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躁动
笔尖悬停在板子上已经整整一个多小时,乐无异平生头一遭觉得自己或许再也不能以画画作为梦想了。
素材,他有。
灵感,他有。
技巧,他也在逐渐熟练中。
然并卵。
否则,为何连一笔都画不出。
这真是太糟糕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乐无异终于扔下笔,颓丧地趴在桌子上,双臂自然地垂落在身体两侧。也许,他应该去医院一趟。CT什么得就算了,心电图是一定要做的。
最近,整颗心总是往里缩着,还经常漏跳或是快跳到一百八,绝对是生病的前兆。
“啊—— —— ——”
乐无异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直到头顶蓦然多出一股温暖的力量,他甚至能够感觉到指尖轻轻拨弄发丝的安抚。
四下里静悄悄的,连嘈杂的蝉鸣都远去了,只有心跳的声音。
他一动不动,仿佛连自我都消失了似的,整个世界剩下的唯有覆在他头顶与发丝缠绕的那只手。
“天这么热,要不要出去吃点抹茶冰激凌?”
谢衣过来的时候虽然匆忙,倒也没把手里的咖啡溅到雪白的衬衣上。只是黑咖啡浓郁的味道直接让乐无异跳了起来,呕气似得说:“胡乱吃饭的人总喝黑咖啡会伤胃的啊。既然想吃冰激凌,又想提神,稍等稍等啊!”
胡乱吃饭?
是说他吗?
谢衣用手指将滑落到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
在他成长的岁月中,吃饭只是为了果腹,顶多会为了营养注意荤素搭配。何况求学多年,早已经习惯食堂那种捞米饭,大锅菜。就算后来成为社会人士,本着单位既然有食堂,不利用实在是太浪费的念头,继续他的日常。
那些饭,很难下咽吗?
谢衣靠着门框暗自思忖,乐无异却在厨房里取瓶拿罐一阵忙碌。突然他回头问了句:“原味加坚果可以吗?”
“可以。”
“我就知道。”乐无异低声嘟囔着,但是随即恢复认真的眼神,把他刚买的有机亚麻籽用搅拌机打成粉,却不立刻使用。
先在早已准备好的酸奶上撒一小把杏仁碎、核桃碎、芝麻和花生粒,再细细得洒上亚麻籽粉,最后点缀上一片薄荷叶。
“当当当当!”乐无异笑眯眯地将矮矮胖胖的白瓷杯和一柄小小的汤匙递给谢衣,“这是我独家秘制的天下第一金刚力士坚果酸奶,快尝尝味道如何。”
“好。”谢衣舀了一勺酸奶放入口中。酥脆的坚果经过咀嚼在口腔里绽放出厚重浓郁的香味,舌尖儿上的酸奶在浓稠同时具备了细滑的特性,而且酸得味道刚刚好,带着丝丝凉意落到胃里正解了炎夏的酷热。
他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句:“好吃。”
“耶!我就知道,小伙伴推荐的酵母果然靠谱。”乐无异兴奋得满脸通红,双手高举着,欢呼起来,犹如获得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胜利。
“你……自己还没尝过?”谢衣略微有些迟疑。
“嘿嘿。”乐无异挠着头傻笑道,“失败的作品没少喝,成功的,这不是第一遭么。”
谢衣想都没想,用手里的汤匙舀起一勺混着各种坚果酸奶,微微俯下身,将汤匙递到乐无异唇边:“作为制作者,第一次做出这么棒的作品,如果没有品尝,想来一定是件憾事。”
“啊呜。”乐无异毫不客气地一口含住汤匙,眼睛眯成半圆形笑着,“嗯……我真是个天才。”
谢衣看着他,静静地笑了。
窗外的蝉鸣依旧,盛夏的暑气被风拂散。
那些树叶,微微颤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弃了板子重新拿起纸笔的乐无异,这个下午依旧处在心烦气躁的状态。所以,他花了大量的时间消磨在厨房里。
柠檬切好码在密封盒里,加了蜂蜜和纯净水,扔到冰箱静置二十四个小时。明天就可以拿来弄柠檬水,只是不知道谢衣喜欢柠檬绿茶还是柠檬红茶。
反正冰箱里还有些水果用搅拌机打成果泥,和酸奶混着再做一些冰棒好了。
“一别经年……”手机上企鹅蓦然响了这么一声。
乐无异连忙把手里的雪糕模具放下,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
【YZ·X:片子选好了。】
【51:嗯(:з」∠)】
【YZ·X:你……没事吧?】
【51:有点不在状态。】
【YZ·X:手谈一局?】
【51:找几个老同学,三对三如何?】
【YZ·X:上次是谁早有胜机,却弃而不取?】
【51:速战速决虽说爽快,却少了些人情味。又不是非要分个胜负,干嘛这么认真。再说,我现在需要的是流汗。】
【YZ·X:那……打羽毛球吧。】
【51:夷则,你就这么讨厌跟人身体接触?】
【YZ·X:并不……只是,不习惯。】
【51:壁球吧,一对一,场馆也近。】
【YZ·X:跟羽毛球馆似乎只隔着一条小路。也罢,既然你懒得走,那就半个小时后,门口见。】
然而,面对曾经说过“输了,就想赢;赢了,想一直赢下去”的夏夷则,今天卯足了劲儿打算消磨浮躁的乐无异一次又一次顽强地接起险球,汗水在日光灯下旁若无人的跳舞。
直到榨干最后一丝体力,乐无异仰面躺在地上,像条死鱼般四肢大张。两条手臂酸软几乎抬不起来,腿更是不停地打颤。
今儿绝对是玩过头了。
乐无异真心觉得,自己没准下一秒就要歇菜。
蓦然,一条柔软的毛巾覆在他头顶,肥皂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起来把汗擦了,再去沐浴。”夏夷则站在那里擦着汗,腰杆笔直,仿佛刚才的剧烈运动根本没让他感觉到任何疲惫。
乐无异抓起毛巾,却并未坐起身。他只是仰望着夏夷则,视线从脸颊到下巴再到脖颈,相当俊逸又被斧凿刀刻的轮廓。在暖色的日光灯包裹着,稍显凌乱的发梢微微泛着一层浅浅的金。
一点都不像当初那个转学过来,白白、小小的家伙。
那会儿的夏夷则,对谁都不开口说话。下课就独自蜷缩在教室的角落静静看书,脸庞美丽地如同瓷质娃娃般。
“就算发呆,美食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夏夷则绕过去,用脚踢了踢乐无异的鞋底,“想练肌肉的话去做力量训练,少瘫在这里装死。”
汗水沿着发迹线流向鬓边,滑过早已被汗水浸软的发丝,终于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晶亮的圆形印子。乐无异坐起身,像一只挂霜塌秧的黄瓜用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
“这次阿阮想要走什么风?”
“不在状态的人还是继续休息吧。”
“没办法,除非你把那张照片弄到手,否则,就算我躺在棺材里,那两位也会把我拽起来的。”乐无异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夷则,你说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心跳过速?”
夏夷则脸色变地铁青,双眉紧锁,他毫不犹豫地拉起乐无异,手掌触到乐无异砰砰砰狂跳的左胸,一边低头看表,一边数着他的心跳。
“你心跳一般是58,现在是130……”夏夷则说着话,拖起乐无异就开始围着场地缓慢的遛圈,“有没有觉得憋气,胸闷或是其他什么不适的感觉?”
乐无异猛然眨了眨眼,甩掉滚到睫毛上的汗珠:“为什么一点都不担心我是受人所托故意这么说,好诳你去医院。”
“若是心脏出现问题,必须依据就近原则。心脏病发的时候,再好的医院,也比不上处置及时。”
“你可真是理智又冷静的典范。”乐无异有气无力地捶了捶夏夷则,暗自思忖了一下静水湖公寓周边距离最近的三甲医院。
“如果心脏没有大碍,明天的肌肉酸痛也够你疼一阵的了。”
“拜托,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有么?”夏夷则略微放下心,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乐无异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当!然!”
这样的距离,夏夷则很容易就可以看到乐无异如丝线般微微卷曲的头发遮在额前,汗珠划过湿漉漉的脸颊,蜿蜒到脖颈,又消失在T恤领口的最深处。
“好饿啊。”乐无异揉着肚子,小声对说道,“晚上去吃烧烤吧,我急需补充热量和蛋白质。”
“好。”夏夷则点点头,视线自然而然地回到正前方。除了燃烧在耳尖的热度,不停歇。
就着北冰洋汽水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烧烤,最后再以一瓶乌龙茶收尾,乐无异脸上浮现着这就是人间幸福的表情。
“一别经年……”铃声再度响起。
乐无异拿出手机看了眼,简单的回了几个字。
“还在用这个手机铃?”夏夷则淡淡地问了这么一句。
“嗯。”乐无异点点头。
夏夷则微微蹙起眉:“习惯?或是?”
乐无异单纯地笑着:“你不觉得,偃师大大的声音很好听吗?就像是沉在心海的最深处,被小心的包围与呵护着。”
“在水深3000—4000米处,温度达到2°—-1℃。我想,你是被黑暗和寒冷包围。而且,超过三十分钟,你就会视力模糊,丧失协调性,脸和手呈灰白色,脉搏没有感觉。呼吸断断续续,每分钟呼吸频率低于4到5次,开始虚脱,最后丧失意识。”
“喂喂,我是比喻啊比喻。”走出电梯的乐无异如此说道,“对了,今晚有欧冠决赛,要不要一起看?”
“好。”
“嗯,还有……”乐无异将手里的塑料袋交给夏夷则,开始在书包里摸索着钥匙,“有个人介绍给你认识……喵了个咪,出门太着急,忘带钥匙了。”
“看样子,你只能去派出所问开锁电话了。”
“异次元的大门岂是开锁电话就能解决的。”乐无异嘿嘿嘿地笑着,“要知道,我可是有魔力的。来来来,稍稍往后退一步。对,就是这里,好,不要动了。看我的布雷格利德流血斗术——11式,旋回式连突!”
“叮咚——叮咚——叮咚——”
姿势再花哨,响起来的依旧是清脆悦耳的门铃声,以至于夏夷则不得不以手扶额。
乐无异的中二病,没救了。
“谁啊?”
“咔哒”一声,门开了。
乐无异茫然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你是?”
“老师【夷则】?”这是夏夷则和开门的那个男人。
“无异,你回来了。”这是刚刚走到男人身后,微微露出半个头的谢衣。
“想不到当年无心之言,竟然一语成谶……看来冥冥之中,早有前缘注定。”恰在这时,乐无异的手机又响了。
“啊,这是我的好友夏夷则,今晚来家里看欧冠。”乐无异对着一脸若有所思表情的谢衣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就走到一旁先接起电话。
“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
“阿阮?出什么事了吗?要不要我和夷则过去帮忙?”
“咦,你和坐标哥在一起么?嘿嘿嘿嘿,也没什么事啦。只是这几天你都没有问我片子的事,还以为你在气我食言呐。”
“对哦,说好的打包呢?”
“唉,别提了。大神说有句话没配好要重录,偏偏笔记本的主板在前天不幸阵亡。嘤嘤嘤嘤,可不是我说话不算话呦……”
后面阿阮还说了些什么,乐无异没有听清,他只是回忆着。
主板?
阵亡?
前天?
这也太巧了吧。
乐无异抬起头,看着正与夏夷则寒暄的谢衣,突然觉得,他是不是漏掉什么足以致命的重要信息了?
第六章 疑惑
厨房里。
乐无异用小刷子仔细清理完花生表皮的污垢,开始给花生捏口。动作上虽然没有任何失误或是偏差,但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
“我来吧。”谢衣从他手中拿走塑料盆。
“哦。”乐无异答得随意,手里开始给洗干净的毛豆逐个剪去豆荚的角,耳朵却仔细听着谢衣的声音。
是他吗?
那个绝对会让自己抱着头大喊耳朵怀孕了的声音。
一定是他。
否则,为什么每次听到他隽永渊雅的声音总觉得心脏被直击了。那种共鸣可是连带着血液都能一同沸腾起来。
也许不是他,毕竟,声线不太一样。
就算是柯南,也要有线索才能找到唯一的真相。
乐无异仔细回忆了一下偃师大大的微博。除了推广播剧的小广告,几乎不置一词,唯一的例外就是开微博那天,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开博”。
是的,大神就是这么的低调神秘、惜字如金。虽然大家都怀疑这根本是大神的CV专用小号,但平时还是会去大神的微博下面示爱。
没错,就算每天每条都示爱一遍,也不是什么难事。
开博五年,总共四十四条,平均下来都不能以月刊算了啊喂。
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有千千万万的声控前仆后继的跳进坑里。
何况,大神的转发从来都不是缄默按下转发键。
最多不过一百四十的文字,有着水藻半浮苔半湿的余韵悠然,也有着阴天时满是珍珠灰看不到湖水涟漪的遗憾。
应该就是他。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百分百确定的锤一个都没有。
自己又不能转头故作随意的问一句:“你是偃师大大吗?”
虽然每天都会去微博问早安,晚安,偶尔也会比较收敛的表达一下喜爱之情,但说到底,他和偃师大大一点都不熟。
“你来处理这些水果。”谢衣在一旁看着乐无异直愣愣地瞪着手里的毛豆,从冰箱里找出团购的芒果放在案板上,然后轻轻地取走乐无异手里的毛豆直接扔到垃圾桶中,这才继续剪毛豆的工作。
估计这孩子是被虫子吓到了。
谢衣如此想,却又不知为何,好笑地摇摇头。
虽然心里存着事,乐无异烹调的水准却并未下降。至少名唤清和,据说是谢衣大学同学的那位仁兄,吃得很满意,喝得更是尽兴,直在那里高呼“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乐无异深深怀疑,凌晨三点多的球赛这位仁兄还能看得吗?现在这状态明明就已经是喝高了啊。要不要弄些醒酒的东西,毕竟这位仁兄是谢衣的朋友。
夏夷则坐在乐无异身边,背挺得很直,大腿和小腿呈标准的九十度直角,头微微低着,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手指微动,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聊天。却在乐无异准备起身的那一瞬,他随意地说了句:“那帮老同学在群里说要一起看球,问你要不要去。”
乐无异一怔:“啊?去哪儿?”
“闻人她师兄的工作室。”
“他们可真会选地方。”
798艺术区,距离静水湖,怎么说呢,只地铁车程大约就要一小时二十分钟。乐无异忍不住想给自己点个赞,他当初选了这套距离地铁站很近的房子绝对是慧眼识珠。何况房租减半,还有位……
乐无异抬眸看了谢衣一眼,有些不舍。
他其实是怀着点小心思的,比如谢衣醉酒以后试试酒后吐真言这种事存不存在。或者趁着谢衣不在客厅,在清和那边旁敲侧击一下。
“你要去么?我记得班里那些人,除了阿阮和闻人,你跟谁可都是冷冰冰的。”
“你不是人?”夏夷则反问了一句,沉静的目光毫无波澜。
“老兄,你对我比较像是显微镜下的细胞组织切片。”乐无异笑着回道。
“哎呀,去吧去吧,小孩子嘛,不玩不闹算什么青春期啊!”清和大手一挥,手里还握着啤酒瓶。
夏夷则冷冷地看了清和一眼,目光像是一块阳光永远照不到的阴霾角落一样。然后,他转过头,对乐无异说:“走吧。”
“和同学好好玩。家里你放心,看完球我会把客厅收拾好。”谢衣如此说道。
乐无异挠了挠头,心里却在喊——放什么心啊!
计划还没实施就胎死腹中了啊!
说句话留他就这么难么!好歹他们是共居一室的室友啊!
虽然这样那样的腹诽多了去,乐无异还是在出门前说了句:“我做了酸奶果泥冰棒放在冷藏室,正好可以解酒。”
“好。”谢衣扶着门,对站在电梯前从会面伊始情绪上就暗暗流露出不悦与排斥的夏夷则微微点点头,这才递给乐无异一个纸袋,“注意安全。”
“嗯!”这四个字乐无异不知从父母那里听到多少次,唯有这回,唯有眼前这个人说,竟让他略微有些晦暗的心湖上,瞬间炸开了烟花。“你也少喝点,毕竟……”酒精对嗓子不好。
“好的。”送走乐无异和夏夷则,谢衣关上门,却见清和举着两样东西,笑嘻嘻地问,“战国无首剑、越王州勾自作用剑,你准备吞哪个?”
谢衣拿走越王州勾自作用剑,回到客厅:“说说吧,怎么回事?”
“喂,老友,该说什么的是你吧。当初搬走的时候不是说要一个人清静清静吗,怎么转职成了保姆?”清和懒懒洋洋地倚在沙发扶手,慢悠悠地吃着手里的战国无首剑,刚才醉醺醺的样子仿佛是做戏一般,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室友。”谢衣的回答很简单。
清和咬着冰棍双手一摊:“鞋【学】横【生】。”
说完,他想了想,又从嘴里拿出冰棍:“当年教他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虽然跟在我身边八九年倒也学了些东西,却没把我这性子学会半分。”
“吟风弄月、醉生梦死?”谢衣看着清和一边抱怨,一边又忍不住得意洋洋的表情,淡淡道,“能把善于体恤他人的性格学会,你就已经教得很不错了。”
“是吧,我也觉得挺有成就感的。”清和哈哈一笑,突然又叹了口气,神情比刚才多了些忧虑,“只可惜,他家的琐碎事太多,弄得这孩子一点都不快活。跟你那位室友,明明是同样的年纪,脸上的笑啊却只有人家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你们师徒近来似乎有些不愉快。”
“这都被你发现了。”清和这次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不希望他太执着。人生那么长,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值得专注。可这个孩子,倔得跟牛似的。我这做老师的,对他是打不得骂不得,最可恨得是劝他他也不听,还反过来说我太过心软。什么当初若是放任他自生自灭,何来今日之痛。你听听这都什么混账话,我真是要被这个臭小子气死了。”
“那就支持他。家事复杂的孩子一般都早熟,既然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这个做老师的自然也该知道怎么帮他。”
“喂喂,怎么让你一说就这么简单。”
“本来就是这么简单。”
谢衣笑着收走清和手里的冰棍棍,第一时间去厨房清洗干净。清和跟着也去了厨房,只不过他的目标是冰箱。
“你们家这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吧。这么多吃得喝得,满满当当。呦,这盒鹅掌看起来不错,似乎是糟好了,正适合下酒。这盒凤爪也不错,瞧瞧这颜色,可比我从外面买的那些自然多了,也好看多了。这罐芒果……”
“才刚放进去,还没凉。”谢衣伸出手阻止清和的搜刮。
“最后一盒。”清和往冰箱里望了望,“我看那小排骨真是玲珑可爱,酱色鲜亮,想来味道一定绝佳。”
“我做点解酒汤。顺便帮你调理一下肠胃,免得积食。”
清和畏惧地一抖,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盒诱人的小排骨,坚定地说:“这大晚上的,还是不要开火做东西了,刷锅洗碗多麻烦。”
“比送你去医院简单。”
清和艰难地交还了手里的鹅掌和凤爪,无奈道:“距离比赛还有不少时间呢,光喝酒没下酒菜,多没滋味。”
谢衣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个时间应该还有人送外卖。比如上次你推荐的那家小龙虾。”
“不是吧。谢衣,你家冰箱里这么多吃得,竟然让我去叫外卖?”
“三盒,九十只,够吗?”
“你这是要撑死我啊!”
“没关系,时间还长,你可以慢慢吃。”
“再加一打啤酒。”清和咧开嘴大笑,当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走出地铁站,夜风吹在身上,乐无异不禁打了一个激灵,脑子里的混沌以及积郁在心里的烦躁也随着凉意烟消云散。
街灯被树荫掩映,落在脸上的光斑影影绰绰。
偶尔有遛狗的人从身边经过,那些嗅觉灵敏的狗狗们总会在乐无异脚边仰望着他手里的纸袋逗留一会儿。
乐无异很喜欢动物,偏偏老天没给他点开这个属性,以至于种花花死养狗狗丢。唯一一只硕果仅存的名叫肉包的猫,还是他老妈在养,而且此刻已经远渡重洋,享受仰望星空去了。
夏夷则站的地方,距离路灯有些距离。这样的光线,他觉得刚刚好,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乐无异的脖颈。等乐无异逗弄完那只黏人的泰迪起身时,他还能直直地对上那双近似于琥珀色的眼眸。
乐无异的眼睛很亮,像夜空璀璨的星子,又像历经千年依旧清澈纯粹的松脂,包裹着犹若车矢菊一般的瞳孔。
干净纯粹,同时也摄人心魄。
夏夷则如此想。
所以,他焦躁了。
在谢衣作为乐无异的室友出现的那一瞬,他突然有种领地被人侵犯的感觉。所以,他找了阿阮,阿阮又找了闻人羽,闻人羽又找了她师兄秦炀,看球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至于其他人,夏夷则不记得,也不在乎。
他只是不想留在那个房间。
何况,还有那个人在。
除了母亲,第二个可亲之人。
他太了解他。
如果再多待一刻,他一定会察觉到自己的烦扰。
夏夷则静静地感受着走在他身旁的乐无异。起初,他只是不讨厌他的陪伴。后来,这种陪伴成了习惯。再后来,心中慢慢萌生了牵挂。
但他不想让乐无异看见他的想法。
至少不是现在。
他身上沾染的是非太多。
现在的他,没有能力回护身边的人。夏夷则甚至害怕自己变成刺向他们的利剑。
还是将心中的情绪隐藏起来比较好。不管是恨还是其他什么的,本就该由他一人承担。
“夷则,我传给你的那些广播剧,你听过吗?”乐无异突然问道。
夏夷则绷得紧紧的嘴唇微微颤动,隔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对那些没兴趣。”
乐无异叹了口气,原本就有些颓然的呆毛现在更是完全垂了下来。
虽然他也可以去问阿阮或是闻人,但是,该以什么理由管她们要偃师大大的私人联络方式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要到了,又该说什么呢?
本来他就是个不会说话,只会画画的人啊!
然而,正准备走进工作室的乐无异突然想起来,他今天,丧失画画的能力了。而且,这种能力的丧失也许是永久性的。
第七章 画颜
阳光耀眼的八月,凉风徐徐吹来的清晨。
从地铁站出来,会经过一条载满银杏树和梧桐树的小路。街边的手工面包店已经挂上“营业中”的牌子,刚刚烘焙好的牛角面包散发着浓浓的麦香。
乐无异抱着纸袋,一边安慰自己如果中午回来绝对会被炫目的太阳晒晕,一边埋怨谢衣为什么昨晚要将大半的夜宵装在便当盒里给他。
借花献佛,慷他之慨。早餐不给他牛角面包了,顶多一根法棍,抱着慢慢啃去吧。
出了电梯,掏出家钥匙开门,乐无异走进客厅的瞬间,放轻了脚步。
或许是因为仰卧在那里的谢衣身材修长的关系,将近一米宽的组合沙发,看上去实在是有些笨重。
乐无异抱着纸袋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蹲在光线最适合的地方,呆呆地看着。
宽厚的肩膀,松开了两个扣子的领口,把白色棉质衬衣的袖口卷到手肘的手臂,被米白色斜纹棉布长裤包裹的双腿,赤裸的脚……
“为什么呢?”
乐无异喃喃自语着。
明明之前的心情还苦涩的犹若黑咖啡,现在却像是加了柔润甘甜的糖浆。在这个仿佛连时间的脚步都缓下来的空间里,他的视线重新回到谢衣脸上,
清爽的刘海从额头垂落到眼睛附近,唇角隐隐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好长的睫毛……
乐无异颤抖着伸出指尖轻轻地碰触了一下,一闪即逝的酥痒让他肩膀猛地一晃,差点坐到地板上。
完蛋了!
完蛋了!!!
心跳又一百八了!
乐无异左手捂着砰砰砰乱跳的胸口,无声哀嚎着。
不行,趁着还有气,他得去医院。
等他坐上电梯,下了楼,心脏跳动的速度似乎又降回去了。
喵了个咪,这是什么情况?
不对啊,昨个他剧烈运动,也没跳得那么离谱!
也许是缺觉闹得。
嗯嗯,还是先回家,把早餐做好了,踏踏实实睡一觉再说。
轻轻开门,悄悄进入客厅,这次只瞄一眼,然后闪进厨房。牛奶,面包,沙拉……煎鸡蛋就算了,动静有点大,还有烟火气。
顺利把自己扔到床上的乐无异长吁一口气。这次别说是打雷,就是十万道友渡劫他也绝对绝对不会爬起来。
一分钟后。
乐无异拿着铅笔,抱着素描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他紧咬住嘴唇,视线凝固在一处,拼命思考着该如何落下第一笔。
皮肤的颜色与其说是白,不如用流动着银花满月一般光华的白瓷来形容更贴切些。夏日的熙熙炎光穿过窗帘投射进来,滤去了浮躁,笼在谢衣线条分明的五官上。
古人将时间比喻成河川,那么,包围着他们的时间大约就是山涧里清澈而又凉爽的溪流。在又高又蓝的天空下闪耀着点点金光,水面被轻微而优雅的风兀自吹着,荡漾出深深浅浅的波纹。
蓦然间,乐无异似是领悟到了什么一般,在纸上毫不犹豫地画下一条弧线。
是的。
就是这样。
就是这种感觉。
乐无异一边画,一边咧开嘴角傻笑着。他找到了一个最好的模特儿。
修长的手……
恬静的睡颜……
恣意舒展的躯体……
清爽而充满光泽的头发……
从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来的喉结……
铅笔在素描簿上沙沙地游衍着。
安静走着的时钟已经是午后两点。
一望无际的天空不知何时多了几朵像是刚从颜料锡管里挤出来的纯白色的云。
乐无异用手背揉了揉眼角,好困,可是大脑却像是沸腾的钢水。
过了几分钟,他放下笔使劲地揉了揉眼睛。
嗯……
真得睁不开了。
就闭会儿眼。
一会儿……
就一会儿……
四周的声音渐渐远去,他只听到日渐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地,接近。
果然是夏天了,地板也有着轻柔和煦的温度。
乐无异舒服地蹭了蹭,感觉自己滑进了一个恬静柔和的睡眠世界。
随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清和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嘴里朦朦胧胧地打着哈欠:“这一觉睡得真是舒坦。喂,有什么东西可吃……”
“嘘——”谢衣用下巴比了比在他怀里犹自酣梦的乐无异,示意清和噤声。
送乐无异回房间,将素描簿放在枕边,替他盖好薄被,再将双层窗帘全部拉上。这样的黑暗更适合青春期小朋友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阖上门,重新站在客厅,谢衣倦倦地揉了揉眉心,现在的他非常需要一杯黑咖啡来振作精神。
“谢衣,你们这层还有人出租房子吗?”正在洗漱的清和突然从卫生间冒出头,举着牙刷问了这么一句。
“你先把嘴里的牙膏沫吐了再说话可以么?”谢衣的声音比往常似乎多了一些因疲惫而起的沙哑。
清和讪然一笑,洗漱完毕,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一觉醒来,就有新鲜营养又美味的早餐吃。谢衣,你这小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怎么样,搭个伙吧,菜钱我出一半。”
谢衣心中稍微有些不快。他端着从冰箱里拿出来刚刚用微波炉热好的牛奶,淡淡道:“你好意思吗?”
清和嘿嘿一笑,伸手拿起一块牛角面包,“你好意思我就好意思,何况我不是白吃啊。”
“的确。”谢衣说完,转身就拉开冰箱,很干脆地问,“荷包蛋,几分熟?”
几分熟?
清和无需仔细回忆他吃过的见过的那些要么液体状,要么铁饼状的荷包蛋,身体就已经开始打摆子:“喂,我说得,可是你家那位小兄弟的手艺。”
“我们相识多年,我若不亲自下厨招待,岂不是愧对你我这么多年的友情?”
清和眼底闪过一丝恐惧的阴影,原本留在舌尖的麦香变得苦涩起来:“好吧好吧,偶尔来蹭顿饭总可以吧?”
“我只是不想他花太多的时间在这些事情上。毕竟,这么轻松的暑假,下一个恐怕就是高考后了。”谢衣如此说道。
清和听着也笑了,虽然表情还是委屈,但眼神却是柔和了许多,他喃喃自语地说着:“是啊,他们还都是孩子呢。”
谢衣垂着眸一口喝光牛奶。
窗帘后面,绵绵的雨长长地落着,在玻璃上留下清朗的步音。
翻个身,梦话不清不楚地在嘴里嗫嚅,乐无异将脸埋入那柔软的枕头中,酣熟地沉睡着。
似乎,忘了什么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
乐无异腾地坐起来,一双瞪大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黑暗。
他的画!!!!!
一步迈出去,偏偏忘记了脚却还缠在被子里。
“砰——”
许是感觉自己又要重蹈覆辙,跌到了坚实地板上的乐无异想都没想就团身一滚。
“无异,你没事吧?”谢衣轻轻敲了敲木门。
门内一点反应都没有。
轻轻转动门把手,顺便把灯打开。
跃入眼中的,是双手高举并腿静止站立,犹若体操运动员结束动作那般标准的乐无异。
“你这是……”
突然,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
乐无异羞愧地脸全红了。
“肚子饿了?”
想隐瞒也没办法,乐无异轻轻地点着头。
“保温桶里有新买的状元及第粥,我盛些给你吃。先去洗把脸吧。”
简单冲了个澡,乐无异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的粥。光是味道就可以闻出是楼下哪家店铺的作品,更不要提那老得根本咬不动的油条段。
可他想着谢衣。
想着他拎着保温桶打着伞去买粥。
乐无异的心猛然加速跳了几下,那些被煮得稀烂仿佛开败了的花一般的米也变得莹润可爱起来。
味道也不是那么差嘛,至少他一个人就能喝下一大桶。
这种时刻,如果能有个流油的鸡蛋或是咸鸭蛋佐味就好了。微博上似乎有人分享过糖心卤蛋的制作方法,也许可以一试。
吃完饭,乐无异坐在沙发上醒神。
“这个送你。”谢衣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色的瓦楞纸盒,交到乐无异手中。
乐无异大脑一片混乱:“啊?为……为什么……今天不是我生日。难道是你生日?也不对啊,如果是你的生日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算是……谢礼。”谢衣眼里流露一抹笑意,“那些小菜,还有甜品都很好吃。”
“没,没有啦。大家住在一起,我只是顺手,顺手。”乐无异的心跳激烈又快速。明明才洗过澡,肌肤上却又泛起了一层汗珠。
“拿回房间试试看。如果有什么不顺手的地方,我来帮你调整。”
乐无异小心翼翼地打开瓦楞纸盒,胸口没由来的漏跳一拍。
只见躺在米色拉菲草中的手工木制鸟,翅膀以及尾羽的上弧线或长而短,或短而长,或粗而细,或细而粗,或轻而重,或重而轻,或疏而密,或密而疏,每一道都是那样的舒展翩然,毫无斧凿刀刻的痕迹。鸟儿那双瞳仁虽静,却闪着幽光,俨有生气。腹中拢着一只灯泡……
怪不得要回房间试用。
乐无异看着那立在架上的鸟儿从内散发和煦的暖光,才感觉到,鸟整个的腹腔被雕刻人掏得几乎可以说是薄如纸。
“因为不能改家里的电路,所以,只能送你这盏夜灯。”谢衣倚在门边,轻声说。
乐无异用手背揉了揉眼角。
明明是他自己犯懒。
明明只要打开网页,什么样的台灯、地灯都能买到。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忍不住又揉了揉眼角,乐无异小声说:“谢谢,这是我收过的最实用的礼物。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会用的。”
“你喜欢就好。”谢衣看到他在昏暗的光线下湿润晶亮的眼眸,稍微退后了一步,“灯的高度可以调节,但是,别用它看书,会伤眼睛的。”
“我也有东西送你。”刚刚一直在犹豫某件事情的乐无异突然做出决定。他从书架上找出一本手帐递给谢衣,“都是我平时记着玩得,有机会你可以去试试。”
谢衣略微犹豫了一下。他送乐无异礼物,并不是为了谋求什么回礼。但乐无异灿烂的笑容,却又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拿着手帐,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电脑屏幕前。
现在要做的事情应该是把最后的工作收尾。
敲击着键盘的谢衣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会在那本手帐上停留,不由得一阵苦笑。
他到底在心烦些什么呢?
好一会儿,谢衣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牛皮外封的手帐里,没有少年为赋新愁强说词的矫情,也没有过于中二病的咒语或是魔法阵。从头到尾,整本厚厚的手帐里,记录得只有吃。
中学三年来,乐无异吃过的每家店铺都被他详细的记录在案。不管是特色菜,还是做得特别不出色的菜,图文并茂,偶尔还有他对于菜谱自己做的一些改良。
谢衣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出来。
原来自己买粥的那家店,做得最不好吃的就是状元及第粥。
罢了罢了,明天早上,给他买这条街上熬得最浓的豆浆,和炸得刚刚好又酥又脆分量十足的油条好了。
虽然他不太会做饭,但按图索骥去买,他还是会的。
忽地“笃笃笃”传来了三声轻微的敲门声。
谢衣阖上手帐,起身去开门。
“那个……”乐无异站在门口,两人之间仅一步的距离,“……如果方便,你可以当我的人体模特吗?”
第八章 速写
吃过早饭,乐无异一般都会先练习两个小时左右的排线。
4开纸,一笔到底。横向画满了就用纵向,然后45度倾斜,一张纸可以画几百根细细密密的线。然后是曲线,各种角度的圆圈,包括正圆。基本功练习看上去是那样的单调,然而乐无异很清楚,不管是素描还是手绘,这都是基础中的基础。
如果接下来的时间谢衣在忙自己的事情,乐无异就会对着伯里曼大神的著作练习画人体结构。反之,乐无异就会用速写的方式快速描绘着谢衣。这样的好处是,每隔一到三分钟,谢衣就可以活动一下身体再换另一种姿势让乐无异去画。
注视不过一瞬,落在笔上的时间却长上许多。
在乐无异看来,谢衣的相貌仅仅用俊逸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些许笑意,沾染在他的眼角眉梢,更显五官清隽雅致。可他的笑意又是那样的温暖,犹若春风一般拂绿整个水岸。
乐无异喜欢透过枝桠照进窗棂的晨光,那些斑驳落在谢衣墨色的眼中,成了跳跃的星子。
乐无异喜欢谢衣坐在沙发上看书,垂眸的那一瞬,暖黄的阳光在他的鼻翼旁投下淡淡的阴影。
谢衣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但乐无异视线的温度,还是会让他反射性的绷紧后背。
观察到谢衣颈部肌肉和肩膀的变化,坐在画架后的乐无异连忙问:“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柠檬水?”
“没事。只是看着你如此认真……很开心。”
被谢衣当做小孩子了,乐无异在内心咕哝。可他舍不得浪费时间,这样肆无忌惮的凝视,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几天下来,乐无异画了不少速写,他开始琢磨什么时候向谢衣提出画一次静态素描比较合适呢。
啊啊啊,不是脱光了摆姿势让人作画的那种素描。就是普通,最普通的那种静态素描。
他他他,他顶多就是想看看谢衣的背部。
说起来,作为模特,谢衣从未主动要求看过乐无异的画。
乐无异觉得自己水平不太够,实在对不起谢衣,所以不太好意思主动把画给他看。
眼睛扫到右下角闪动的企鹅,乐无异叹了口气把它点开。
【是阿阮不是啊软: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
【51:上次的图修好了,收一下。你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的?】
【是阿阮不是啊软:诶!】
【51:在线传有点慢,我改成离线吧,你稍等。】
【是阿阮不是啊软:你是哪位】
【51:闻人】
【是阿阮不是啊软:别骗我了!闻人就在我旁边!说,你是哪个!】
【51:我忘了打问号……】
【是阿阮不是啊软:你怎么证明你就是真·无异。】
【51:我不能证明,所以你把小时候的照片都销毁了吧。】
【是阿阮不是啊软:嘁!你觉得这种事有可能么!】
【51:所以?】
【是阿阮不是啊软:你最近在忙什么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次群里说起八月的展子,你都没吱声。】
【51:最近有点忙,可能是漏掉消息了。】
【是阿阮不是啊软:喂喂,那可是闻人的全员@啊。除非你根本没打开群……】
乐无异挠了挠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敲击着键盘。【51:抱歉,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么?】
【是阿阮不是啊软:也不是啦。就是好不容易放假,大家凑在一起玩玩嘛。话说,你不会跟坐标哥一样,也去上补习班了吧。】
【51:啊?】
【是阿阮不是啊软:听说咱们学校每年开学都要进行摸底考试,但也不用现在就开始预习高一的课本吧。】
【51:呃】
【是阿阮不是啊软:所以说,真得好奇怪啊,你这么主动交图。虽然我知道你肯定是早就做好了,但平时都是不催不交啊。】
【51:最近有点忙。】
【是阿阮不是啊软:忙什么?不会是在偷偷画本子吧!嗷嗷嗷嗷嗷,快快快,人设图来一发!】
乐无异想了想,用手机对着画板拍了张图,然后发给阿阮。
【是阿阮不是啊软:这是什么鬼?难道说你要画两条线的故事?从平行到相交,矮油,还有四十五度,颇有深意呦。】
【51:你想得有点多。】
【51:我只是趁着暑假有时间。做一些基础练习。】
【是阿阮不是啊软:这么乖啊。好吧好吧,看在你没有耽误工作的份上,姐姐我大发慈悲,偃师大大参与的最新一期广播剧,给你了。记得出图啊!Deadline是本月二十八号。】
【51:好。】
【是阿阮不是啊软:压缩包,抛。】
乐无异看着正在下载的压缩包,3%,7%,12%……
心脏又开始乱跳。
烦躁地跳到床上,顺手打开床头灯。焰火色的灯泡透过薄薄的木纹有着莫奈画中光与影最生动的笔触。
这样精致的作品,乐无异不知道谢衣从哪儿淘来的。他其实很想抱着那只木鸟仔细观察,却又担心自己笨手笨脚弄坏它。
探着身子,用手指戳了戳木鸟带着丝丝温暖的翅膀。
“以后不能在床上看书了。”
遗憾吗?
一点也不。
只是,他不敢再用以前的手机铃了。
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可他不想被谢衣当成变态。
手指在切换铃声的界面,停滞了许久。
他舍不得。
真得舍不得。
不是即将改变习惯的难熬,他就是舍不得。
仅此而已。
只是,这样的百转千回,不适合跟任何朋友说。
指尖莫名其妙的点开微博。
跳过无聊的广告,点开分组。
乐无异关注了许多人,老同学,群里的小伙伴,手绘圈的大触,资源博,美食博。但是,在分组名单中,有一个名为“默”的分组,组里只有一个关注对象。
【偃师大大,如果用做手机铃,你会选择什么样的音乐?】
等评论都发出去了,乐无异才觉得自己很傻。
还好评论可以删,他找了个理由安慰自己。
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乐无异跳起来,重新站在画架前,拿起铅笔。最近他真是爱上排线练习了,不但可以让他静心,更可以锻炼他的控制力,以免造成某种不可挽回的结果。
阿阮猜得一点都没错。
那些细细密密的线条里,藏着无数心事。
谢衣敲门叫乐无异出来吃西瓜的时候,一开门就看到乐无异拿着铅笔满脸肃穆地在素描纸上排线,嘴里还不停的数着数:“九、十、十一,十……歪了……一……四、五,六,七……又歪了……”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乐无异把铅笔一扔,无精打采地对着那些直线发呆。
两条线,不是平行,就是相交,哦,还有异面、共线以及垂直。
他和偃师大大,不在一个位面,就算无限接近,也没有相交的那一天。
他和谢衣在一个时空,从平行的陌生人,到共居一室的室友,但有些话他问不出口。
偃师大大应该是一个很注重个人隐私的人,他平时连社团在YY组织的活动都不去,微博上的个人信息更是几乎等于零。
如果贸然询问,就等于破坏他的私人空间。
不管谢衣是不是偃师大大,在乐无异看来,这种破坏都是极为恶劣的事情。
他画画是因为喜欢,偃师大大做CV也一定是因为想要用声音安慰更多的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没必要为了旁人影响到自己的喜怒哀乐,改变自己的初衷。
“唉……”
谢衣看着乐无异垂头丧气的样子,伸手不自觉地揉了揉他的头毛:“再叹气啊,冰镇的西瓜都要成温瓜了。”
乐无异仰起头。
是他。
站在灯下,俯视着着他。
头发晕着浅浅的光,乌黑的瞳仁里是自己那张不太快乐的脸。乐无异大脑里的负面情绪立刻烟消云散:“你吃过西瓜皮馅儿的饺子吗?”
谢衣本来只想安慰一下心情不佳的乐无异,听到他这么说反倒愣了一下:“瓜皮水分是不是太多了?”
“没关系,我搬家的时候特别弄了两块好用的屉布,用力揉搓把水挤出去就好了。”
“这种事听起来很容易,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可以帮忙。”
乐无异看了眼谢衣纤长匀称的手指,以及指尖上形状优美、泛着粉红色的指甲,他有心说不介意,可又舍不得那双手沾染烟火气,踌躇了半天才说:“只负责挤水啊!削皮切丝这种事,我来就好了。”
谢衣微微歪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显示器。他突然发觉,面前这位小友似乎把他归到生活九级残障那一类里去了。看来,他要再努力一些呢。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依旧温柔的如同徐徐夜风:“好。”
只是一个字,乐无异的心静了,就像是晴空下的湖面,微微涌动着浅浅的水波。
两个人,半个西瓜,一台电视。
遥控器在乐无异手里。
但是,换频道的时候,他会留心谢衣眼角眉梢细微的变化。
到纪录频道时,乐无异有种果真是这样的感觉。但谢衣却轻轻地说:“如果不介意的话,看电影吧。二十二点正好重播原声的霍比特人1。”
乐无异眼睛一亮,刚才他在屏幕下方的菜单条也看到预告了,只是想着两个人看电视的话,还是迁就对方一些比较好。
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在看到霍比特人1——意外之旅那几个字时,遥控器在手上转了一圈,以至于本该迅速换台的化妆品广告都多放了几秒。
当电影放到索林站在比尔博家的壁炉前,低声吟唱着,“Far over the misty mountains cold. To dungeons deep and caverns old. We must away, ere break of day, To find our long-forgotten gold…”
乐无异托着腮,叹道:“这么低沉沧桑的声音大概只有孤山的矮人才能发得出。”
“嗯,比起片尾Neil Finn版的The Song of the Lonely Mountain,确实这首Misty Mountains更能让人感受到矮人对于故土从未遗忘的怀念。对他们来说,孤山就是一首不断回响的歌谣……”
乐无异看着谢衣,突然想起来,他书架上的原声CD。
还好,台式机的光驱可以用。
抓个轨,做成铃声什么的,一点都不难。
Misty Mountains么……
或许,在同一位面的情况下,他和谢衣并不是只能相交于一处,然后向着不同方向无限延伸的两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