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偶遇
时间顺畅地一点点流逝。
“我们接着看第二部吧。”乐无异靠着谢衣,细长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近似于撒娇的语气,他自己一点都没察觉。
谢衣看了眼挂钟:“已经凌晨了,不困吗?”
“怎么可能会困?明明是卡在最关键的地方呢!”乐无异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几分正经的表情看起来也很可爱。
谢衣温柔地揉了揉乐无异头顶的呆毛:“一会儿看完史矛革,是不是还要说五军之战若是不能连着看,觉都睡不好了。”
“这都被你发现了。”乐无异颓丧地垂下头,声音里满是哀怨,沉重地就跟临终遗言似得,“唯一遗憾的是,五军之战的加长版还没出。”
笑意爬上谢衣的嘴角,像是月亮莹白光华下湿润的梦:“就算是放假,这样熬夜可是会影响长高的。”
“我不是豆丁。”乐无异红着脸,不自觉地放大声音。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的身高,目前来说实在是一个虐梗。“睡觉就睡觉,但是明天晚上你要陪我看史矛革。”
听着乐无异满是孩子气的话语,谢衣点点头:“好。”
“据说……”乐无异不知想起什么,猛然抓起玻璃杯捧在掌心,指尖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适当的运动有利于长个,比如……游泳……”
“的确,这种自由伸展的活动很适合身高增长。”
听谢衣这么说,乐无异颤抖着长长的睫毛轻轻开口:“所以,每天晚上游会儿泳,再蒸个桑拿,把汗出透了的话,连空调都省了呦。”
“嗯……”
“好,那我就当你答应了!”乐无异说完,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拿着玻璃杯就跑了。
“可……”谢衣颇为烦恼地看着“砰”的一声被阖上的门。他很想告诉乐无异,那杯子里半滴水都没有了,而且,乐无异他自己的杯子还在茶几上。
在谢衣看不到的地方,乐无异抱着杯子在床上打滚,笑容堪比夏日灼人的阳光:“我是天才,天才,天才,天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天才还没洗漱。
乐无异等了十几分钟,感觉客厅静了下去,他才蹑手蹑脚的去浴室。
还有杯子,他也悄悄洗干净,放在自己的玻璃杯旁了。虽然谢衣的玻璃杯表面看上去很普通,但是杯底雕刻的铭纹却能很容易的让人分辨出归属。
擦着头发回到房间。
乐无异其实并不喜欢关门,空调电扇他都不喜欢。
夏天的穿堂风最舒坦了。如果有场夜雨,就算翌日的雨后天晴把柏油路都烤化了,他也能抱着被子舒舒服服的睡到大天亮。
可这会儿,他又不得不关门。
否则,怎么一边打滚一边听广播剧?
就算是带着耳机,心里有鬼就是心里有鬼。何况,他真正怕的不是鬼,是同屋那个疑似大神的男人,来敲门。
嗷嗷嗷嗷,耳朵要怀孕了。
嗷嗷嗷嗷,心脏要爆炸惹。
嗷嗷嗷嗷,男神我要给你生猴叽。
由于太过激动,乐无异想都没想就抓起手机跑到偃师大大的微博下面表白。
但谢衣这会儿没时间去听隔壁轱辘来轱辘去的动静,因为他也在忙。
忙着研究食谱,比如可以长个的骨头汤。
忙着记录各种促进生长发育、新陈代谢的肉蛋奶,豆类、杂粮及水果、蔬菜。
没办法,他的室友现在确实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小豆丁。
只不过,现实经常跳出来,表现一下它的骨感美。
以至于,乐无异开始怀疑,他家老爹的言灵其实就是具备延迟效果的乌鸦嘴吧。否则,怎么会一大清早就在早市这种中老年妇女热衷的地方,遇到个满面含笑的假和尚。
寂如信佛,这事不假。听说还是个在家修行的居士,但乐无异基于自己是夏夷则好友的原则,自然而然将这个听说划到以讹传讹里。
成天在红尘里打滚,还一副檀越你尚未开悟的慈眉善目样。
有本事在脑袋上弄几个香疤凹造型啊!
乐无异心中充满了各种吐槽,直接管鱼贩子要了两条鲜嫩的开完膛破完肚的罗非鱼,顺便买了一塑料袋的鱼籽和鱼泡。两只手那么一拎,塑料袋里滴滴答答地留着血水,他那俩胳膊再那么一晃。
当真是一米之内,无人敢近身。
“乐小友。”寂如在血水淅淅沥沥画的划线外,含笑而立。
“我没念佛学院。”
“乐檀越。”
“探月的是玉兔,至于姓什么,那得问嫦娥。”
“无异小友可知那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我只听说过‘月明犬吠有人来’。”乐无异一转头,对着旁边的小贩道,“给我来三斤后臀尖,要三分肥七分瘦的,麻烦您了。”
“好嘞。”小贩痛快的剌好肉,上过称,“三斤二两的行吗?”
“没问题。”乐无异交了钱,收了肉。往前走了几步,正好看到拎着两个环保布袋的谢衣,不由得笑道,“这么多水果,晚上可以弄天下第一金刚力士复合果汁了。”
谢衣将布袋交到一手,又接过乐无异手中的鱼和肉:“还有什么想买的?”
“还有一样。你等我啊,就在这儿等,千万别乱走,我会找不到的。”
“好。”
听到满意的答复,乐无异腾腾腾地跑了。
“谢先生。”寂如笑得佛光四射。
谢衣眼眸里的光隐晦地闪了下,他微微点点头,视线仍停留在少年远去的背影上。
“年轻……真好啊。”寂如叹了一句,“来得及犯错,也来得及改正……”
“谢衣你千万别听他那些看似高深,其实什么都模棱两可的糊话。成天叨叨咕咕的,目的就一个——洗脑。”乐无异回来得倒快,他把手里的纸袋往寂如怀里一塞,然后拽着谢衣的袖子就往外走。
“这是……”寂如看着纸袋里热气腾腾,个头儿有拳头那么大的包子。那股子酱肉的香气直窜脑门。“现在的孩子啊,实在调皮,调皮。”
“这位先生,您是买猪下水啊还是买猪腰子?不买?不买您能让让吗?”寂如身后的小贩,一脸不高兴地说。
另外一边,乐无异琢磨了琢磨,简单地跟谢衣说了一下。
“夷则家的事,就是八点档的家庭伦理狗血剧。刚才那个人呢,是夷则父亲的挚友,与红珊姨也是旧识。只是没原则,谁都帮,也谁都不帮。”乐无异试图接过谢衣手上的环保袋无果,只得像个甩手掌柜似得走在树荫下,“今天他来找我,估摸着是又有不大不小的事,让我当说客。可是夷则这个人,往好了说是执着,往不好了说就是轴。他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何况我这个死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他那边,怎么可能会听那些人的话拆他的台。其实,这么多年下来,夷则没做过一件失分寸的事。所以,我更不可能替别人在他面前鼓唇摇舌。”
谢衣微微侧身,替乐无异挡住擦肩而过的电动车:“既然是不大不小的事情,听一下或许能未雨绸缪。”
“我们才中考结束啊,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如果是学业,他们更不用担心了。夷则本来就是学霸,现在又跑去上什么补习班,简直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乐无异嘴上这样说,心里还是打鼓,他掏出手机,给夏夷则发了条微信。
大约过了五分钟,夏夷则回复他,【无需担心,应酬而已。】
“我就说是不大不小的事吧。”乐无异举在手机,在谢衣眼前一晃,眼中灿烂的笑意比朝阳还闪亮。
谢衣点点头,嘴角勾起,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可惜那几个薄皮大馅汤汁丰厚的肉包了。呜呜呜呜……谢衣你不知道,那包子可香了,一口咬下去满嘴浓郁的汤汁。我一口气能吃五个呢!”
“明天买给你。”
“还有拐角这家的紫米粥,加了软软糯糯的芋头块和芳香滑脆的椰肉,吃起来可香了。”
“嗯,我记得你的手帐上有它家的照片。四星半的紫米粥,通篇来看,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可惜家里没有高压锅,要不咱们可以自己做。”
谢衣想了想越来越专业化的厨房,又想了想自己熬粥的话还可以多加一些其他有营养的五谷杂粮,便把买高压锅这件事放到日程上。
明天送货,应该不算太晚。
微信提醒的铃声又来。
乐无异低头看了眼,发信人还是夏夷则。
【下午过来一趟,有些碍眼的东西,扔了不好,放了会坏,你拿走吧,】
【我要是变成小胖子,那一定都是你的错。】
【运动可以消耗热量。】
【这倒是。不过今天可能没时间,我要去游泳呢。】
【游一天?】
【晚上,晚上啦。】
【那应该不耽误下午的事。】
【包饺子很费时间的,我还要】
“小心。”谢衣伸出手臂揽住即将一脚踩空的乐无异。
“啊!”乐无异眨了眨眼,耳尖倏地浮现出红色,润泽而充盈的像是要滴落一般。他连忙站直身体,把手机收好,低着头一个劲儿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真是让人不放心的傻孩子。”谢衣勉强压低的声音透着担忧。
这声音直接让乐无异双腿一软,他像干柿子般干瘪地作出承诺:“以后,以后走路不看手机了,绝对不看手机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夏夷则看着手机屏幕上说了一半的话,等了半晌也没见乐无异继续把他那句“我还要……”圆上。
他知道,乐无异在同学里人缘很好,QQ群里更是大家公认的群宠。
很多时候,他都是沉默地看着,看着乐无异和别人聊天。
但是,这个暑假与以往有些不同。
那个像是召唤兽一样的群宠不见了。
那个喜欢拽着他四处写生的乐无异消失了。
他应该为假期难得的安静感到庆幸。可实际上,他一点都不开心。
那个叫谢衣的男人,以无法抗拒的理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乐无异身边,夺取了乐无异的注意力,也让他感到了压力。
所以,是和谢衣一起去游泳吧。
夏夷则握紧了拳头,视线落在那些他特意留给乐无异的水果以及零食上。
乐无异……
他不想也不能失去的朋友。
第十章 汤饺
“诶?”
乐无异打开门的时候,大吃一惊,夷则过来找他也就罢了,怎么旁边还站了个清和?
“你们这是?”乐无异将他们二人让进客厅。
清和将手里拎的东西放在地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在这附近找房子,也许以后要做邻居了呦。”
“这样啊。上次去中介公司签约的时候,听他们说,这个小区的出租房还是挺多的。”乐无异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点点头,然后靠近夏夷则,用胳膊肘兑了兑他,小声道,“喂,你是不是憋着要在高一的时候就拿个全国数学联赛的名次啊?”
夏夷则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
“你这样会让我很有压力,很有紧迫感的。”乐无异当初不过是凭着一时意气考上现在的高中,真要他奔着什么985什么211,他又觉得自己的实力还差得远呢。他的理想是画画,但真要去做艺术生,乐无异还是有些迟疑。
“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夏夷则看着乐无异脸上那种啊啊啊世界马上就要崩坏的苦恼表情,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道,“再说你也知道,我将来只能学医。”
“呦,今天吃饺子啊,不错不错,我就知道自己是个有福气的。”熟门熟路摸到厨房的清和,看着高粱杆盖帘上大小均匀,犹若元宝一般的饺子,嘴角刚露出一丝笑,就后知后觉的发现,正在包饺子的那个人竟然是谢衣。
“不是吧。”清和苦着脸,跟乐无异吐槽,“你这孩子,心真是够大的。”
谢衣回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面是无异和的,馅儿也是他拌的,我只负责包。如果有什么不满,大门就在你身后。”
清和语塞。
老实说,他不是特别挑嘴的人,只不过谢衣的暗黑料理实在是让他不寒而栗的噩梦。
哪怕是只要倒开水就能泡好的方便面,都能变成一坨必须打马赛克的诡异物体。更不要提放到嘴里咀嚼后的战栗以及胆汁都吐出来的味道……
单单是想到,从喉咙到食管再到胃囊就已经产生抗拒反应。
对清和来说,谢衣的黑暗料理给他的心灵创伤是永久性的。
虽然尚未到致死的地步,但今天绝对是赌上性命的饺子。
不过……
收敛了情绪,清和背着手在厨房里四下审视:“怪不得呢!我说这面团怎么像是剥了壳的鸡蛋那样,又光滑又透。这样的面好,包出来的饺子下锅不易破,保持原汁原味,又有嚼劲儿。这馅儿……颇为稀奇,难不成是什么瓜?配着肥瘦正好的肉馅儿更显翠绿。这个姜米切得讲究,又能辟味。呦,还俏了点儿韭菜、虾仁和海参。讲究,真讲究。这饺子也就是在家吃。这要是去了外面还不得几十块钱一份儿。诶,这粥看着也不错呦,还加了桂圆、红枣和党参,我尝尝,我尝尝。”
“……那粥是专门……补气养胃的……”乐无异看了眼埋头包饺子的谢衣。
酷暑难耐,冰镇西瓜虽然清热解暑却对胃的刺激很大,所以他从早市回来特地用小锅熬了补气暖胃的粥,准备凉到温度合适了,再催谢衣去喝。
现在反倒便宜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清和了,真是……
谢衣对这些浑然不知,还在那里做剂子、擀皮。
外薄内厚的面皮放了一筷子馅儿,不多不少,刚刚好。两根手指一提一转犹若白鹤起舞,拖着面皮的拇指再轻轻一捏,一个圆润饱满的饺子就成形了。
偏清和还在那里指指点点:“怎么能挤饺子呢,这要是过年,福气财气运气都被你给挤跑了。用老辈人的话说,得捏,捏得细细密密,才能拢住一年的运道。”说着话,清和就要伸手。
“洗手去。”谢衣不想乐无异的心血被糟蹋,连他自己也是证实了包饺子这个环节不会出错,才战战兢兢接过手的。“无异,你和你朋友去聊天吧,等饺子包好我再叫你。”
“嗯。”乐无异应了一声,和夏夷则去了自己的房间。他总觉得,夏夷则今天过来应该是有什么话想说。
夏夷则捡了个草编蒲团坐下,随手拿过一旁的棋枰:“早上的事,麻烦你了。”
“一点都不麻烦。反倒是寂如先生,今个怕是要多念几句阿弥陀佛喽。”乐无异笑笑,在夏夷则对面坐下,“我塞给他一纸包雪白的酱肉包子,希望他能悟了。”
“我想搬出现在那个家。”
“啊?”
“所以在找房子。”
“你也找房子?”
夏夷则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很意外?”
乐无异挠挠头:“你搬出来了,红珊姨怎么办?”
“她有她的生活。”
“可……”乐无异的眉心一点点拧紧,“红珊姨身体不好,虽说这几年那些人不来闹事了,我总觉得你还是该留在家里照顾她。”
“我们母子总是互为彼此的软肋,然后,任由他拿捏。”夏夷则沉着脸,说得坦然正直,“明天,母亲就会按照他的要求搬回大宅,但……也只是母亲一人罢了。”
特意说明到这种程度,乐无异恍然大悟地看着夏夷则,试探性地问了句:“搬回去?你是说……”
“再强悍的女人,终究还是争不过病魔。她以为能耗死我的母亲,怎料到,最后却是亲手把那个位置让了出来。”
房间里一片沉默。
至少在乐无异看来,是苦楚中带着压抑的沉默。
所以,寂如会突然出现在早市那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所以,夷则会回他一句“无需担心,应酬而已。”
该为夷则开心吗?乐无异有些迷茫。
坐在他对面的好友,与往常一般挺直了背脊,可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是烦乱且悲伤的。像头孤兽一样,守着最后的尊严,凶猛却可怜……
乐无异再一次考量夏夷则搬家的事情,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夏夷则绝不会将母亲孤身一人留在危机环伺的李家。
是啊,夏夷则,本名李焱,乃是圣元医疗集团董事长的私生子。随母姓,别名夷则。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唤他——夏夷则。
乐无异站起身,走到夏夷则身边,伸手覆上那头清爽的短发,然后,像是开玩笑一般胡乱的摩挲着:“搬出来就搬出来,反正有我在,至少不会让你饿肚子。”
夏夷则阖上眼,身体微微靠着乐无异,哑声道:“无异,总有一天,我要把母亲接回来,我要堂堂正正的和我爱的人,一起生活。”
“嗯。”乐无异应了声,潮湿的眼眶带着诉不尽的感慨。“如果这种事都做不到,你就不是夏夷则了。”
“大概……”夏夷则微微仰起头看了眼乐无异,又低下头,在头顶缓慢地摩挲中悄然地闭合了双眼。“葬礼和婚礼,你都要代替伯父、伯母出席。”
乐无异不知如何接腔,只好挑着眉瞪着夏夷则。半晌才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记得提前通知我啊。到时候至少得吃个回本,否则亏大了。”
“唔……”说来也奇怪,这种只有吃货才好意思说出的话却让夏夷则紧绷的眼角眉梢终于松缓了下来。
“乐小友。”清和搓着手,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说,“饺子包好了,能下锅煮了吗?”
夏夷则脸一沉,暴风雨在眼眸里开始酝酿。
乐无异没想那么多,径直走到厨房将锅里的清汤煮沸,略微撒了点盐,才开始下饺子:“你们是吃汤饺,还是水饺?煎饺只能等凉了再说,要不皮不脆。”
“先来碗汤饺解馋。”清和对于吃永远是不落人后的。
夏夷则没那么多要求。
只是看着乐无异端给他的中号白瓷汤碗中,汤清麻油香,细细的蛋丝混着翠绿的香葱末。一个一个饺子,浮在水面,晶莹而粉嫩,像极了乐无异运动后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皮肤。
谢衣寻了个托盘,把剩下三碗端出去。又帮着乐无异将下一锅煮好的水饺盛到盘子里,这才出来吃他那碗汤饺。
夏夷则舀了一勺清汤,放在唇边,刚刚沾了一下,立即退缩。虽然麻油的香气与饺子的香味甚是诱人,但他不敢马上张嘴尝一口饺子。
他怕烫。
从小就怕。
平时跟母亲一起吃饺子,他都是等第二锅上桌了,才去吃已经凉了的第一锅饺子。
为此,母亲总笑他是猫舌头。
他这是怎么了。
夏夷则将汤匙上的热气吹散,慢慢地抿了一口。他不是早就知道了,自不量力的结果。就像是这碗汤饺,再好吃也要温度适合,才能入口。
原本乐无异和谢衣商量好是晚上去游泳,但是多了夏夷则和清和,再加上清和一直惦记着晚上酥脆咸香的煎饺。最终,四个人只得顶着下午的大太阳去小区会所的游泳池。
这个时间,泳池的人不多。但尴尬,却是从更衣室就开始。
乐无异心里存着别的念头,所以总是忍不住注意谢衣。
明明是个温柔儒雅的文艺男,脱了衣服,却有两条修长流畅的背肌,完美的线条从肩膀一路向下延伸到臀部。
乐无异摸了摸鼻子,跳过黑色的泳裤,视线停留在那双又长又直的腿上。
谢衣转过身的时候,乐无异彻底愣住,大脑足足空白了半分钟,只听到心脏“咚咚咚”的跳着,跟鼓点似得。
完了完了,心脏病又犯了。
而且这一次不但是呼吸困难,他的小腿也开始抖了,抽筋一样疼,紧接着浑身都在抖,跟打摆子似得。
在一旁换泳裤的夏夷则看到乐无异脸色不对,连忙伸出手放在他的额头,又测了测他的心跳,这才说:“你这是又添恐水症了?”
“你……你……你……才狂犬病呢。”乐无异舌头打结,半天才把一句话说完整。
“还能反击,看来没什么事。”夏夷则转身阖上更衣柜的门。
乐无异看了眼夏夷则,瞬间抿起嘴角外带小脸紧绷:“比我高也就罢了,怎么肌肉线条也比我的好。”虽然不是那种可怕的八块腹肌和壮硕的胸肌,但是上半身硬朗的肌肉线条却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的。
“这小子啊……”清和的胳膊架在夏夷则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平时可是会在健身房推哑铃的呦。动作标不标准另说,光是架势就唬人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和谁拼命呢。”
夏夷则拿起放在柜子顶的水瓶,趁机躲开清和碍事的胳膊:“老师不用做准备活动吗?”
“当然要做。”清和咧嘴一笑,这次胳膊直接环在夏夷则的脖子上,“想当年,你这小毛头刚学游泳的时候,还说要将来要参加奥运会,为国争光。这才几年,就放弃了。唉,没长性啊没长性。”
“老师也说过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成为剑仙。请问,老师什么时候升天?”
清和彻底气笑了:“我一人得道怎么行。就算白日飞升,也得带着你啊。”
夏夷则绷着脸,一字一顿道:“敬谢不敏。”
“叛逆期的孩子真是不好哄。”清和从鼻子里哼笑出来,扭头对谢衣说道,“还是你们家乐乐懂事。”
谢衣没有答话,视线却停驻在乐无异绯红的耳廓上。他伸手揉了揉乐无异头顶的呆毛,嘴角含着浅浅淡淡的笑:“游泳去吧。”
原本还在激烈跳动的心脏,这次竟然歇了两拍。
乐无异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视线从笔直的锁骨上移到幽深犹若一汪深潭的双眸。这下连氧气都缺乏了,否则为什么他会觉得晕晕乎乎,天旋地转。
谢衣看着乐无异耳廓的红蔓延到脸颊,脖颈,最后整个人像是煮熟的虾子就差头顶冒热气了,眼眸的色泽瞬间黑到了极致,好半晌才低沉开口:“不舒服?”
“没……没有。”乐无异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没问题。只是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瞬间就润了层朦胧的水汽,青涩中竟有几分秋水明眸的潋滟。
谢衣莫名的被这双眼抓住了心神,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似乎也就此远去了。直到清和招呼着他们赶快过来。他才轻声说:“一会儿留在浅水区,我陪你。”
浅水区?
一米二到一米四的池子?
可他是有深水证的少年啊!
乐无异一边点头,一边悲愤交加地咬着下嘴唇。原来在谢衣心中,他就是个小豆丁。
现在,问题来了。
他要不要因此而暴走呢?
第十一章 游泳
真到了浅水区,乐无异非但没有觉得委屈,反而觉得自己赚大了。他甚至觉得,池子应该再浅一点,要是只有80厘米就好了。
所以,这个选择是最好的。
如此深谋远虑的自己,连乐无异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是……
心跳始终维持在一百八可是要了命了。
冷静点,冷静点,不过就是在浅水区扑腾几下,能有多大活动量。
一边抱着浮板练打腿,一边把眼睛调整到扫描状态。乐无异暗暗有些尴尬的同时,内心深处又有几分无法忽视的歉意。
教他素描的老师曾经说过,人体很美,肌肉、关节、线条、皮肤的光泽,这些富有张力的存在是石膏像所不具备的。
当对面那个人是活生生的雕像就好了。
大脑在妄想的基础上运转着,可乐无异的脸却一直像火一样的红。
没办法,谁让那个人是谢衣,笑容和煦如春风,语调不疾不徐的谢衣,疑似偃师大大的谢衣。
一堆定语再加上室友身份,乐无异不得不承认,对于画画,他并不专业。哪怕将谢衣作为灵感缪斯,凭借他的功底,缪斯什么的其实是大言不惭吧。
否则,为何谢衣从来不看他的画。
苦恼。
啊啊啊!!!!!
苦恼苦恼超苦恼!
虽然脑子里一直大喊着苦恼,但乐无异的表情却很开心。而且他炽热的视线一秒都没离开过谢衣。如果黏着度有什么仪器能测的话,就算不爆表也绝对是最大值。至于打腿的动作有多狼狈,从那块拼命在水里挣扎但依旧歪歪斜斜的浮板就能看出来。
岸上的救护员都忍不住看了乐无异好几次,他实在不确定浅水池里那孩子到底是在学游泳还是在表演落水。
要不说跟着家长学游泳是件不特别靠谱的事呢。
疼归疼,宠归宠,也得有个限度才是。
下不了狠心,结果就是眼前这状况。
救护员看着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则浑身紧张的谢衣,颇为叹息地摇摇头。
谢衣看着飞溅的水花,嘴角微微上扬:还好这个时间泳池的人不多。不过,作为少年,很有元气是件好事。
“放松,你的身体太紧张了。”谢衣扶正抱着浮板打腿的乐无异,手落在他的髋部,“自由泳的打腿要从这个地方发力,大腿带动小腿,脚尖内扣,脚踝放松。”
“哦哦哦,我太紧张了。”乐无异用力地点点头,视线很微妙地飘来飘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适合的角度。
这是典型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乐无异一边用力绷着脚尖打水,一边发出“呜噫”、“哎呀呀”等诡异地叹息声在水里沉沉浮浮,远处的救护员不忍目睹地别过头。
虽然自家孩子比落水还像是落水,作为家长也没必要用手一直托着僵硬得跟石块似的身体。
这种架势就是教一万年啊一万年也没用。
“你俩这是唱得哪出?”在深水区游了几圈的清和趴在池边,泳镜已经推到额头,眼神流露出相当令人玩味的神情。虽然明知不该问,但还是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开口问了一句。
“学【教】游泳。”谢衣和乐无异异口同声地回答。
“蝶泳?”夏夷则冷着脸,僵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乐无异的眼神,就像在看百鬼夜行里的首无一样。
“蝶泳那种高难度系数的对我来说简直是终极BOSS,怎么可能有机会推。自由泳,自由泳而已……”乐无异讪笑着,突然觉得小腿肚一麻,然后就开始抖,而且是一边抖一边抽疼。
可恶,怎么在这种时候抽筋儿。他身边站着的可是半裸的谢衣,不是不是,谢衣可是正站在他身边。
这辈子都没这么羞愧过。
但……但真的好痛啊!
“痛痛痛痛痛——”乐无异也不管浮板了,转身抱着谢衣就开始嚎,再怎么说,谢衣也比薄薄的浮板靠谱。
“无异!”夏夷则见状,心中一慌,立即朝池边游去。
谢衣小心地抱住乐无异,轻声道:“可是腿抽筋儿了?”
“嗯。”乐无异咬着牙,强忍着抽痛。
“来,放松身体,我带你上去。”谢衣心里焦急,动作却不慢,直接打横抱起乐无异,将他带到泳池边。
把乐无异托举到池边的甬道上,谢衣双手在白色的马赛克上一撑,直接从水里出来。
“刚才都说过你了,下水前要好好压腿。”对于单纯懂事的室友,谢衣自是有种作为长辈的意识。他握着乐无异纤细的脚踝,用力扳住他的脚,尽量让他伸直膝关节,另外的手,则用力地按摩着痉挛的小腿肌肉。
这种姿势是几个意思!
好不容易为了游泳所准备的种种非现实构想,因为整个脚突然被谢衣握在掌心这突发的事件而运作不能了。
似乎应该说点什么。
谢谢?
对不起?
还是……
啊啊啊啊啊啊!
一定是闻人和阿阮的错,非要他在荷花池边给她们儿纸摆什么四十八式。此刻这情状见鬼的眼熟。
啊啊啊啊啊啊!
多么好的素材,多么好的角度!
完美!
等等,好像有什么话忘了说。
是什么来着?
“痛痛痛痛痛……”乐无异力量觉醒一般地大叫着,吓得已经跑过来查看情况救护员一哆嗦。
这中气十足的,估摸着没有太大问题。
“稍微忍忍,马上就不痛了。”谢衣将乐无异痉挛的腿搭在胸口,这样方便他扳脚以及按摩抽筋的肌肉。
胸口……
金光闪闪的两个字“砰——”地出现在脑海正中间,下面还有一群小黄鸡在跳康康舞。
难道他昨天拯救了银河系。
乐无异体内有关理智的锁全都被拧断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谢衣的胸口。
常识、伦理、羞耻、道德、现实。
将所有这些东西都舍弃了的乐无异,用足以割裂大地的声音大叫:“唔唔……真的很痛……”与此同时,脑袋上的小卷毛全趴了窝。
“闭嘴!”过大的声音,让夏夷则的身体也震了一下。“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啊?”乐无异一愣,脸红得像苹果一样,“去,去医院做什么?我就是腿抽……抽筋儿!”
“咳咳。”清和刻意地清喉咙,促狭地说道,“依我看,一定是刚才用力过猛。乐小友啊,你确定自己是在打腿,不是在抽水吗?”
“抽水?”一时没理解的乐无异歪着头提出疑问。
清和眉梢一扬,笑了:“对啊,把腿当成鞭子,抽水嘛。”
乐无异愣了一下神,反应过来,顿时恼羞成怒。不但满脸通红,连耳朵也红透了:“本来就是鞭状打水,鞭状不是就鞭子!”
“有了这次教训,下回不许再偷懒了。”谢衣感觉到手下的肌肉不再自主的抽动,连忙从地上将乐无异扶起。刚才是事急从权,但地上这么凉,若是害得他感冒发烧却是得不偿失了。
夏夷则将浴巾盖在乐无异的肩膀,顺势揽住他的身体:“我送他,你们继续游。”
“今天就到这儿吧。”谢衣微微一笑,眼神还是跟平时一样充满了浅浅的暖意,语气却是不容反对的。
啊!
千载难逢的机遇怎能这样就从指间溜走……
真是的,天知道这样的机会下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乐无异连忙摇头。开玩笑,现在就结束,他还没看够,不是,他还没活动开身体呢:“那个……半途而废的人……死刑!”
“啊?”清和一脸茫然,转头看着谢衣,“刑法上有这条吗?”
“哪国刑法都没这条。”夏夷则从容不迫地敲了下乐无异的头,“不要把别的世界的法律拿到这里来说。”
“总之,半途而废是很不好的事情。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乐无异认真地思考,然后一下子握紧了拳头,“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夏夷则点点头:“嗯,荀子今天很开心。”
“噗!”清和被口水呛到了。
“今天,荀子是新世界的神哦!”乐无异双手食指相碰,好像有些害羞地嘟囔道,“创世圣言第一章上写得很清楚,‘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劝学》这篇背得不错,可以洗澡去了。”谢衣点点头,只是低沉的声音让愁容满面,表情扭曲的乐无异找不出半个字反驳。
好吧,刚刚上任的荀子,就这样一蹦一跳地挥着小手帕离职了。
不过……
洗澡!
谢衣意外地说出了切中要害的话语,乐无异微微有些苍白的脸上瞬间恢复光彩,
哈哈哈哈哈哈哈,血量回满,愉悦感在体内嘎吱嘎吱地流动着。
乐无异嗯嗯地点着头,眼睛闪闪发亮。
比起游泳这种低阶的技能,果然洗澡才是真·大招。
为了这一刻,乐无异自认可以随时迎战,他一直都在准备着。
而机会,现在,就出现在眼前。
乐无异披着浴巾,白色浴巾的下摆在半空中随风飘动着,就像是猎猎作响的战袍。他的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体内的怒气值朝着满格狂飙。
沸腾沸腾沸腾沸腾沸腾沸腾!
用手背拭去从嘴角垂下的口水,乐无异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笑出来。他热切期待着接下来的展开。
可是。
很快,犹若意志具象化的呆毛萎靡不振地趴了。
面对大招,就算乐无异狂爆手速试图见招拆招,也没办法手动拆了磨砂的玻璃门。
两扇。
装门就装门,为什么非要装磨砂的玻璃门?
明明谢衣就在他对面。
这种影影绰绰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失落地乐无异一脸苦涩地抱着膝盖蹲在洗澡隔间里,任水珠窸窸窣窣啜泣一般打在头上。
头顶就差弹出两个字——扑街。
捡肥皂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不对,他一点都不想捡肥皂,也不想谢衣捡肥皂。
他就是想看看谢衣嘛,又不是非要看……看……看……
唉。
在角落里颓废的乐无异,心情还真是有点复杂。
第十二章 葬礼
车子一部接一部地停下来,穿着黑衣的人们一个个下车,视线低垂略带戚容地走进灵堂,更有甚者还未吊唁只看到祭幛与花圈上的“慈颜已逝,风木与悲”就开始掩面而涕。
虽是盛夏,依礼穿着黑西服白衬衣的乐无异站在银杏树下,别扭地动了动脖子,松领带结却是怎么也舍不得的。
晨光熹微,他对着镜子,一面看手机上度娘给出的指示图,一面打领带。胳膊的肌肉都痉挛了,但什么什么高雅隆重的双交叉结,为什么不像系红领巾那么方便啊!
老妈特地打了越洋电话,要他务必庄重。
但凌晨四点爬起来,光打领带就用了一个小时。这种庄重,明明就是绝望的修罗场,而且他也根本没有准备什么摆脱麻烦的展开。
最伤心的是,不管怎么回头,都没有神兵天降。亏他还抱着微弱的希望,一次次地看后面有没有人能够救他摆脱困境。
半个小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行了,直面现实的乐无异只能硬着头皮去敲室友的门。
“早安……”谢衣开门的时候,还有些睡意朦胧。
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穿进来,那种明媚的暖黄,轻轻地笼在他微微有些凌乱的发梢。白色的短袖T恤,浅灰色的纯棉居家裤,再加上出众的身材比例……
嗷!!!
实在是帅得闪瞎24K钛合金狗眼了。
所谓心脏被一把揪住,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
乐无异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在笑,似乎很纠结,以至于呼吸都有些困难,一直在急促地喘气:“那个……你会系传说中的双交叉结吗?”
听着轻细犹若被舍弃小猫的鸣叫声一般微弱的声音,谢衣点点头,未等乐无异说出请求的话语,便俯身执起黑色领带的两端,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打着结。
乐无异的心脏瞬间遭受到严重的冲击,就像是天上射下的光线给了他会心一击。他一直抬眸凝视着谢衣,双颊越来越红,身体微颤起来。
但这种表情与庄重肃穆的场合完全不搭。
尤其是看到站在两个黑衣青年身旁的夏夷则,乐无异感到有些内疚,他快速朝着好友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距离夏夷则还有一步之遥。
“你怎么站在这里!”
尖锐的声音,让乐无异停住脚步,直接挡在夏夷则身前。
从太阳穴两边向后梳拢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再加上含着怒火的眼睛,怎么看都像是干练女强人的中年妇人身上饰有黑玉珠子的黑色连衣裙随着扬起的手臂,绷得紧紧的。
出手拦住中年妇人的正是寂如,却见他一脸宝相庄严,以暗哑的声音适时地低声说:“檀越这又是何苦。”
“你们圣元集团可以不要脸,但我们家的脸,我姐姐的脸,不能不要!”
乐无异站在夏夷则面前宛如雕像,似乎听到了他的叹息,同时也感受到身旁两双充满杀意的视线。
“辛苦了。”乐无异诚恳的话语,让旁边两位青年太阳穴又冒出了青筋。
不得不说,特意让夏夷则出席葬礼的某位大叔,脑洞蛮大的。
这种奇袭一般的战术,显而易见把葬礼的气氛冲淡了不少。明明应该哀恸的场合,表现端庄的众人竟然都抱起了看戏的心态,开始试探性地注视着两鬓灰白的圣元集团掌权人。
可经历过无数大起大落、市场风暴的中年男人,从不会把各种揣测和评论放在心上。这场葬礼,有寂如去控制节奏气氛就可以了。
稳占整个圣元集团百分之七十六股份,说圣元集团是一言堂毫不为过。何况,圣元股票是蓝筹股,在股市开放后的数次股灾中跌幅最少,再加上每年必有令小股东满意的增长与利息,这就使他的一言堂作风变得顺理成章。
如同圣元集团帝王一般的人物,谁敢反对?
纵然他的亡妻掌握着百分之十三股份,又在遗嘱中写明要将股份留给两个已经在集团内部任职的儿子,但其余十多位名誉董事与执行董事对于站在门口迎宾的夏夷则,却是各个都放低身子,给足面子。
谁不知,圣元帝王心上的千千之结是位名唤红珊的娉婷女子。
谁不知,圣元帝王元配夫人病逝三日,那位如夫人已入住主屋。
谁不知,夏夷则虽为如夫人所生,却是圣元帝王最宠爱的幼子。
人情再重,谁又会跟钱过不去。
待那位如夫人一步登天,就该是夏夷则认祖归宗了。
死亡,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可灵堂响起的却是算盘珠噼啪噼啪的声音。
面对着亲人离世,难受的感觉非笔墨所能形容。偏偏还要被人推到台上,粉墨登场,迎接成王败寇的挑战。
但夏夷则并不同情他那两位同父异母的兄长。
谁又是谁的磨刀石?
最后一刻到来前,没人知晓答案。
“没关系。”夏夷则看着那位元配夫人的妹妹被人劝走的背影淡淡一笑。他不是驯善,而是这么多年下来涵养功夫早已修成正果。何况羽翼未成,妄想报复,一定是徒劳无功,自讨苦吃的。
冷眼旁观着他人的捶胸顿足、气急败坏,更为有趣。至于那些无谓的闲气,争来又有什么用?或者更重要的应该是,夏夷则确知在他那位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的父亲心目中,自己究竟有着怎样的地位。
至于门面风光,他都出现在这里了,不管是为了尊严争执还是一味的穷追猛打都落了下乘。不若拱手相让。至于敌人会不会因此减低对他的怨恨妒恨,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彼此,谁都不是用一句腹内可划船的气量就能解决的对立关系。
恨得最深的那个人,已经惨厉地把命都输进去了,而且是输得举世共睹,无所遁形。
何况,他忍让了,让旁人不能借题发挥,侵犯他的尊严底线与已奠定的地位,也能使名为父亲的那个人松了口,允他离家独居。
“西面冷气开得比较大,你进去以后记得坐东面。”夏夷则随口说了一句。
“放心吧。”乐无异将右手放在胸口中央,感觉血液像要倒流般迸发出来。他啪得一下,右手伸至水平,想象着力量发动的情景,“我已经标记你了。这样我坐在西面,你在外面站着也能觉得凉快。”
身前,一阵暖风和煦地刮过,热度就像是烟花,残留着让人崩溃的三伏天独有的温暖。
旁边两位横眉立目的青年瞬间沉默了,脖颈的汗珠啪嗒啪嗒地掉。
在这本该扶额无奈的时刻,夏夷则扬起形状美好的唇:“好。”
乐无异虽是替父母前来拜祭,却也有资格在李家举丧当日,参与大殓的拜祭仪式。只是与俩家亲族长辈以及那些大人物坐在一起,就算躲到犄角旮旯,还是会被人拉着闲叙几句,顺便接受数道赞赏射线。
就在周围变得四面楚歌,快要泪目的时候,众人视线的焦点集体落在刚刚步入灵堂的夏夷则身上。
带着蔑视、嘲笑的声音飘在乐无异耳边,那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大人物,讲起琐碎的八卦来跟市井小民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看着站在圣元帝王身侧,依旧挺起胸膛不卑不亢的夏夷则,乐无异莫名地为好友感到骄傲。天下间最令人信服的,不是言语,而是行动。
尤其是在这种视线比平时更加刺痛的微妙场合。
乐无异原本无法适应周围环境而微微有些弯曲的脊梁重新挺得笔直,指尖略微正了正领结。虽然尚未成年,但他不能丢了他们老乐家的脸。
一场葬礼下来,乐无异觉得自己就跟站了一天军姿似得,腰都要折了。最要命的是脸,既要保持庄重严肃,还要适时带着一丝微笑。他真怕自己再这么笑下去,一会儿披着的皮就一块一块啪啦啪啦地剥落下来,露出了超能力使用者的本来面目。
“真是一言难尽的一天。”乐无异如释重负地脱去扣得结结实实的西服,胡乱挠着自己那早上细心整理过的头发,“你要跟着他们回那边吗?”
“遗嘱跟我没任何关系,不听也罢。”夏夷则扯下领带,解开衬衫最上端的两颗纽扣,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
今天你能保持理智,没把那些人全冻成冰山,真是让我惊愕。”
夏夷则看着乐无异脸色微红,不由得问了句,“你不热吗?领带系得这么严实。”
“心静自然凉。”乐无异大言不惭地说着瞎话。
“可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不是要中暑就是要长痱子。”夏夷则摇摇头,伸手就要替乐无异解开领带。
“啊!”乐无异捂着完美的领带结,连忙一躲,整个人都站到太阳底下去了。
夏夷则站在树荫下,一贯漠然的脸渐渐露出了悲伤和寂寞。他第一次感觉到乐无异像是一尾滑手的鱼,捉住了也会逃脱。
他又不禁想到刚才,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离开前,对着站在车外的他淡淡一句:“有清和照顾你,我倒也放心。但是每周必须回家住一天,免得你母亲太过思念。”
坚守信念与原则,所以必须分清分内责任与分外人情。前者是履行,后者是争取。前者是一生一世,后者是……
夏夷则想到朝朝暮暮这个词,却又觉得根本不适合。
他只是想近一些,再近一些,这样就能在可以出手的时候,紧紧抓住。
“这又是你从哪儿收来的限量版周边?”夏夷则放缓了语气。
乐无异也觉得站在大太阳底下怪热的,就往树荫那边挪了几步,用手往脸颊扇风:“天知道老妈在哪个商店买的,没想到还有机会用上。”
“没有什么特殊,那为何不愿解开?难道……”夏夷则双眉微蹙,微微有些冰冷的视线停留在乐无异的脖颈。
“这个。”乐无异指着领带结,认真道,“这个是谢衣帮我系得传说中的双交叉结。夷则,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既保持领带结的完整,又能把它从领子上取下来。”
“方法?”夏夷则眩目似的眯着眼睛,左右看了看,“稍等我几分钟。”说完,他转身去了街边的超市。
乐无异倒没跟着进去,他在旁边的奶茶店要了两杯冰奶茶,然后一边喝着胚芽珍珠奶茶,一边等夏夷则。
只是……
从超市出来的夏夷则,手里举着把簇新的剪刀是几个意思!
“咔嚓!”
“咔嚓!”
夏夷则把领结往乐无异掌心一放,顺便替他松开领口的两粒纽扣。
精致的锁骨在眼前一晃而过,夏夷则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好了,两全其美。”
“啊!!!!!!!!!!”
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快把夏夷则的耳膜给震破了。
感觉就像世界的平衡崩坏了一样,乐无异捧着领带结的残尸,呆毛饱含怒气般“咻”地立起来:“夏夷则,快点向无辜又可怜的领带道歉。否则我就不是把你打到四分之三死,而是死得透透的。”
“好。”夏夷则一边俯视着乐无异愤怒的表情,一边稍微有些抱歉似地垂下了眼。他抬起手,纤长的食指扣好衬衫衣领,然后将原本搭在手臂上的黑色领带替乐无异系上,再有条不紊地打好复杂亦优雅的十字结。“抱歉,不知这样的交代你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