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医院
混杂着藏蓝与深灰的夜色缓缓消散,清晨的曙光快速地探向静水湖公寓,穿过半拢的窗帘或是垂下的并未完全阖闭的百叶帘。
“无异。”
翻身摸手机的时候,乐无异脑子里只想着怎么闹钟自动换铃声了。声音还是那么的好听,就是太短,必须重复一百遍。
这样想着,他又翻了个身,彻底把脸埋在枕头里。
“无异。”
还差九十九遍。
就是……
这床垫坏了吧。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硌得慌,嘿嘿,也有可能是他的肚皮比较薄,没有脂肪,而且甚为娇嫩,就跟豌豆公主似得。
这样想着,乐无异自己都受不了。
埋在枕头上,一个劲儿的捶着床,喉咙深处发出闷笑。
“无异,起床了。”谢衣附在乐无异耳畔轻声道。只是手臂被他死死压着,想要抱起像在晒太阳的猫咪般蜷成一团的人儿都用不上力。而且,他若再这么折腾下去,就快把他也带到床上去了。
因为这声音近得耳鼓都在震动,还在做梦似的乐无异终于扭动着脖子把头侧过来,视线往上看着。这种别扭的姿势让他的脖子非常非常不舒服,但他的眼睛却茫然地失焦,而且瞳孔放大。
有些干燥的嘴唇直直碰在偏白的皮肤上,微凉的温度让他花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他他他他……
他竟然亲到谢衣的脸颊了!
奇妙的滑腻,还有被刮胡刀遗漏的胡茬子,一种十余载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触感。
原来,质感不仅仅能用眼睛看,还分用嘴唇碰触和用指尖碰触的。
嗷!
还想要碰触更多怎么办!!!
不对不对,阿阮跟闻人都说过,关键时刻掉链子,完全是因为不冷静。
此刻,谢衣正站在床边,紧挨着他睡得发软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他的手臂在他身下,而他脖颈就在他眼前。
心脏狂跳,脑子里却狂爆手速打开阿阮发给他的文包。乐无异只觉得神识都要被呼啸而过的汉字填满了,溢出来了。
这招,用过。
这招,太普通。
这招,喵了个咪,太夸张了吧。
这种招式,天了噜,这么高难度的一系列打码行径是人类能做到的么!
“嗯……起不来……”乐无异伸出双手,却不立即抱住谢衣,只在那里拉长了尾音,就像在撒娇一样。
谢衣一听,心里打了个扑棱,连忙俯下身,将乐无异从床上抱起来,眼中不由自主的浮起了一丝担忧:“是不是昨天的伤还在痛?”
啊?
完全不痛啊。除了洗澡的时候发觉肚皮上一大块淤青,丑得他没有办法继续名列排行榜第三十七位的湿薄T恤透视大法了。
但这种时候必须得顺着说。
乐无异趴在谢衣怀里,把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嘿嘿,相同的味道真是太好了。索性他没忘记自己此刻应说一个字:“痛……”
“昨天晚上你食欲就不好。”谢衣蹙着眉将乐无异抱下床,声音虽然平稳缓和,动作却加快了。
以至于乐无异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浴室,手里举着已经挤好牙膏的牙刷。
不对呀!
剧本上不是这么写的啊!
按照逻辑,谢衣应该学着他军训时的样子,掀开他的睡衣,然后一边吹着他淤青的肚皮,一边说着“痛痛痛痛飞走啦,痛痛痛痛飞走啦”。
为什么剧情转向了他举着牙刷?而且上面的牙膏不是老妈特地从国外寄给他的巧克力味,而是谢衣平时惯用的绿茶味。
诶!
乐无异眼睛突然一亮。
虽说他俩现在用着相同的洗发水、沐浴露、洗手液、肥皂、洗衣粉甚至是柔顺剂,但他们竟然用得不是同一款牙膏。
明明他们的牙刷都是在某宝上一起买得,这不科学,这太不科学了。
现在,他们终于连牙膏都用一样的了。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间接接吻?
一缕羞意透上心来,乐无异飞红了脸,用手背捂住嘴,肩膀一个劲儿的颤抖。
谢衣连忙从后面抱住他:“头晕还是胃疼?我来帮你刷牙……或者先用漱口水简单地清洁一下,再擦把脸,我们就去医院。”
帮他刷牙!
乐无异脸颊和耳朵微微染上桃红色,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差点没咬了自己的舌头:“我……我……我……我自己来就行。”
天呐,他的嘴怎么又失控了,这种时候逞什么能啊,明明就该把一切交给谢衣。
谢衣……
衣……
医院!
等等!
什么叫我们就去医院?
乐无异猛然转过头看着谢衣,连手里的牙刷都顾不得了:“你哪里不舒服?严不严重?我……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真是太蠢了。等我,三分钟之后,咱们去医院。不不不,这个时间挂号一定来不及了。专家号一般都在上午,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看着乐无异急得原地打转,谢衣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安抚地轻点了两下:“别担心,我很好,没有不舒服。消化内科的号我已经挂好了,只是比较靠前,所以需要早点出门。”
“你没事就好。”乐无异长吁一口气,心也安稳下来。但也只是平静了两秒,立刻又狂跳起来,而且还带着股酸涩。“那是谁病了?怎么还要看消化内科。你……你几点去医院排队的?我都没听到你关门开门的声音。”
“当然是你。”谢衣俯身捡起地上的牙刷,用清水冲洗过重新挤上牙膏,“昨天比赛完你一直捂着胃,晚饭也吃得不好,半夜皱着眉痛呼了好几次。”
“我?去医院?”乐无异立即摇头,他这点小伤顶头就是揉点红花油,哪儿用得着去看医生,而且还去什么消化内科。好不容易等来的周末,他还想和谢衣去看电影呢。
上次说好的,如果他在市里的美术比赛拿到名次,就一起去看电影,吃大餐,如果可以的话,还能去冰激凌店吃冰激凌。
虽然平时的周末也会有类似行程,但是约定好又实现的感觉跟随随便便去吃个饭、购个物、逛逛书店完全不一样。在胸口中快乐和期待相混合的感情,简直快要让他幸福炸了。
连今天出行的服装,他昨天晚上都花了两个小时挑好了呢。
谁会穿着心爱的衣服去医院约会啊。
这不是糟糕,简直是糟糕透顶。
谢衣看着乐无异眼睛乱转,明显寻找拒绝的借口的表情,也不生气,只是在嘴角勾起适当的弧度:“若无大碍,我们下午看完电影,就去吃那家被你念叨了许久的状元及第粥。不知你意下如何?”
乐无异像是被他的语气唬住了,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感觉到背后冷汗直流而下。偷偷抬眸看着谢衣,为了反驳而张开的双唇转为一个小小的深呼吸:“不会花很长时间的对吗?”
“不论时间长短,我都会陪着你。”谢衣浅笑着,像一潭暖洋洋荡漾开来的春水。
乐无异突然呼吸局促,他仰起头认真地凝视着谢衣,一个极小的声音从他的喉中泄出,像昆虫拍打翅膀般的微弱音调:“一直陪着我?”
不止三年,还有他能够想到的,不能想象的,很久以后。
“时光不过弹指一瞬。”谢衣抬起手揉揉乐无异的头,十分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
乐无异茫然地眨眨眼。
好像……
他的语文是跟体育老师学得。
明明就八个字,字字都认得,怎么放在一起,却听不懂?
消化内科候诊区,谢衣把乐无异的病历本交给护士等待叫号。
坐在那里凝视着谢衣的乐无异却突然难过起来。
虽然可以在网上平台直接预约挂号,但是像他这种第二天就来看病,而且不是看急诊的,只能排队挂号。
排在他后面的一位老奶奶,听说家里人是半夜就来排队挂专家号的,那么,交给他三号挂号条的谢衣又是几点开始等在医院的。
夏夜的风或许是暖烘烘的,但疲惫和困倦……
怪不得谢衣的下颌有未刮净的胡茬,连牙膏也挤错了,他得要多匆忙才会如此疏忽。
乐无异不敢想了,但罪恶感立刻油然而生,开始在他内心成长。他昨天为什么不好好吃饭,为什么要在那里挑出门的衣服而不是像平时那样黏着谢衣一起看真人秀,为什么要赖床还在那里撒娇。
他根本就不知道谢衣的辛苦和付出,只在那里一味的考虑自己。
乐无异甚至可以肯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谢衣一定默默为他做了许多事情。
但他从来都不说。
起先的难过与不安在腹腔中一股脑地膨胀,变为明确的胃痛。
“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胃又痛了?”谢衣在乐无异身旁坐下,见他脸色苍白,心中不由得像油煎一般焦急。
乐无异握住谢衣的手,勉强在泫然欲泣的脸孔上制造出笑纹:“因为我饿了呀。”
谢衣突然看向乐无异。墨色的瞳孔笔直地看进他的眼睛。手腕轻转,反握住乐无异的手,他轻声道:“对不起,我担心你可能需要照胃镜和CT,所以没有准备早餐。”
“别说抱歉。何况我只是小小的运动损伤。”乐无异回以别在意的爽朗态度,如果不傻笑一笑,脑袋里的神经细胞简直就像是要因为难过而烧坏了。“暑假前怎么也得把200m自由泳考过了拿下深水证,我可不想一个人去学校上游泳班。还有,等放暑假以后,我们去短途旅行吧。好久没有去郊外素描了,感觉都有点捕捉不到光线的变化了……”
这样的聊天,虽然不能获得一种因转移话题而生的满足感,但乐无异不断微妙变化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
尤其是医生替他做完检查后,只安排了CT没有开胃镜单子,乐无异脸上的紧绷一下子松弛。
然而,但是。
谢衣离开医院后,去超市和药店买了热水袋以及红花油。
乐无异单纯地觉得,别看现在是夏天,也可以有春天的情调诶。
第二十六章 育人
墙上那只挂钟的时间是三点四十四分。
清和急匆匆走进会议室,把手里的教案放在桌上。他歉意地打了声招呼,打开饮水机的储藏柜取了个杯托,然后又拿了个纸杯倒满冰水,这才在众目睽睽之下靠着墙壁站着准备喝水。
“你这是腰椎间盘突出坐不下去还是只要坐着喝水嘴就张不开?”沈夜似乎已不胜其烦,冷冷地说道。
清和喝了一口水:“据我所知,没有。不要担心,距离开会时间毕竟还有三十秒。”说话间,他已经在谢衣身旁坐下,然后冲着对面的华月一笑,又跟身边科实班的班主任程庭钧打了下招呼。
沈夜对清和这种懒怠性子一直不喜,但他通常都把不快的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平静地看了眼沧溟,见她微微颔首,沈夜说道:“今天会议的第一项讨论内容是有关国际班雩风的处理。”
“不过就是小孩子斗几句嘴,批评教育一下就可以了。”
“比赛场上情绪容易激动,不必大惊小怪。”
“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要处理雩风,理实1那几个队员也应该一同处罚。”
“雩风这个学生我还是知道的,很乖巧,家教也好,又备受父母宠爱。只是父母忙于工作不能经常陪伴,才养成孤僻的性格。对于这样的学生,我们非但不该批评,还应更加爱护关心。”
“你这是下乡送温暖还是在鼓励校园暴力?”一头灰白头发梳理得井然有序,额头宽阔,下巴坚实的程庭钧重重地槌了会议桌一下,劲道猛得活象要把桌子劈成两半。“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的纵容,校园凌虐这种事才会层出不穷。”
负责带理实2的长乐眼睛不断地转动,薄薄的嘴唇上浮着拘束而讨好的微笑:“老程,现在已经不流行你那种教育方式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要跟上时代,跟上潮流,否则不但与社会脱节,还会被家长投诉,得不偿失嘛。”
清和把水喝光,放下纸杯:“也就是说,我们要考虑施暴者的家庭状况,心理状况,理解他们青春期的情绪波动,却要对被施暴的学生视而不见,甚至是批评指责?”
“如果理实1那些学生谦让一下不就没有这种事了。”长乐道。
“消极比赛?故意让球?”清和捂着胸口似欲作呕,然而,讥讽的舌头却不肯轻易停下来。“把成人世界的卑鄙龌龊现在就灌输给这些尚未完全形成自身三观的学生,长乐老师的确是为他们的未来考虑。”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中文听不懂?那我讲法语好了。”清和看着长乐额上青筋突暴,像是刻意刺激他似得,笑呵呵地开始用法语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长乐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你有病啊!”
“长乐,注意你的措辞。清和,既然你这么喜欢法语,下个学期的外语选修课,法语这门你来带。”沈夜皱起眉头,脸色阴沉地看着谢衣,“谢衣,你是理实1的班主任,又是带队的指导老师,说说你的看法。”
谢衣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捏鼻粱:“最近我一直有个困惑,何谓教书育人。”
“师者,传业授道解惑也。”程庭钧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正色,脸上的神情严肃得近于古板。
“但……”文实班主任司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实话相托。
沈夜知道一向淡泊如水的司幽绝不是沉默寡言的人:“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思索了片刻,司幽慢慢道:“我们是否过于关注学生的成绩,而忽略了其他。比如,德行,操守,品格。”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语速的缓慢更让人觉得他沉稳不躁。
“不关注成绩关注什么?各个学校之间比得就是升学率,尤其是高考升学率。”长乐舌头像抹了油似地,开始滔滔不绝地动了起来。“考试、成绩、升学,三者彼此关联。我们作为老师,要对得起家长的嘱托,学生的信任。”
清和把玩着空杯:“然后培养出一堆高分低能,高智商低情商,生活不会自理,受到不公待遇就报复社会的学生?”
“据我所知,雩风同学兴趣爱好广泛。”长乐左右顾盼,见华月低着头一直在看教案的封皮,忍不住喊道,“啊,华月老师,你是他的班主任,这种事你最清楚了。”
华月眼也不抬:“喜欢违反校规佩戴各种贵重饰物,用钱买通同学替他做作业。上学期期末考试,虽有两门单科第一,但偏科严重的他怎么过得那几门,长乐老师心里应该很清楚。”
“咳咳咳咳……”长乐忍不住咳嗽起来,只觉得嗓子眼儿里突然堵了一团棉花,憋得眼珠子都往外胀,咳嗽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肺展示给众人看似的。
程庭钧眉心处的凹沟很深,仿佛把两道浓眉紧紧地锁在一起,他用拳头敲着桌面:“这种学生必须劝退,否则带坏整个学校的风气。”
长乐瞄了沧溟一眼,笃定自己猜到了这次会议的目的:“劝退?劝退校长的堂弟,老程,你这是犯疯病啊,还是没睡醒。”
程庭钧脸上由白转青,两边额角的肌肉颤抖:“总比你虚情假意点出他的身份要来得清醒。”
“劝退的确过于严苛。”谢衣那犹如钢琴家似的修长手指握着钢笔,轻轻点了点桌面,笃笃笃的声响平缓且柔和。
火星四溅的会议室,寂静得像沉入了海底。
程庭钧皱着眉头将到达牙齿内侧的怒吼声吞回去。
“清和,我记得你的大学同学南熏现在在电视台做导演。”
谢衣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如布幕般降下的尴尬沉默,却让坐在他身旁的清和露出惊愕表情:“相信我,雩风不合适,真得不合适。毕竟他父母都是公众人物,这样做,简直……简直……”
他停顿了一下,小声道:“花样打脸。”
“不妥,不妥。”长乐颇有一种发现同伴的喜悦,不由得掀起嘴角,语气也显得格外地热络。“谢衣,就算雩风同学的长相和气质很适合娱乐圈,但他年纪还小,而且不太适合在这种场合说吧。”
“呵……”清和轻蔑地瞪着他,一板一眼地订正,“想得太多确实不适合。”
谢衣笑得温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露出些许思索的神色:“我们为期六年的合作办学在哪里来着?既然有帮扶结对,那互派学生交流也是合作内容之一吧。”
司幽点点头,似乎也赞同谢衣的话:“南疆忘忧谷,确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长乐脊背上倏地透过一股寒气,额头上顿时沁出了冷汗,好半天才挤出了一丝声音:“好……地方……”
程庭钧听完赞同的点点头:“忘忧谷分校,确实不错。民风淳朴,可以‘保护’他‘远离’伤害和报复。而且,那儿的红枣和香梨很养人,相信足以锻炼学生疲怠懦弱的性格。”
“确实,还能在公园一样的果园里体验一下农民的生活。那里应该有40多个民族吧,有很多值得看值得写的。想起来,咱们学校这几年总是在什么信息创新、科普实验、机器人竞赛上拿奖,这作文大赛和历史写作大赛上可有点差强人意啊。”清和仿佛把刚才与长乐争执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一般,笑着对华月说道,“你们国际班文理并重,又以欧美那边的教学模式为主,如果不让学生参与到实践中,可就有点照猫画虎了。”
华月点点头,唇边是温和宁静的笑:“连长乐老师都夸奖的好地方……我想,作为整个国际班的先锋,雩风同学完全能够适应忘忧谷分校的生活,彻底理解何谓团队精神,何谓公共秩序。并且能够学会与人相处,将纪律上升到觉悟,自觉地去遵守,最终形成习惯。”
沈夜声音仍然平稳,波澜不惊:“其他人怎么看?”
与会的其他老师看了眼神色不动,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的沧溟,也猜到了几分,就不再多言只说了声“附议”。
“既然如此,有关雩风的处理结果就这样定下了。”沈夜随手写了几个字,将笔记本翻过一页,继续道,“下面我们讨论一下本学期的期末工作安排……”
而在学校附近的M记,乐无异见夏夷则一直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轻声道:“红珊姨的身体怎么样了?自从上次她紧急入院治疗,你就这么一直两头跑。几个月治疗下来,医生总有个说法吧?还不能回家调养吗?”
夏夷则微微张开嘴就要说出什么话来,却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忧郁表情:“好些了。”
乐无异完全猜不透究竟是什么原因能够如此严重地打击夏夷则,他不是没想过,却又怕自己想得太多太过:“红珊姨到底得了什么病?偌大一个圣元集团,难道还给不出一个结论。”
“她……”夏夷则叹了口气,啜饮没喝完的咖啡。有一半已经温掉的咖啡,在口中留下含糊的感觉。短暂犹豫后,像是讲给自己听似的说着,喃喃的声音像老人一样沙哑。“她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乐无异迟了半晌,才恍然大悟似地愕然惊呼:“那些人又跳出来生事了?”
夏夷则慢慢地撕破番茄酱的包装袋,把里面的酱料挤在塑料杯盖上:“那两个跟我一样,都在外面自己住。至于他们母亲那边的亲戚,被那人恩威并施着,最近也算老实。”
“要不……”乐无异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搬回去住?至少能多陪陪红珊姨。”
“无休止的争执与冷战只会更让她为难。”
“可你总得找到解决办法,否则,受伤害最多的是红珊姨。还有你,一直在学校与医院之间奔波,实在是太辛苦了。那个人就算再忙,也总能找出时间陪陪红珊姨吧。”
“他有了新欢,一周有大半时间都夜宿金屋。”
“真是……”乐无异一贯开朗的脸蒙上一层阴影,视线又低垂下去,嘴角抖动了一下。
夏夷则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咖啡。
总不能两个人永远沉默。
于是,乐无异低着头开口了:“说吧,有什么我能做的。”
夏夷则似乎要摇头,却又迟疑了一下:“她前几天念叨起家乡的白汤卤鸭面,你会做吗?”
乐无异点点头,总算仰起了脸:“这个倒是做过,只是那会儿我们家都在昆山度假,用得当地的草鸭。”
“没问题,你会做就可以。”
“周末吧,周末我去给红珊姨做白汤卤鸭面。”
“医院的位置有些偏远,周五我把地址告诉你,到时候让谢衣送你。”
“嗯。”
第二十七章 探病
赤裸着上身,肩部线条犹若巴旦木杏仁一般圆润,带着少年身躯独有的韵味,就连肌肤的光泽也有别于女子,是那种晕着微涩药香的白色光辉。
莎乐美一般的少年脸上透出鲜润的血色,横陈在沙发上。虽然从医院回来已经上了几次药,还是觉得痒,皮肉不由得绷紧起来,而肉皮绷得越紧,越觉得痒,最后实在受不了了,闪开谢衣的手“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谢衣白皙的手上沾满红花油,被他逗得也乐了,一边笑一边劝:“不要紧绷着肉。放松,放松,放松了就不痒了。”
“你,你不要画圈嘛。”乐无异实在是被那些或大或小的圆折磨得肚皮都要痉挛了,偏偏他又贪婪着谢衣手指流连在皮肤上的感觉,只得强自放松下来。
待到谢衣的手重新覆上,身体痉挛似的微幅震动起来,蔷薇色的娇嫩重又在夜风中凸起。绢丝般偏褐色的卷毛随着身体的动作在空气中轻轻翻飞,被他折腾地乱蓬蓬的。微卷的发丝衬着他脸上的绯云,少年青涩与妩媚并存的脸格外诱人。
灯光下,白色的肌肤染成了薄薄的桃红色,稚嫩的身子蒙上一层柔糜的光晕,落在谢衣眼里却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乐无异的眼神仍一直紧紧追着身旁的男人,眸子里的春意浓得仿佛快滴下来。他的喉咙里冒出一串奇怪的声音,那声音低低的,很含混,不过那声音只在喉间停留了几秒就消失无踪。
谢衣轻抚着绵软细腻肌肤上的淤青,用一种似有似无的接触缓缓揉着:“看起来比前几日好多了,还痛吗?”
瞬间电流爬上背脊。
“嗯,不。” 话卡在喉咙中间,只能挤出沙哑的声音。睫毛一抖一抖的乐无异,回答地很含糊,吐出的气息却变得甘美无比。
那双温柔手,以及细致入微的关怀总是轻易就能让他乱了分寸。
谢衣担忧的神情稍微和缓了一些:“多喝几天胃黏膜保护剂。等彻底养好了,再吃那些辛辣刺激的食物。”
“味道……差劲儿……”
“说明上写着微甜。”
“口感……不佳……”
“口服液比片剂更易吸收。”
压抑的低喘闷闷从喉中溢出,乐无异连忙捂住嘴,克制着不发出声音,可是混着笑意的呻吟声再忍耐都还是会漏出来。而且渐渐积聚在腰周围的热量,怎么努力也无法消散。
那对浸在湿意中的眸子,凄然又无助,还带着一股祈求的神情。就好像是个喉咙暂时失音的小孩子,无助地想要诉说什么似的模样。
“怎么了?嗯……?”
谢衣话未说完,却被猛然坐起身的乐无异抱住,蜜糖一般黏在身上。他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到雪白的脊背以及腰窝儿一陷随即微微突起却隐于睡裤中的曲线。
乐无异的心跳愈来愈快,为了压抑住这份悸动,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手臂半张着就那么僵在空中,谢衣微微仰起头的刹那,如藏在日记里的低语似停在耳畔的呢喃:“不许闹了。”
“那……让我帮你揉肩膀。”乐无异趴在谢衣的肩膀上,话语虽是商量,口气却不是试探。大有快拒绝我,快拒绝我,这样我就有理由一直抱到地老天荒。
“你总要放开我,我才好坐正。何况夜风如此寒凉,你先穿上睡衣,免得感冒。”谢衣淡淡笑着,温柔而磁性的低语带着蛊惑在乐无异背脊卷起一阵阵酥麻的电流。
“好。”乐无异恍恍惚惚地答了,才发觉自己又在中毒之下背离大脑的胡言乱语起来。都怪这副不争气的耳朵,怎么那么容易就怀孕呢。
不过,也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
乐无异放开谢衣,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脸困扰地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药油还没干,再这么穿上……我就没有舒服的旧T恤可以当睡衣了。”
说着话,他见谢衣在沙发上坐下,正用毛巾拭去指间的红花油,决定换一招试试。反正扑街是常态,换招式也是理所当然的。
比如,咬紧牙根直接扑上去,如果两个人不能倒在沙发上,那么就顺势跨坐在他腿上。
空气中充满暧昧的味道,安静极了。
对乐无异来说,谢衣的怀抱蕴含着自然流露的体贴与温暖。只要碰触他,他的身体便立刻有如脉搏鼓动般痉挛起来。
乐无异有一点不好意思把这样的反应称为爱,但对他来说,靠近谢衣的念头好比肺渴求氧气一样,他无法抗拒这个反应。
“无异。”谢衣沙哑地开口唤了声。
这次他抱紧了坐在他身上的少年,否则两个人不是倒在沙发上,而是乐无异的脑袋磕在茶几的角上。
“嗯。”乐无异搂着谢衣的脖颈,轻轻地应了声。尽管他已经掩藏的很好了,可声音里无意中泄露的丝丝笑意还是能证明——现在他得意的尾巴都翘上了天。
“你打算这样替我揉肩膀?”谢衣缓慢且慎重地询问。
“这样不可以?”似是玩笑,似是探求,似是引诱,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
“可以。只是……”谢衣漆黑的墨眸中蕴着氤暗的色泽,如同不起波澜的深潭。“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赶去郊区的疗养院?”
乐无异听到“只是”二字,肩膀就垮了下来,不甘心到了极点。等他听到后面立即把自己忘了,内心的动摇显现在脸上,脑子里净想着明日一早谢衣要开车送他去,路上需要好几个小时的全神贯注,若是睡眠时间不足……
他立即心疼地说:“我去睡觉,你也快点去睡觉,不许再琢磨考题了,反正明天是周末,你又不用去区里参加考题定稿。”
“遵命。”谢衣莞尔地勾了勾唇角。
等乐无异回到房间,他才打开冰箱取出鲜榨的橙汁,冰凉的果汁滋润了有些发干的嗓子。冰凉得让人发麻的寒意从腹部传递全身,游走在四肢百骸中。身上一股浓浓的药油味,加之背部的衬衣紧粘在皮肤上,极为不舒服。
谢衣将玻璃杯洗净,转身去了浴室。
翌日。
阳光跌进蓝天白云的梦境,从窗外透过纱窗淡淡地洒落整个房间。浅色的窗帘随着风舞动、起起落落间露出暖色的墙壁。
“红珊姨~~~~”乐无异抱着一捧康乃馨欢快地推开门,顶着个大大的笑脸就扑了过去。动作虽然莽撞,却小心地控制着力道。
“你这孩子。”红珊拍了拍乐无异的后背,又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小卷毛,嘴上嗔怪着,脸上却绽放着开心的笑容。“长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个性子,就爱撒娇。”
乐无异微微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仔细端详着红珊。墨色的发似乎刚刚被梳理过,齐整地犹若瀑布一般,在阳光下像银丝般闪耀着光,散在纯白轻软的枕头上。黑白条的病号服稍稍有些大,估摸着是消瘦了些,不过精神看着还好。
他把胳膊套在红珊的脖子上,头也靠在她的肩膀上:“红珊姨,我想死您了。老爸老妈不在家,我就只有您这么一位长辈了。我不管,今天您一定要陪我吃饭,不然我就跟您在这儿住下了。别说是两头牛,就是五百匹马都拉不走。”
红珊心里暖暖的,半晌,她才把乐无异的手拿开:“来,让姨好好看看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乐无异蹭得站起来,调皮地在病床前转了一圈:“姨,你看我是不是长个了。”少年俊朗的面孔,挺拔的身子,沐浴在阳光中。
“是啊,抽条了,也瘦了。”红珊有些心疼,直起身子拉着乐无异的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得好好吃饭。少吃那些快餐,都是垃圾食品,一点营养都没有。”
乐无异嘟着嘴把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往床边一坐就开始抱怨:“可不是。外面的饭都难吃死了,害得我吃什么都没胃口,结果就瘦成麻杆了。姨,医院里的饭也特难吃吧,您也瘦了。不过为什么瘦得这么好看呢,跟仙女似得。”
“你啊,从小嘴上就跟抹了蜜似得。”红珊笑起来,而且是越笑越开心。
在红珊看来,乐无异就像是明媚的阳光,纯净甘甜的泉水,所以,她特别喜欢乐无异的乐观和开朗。而对夷则,说实话,她心里存着愧疚,也有着担忧。可李家就像是浑浊的泥潭,纵然倒进一杯清水,也不过是将沉底的药渣激荡起来。更重要的是,她明知近墨者黑,却不能阻止她唯一的孩子回到父亲身边。
那些无休无止的争斗让她作呕,还有那个男人并不陌生的冷落。但为了给夷则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她只能守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等待儿子每周一次的归来,直到思念以及过度的忧郁让她精神崩溃。
如今,缠绵病榻,却时常能与儿子像过去那般聊聊摄影,聊聊旅行,聊聊还未来得及静下心来行走的国度。
或许这就是因祸得福。
然而,这样的日子也该结束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错误与自私,牵绊夷则的脚步。
“所以呢,为了让我的红珊姨继续美美哒,我决定今天给您做一道菜。”
乐无异轻快的话语打断红珊的沉思,她不由得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啊,听夷则说你这一年独自生活做饭的手艺见长,姨在医院住得也馋了,正好想吃点什么给嘴里添添味儿。”
“您就瞧好吧。”
乐无异拍着胸脯在那里自吹自擂了一会儿,直逗得红珊前仰后合。
夏夷则推开门时,见母亲与好友聊得正开心,冷冷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柔和,声音也多了些温度:“无异,食材送来了。”
乐无异站起身,自鸣得意地说:“姨您等我啊,今天保证让您刮目相看。”
“好。”红珊含笑应了声,又对夏夷则道,“你也去帮把手,不用陪着我了。”
夏夷则看了眼花瓶里的粉色康乃馨,但今天就是没办法打从心底笑出来:“那您先躺会儿,养养神,等饭做好我们再叫您。”
红珊点点头,目送着他们离去。
“做饭还是我来吧,你回去陪陪红珊姨,或是找个地方歇会儿。”乐无异站在贵宾特设厨房门口,如此对夏夷则说道。
夏夷则指着旁边的休息室:“如果有事就叫我。”
“能有什么事啊,做好了我给你电话。”说完,乐无异推门走入厨房。
夏夷则静静地站在门口沉思了一会儿,转身走向电梯。
疗养院的花园里,谢衣坐在颇具古意的游廊里,享受着读书的时光。身旁的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一串白茫茫的。风吹过,像千万只白蝶漫舞,似亿万片雪花儿轻飞。偶尔落在书页上,连指尖都沾染了淡淡的蜜香。
“谢衣,我们对弈一局如何?”夏夷则负手立在槐树下,不知何时落了满肩的花瓣。
谢衣扬起眸,半晌,露出无奈却也温和的微笑。
夏夷则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赢得人,可以带走乐无异。”
第二十八章 对弈
风起时,满耳的扑簌簌。
谢衣俊逸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表情,直视夏夷则的黑眸隐于镜片后,似乎也将所有的情绪掩住:“这样的赌注,恐怕你我都说了不算。”
夏夷则吊起了眼睛:“没信心,还是怕了?”
谢衣冷静地指摘:“他当初若想走,今日就不会留下。”
“带他离开,对我来说却也不是毫无办法。”
“除非你想看到他露出那种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我有信心能让他笑出来,就像今天我可以专门将草鸭空运过来。这个世界,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
“但你很清楚,他不是你用钱就能解决的。”谢衣回答的语气很凝重。
“一盘棋而已。”夏夷则以锐利的视线瞥了谢衣一眼,“这样的推诿是不是我可以认定,他对你来说根本是无关紧要。”
“落子无悔容易,像割除病变一样剌去记忆和感情却很难。”谢衣阖上书,声音温柔得有如怜悯,“这个世界确实有着是非对错,但情感与记忆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就算你再冷静也无济于事,何况这样的自制力你尚不具备。”
“这些有如垃圾一般的废话只能证明你对他没任何感觉。”夏夷则寸步不让地回答,深浓睫毛形成长长的阴影,嘴唇弯起的弧度近乎诡异。
那双眼里,有正在露出侧脸的魔鬼。
流泻在它身上的阳光,将其身影投射在地。
谢衣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笃定,又何必找上门来与我对弈?”
就在这一瞬间,夏夷则所有表情均停滞静止。他缓缓侧过头,只觉得耳若雷鸣,脸孔似火般烫红,心脏彷佛被掐住般。艰难地伸出手,扶住游廊的柱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盖身体剧烈的颤抖,但眼中时而掠过茫然似的迟缓阴影,完全将他自尊心受到有生以来最大打击的境况显现出来。
“坦白说,你算是我见过所有学生里最聪慧的一个。”谢衣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彼此的沉寂,“我也相信,没有人是纤尘不染的。”
“我以为你要讲但是。”
“这个但是你已经想到,我就不必累述了。”
“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但是’跟我所想的‘但是’,是否是同一个。”
“对清和而言,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对无异来说,你是他信赖的挚友。而在令堂看来,你是她唯一的惦念和生存的理由。”
夏夷则听着谢衣的话,冷汗涔涔。被尖锐的刺扎了一下心,牵动着胃部也开始痉挛。
“人心很有趣,掌控别人的情绪的确可以满足虚荣心,尤其是一个急于成长的孩子的虚荣心。”谢衣细长的睫毛上盈着淡淡的笑意,可落在夏夷则眼中却像是带起一阵寒风,“你可曾考虑全局?是否反复确认过并未将你最重要的朋友置于危险之中?玩笑或许能让你获得一时的成就感,但你真得将胜利握于掌心了吗?”
夏夷则心里的某种思绪被撼动了,他咬着牙,不肯服输地回道:“纵然我考虑得有所欠缺,但结果仍是皆大欢喜。”
“那是因为清和故意将校长与教导主任引到篮球馆。”
“雩风已经作为交流生前往忘忧谷分校,对无异而言,这就意味着安全。至于到底是谁做了什么,无关紧要。”
“你只做到了五五分。”谢衣看着夏夷则就像看着赌桌前的赌徒,他用计谋耍心机然后将理实1整整一队人压在桌上。可到底是开双还是开单,滚动的骰子却并未完全按照他规定的路线去执行。所以,乐无异受伤,这样的局面就算是赢,跟输又有什么区别。可老天爷还是怜悯他的付出,让清和窥到了他的筹划,所以自己上去主动做了庄家让他赢。
最终的结果确实值得庆贺,但惨烈的代价却只有谢衣一人真正看到。
乐无异跟所有的孩子一样,喜欢报喜不报忧,所以夏夷则才会这样的心安理得。
“我帮助乐无异堂堂正正的赢了,而且这胜利说到底还是为了你。”
“所以送到忘忧谷分校的雩风,高考前都不会回来。”谢衣摘下眼镜,阖上双眸,白皙的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但这一切既无法立即消退无异腹部的淤青,更不能缓解他闭口不谈的胃痛。而这些,就是失败。”
“我……不知道……”夏夷则喃喃地说,悔意从指间直窜到心脏。
“你家中的事情,我略微听说过一些。”谢衣看着夏夷则清秀的脸,若有所思。满面寒霜的少年很像他的母亲,只不过习惯性抿直的嘴角,稍有眼力的人就能轻易看出深藏在他内心的坚强。谢衣重新戴上眼镜,说话的声音异常柔和。“你这样的性格与行事的手段,也就可以理解。但诸事设计的结构再巧妙,状貌再雅致,也不能有偏差。一有偏差,稍稍一碰,它就散了。今天,散得是你的友朋;明日,或许就是你的家人;未来,你的生活乃至人生都可能因此而亡。”
“我知道,现实很残酷。”夏夷则的心魂在暗中震颤,但他苍白的言语,完全没有力量。
“不,你只是小看了成年人的世界。”谢衣掏出手机,随手下载了一个应用。如大海巨浸,含蓄深远的眸子里带着浅笑。“既然有时间,手谈一局倒也无妨。”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夏夷则点开在线对弈的应用,论起等级和胜负纪录,刚刚注册的谢衣远不如他,但此刻夏夷则不敢再轻率地揣度对面这个男人。
谢衣抛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理由,我刚才已经回答你了。”
夏夷则怀着心事,感到一阵阵焦灼炙烤着心脏。他需要勇气面对过去的错误,更需要胜利证明他的能力。
虽是在线对弈,却并不妨碍长考。只是指尖没有了冰凉的棋子,也因此少了戛玉敲冰一般的脆响。
夏夷则看着手机屏幕双眉紧蹙,他左手托着腮,沉吟良久。倾斜的阳光伸展到他的背部,像是烘烤般酷热,但他的身体几乎整整五分钟都没有动过。
谢衣却是凝视着在半空盘旋的落花,对于夏夷则从开局以来,步步见血的杀招该妥协的时候妥协,但是对于实地的争取却是该拿到手的拿到了。
“应该是下在这里。”夏夷则自言自语着,指尖在屏幕的某处一点,黑子落于棋盘上。他长吁一口气,抬眸看着对面的谢衣。温润的脸,没有半点杀气,没有一丝焦急,有得只是淡淡的笑意。“你这种样子真是有些道貌岸然的味道。”
“谢谢夸奖。”谢衣看着夏夷则落子的位置,温润淡雅的黑眸闪了闪。他略作沉吟,指尖旋即落下。这一手,不仅补强自身,且在角上留下伏兵。“虽然我并不认为守住本心算是道貌岸然。”
“招惹无异还算是守住本心?”夏夷则落子,冷笑,“你守得其实是你的自私。否则,为何这一年来,把无异的心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看着夏夷则这手为自己制造劫材的断,谢衣却轻轻一扳,局面顷刻间逆转:“占有或是拥有,不管发生在你情我愿还是哄弄的前提下,都极为简单。然而,这样以爱为名义的伤害却不是他该承受的。”
“你认为自己会伤害他?”夏夷则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中暗道了一声侥幸。左边黑棋虽较薄润,但白棋袭击的收益,恐难以补偿角部的损失。
“尚未成人的年纪,尚未成熟的身体,尚未彻底形成的三观,每一样都太容易折损,甚至是被摧毁。”谢衣落下一枚白子以扳相应,舍弃了左下角。“连世界都没观过的人,被感情蒙蔽了双眼,懵懵懂懂地抉择了性取向。这样的一生我可以扛起,但如此的一世他还不具备承担的资格。”
夏夷则接回数子:“说到底,你还是在意你老师的身份。”
“从表面上看,如果被揭露,的确我这方受到的谴责更大。”谢衣提起左上黑子成为先手,同时还存有冲断的可能。“但是,真到了那种时候,以无异的性格,你认为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这句话令夏夷则准备落子的手一僵。
“当然,我可以立即辞职,扭转这种局面。但无异会怎么考虑?又会如何看待他自己?”
夏夷则感到背部的灼热,稍微换了个姿势:“这样的话,你也只是说说罢了。”
“或许。”蓦然间,谢衣轻轻笑了。
夏夷则难免怔住。
因为,他还是头一遭看到谢衣的笑。倒不是说,谢衣从未笑过,他的脸上常带微笑,给人温和平和之感。然而,此刻,他的笑容里却满是坚定,那种将心爱之人完全回护在身后,义无反顾地坚定。
夏夷则心里有些凝重:“你应该知道,你要面对的,不止是高考前的两年。而且,无异不可能永远都是那个天真的小王子,总有一天,就算你系上绳子,再加上一根钎杆也拴不住他。”
谢衣笑出声:“为什么一定要拴住他?一直向前走,走得再远,也还是会回到原点。”
夏夷则脸色一变,随手落下一子:“你是笃定自己对他来说是整个宇宙中独一无二的花吧。”
“我在努力让自己成为那只等待他长大的狐狸。”谢衣脸上仍是那副淡然的表情,落在屏幕上的指尖却毫不迟疑,“然后,送他一朵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花,陪着他一同悉心照料。”
“拜托你千万不要说那句——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实质性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盘面很微妙,胜负恐怕就在一目半。”
谢衣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在线系统给出判定——白棋胜,当然,胜得并不多,一目半而已。
夏夷则学棋日久,自然知晓自己的棋力如何。如果,谢衣赢了他半目,那是运气,但一目半,却是在官子阶段实打实的控制力。
“这就是你所谓的一盘棋而已?”
“胜负乃兵家常事。何况,可以赢的棋,我自然不能输。”
“你!”
“我只是向你证明我的能力。”
夏夷则看着谢衣,心知事已至此,反悔再无用处,否则,失去的岂止是颜面,还有自己的尊严。半晌之后,他脸上浮现露骨的苦涩神情:“我输了。”
“这样的临别礼物,可否满意?”
“谢谢,不需要。”
“这种话还是跟你的恩师去说吧。”
“谢衣,我突然有个疑问。”
“请讲。”
“你是真得百忍成钢,还是……啊,我们圣元集团旗下也是有男科医院的,虽然全程免费有些困难,但安排个专家绝对没问题。”
“这话你是不是也曾与清和说过类似的。”
“是啊。”
“呵。”
“喂,你呵什么啊?”
“这话,清和也问过。”
“什么意思?”
“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