,无数个今天连接在一起,也是我们的人生。”
“我们……”乐无异咀嚼着这两个字,小心翼翼道,“你说得是我们,对吗?”
“当然。”谢衣转过身,眼中充满爱怜的笑意,“你还没老,就开始重听了吗?”
“喂!我可是水灵灵的十六岁少年啊,怎么可能重听!不过,不许再把我当做小孩子。”
谢衣噗嗤一笑,把手伸进乐无异的发间乱揉一通:“对我来说,你只是乐无异。”
“你也只是谢衣,我的谢衣。”乐无异更紧地拥住了他。

第三十章 高考

几场凉雨过后,秋天的感觉越来越浓。校园里的银杏树从夏天的浓绿慢慢转变为金黄,吹拂在脸上的风也多了些寒意。守着热气腾腾的锅,细细地㸆着肉,待肥肉熬出油来,这才倒入黄酱小火慢熬。面条宽宽厚厚的颇像是男人的脊梁,缠缠绵绵地盘在海碗里,舀一勺油亮微黄的炸酱倒上去,三绊两绞,再加点时鲜蔬菜的面码,满头冒汗的谢衣与乐无异呼噜呼噜地吃完这碗秋凉的幸福。
待初雪后,搓碎的白菜碧绿中凝着一丝簇新的白,拌上红红的肉馅,再放上点银白成片的虾皮,指尖一拎一转,再往排帘上一放。一个个同心圆似得饺子圆鼓鼓、齐整整的,每个还都包上花边,煮到锅里的时候像极了一群被赶下水的小白鸭子。最后再来一碗足以让胸膛腹腔滚热的饺子汤,说是原汤化原食,却消融不了平淡冬日的点点滴滴。
转眼又到春天,杨柳初绽嫩芽,温暖的阳光洋溢。江河里的鱼儿经过一个冬天的修生养性,此时条条肥美,各个悠哉。若是白汁则鱼嫩汁鲜,若是红烧则滑润软糯,若是清蒸则肥腴甘美。昏黄灯光下,谢衣与乐无异相对而坐,并不为吃,只在四目相对之际,互通灵犀,贪恋忙碌时少有的闲暇与那点心意。
可七月的雨就跟哪位道友在渡劫似得,灰色的天幕沉甸甸的,越坠越低,闷雷在没能撕碎浓重乌云的闪电后,从低低的云层中滚过,滂沱大雨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擦玻璃是没可能了,所以谢衣在浴室用抹布擦拭着瓷砖上的水垢,乐无异则整理着浴室柜里囤积的洗浴用品。过一会儿,他就撒娇地趴在弯着身体刷洗地面的谢衣背部,央着谢衣去楼下对面的冰激凌店吃香蕉船。
刮风时,各色蘑菇装盘。羊肝菌味道醇厚,鸡腿菇味似鸡丝,杏鲍菇肥厚如鲍鱼,珊瑚菌鲜甜爽口,鸡枞菌脆嫩鲜美,用文火熬成汤在放到火锅里,就算没有羊肉片肥牛虾滑,也是一样的鲜美味浓,清淡幽香,吃得二人卷卷舌头,险些说不出话。
飞雪时,五花三层的肋条切丝与切得细细的酸菜一起炒,但事前得放上两干红辣椒,几片蒜,再加上几粒花椒籽,酱油却是要少放的,否则就是喧宾夺主,抢了酸菜的那股子冲劲儿。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捧着用炒锅加了热的栗子,酥软香甜又好剥。
停电时,山南海北的聊天,最后都会变成乐无异拉着谢衣的袖子让他给他背诗,从莎士比亚、仓央嘉措、青莲居士到纳兰性德。不过,若是乐无异偷偷拿起录音笔,结局通常都会变成乐无异苦着脸在那里背物理公式,反正对身为老师的谢衣来说闲着也是闲着。
一次两次也还好,后来不停电的时候,他也没事就拿录音笔来着,结果,谢衣数理化一把抓,捎带着英语单词也抽查。为这,乐无异真心盯了菜刀许久,喵了个咪的,他再不剁爪就疯了。
四季轮转,对他们来说这种平凡又简单的生活,终究还是会被外力打破。
对着摄像头跟父母聊天是乐无异每周必做的事情,然而,当他们慎而又慎地问他,是否有去国外读书的意向,如果留在国内准备选择什么专业时,乐无异不得不强装镇定地看着电脑桌面上高考倒计时的提醒,恳请父母再给他三天的时间考虑。
高考报名或许还远,但距离年初的艺术联考报名却也只剩下一周的时间。
“笃笃笃。”
正在批改试卷的谢衣手上一停,很难得他那位小友会这么腼腆的敲门。“进来吧。”
“谢衣……”乐无异抱着靠枕,在地毯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却不立即开口,只是用手背支着下巴。
凝视着表情有点僵硬的乐无异,谢衣蹙起眉头。他思考了几秒钟,认真道:“你如此正式,想与我谈什么?”
“呃……”尚未理清头绪的乐无异本想说话又随即闭上了嘴,因为他不知道该从那里说起才好。
但谢衣与他的时间都是不容浪费的。
“我想说——我——”乐无异抬起头来,眼神里充满不安,紧抱着抱枕的手腕和紧张的表情说明了他内心的混乱。“对不起。”
谢衣的嘴角浮现一丝他特有的微笑:“不必说了,我明白。”
乐无异皱起眉头猜测他话中的含义,声音细如蚊鸣的说道:“……可是……”
看到他表情的变化,谢衣眼里微微罩上一层阴影。尽管他能体会少年心中的恐惧与歉意,但那两盆被他小心呵护的花,终究还是要少年自己选择,哪一朵才是宇宙里独一无二的玫瑰:“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你就只想说些这个?”
“……我……其实我还想问……”乐无异不禁咬紧了下唇,“不……还是算了……”
凝视低俯着头的乐无异,谢衣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怜惜:“有话不妨直说。”
“不……真的不必了……”乐无异突然发觉,任性的自己其实一直都明白无论怎样选择,眼前这个男人都会温柔的张开双手迎接自己。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变得坚强。
变得像是一个成年人,能够坚定自己的梦想,自己的道路,而不是用种种借口来掩盖软弱胆怯的自己,甚至是在事先就找好失败的理由。
“因为……从你那里,我已经学到很多很多。再多的话,好像有点……怎么说呢,不劳而获?”
“呵……此话当真?不会后悔?”
“嗯,不后悔……”听到谢衣的揶揄,乐无异不悦地嘟起嘴。随即发现这种行为太过孩子气,连忙调整表情。“反正我恃宠而骄惯了,这种时候稍稍任性一下也没关系。至于六月的高考,我会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如此也好。”
“但是,我哪儿都不去哦。”乐无异一字一句沉稳的说出自己心中想说的话。
“不管是外地还是外国,我哪儿都不去。”乐无异笃定地又加了一句。他要跟谢衣相依相守,为他做三餐,才不要被现实逼的分居两地。
谢衣早就习惯乐无异这种态度,一点都不在意,反而饶有兴致地逗他:“剩下的几个月,我可是会很严厉的哦。”
乐无异屈身抱着膝盖:“反正一辈子就这一次,你再严厉些我也不怕。谢!老!师!”
“阿嚏!”
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用力擦着鼻涕的乐无异,今天是参加艺术联考的第二天。虽然双眼又红又肿,整个脸颊都陷下去了,但是抱着面巾纸盒准备进场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好几年不曾感冒,这次的症状却是一个接一个的来。什么喉咙痛、扁桃体发炎、低烧,肌肉酸痛、打喷嚏,伤风的,一整套流程他算是尝了个遍。
感觉到上衣兜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乐无异拿出来看了眼微信。
【师父父:我一直相信你可以的。】
鼻子红得像驯鹿一般的乐无异立即满血复活,进了考场拿着笔在纸上画的时候,心里还在想:感冒你个小混球,肌肉酸痛又怎样,我的手不照样稳如泰山。
可是只有谢衣清楚,乐无异稳定以及出色的发挥是因为他这三年做了太多的练习,尤其是备考前三个月,他画得每一张画都以“能够从几万人的画中脱颖而出”来要求自己。
所以,当乐无异拿到专业课排名五十一的成绩时,谢衣一点都不惊讶。
但两个人没时间庆祝,乐无异把艺考成绩告诉远在腐国的父母就立即投入到文化课的复习中。他们都没有临时抱佛脚的痴情,可忙碌的学习和工作却让两个人只有吃早餐时才能好好见上一面。
早读,晚自习,每节课,每一科,无数模拟卷子雪片一般飞来。
此时此刻,谢衣与乐无异既是师徒,又是同一个战壕并肩作战的战友。
吃饭也变成了,食堂食堂食堂,外卖外卖外卖。
索性乐无异的手帐上记得清晰,谢衣打包带回公寓的饭菜,永远都是乐无异最喜欢的,同时还附赠新鲜水果补充维生素。
而乐无异也会在回公寓的时候顺路去药店买点补充微量元素的药片和胖大海什么的。奶茶和咖啡则是早就论箱买好了,保证时间的前提下也得保证味道。
至于谢衣轻轻把趴在卷子上沉睡的乐无异抱上床,乐无异为正在批改试卷的谢衣悄悄披上外套这样的事情,他们谁都不会计算,照料彼此本就是最理所当然的。
艺考生的分数线对于乐无异来说,只要正常发挥就十拿九稳。但作为谢衣的学生,疏懒就等于退缩。
退缩即放弃。
三年里,乐无异有着这样或是那样的目标,许许多多。
做对过,也做错过。
犯过傻,也正确选择过。
有过紧张到不知所措,也有过茫然到惶恐不安。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18岁的他终于与谢衣身高相同。父母依旧希望他可以向“无异”这个名字昭示那般平安畅意的生活,所以当他选择追求梦想而不是实质与利益的时候,父母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还有夷则、闻人、阿阮,他们也在为了梦想拼搏。
其实他还有着更多的决不放弃的目标,没有实现。
当倒计时终于走向非正数亦非负数的零时,当乐无异走向考场时,耳畔一直回荡着谢衣的声音——“你是我的骄傲。”
是的。
乐无异面无表情等待试卷发下的那一刻,在心底轻声道:我自己的路,只能我自己走。我看重的人,只能用自己的手去保护。

尾声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超手速的门铃七连击,正在整理书架的男人迈过纸箱却忘了脚边还有没理好的插线板,直接往前一扑。叭嚓、哐当、嘎吱、丁铃当郎,最后是重重的一声“卜登”。
“救……命……”纸箱下,颤抖的手艰难地伸向半空。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救……”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喵了个咪的!”被压在纸箱下的男人腾得站起来,气冲冲走出院子,拉开门就吼,“一声就是个叮咚,两声顶头是个叮咚叮咚,七声也不过是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你叮咚一声也是叮咚,叮咚两声也不过就是叮咚叮咚,有必要非要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嘛。难道你是得了某种不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就内分泌失调的病不成!”
“您好,我们是胖达团子速递公司,这是您指定运送的家具,请签字。”站在门外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将手中的单子递了过去。
“我就奇怪了,为什么谢衣这么喜欢找你们胖达团子。上次是,上上次是,啊,十年前那次也是你们帮他搬得家。喵了个咪的,这么说,我都听过不下六次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了。”
中年男人耸了耸肩膀:“劳动抵债天经地义,不过乐先生,口吃这种病其实是可以治疗的。比如每天坚持朗读文章。”
“谁……谁口吃啊!”正在签字的乐无异,呆毛“铮”地一声立起来了,他把单子往中年男人手里一拍,摞胳膊卷袖子,准备表演一段拿手的贯口活。
什么黑化肥灰化肥,扁担板凳,喇叭喇嘛,他这就八百标兵奔北坡,手里还拎着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卤煮咸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
“喂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乐无异朝着中年男人的背影喊道,“红肘子,白肘子,水晶肘子,蜜蜡肘子,烧烀肘子,扒肘条儿,蒸羊肉,烧羊肉,五香羊肉,酱羊肉,氽三样儿,爆三样儿,烧紫盖儿,炖鸭杂儿,熘白杂碎,三鲜鱼翅,栗子鸡,尖氽活鲤鱼,板鸭,筒子鸡。”
“你在跟谁说话呢?”谢衣拎着菜站在门口,身后一辆厢式货车绝尘而去,身旁则是立在墙边的用防雨布包好的床垫。
“我……他……我……”乐无异比划了半天,最后无奈地抓着头发抱怨道,“谢老师,下次再搬家别用胖达团子了好不好。”
谢衣闻言不禁莞尔:“乐老师,下一次搬家恐怕要在退休后,莫非你已经想好去哪儿养老了?”
“去哪儿养老不知道,反正再听他门铃七连击我……不是,他……”乐无异瞪着那张床垫,眼睛睁得圆圆的,“他怎么又没搬进去。”
“大概是这个季节搬家的人比较多。”谢衣抬起手轻轻摩挲着乐无异的发丝,尽管长长的睫毛和眼角还留有些许稚气,但是当初的少年早已和他一般高。
乐无异紧绷着的脸慢慢缓和下来,忽又粲然一笑:“等床垫铺好,再开火做饭,我们就算是正式入驻我们自己的小家了。”
“从设计到装修再到布置,真是辛苦你了。”
“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没做似得。”
“我要上班,那些硬装可不都是你盯着的。”
“还不是因为等了一年才有机会成为你同事。阿米豆腐,多亏当初我考了教师资格证,要不只能挂在某个设计公司下面当苦逼的折翼天使,每天被客户虐个一百遍啊一百遍。”
谢衣用手指拢起乐无异的头发:“以后就要一起去学校了呢。”
大概是微凉的指尖滑过脖颈,乐无异嫌痒似地缩了下肩膀。手臂耍赖地抱住谢衣的胳膊,眼角眉梢都掩不住他的得意:“每天都要帮我打领带。”
“好。”谢衣带着浅浅的笑回答。
“每天出门前都要亲亲。”
“咳咳……”
“嗯?”
“好。”
“每天回家也要亲亲。”
“……好。”
这些年,除了乐无异跟着学校去外地写生以外,两个人从未长时间分开过。尽管乐无异的父母经过三年多的时间才彻底接受他们的恋情,但这并不妨碍近来他们一再要求谢衣不要宠坏乐无异。可是每当看到乐无异灿烂的笑容,谢衣就忍不住极尽溺爱之能事。
不过,生活总有意外。
差不多是乐无异硕士毕业前,突然提起要去做中学美术老师的时候,谢衣第一次惊讶得说不出半句话来,更别说给出什么意见了。
但这才是生活。
现实,同时也充满惊喜。
“原来那个床垫用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订个新的啊?”乐无异戳了戳立在墙边的床垫。
他的问话让谢衣在说明之前,嘴角已微微地笑开了,最后给了乐无异一个“满足你豌豆公主幻想”的回答。
“没……没有啊!”那都多早的黑历史了,怎么现在还记得。
谢衣的嘴角仍带着笑意:“我们把它抬进去吧。”
两个人把床垫拆了包装安在床架上,刚铺好床单,乐无异的手机就响起来:“瀑布的水逆流而上,蒲公英种子从远处飘回,聚成伞的模样……”
不用看屏幕就知道这是母上大人的专属铃声。
乐无异按下通话键,拿至耳旁:“老妈。”
“无异啊,房子收拾的怎么样了?”电话那一端正是傅清姣的声音。
“嗯,差不多了。”
“好就是好,没好就是没好,什么叫差不多啊。”
“亲爱的妈,只差一些书没整理了。”
“你们周末回来吃饭吗?”
“反正去了也是我做饭,还是您和老爸过来吃吧。”
“你这臭小子,有让父母来看孩子的嘛!”
“当我不知道您二位在郊区种地种得四处送扁豆和秋葵嘛,那么水灵新鲜的菜我都没吃到呢。呜呜呜呜呜,都便宜外人了。”
“你真是被谢衣惯得没边儿。”
“与老爹几十年如一日的宠您相比,他还是稍逊一筹的。”
“去去去,把电话给谢衣,我懒得跟你小子说话。”
“哝,母上。”乐无异一听,情绪好像受到了伤害。嘟起嘴把手机递给谢衣,一边还在念叨,语气里夹带着很重的怨怼之气。“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可我又不是闺女……”
谢衣接过手机,轻轻地唤了一声:“妈。”
“谢衣啊,你上次答应我什么来着。”
“这个……”
“无异那孩子本来就没溜儿,你还这么宠他,这哪儿行啊。”
“妈,无异天性纯良,乐观开朗,虽然好奇心旺盛,对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充满了探究之心,但从不……”
“停!”傅清姣扶着额,忍不住抱怨道,“你就宠他吧,我看他在天上飞着是下不来了。”
“妈,是您和父亲把无异教得好。”
“那当然了,我们家无异从小就懂事,连他小时候那个喜欢揪人耳朵的坏毛病都让你给扳过来了。唉,要不说这缘分啊就是命里注定的。”
“也是因为您和父亲的成全才有我们的今日。”
“好啦好啦,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我和你爸就放心了。”傅清姣瞪了眼试图抢电话的乐绍成,继续道,“马上就开学了,你和无异别过来了。我们正好要进城,顺便给你们带点菜过去,否则无异那孩子能絮叨一年。”
“他是想您了,嘴上又不好意思说,只拿那些菜做幌子。”
傅清姣与谢衣又聊了会儿天,这才把手机交还给乐无异。
“老妈,周末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你小子,养你这么多年竟然还不知道我和你爸的喜好。”
“好好好,知!道!了!保证让您满意。”
“这还差不多。乖儿纸,周末见。”
“周末见。”
挂了电话,乐无异长吁一口气:“感觉比求职面试还累。”
“这样的我们,能被你父母接受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谢衣慢慢地走上前,安抚似地将乐无异拥入怀中,然后,轻轻地将自己的嘴唇重叠上去。
两人嘴唇轻触,然后再一次,啄也似的、确认似的,亲吻。
在乐无异的唇上缱绻出温暖的濡湿,谢衣探入口中,缓缓纠缠,卷起阵阵酥麻。
昨夜那些细碎的吻痕落在谢衣眼中,仿佛跳跃的火焰,然后,他亲自在乐无异身上燃起更多青紫的火苗。
手指游弋到身下,谢衣惊讶地发现,乐无异的臀缝处已经有些湿气:“馋猫。”
“才……才不是……”乐无异连忙摇头否认,但谢衣指尖挑起的丝丝暧昧的淫靡湿线,却又让他羞愧不已。
温柔地扩张着乐无异敏感的穴口。谢衣手指每一次拨动都是那样的畅快,仿佛有润滑剂一样,快速来回滑动着手指:“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声音?”
乐无异脸热得发烫,双目紧闭。如果可能的话他想把耳朵也关起来,这样就可以远离谢衣在自己耳边的戏谑与逗弄。
薄薄的红雾染上了雪白的肌肤,身子不断颤栗,偶尔发出一声声的呻吟。也许是因为怜惜容易害羞的恋人,谢衣不再逼着他回答,而是辗转吸吮着茱萸。
“呀——”乐无异一声惊呼,原本微微闭合的双腿无意识地分开,以便谢衣更加轻松的进入。
连绵不断的肠液润泽着干涩的中指,一点一点深入后穴深处,谢衣仔细观察着乐无异的反应。
“我想,是时候完成我们的安床仪式了。”谢衣松开长裤的纽扣,拉扯拉锁的声音听起来缓慢却又带着煽动的意味。
两个人的体重落在床垫上,直接沉了下去,有若溺在柔软的云中。
交换的水声,深沉的呼吸,暧昧的氛围迅速的蔓延开来,带动着空气仿佛产生了摩擦一般,也逐渐的升温。
“谢衣——谢衣——”乐无异呢喃着。他已经完全熟悉的冲动在小腹越积越多。随着谢衣手指的节奏从身体深处涌出滚滚蜜汁,从臀瓣蜿蜒到大腿,留下道道淫靡的水迹。
谢衣的额头终于落下一滴汗。他将乐无异的腿架在肩上,一手紧紧地握着他的腰,另外一只手扶着自己的灼热,就着湿润的肠液探入。才进去不到四分之一,他就被他用力夹住。
谢衣低头轻吻因为不适而略显苍白的唇,手指揉捏着乐无异胸前敏感的茱萸,希望能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渐渐地,紧绷的入口开始松动。乐无异身体内部相识回忆起过往的美好感觉,开始期待他的到来。
谢衣把握住机会,腰身猛地向前一送。
后穴被密密实实地充满,甚至已经被他的硕大撑裂。乐无异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掐在谢衣的肩上,浑身像触电般的颤栗、抖动起来。雪白的胸口更是泛起情欲的潮红,身子在强烈的快感下如蛇一样来回扭动,白玉一样的脚趾高高地翘起。
乐无异半阖着眼睛不断呜咽哀求,身体却跟随着谢衣的律动不住款摆。在他重重顶入时疯狂地迎上去,在他稍稍撤出时又绞紧着挽留。
他们的身体仿佛回应着心灵悸动似得越发地炙热,直到同时将几乎要让他们气绝的绝妙快感释放。
月上柳梢头时,两人才彻底完成了“安床”仪式,只是在浴室清理的时候忍不住又放纵了一回。
回到床上,呈半惺松状态的乐无异抓起谢衣的手,掌根相对,掌心相贴,十指相合。“好想听你背《十诫诗》……”
谢衣手指微弯,轻轻握住乐无异的指掌,附在他耳边,声音低沉却不失温柔,像春天最和煦的风。“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乐无异睫毛轻轻动了动,唇边绽放着幸福的微笑,像是跃升冰川之上的极昼。他撒娇似得抬起来下巴,“可我就是要与你相遇相知、相思相恋、相许相伴。”
“傻孩子。”热吻落下时,谢衣口中呢喃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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