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军训
虽然仍是暑假,但已经上了三天的入学教育课的乐无异,此刻正坐在理发店准备按照规定将头发剪成长度小于手指直径,也就是俗称的板寸。
然后还要买……
乐无异看了眼闻人从微信里发过来的军训攻略,再一次感叹谢衣对于泡腾片的偏爱。这个绝对不用买了,橱柜里至少还有十几个,柠檬、蓝莓、樱桃、猕猴桃、蔓越莓、甜橙、荔枝、菠萝、水蜜桃,各种口味随意挑呦。
去超市狠狠地搜刮了一圈。回到公寓,却讶异地发觉谢衣也在打包行李,而且桌面上还放着双份的花露水、清凉油、宝宝金水、喉宝、藿香正气水什么的。
“诶?你这是要出差?”乐无异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完了完了完了,我竟然忘了问你。还傻乎乎地跑到超市买了一大堆蔬菜水果速冻饺子速冻馄饨奶黄包叉烧包。”
“不是出差,每年新生去军训都有老师作为辅导员随行的。”谢衣接过他手里的装得满满的环保袋,视线停留在利落的短发上,“新发型很清爽。”
“也就是今天还能看。我这头发剪得短了,如果不用那些啫喱水什么的打理,会特别像羊毛卷。”乐无异无奈地抓了抓了头发,然后马上就像醍醐灌顶似的喊道,“诶诶诶诶,这么说,我们是一起去军训基地喽?那……你带哪连?”
“男生四连。”
“嗷!!!”乐无异如同获胜般振奋地握了握拳,“超高校级的幸运又回来喽!我就知道,哈哈哈哈,真是太好了,这样就不用担心你这个礼拜瞎凑合吃饭了。”
谢衣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突然将视线转向手里的环保袋,用认真的表情问道:“这些速冻食品怎么办?家里的冰箱这一周是肯定要断电的。”
“啊?”光顾着开心的乐无异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这个这个……要不给清和先生吧,虽然夷则也要去军训,但清和先生应该会按照包装上的说明煮这些速冻食品吧。”
“他没机会煮了。”
“为什么?”
“清和既是我的校友,也是我的同事。不过,他教的是化学。”
“呃……”倒吸一口凉气的乐无异是彻底被吓着了。
“上次临时去漫展,也是因为有厂商拜托清和出官宣的片子,我顺便帮他拿设备。”
“诶?这么说的话,夷则的摄影是跟清和先生学得?”
“应该是。”
“夷则这家伙,从来都没说过。”乐无异加强了语气,像是抱怨般的诉说着。“这种事也需要保密吗!”
“桌子上那些药你收好,餐具水壶已经洗干净放在厨房控水了。”
“对了对了,今天收到的好东西,正好给你一套。”乐无异腾腾腾地跑回房间,然后又拿了两个收纳盒递给谢衣。“我看着价格挺合适,样子也不错就入手了两套。筷子是树脂的,耐热耐高温;勺的边缘做得很圆润,握起来蛮舒服的。还有个小小的卡扣,免得筷子勺什么的在盒子里乱撞。只是,一套是宝蓝色的,一套是木纹的,你先挑吧。”
虽然片刻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但谢衣随即绽开一抹微笑:“那么,你喜欢哪套?”
“当然是木纹,看到它就会想到你送给我的木鸟。”
“那我就要这套宝蓝色的吧。”明媚绚烂,却也有着在昏暗房间中咬唇低头的忧伤模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乐无异拿出两根油性的马克笔,将其中一根递给谢衣,“以防万一,我们在盒上做点专属记号吧。”
“好啊。”谢衣拿起笔,在宝蓝色的盒子上,画上他独有的齿轮印记。
而乐无异则是在木纹盒上画上他最喜欢的金刚小力士。
“奇怪,怎么有种……”乐无异看着两只盒上的专属印记,好像画反了,却见鬼的适合。而且他心里怎么觉得那么开心,就好像是属于了什么,同时又拥有了什么。
谢衣见他一个人在那里笑得开心,回屋找了几盒刚刚从药店买来的常用药,这才问道:“药物方面你对什么过敏吗?”
“没问题,大部分非处方药都可以吃,青霉素什么的也不会过敏。花粉、花生、小麦什么的都不过敏,嗯,最不过敏的就是海鲜。”
“这盒中成药是治腹泻的,这盒藿香正气胶囊和这些藿香正气水你也收好,以防中暑。这盒是爽身粉,军训期间每三天洗一次澡,不过你可以在每天洗完脸后,稍微涂一些在脖子上……”
“嘿嘿……”乐无异托着腮对着谢衣傻笑。
“笑什么?”
“……觉得自己特别幸福。虽然和老爸老妈远隔重洋,但是,能与你一起生活,我觉得自己比中了福彩大奖还要幸运。而且你还这么在意我,照顾我,我觉得自己高兴地都要笑裂了。”
谢衣凝视着他满是笑意的琥珀色眸子,仿佛跌落到黏稠而柔软的松脂中:“总被你照顾的我,也很幸福。”
“啊——————”乐无异败下阵来,用靠枕捂着脸在沙发上打滚。心跳哪儿是一百八,根本是百公里加速2.5秒,灵魂都穿越臭氧层抵达平流层了。“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竟然不想别人听到你这样的声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样的话也只对你一人说过。”
“啊?”乐无异猛地坐起身,怀里还抱着刚刚被他蹂躏的不成样子的抱枕。“刚刚你说什么?不是不是,刚刚我说……我……我……我……我难道是把心里的弹幕都说出来了?”
一只手伸过来触摸他刚刚剪短的头发:“似乎是这样。”
“不是吧!”乐无异跳起来,快速跑回自己的房间。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像个笨蛋似地口出轻浮之语!
“我真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乐无异趴在床上,羞愧地用被子蒙住头,一颗心怦怦地狂跳着。
谢衣看着他逃走的背影,心中略有些可惜。毛茸茸的短发摸起来就像是短毛猫,手感很诱人。手指将滑落到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这才转身去浴室将洗发水、浴液像洗涤灵那般分别装入便携按压瓶。
暑假的末尾,为期六天的军训。
位于郊区的训练基地,太阳像火球似的,将操场烤得犹若沙漠一般。稠乎乎的空气好像凝住了,没有一丝风儿,那些汗珠像无数透明的小虫,蜇得身上燥痒难耐。
身着迷彩服的乐无异站在队伍里,努力保持着头正、颈直、口闭、下颚微收,脖颈贴后衣领,身体前倾,两脚跟靠拢并齐,手贴裤缝的姿势。
额头的汗水淙淙地留着,落在唇上只有苦咸。
上方约45°的视线所及,到处都是耀眼。操场边缘的围墙上白亮亮的一片,由上到下整个像一面煌煌的火镜,看得人眼睛发痛。
女生连那边,倒下去好几个,也不知闻人和阿阮怎么样了。夷则跟乐无异不在一个连,站军姿的时候,两个连又相距甚远,所以彼此的情况究竟如何只能靠猜。
半冻结的时间,乐无异在心底试着唱了他所有会的歌,包括丢手绢。
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已经冒烟的嗓子更渴了。
究竟是谁说得脚暖和了,就哪儿都暖和了。
现在脚都要烤化了,所以头顶冒出一串白烟也是正常现象吗?
想起白烟,记忆就会自动跳到溢出水的锅,还有根本没熬出骨髓的骨头汤。
不知道谢衣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这几天他在食堂能不能吃得惯。
大锅菜油多盐也多,米饭都是捞得,馒头蒸得倒是不错,但是咸菜丝切得快赶上小手指头的粗细了。
米汤是捞饭剩下的,绿豆汤绝对是开水冲了几次,然后硬在大保温桶闷出来的,根本就没有被小火煮过的绵软。
还有晚饭后的西瓜,虽然解渴又解暑,但是吃多了怕是会胃痛。
不知道他在睡觉的地方有没有记得插上液体电蚊香。
不知道他有没有记得涂清凉油。
这里的蚊子实在太猖狂了,都是集团军作战。哪怕睡觉的时候穿着长衣长裤,还是在腿上咬了一堆包,害得他用剪得秃秃的指甲掐了一堆“井”字。
不知道新换的床单他用得可习惯。
把那些速冻食品送给秦炀大哥后,他们俩特地去商店买了电蚊香、SPF值最高的防晒霜、脸盆、床单、枕套、毛巾被以及雨衣。
虽然训练基地会提供一整套床上用品,但谢衣说用自己的比较干净,也会舒服些。
所以他那套是熊猫的。谢衣那套是他挑得,小黄鸡。
想想就觉得萌。
可惜,来军训两天了,他们都没有机会说话。只在开营式和今天上午的红会讲座上,遥遥地看了眼。
不过坐在台上的谢衣老师真得好有范儿。只消一眼,就让人无法把目光自他身上移开。
若非军训日记本每天都要上交,辅导员每天还要批改写评语,他绝对会在每一页都画上谢衣,不同角度,不同神态……
但是,想想谢衣在评语里写着:“掌握动作要领需循序渐进,不必急于一时”,“思则气结,以致神不守舍,精神浮荡,五脏六腑皆摇,还请收摄情绪,莫因思虑过度伤身……”
那些字有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那些话,文雅温和,一点都不像是物理老师,倒似是专门教授文史哲的。
也不知谢衣放到他书包里的免洗洗手液、纱布还有一个木纹的味道怪怪的手环是做什么用的,便签纸上倒是写着让他第二天下午带在身上。
“手,摆正。”突然,一只小树棍戳到乐无异手上。
乐无异见教官恶狠狠地瞪着他,连忙摆正姿势,但流到眼睛里的汗水刺得他生疼。
头顶的太阳像是烧红的烙铁,浑身上下不用半个小时就湿得透透的。估摸着到午休的时候,用力一拧军训服,能挤出二斤咸盐水来。
偏偏今天的午饭,就跟打死了卖盐的似得。乐无异闷头吃着硌牙的米饭,时不时从嘴里取出个小沙砾,但桌上的某些菜,他实在是不想碰。
再吃一口就会变成燕巴虎,扇着翅膀扑棱棱地飞出去。
十五分钟从解散进饭堂到刷完碗收拾完桌子集合完毕,乐无异的快餐杯每次都是拿回宿舍用自备的洗涤灵单刷。
多亏谢衣帮他准备的是快餐杯而不是饭盒,否则,每次那几勺滚烫的米汤、鸡蛋汤或是绿豆汤,绝对能让他把自己揪成双耳垂肩。
但满满一饭盒的炒辣椒,炒柿子椒,再加上三大馒头,实在是燥热。就算回到宿舍猛灌一杯加了蓝莓泡腾片的温水,都解救不过来。
直到这会儿,胃里还觉得烧得慌。
回到宿舍准备午睡,乐无异穿着干净的T恤趴在印有熊猫的枕套上,舒服地长吁一口气。虽然没法洗澡,但是在水房好好地洗了把脸擦了擦晒得快秃了皮的后背,再撒上些加了薄荷的爽身粉,濒于龟裂的皮肤总算镇定下来。
“今天下午好像要考包扎和人工呼吸,你准备得怎么样?”下铺的兄弟踢了下床板,如此问道。
乐无异翻过身,抱着毛巾被在床边窝成一团儿,“考前应该会让咱们再练几次吧,毕竟上午都是理论课,又站了几十分钟的军姿,脑子都糊了。”
“要不要现在就练练?”下铺的兄弟继续道。
乐无异从上铺探出头:“包扎好说,人工呼吸怎么练?”
第十八章 包扎
怎么练?
自然是对着连接着仪器的模拟人练,总不能真让什么人躺在那里。且不说口对口呼吸,光是按压30次,2次人工吹气,30:2五个循环周期CPR操作这件事就够了。
每分钟至少按压一百次的操作频率绝对跟得上国际标准,考核前考核后还要观察模拟瞳孔的散大缩小,以及颈动脉自动搏动反应。
最可怕的是有个特别亲切的声音一直在提醒,按压过深,按压过浅,力度过大,力度过小,按错位置,按错次数,吹气过小,吹气过大,吹气次数不够,吹气次数过多。叨叨叨叨,每一次都逗得排队准备考核的人哈哈哈大笑。
乐无异觉得,如果再加个“亲”字,一定更有效果。
但……
乐无异看着被无数人口对口过的模拟人,虽然工作人员准备了一次性贴纸,他还是觉得有心理障碍。所以分班考核的时候,他直接排在班里队伍的最前面。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他坦然地从兜里拿出免洗洗手液擦了擦模拟人的口鼻,再拿起一次性贴纸覆上,最后又盖了一层纱布,这才按照人工呼吸的方法开始实施急救。
结果,等他顺利考核下来。免洗洗手液直接被借走了,仅有的那一小包纱布块也被分光。
连红会负责考核的人都说他细心,但乐无异知道,真正细心的人是谢衣。
感觉被幸福包围了呢!
并不!
明明是被三角巾在脑袋上包成武工队同款了。
乐无异瞪着拿他做演示的红会工作人员,无奈道:“大叔,你这是准备派我去偷地雷还是给我包扎颅顶部?”
急救包扎第二项演示是双胸受伤的包扎。
偏巧这会儿谢衣从外面进来,就听有人在哪儿喊:“大叔,你这是准备把我当大白吗?来来来,击个拳,然后ba la~ la~ la~”
他微微歪头一看,只见乐无异端坐在椅子上,三角巾包裹在迷彩服外,两块。起立,四次向右转展示包扎结果的时候,身后的系带颇有比基尼胸衣的感觉。
“哈哈哈哈哈。”
“效果惊人。”
“美得不敢直视。”
“这技术简直要跪了。”
“大叔,你是学设计出身的吗?一件上衣完成了呦。”
众人一阵狂笑。
乐无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惨状:“大叔,明明一块三角巾就够了,你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用两块的啊!”
红会工作人员正色道:“没有人能预知自己的伤情,万一都擦伤了呢!好了,坐正,接下来演示的是面部受伤包扎。”
“喂!!!”直接被三角巾把脸完全覆住的乐无异,感觉整块纱布在脸上绷得紧紧的,似乎还在额前打了结。
事情完全已经向匪夷所思的方向发展了。
“哈哈哈哈,救命,扛不住了。”
“美如画!”
“为什么要打个蝴蝶结啊。”
“你们觉不觉得剪完鼻眼口,更像劫匪了。”
“还是个带蝴蝶结的劫匪。”
“我觉得这个脸基尼效果不错。”
“喂,你们够了!一会儿你们的形象还不如我呢!”炸了毛的乐无异也不顾战友情了,一跃而起抓住笑得最凶的那个睡在他下铺的兄弟,回头对红会的工作人员喊道,“现在是不是该分组练习了?”
“我宁死不要跟你一组!”下铺的兄弟斩钉截铁道,顺便随手拽了个人做搭档。
才不会被这种垃圾话打击的乐无异张牙舞爪的扑过去,那张被三角巾包裹的脸怎么看怎么恐怖,再加上他阴森森的诡笑:“我的技术很好呦,包君满意呦,绝对绝对会让你记忆深刻,一辈子都忘不了呦。”
“不约,我们不约。”众人笑着,额头都在冒汗,赶紧一对一凑成小组。
“诶!不对呀,怎么会剩出我一个?咱们连不是四十号人吗?”乐无异只能用惊讶地声音来表示他的情绪。
旁边有人提了句醒:“你忘了,上午站军姿的时候,三班有一个中暑晕倒的,估计还在医务室休息呢。”
“哦……”乐无异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转而看向刚才为他包扎的红会工作人员,“来而不往非礼也?”
红会工作人员笑道:“我还要指导同学们,嗯,你再找找其他人。”
“其他人?”乐无异不发一语,只是两眼直盯着谢衣瞧。其实从谢衣进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但现在他实在不好意思让谢衣陪他练习。
谢衣走过来坐到乐无异对面,随手摘下眼镜:“我来吧。”
“谢谢……谢……老师。”乐无异低着头拆开三角巾,然后小心地为他包扎着。
他真得看懂了他的希翼,还是完完全全读取了他的思绪?
乐无异忍不住以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着:“你是在我的脑袋里装了监视器吗?”
谢衣回眸看了他一眼,唇边带着浅笑,却未作答。
为什么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小小的希望就这样简单而轻松的被实现?
为什么总是让他觉得幸福和雀跃?
为什么家里的洗发水这么好闻!!!
啊啊啊啊!
谢衣的头发摸着是那种干爽又温柔的感觉,像是吹过沙漠的风,风里捎着一捧一捧的金沙,扑在指尖痒痒的。怪不得他一直画不出满意的质感,原来是因为没有用触觉感觉过。
耳后的皮肤微微有些凉,像是冷藏过的水蜜桃,绵软中带着骨骼的硬朗,澄净的肤色只能用白色的彩铅打底,再加轻轻地涂一层混着暖灰的橘红色做阴影。
匀称的肩宽而笔直,完全是成年男人的身材,却没有过分隆起的肌肉。
将三角巾从腋下穿过时,乐无异整个人身体前倾,靠在谢衣的背上。那股子淡淡皂角味沁入鼻尖,乐无异不禁脸上有些发热,而且这热又固执地蔓延开来,即刻一径到耳根。
本该抖如筛糠的手,这回拿起剪子却是稳得很,只是如何剪出一个规则的椭圆却成了问题。但揪起三角巾的手,却碰触了足以让乐无异心悸的地方。
嘴唇微薄,颜色也是浅浅淡淡,唇线的每一个弧度都透着温柔。隔着三角巾碰触起来,像是抚摸着纤尘不染的奶油。
鼻梁直挺挺地将线条削切得干干净净,没有那块从鼻梁骨中间弓出来想骆驼的背一样的骨头,鼻翼也很是雅致,就算凑得近了也不会担心会被戳破脸颊。
笑意温柔的黑眸光色流离,睫毛薄如蝉翼、滑如蚕丝。每一次轻颤都带动着心脏亢奋地跳动。指尖的皮肤也变得敏感起来,每个细胞和毛孔都像从沉睡中惊醒,贪婪地汲取着那份痒痒的甜意渗透进血管,涌入心窝。
乐无异的思维已经无法追上自己的妄想了。
“包扎的不错,手很巧嘛。还能弄得这么漂亮,真是用心了。”红会工作人员抱着肩,啧啧有声的夸奖着。
“还……还好啦。”乐无异一边笑着,一边在心底反驳。
不不不,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他明明想问的是就没有其他地方需要继续包扎的吗?光是头部和上肢怎么够!
红会工作人员突然指着乐无异的脸:“诶,你鼻子是不是流血了?”
“呃……”乐无异用食指抹了下感觉微微有些潮热的鼻子,再低头一瞅,果然是流鼻血了。“啊,都是中午那盘辣椒的错,果然上火了。”
“抬头,右手捏紧双侧鼻翼。”谢衣抬手勾起乐无异的下巴,让他保持仰首的姿势。“他的考核过了么?”
红会工作人员回答:“过了过了,这么好的手艺,绝对算过。”
“那剩下的考核就麻烦你了,我先带他去医务室。”说着话,谢衣扶着乐无异径直离去。
“不是,二位,你们俩这造型离开……”红会工作人员伸出尔康手,却唤不回离开的人。“好吧,不是我没提醒,是他们没听到。”
“谢老师人还不错,听说中暑那位也是他在操场门口接手然后亲自送到医务室的。”
“你怎么不说,只有咱们连在头一天每个人都发了一盒藿香正气水,别的连可没这好事。”
“晚上开完班会每个人还有苹果吃,不要太幸福呦。”
“人好没用,最重要的还是得把课讲好。”
“嘁,咱们学校的老师那可不止是市里有名,在全国都能排得上号。否则,那么多学校能考,干嘛非要考这所。”
“我鼻子也有点难受。晚上要是再吃什么辣椒柿子椒的,估摸着流鼻血就不远了。”
“诶,你们说多吃点大蒜能驱蚊子吗?今晚就该咱们连值夜了。”
“……”
红会工作人员实在听不下去了,出言提醒道,“咳咳……现在是考核时间,请不考核的同学站在一边,小声聊天。”
而在训练基地的林荫道上。
“谢……谢老师,我没事。”乐无异望着天,小声说道。
谢衣眉眼紧绷:“没事还流鼻血?”
“谁知道食堂会异想天开的做椒类大餐,连柿子椒都那么辣,再加上这热死人的鬼天气……真是要了命了。”
“食堂不是熬了绿豆汤,为何不多打一些?”
“白不呲咧的,一点甜味都没有,太难喝了。”
“清热解毒、止渴消暑,对现在的你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捏着鼻子,胳膊好酸……”
“再坚持一下就到医务室了。”谢衣侧首看了乐无异一眼,突然停下脚步,“如果是我捏着你鼻子走路,就不是俩劫匪勇闯训练基地,而是劫匪在训练基地内讧了。”
“啊?”乐无异一时之间没有接上梗。
“稍等,我帮你把这些三角巾解开。”说着话,谢衣绕道乐无异身后,将三块三角巾接下来,至于蒙脸上那块,为了不妨碍乐无异继续捏着鼻翼两侧,所以,他是用撕得。
只是指尖无意中碰到了乐无异的唇,感觉到微微的轻颤以及芦花般的柔软。
谢衣并未想太多,他快速解开包扎在身上的三角巾,又用随身带着的湿纸巾小心地擦了擦乐无异人中上残留的血垢,这才扶着他继续前行。
脱离纱布和三角巾束缚的脑袋,有一种说不出的爽快感。
“有没有觉得,我做饭的手艺其实还是挺好哒。”乐无异仰望着云卷云舒,轻声道。
谢衣俯视着他头顶短短的小卷毛,轻喃:“很想念。”
温柔的声音搔弄乐无异的耳朵,沿着背脊一路往上,直抵头顶。
“我也想你,谢衣。”他这样说道。
第十九章 憾恨
“啪——”
“啪——”
“啪——”
“见鬼了这蚊子,怎么跟集团军作战似的。难不成我真要找塑料绳把裤腿绑起来,等等!如果我把裤腿塞到袜子里会不会有同样……”
“啪——”
乐无异用力一拍脖颈,然后就着微弱的灯光看着掌心的血渍和蚊子的残尸:“小样,让你喝,撑着了吧,飞不动了吧,一巴掌被呼死了吧!呼——”
吹走蚊子的残尸,用湿纸巾把掌心的血渍擦干净,终于可以继续用铅笔在白色的页面上轻涂。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两头身的Q版形态,似是随手之作,但若画满整本将近一百六十页的单词本却又是一件极需要耐心的事情。
“啪——”
乐无异拍死落在手背上的蚊子,眼见着红包慢慢隆起,忍不住用指甲在上面端端正正地掐了个“井”,这才往上面涂了些清凉油。
紧接着又挠了挠腰,隔着T恤和迷彩服就能摸出来的硬包,也不知道那蚊子是怎么钻进去的。这种为了一口血真是拍死都不怕的精神绝对是吃货本性。
如果现在掀起衣服涂清凉油,没准会招来成群结队的蚊子进行自杀式袭击,万一彻底洞穿他护体的罡气怎么办?
乐无异含糊地嘟囔了几声,手里的笔却没停。
突然,楼梯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乐无异立即站起身,将单词本收好,又利索地整了整迷彩服,这才喊了声:“站住,口令。”
“偃甲。”来者温润的声音在夜风里回响。
乐无异咧着嘴快乐地笑了:“通过。”
负责查夜的谢衣眉头轻皱:“这个时间,在岗的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睡在我下铺的那位兄弟估计是白天训练的太累了,刚才没叫起来。”
“你这班岗还有四十三分钟。”
“嗯。”
关了手电筒,谢衣静静伫立在乐无异身旁,脸上的光与暗不断变幻着形状。
蛾子在头顶苦苦地纠缠着璀璨,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灼伤。即使有短暂停顿,也是为了接下来加倍的疯狂。
他们只是并肩站着,静静地,静静地无甚声响。
唯有心脏,怦怦地狂跳。
耳边不再有白日里焦躁急迫的蝉声,蚊虫也敛翅不飞。偶尔几声清脆,却是草里的蟋蟀在纺纱似的垂引它们不尽的长吟。
不时有风来撩拂,像顽皮的孩子抚弄着头发、脸颊和衣襟。
无需询问,也不必作答,只是靠着墙微微偏着头。唇边的微哂,已足解释这一刻暂时地停驻,留恋地胶附。
或者,指尖也曾偶然碰触,泛起一晕晕触电般的酥麻,却舍不得闪躲,更不敢就此握住。纵然只有5平方毫米的皮肤相贴,灼热瞬间就如蛛丝网一般弥漫到全身。
或者,一切不过是臆想,他们仍旧处在这么近却又那么远的距离。
又或者,只是乐无异抬手轻轻挠了几下手背。
夜,长长的夜。
楼道尽头的窗被月光照耀着像是井水一般作蔚蓝色,透明而微亮的蓝色。
玻璃盏似的月华延伸、淡去,又与头顶的和光融于一处,没有拘束,也非监视,更不是督促,亦不必因为窘迫、羞赧而低下头。
一切,被静谧的温存包裹着,可这并非桎梏一般的紧缚,也不是风筝的线,给了自由却又遥遥的掌控在手中。而是轻勾的食指,偶然间两相窥望,引逗着。
时间的快慢随心境流转。
只是……
只是,因为那个人在他身边。
“回去叫醒下一班值夜的人,就睡吧。”终是谢衣将沉默打破,与此同时将腕上的宝蓝色手环摘下,轻轻扣在乐无异左腕,“晚上用完防蚊液记得戴好它。那些包不要乱抓,涂上清凉油会好些。”
原来这个手环是驱蚊的,怪不得有股精油的味道。乐无异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却又对对方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一事感到不悦及焦躁,他用力地咬住嘴唇:“你呢?”
“教师宿舍那边可以用电蚊香。”谢衣嘴角浮起了笑意,“时间不早了,去睡吧。”
“……晚安。”
“晚安。”目送着乐无异回到宿舍,谢衣打开手电,继续往楼上走去。
这一夜,乐无异怎么也睡不着。
手环上似乎还留意一丝余温,又好像是某种错觉。
他翻过来,掉过去,眼皮像支了火柴棍似得,怎么也阖不上。
以至于第二天上午徒步二十公里的拉练,他那两条腿就跟灌了铅似的,沉得抬不起来。脸上更是落满了瞌睡虫,引得他不住地打哈欠。
清晨,已然忙碌起来的村庄都在嫩色的朝阳里浸着。
菜苗、一丛丛的草、白色的野菊花。
路边密密地生满了白杨树,枝叶交错,像一层浓重的绿云,被无数的树桩撑着。平屋一字儿排着,四周被仄仄斜斜的竹篱围绕。暗绿的叶片后,探出点点胭脂红。晒成金黄色的高粱杆堆得高高的,衬着碧绿的菜畦。远处,一道夹带蓝色的橘红光线抚摸着锦簇般的浮云,云朵的边缘泛出绚烂的艳红。
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倒教眼皮像千斤石一样沉下来的乐无异醒了神。
说是急行军,身上背得不过是一个水壶。若真是紧急集合再拉练,只怕没跑出两公里,用背包绳打好的被子就先散了架。
开始大家还有心情边走边懒懒地聊天,尤其是看到小超市门口挂着的各种零食,更是叹息阵阵,肚子里的馋虫哀嚎着翻滚。
等走出三四公里,队伍里就只剩下沉默。偏偏前方还有座不高不矮的像绿色波浪一般,绵延不绝的山。
虽有浓荫避日,奈何小路垒壁凿石而上,回转于山崖石罅之间。
郊游讲求得是闲逸,拉练要求得却是速度。所以跌跌撞撞,一步三喘,累得只有吸进去的气,没有呼出来的气。
谁也没兴致观山赏景。
再云山苍茫,清凉怡人,到了速度以及万里晴空面前,也成了汗如雨下。帽子湿得能拧出水来,后背的汗渍都开始在濡湿的迷彩服上结出盐花。
山涧里汩汩流淌的泉水,却是能救命的。每每原地休息,热得快疯了的众人立即冲过去就着冰凉的水洗脸,只觉得寒意顺着毛孔把身上的燥意擒拿,脸颊都被冰痛了。
这会儿才有心思看前方的一线天,看那些沟壑的边缘处,无数道细小的裂缝,蔓延着整个石壁,看上去犹如爬山虎一般。
原本安静的山风,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却在集合以及出发的命令下淡去。逝去的热度又悄然爬上,额头脖颈的汗珠也冒了出来。
乐无异只觉得脑袋仿佛胀大了几倍,胸口似是被人塞进了棉花,透不出气来,眼前更是冒出一串串金星。
这才是最适合唱小星星的时候。可他现在干得冒烟的嗓子,仿佛舌根和喉管都粘在一处,所以也就没了问“老师,这究竟是要去哪里呀”的可能。
水壶还有多半下的水,虽然存量远远多于身边的其他人,但乐无异不得不计算尚未登顶的山,以及回去的路。
早餐明明硬塞下两个鸡蛋,三张油饼,可肚子已经饿起来,好像肠胃在里面打架似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饿了就用它顶顶劲儿。”谢衣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转身又去照顾其他学生。
乐无异看着掌心的能量棒,又抬起头凝望着谢衣远去的背影。他一直跟着四连的队伍行进,背包里的矿泉水陆陆续续分给水带得不够的学生,水果硬糖、能量棒也分了出去。
连他平日里擦得干干净净的眼镜,都沾上了汗渍和手指印。
真是……
“谁爱走谁走,反正本少爷不走了!”突然远处的队伍里有人这样说道,“再走下去,晒坏了本少爷的冰肌雪肤你们赔得起吗!”
“雩风说得对,我们是来上学的,不是来当大头兵练竞走的。”亦有人随声附和。
紧接着,烦躁的情绪像是传染病,瞬间蔓延开来。
负责带三连的辅导员华月怎么也说不通,急得俏脸涨红,拳头都捏出水来了。
“香山都爬过吧,海拔557米。我想你们之中,有的人已经跟父母去过青藏高原,甚至有得人在云南爬过玉龙雪山,那里的栈道最高点4680米。而你们脚下的山,仅有450米。未来,你们有可能甚至有机会去爬珠穆朗玛峰。到时候,会不会为今天的胆怯和放弃感到羞愧?”谢衣拨开人群走上前,沉声道,“一连的人已经接近山顶,你们最多只需要再花二十分钟就可以登顶。此刻放弃,可以。以后每当遇到困难都放弃,也可以。把人生彻底放弃,然后自我安慰地说着那些毫无意义的话,更可以。那么,把路让开,让给不放弃自己的人。”
“走啦走啦,后面的女生连都冲上来开催了。”四连的人见自家辅导员说得硬气,各个收敛了垂头耷脑的样子,重新挺起胸膛。
“呦,一连那帮开喊了。”
“便宜他们了,不就占着排序走在前面么。”
“走了走了,探花的位置抢来最好。这说明咱们不但能力好,还颜值高。”
“哈哈哈哈,这个可以有。”
说话间,四连的人一个一个超过去。
“哪来的黑煤球,丑成这样也好意思吵吵嚷嚷的……碍眼。还有你,又不是我们的辅导员,废什么话!”挑头闹事的雩风额上冒出了青筋,横着眼睛,想都没想就朝着谢衣挥起拳头。“本少爷最恨别人指手画脚。”
“啊!!!!!”
一阵惊呼间,谢衣出手拦住他的拳头,淡淡道,“开学以后,你可以参加拳击社。现在动手,没意义。”
“那种野蛮人玩得玩意儿,根本配不上本少爷。”雩风一拳不成,直接换成推搡。“滚!”
谢衣淬不及防,倒退着踉跄了两步,紧接着,一脚踏空。
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有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他自己也在仓促间抓住岩石边丛生的植物,只怕会直接从山边摔落下去。
“谢……谢老师,你没事吧?”乐无异一手紧紧攀着栎树,面无血色地看着谢衣,额上冷汗涔涔,浑身筛糠似地颤抖着。
看着乐无异危险的姿势,谢衣只觉得一阵寒意窜过背脊,太阳穴附近隐隐作痛,完全冷静不下来。然而,他还在,他还可以保护乐无异。
谢衣抬起头,看着他们与安全的距离。
并不遥远的上方,有人拼命哭泣,有人伸出手。
还有乐无异,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儿,眼中满是焦急。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过来,又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他身上变成了轻轻摇曳的光晕。
濒于失控的心跳一瞬间镇定下来,谢衣脸上露出一抹沉稳的笑:“我们上去。”
说着话,他一边调整气息,一边把脚挪动到安全的位置,这才挣开乐无异的手臂,转而从后面扶住他的后背:“我护着你,走。”
“是。”乐无异背对着谢衣,说这句话的时候,声带上已然带了一种名为哽咽的语调。但他不能回头,时间紧迫,腿肚子也开始突突地乱跳,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爬上去然后转身再把谢衣拉上来。
他和他不是平行线,也绝非仅仅相交一次的两条直线。
等他们安全了,想回眸多少次,想看多久都可以。
他们不会有事,也不能有事。
乐无异深深相信着。
这会儿,前面的清和闻讯冲了下来,山路上的其他人也伸出手,就这样七手八脚地将乐无异与谢衣拽回来。
四周原本绷着的紧张感放松了些许。
“你的手!”乐无异抓着谢衣的手腕,视线停留在他掌心纵横交错的血痕上。鲜血不断渗出,有些带倒刺的碎叶还扎在狰狞的伤口里。
目光微微低垂,谢衣试图敛住眸子里过于复杂的情感,还有心中的后怕:“没你想象的那么疼。”从喉咙深处漫出的沙哑声音,有着太多的克制。
手指颤抖着,臼齿喀喀作响。乐无异虽然尽量忍耐,但心还是突突地跳着,浑身像火烧的一样,无可抑制的愤怒在血管里奔腾翻滚。他小心解开谢衣袖口的扣子,翻上去准备检查是否还有其他割伤,然而那些密密麻麻的簇新的红包却让他满心的怒火都化为自责。
“这是一个教训。爬山的时候不但要注意脚下,还要注意手边。”谢衣转过头对其他人笑着,抬起手指着微风中不断颤动的绿叶。“那些植物叫葎草,带倒刺,尽量不要去碰它们。好啦,继续爬山吧,终点就在眼前。”
“老师,你上山前就说过了。”
“真唠叨。”
“我这还有几个创口贴,老师你用吧。”
“我们在山顶等你。”
“好。”谢衣很干脆地回答道,然后转头对清和道,“学生就暂时拜托你了,我处理完伤口这就赶上来。”
清和冷冷地看了雩风一眼:“他怎么处理。”
谢衣看了眼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雩风,淡淡道:“我想他已经冷静下来了,跟其他人一样,继续爬山吧。”
“可是……”
乐无异刚想说话,却被谢衣用只有他能听到的低语为一切事情划下休止符:“放心,我没事的。你看,随队的医生已经赶上来了。”
“我……”乐无异仰起头,定定地凝视着谢衣。
一种没办法传达自己真正心意的憾恨让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第二十章 醒悟
“无异,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刚才在食堂看你都没怎么吃饭。”
“是啊,少有的炸鸡腿呢。味道很不错呦。”
“壶里的绿豆汤差不多凉了,喝点吧。”
乐无异像伤了根的草,蔫溜溜地托着腮坐在队伍最后方,怔怔地看着坐在星空下讨论文艺汇演的那些同学。上午发生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只是池塘里落下的一颗石子,或有涟漪却早已散去。可对他来说,是直至此刻仍无法缓解的心有余悸。
第一次面对可能会失去什么人的险境。
第一次发觉除了父母外,还有一个人是绝对不能失去的。
可是,面对脱离了队伍跑来跟他说话并且塞给他馒头的闻人,偷偷把自己的炸鸡腿省下来给他的阿阮,以及为他打了一大壶绿豆汤的夷则,乐无异又觉得抱歉。
他不想失去他的朋友。
如果他的朋友出现危险或是困难,他也会像今天一样挺身而出。
但……
不一样的。
那个时候,他只记得紧紧抓住谢衣。
回到训练基地,教官、老师还有学校的领导围着他一阵表扬。
不是的。
根本不是他们口中什么伟大的情操,也不是什么舍己为人。他只是很单纯地想要谢衣活着,哪怕用己身去换。
可是……
为什么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这已经不是仅仅一个念头而已,当他冲出去拽住谢衣的时候,想法早已转化成了行动。
一时的热血上头?
习惯性的理性败于感性?
因为他叫他男神?
因为他是他的室友?
因为他一直留心着他?
因为他无法克制凝视他的目光?
因为在那一瞬,他与他的距离最近?
太多的理由都可以解释他的行为,那么另外一个念头呢?
有关交换的念头。
难道真像他的好友们说得那般,他是中二病病入骨髓?
不明白。
他想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谢衣的声音,谢衣的安全,谢衣作为室友的存在,还是……谢衣这个人?
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就在这时,不经意的,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唱《简单爱》吧,好唱又容易上口。”
然后,有着什么人在哼唱起来:“说不上为什么,我变得很主动。若爱上一个人,什么都会值得去做……”
什么都会值得去做。
……爱上一个人……
爱。
想起来就是粉红色的字,却不知怎么地就搅乱了乐无异的心。
爱。
总觉得这里面似乎隐藏着什么重大秘密似的。
小时候,很容易就能说出口:老爸,我爱你。老妈,我爱你。
对着Idol,很容易在演唱会现场挥舞着手臂,大喊着我爱你。
也曾为了炫耀,学过一百种语言的我爱你。
一连串的,死记硬背的,标注着汉语谐音的,我爱你。
而最后一句,是母语,最简单的——我爱你。
此刻,却突然觉得这三个字是那样的晦涩,难以说出口,甚至只要去想,都会心悸。
那么,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
“啊?怎么突然想起这么深奥的问题?”阿阮惊愕地看着乐无异,半晌之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难不成……新本子准备走虐恋路线?”
“说得好像无异没画过虐心的腐本似的。”闻人突然转过来面向乐无异,用纳闷又有点担心的表情注视着他的脸。“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问题?”
“啊,没什……”
“是吗?”
“只是在想以前的本子都是你们写的文案,然后大家一起讨论分镜头,最后才是我动笔画。”乐无异努力解释着。
阿阮嘿嘿一笑:“我就说小叶子是在找感觉。”
一旁沉默不语的夏夷则突然出声道:“喜欢是看到了他的优点,爱是包容了他的缺点。”
闻人沉吟了片刻说道:“我师兄说过,喜欢是分时间和空间的,而爱不管是沧海桑田还是物是人非都不会改变。”
阿阮眯着眼睛笑着:“喜欢是送一捧玫瑰花,爱是我们一起上山去采蘑菇。”
乐无异满头雾水地看着阿阮:“为什么要采蘑菇?”
“因为我喜欢吃蘑菇呀。”阿阮理所当然地回答。
“喜欢是我闻到了你味道,爱是用着相同的洗发水、沐浴露。”
“喜欢是我们出去吃饭,爱是我做饭给你吃。”
“喜欢是大声说,爱是默默做。”
“咣当——”乐无异重重地从马扎摔到地上。
夏夷则和闻人连忙伸手去扶他。
阿阮则抄起马扎仔细打量:“没坏啊……不是,小叶子,你这儿什么情况啊?怎么好端端坐着都能摔?难不成是中暑了?还是晚饭没吃好,饿得头晕啊?”
乐无异傻呆呆地站着,从这样的高度,这样的位置,这样的角度,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谢衣。纵然月色朦胧,纵然相隔甚远,他却能很清晰地分辨出他的五官,甚至能够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眸。
“无异,你在看什么?表情这么复杂。”闻人顺着乐无异的视线望去,满眼都是人头攒动,晃得她头晕。
乐无异下意识地摸着腕上的防蚊手环,想着连续两个晚上都绕着他走得蚊子:“突然觉得自己很差劲儿,什么都是半吊子。”
“啊?”
“我……我是说画画啦。经过暑假的基础训练,我真心觉得自己的还差得远呢。”乐无异重新笑起来。方才浮现的忧愁好像雨云转瞬就散了,偏偏一番话却说得语无伦次。
夏夷则眉头稍稍蹙紧并且困惑地望着乐无异,见他重展笑容后,却紧紧地握住了装满绿豆汤的水壶。
二人皆是压下心头的乱想,与闻人和阿阮继续闲聊着。
连里到底选了什么歌,不知道。
阿阮最近萌得新西皮,不知道。
闻人策划的本子什么时候开,不知道。
一直沉默的夏夷则什么时候把水壶放到他手里然后离去,不知道。
这一夜,乐无异都混混沌沌的。
六分钟的战斗澡终于可以用浴液而不是简单的打打香皂,乐无异端着洗脸盆和换下来的脏衣服从浴室出来时,正巧发现树荫下有个人一直注意着他这边。
尽管距离很远,但那身形和端正的轮廓却是那样熟悉。
“谢……谢老师。”乐无异匆匆忙忙跑过去,紧张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你的伤没事了吧。”
谢衣举起被纱布包裹的右手:“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啊,对了,老师,你刚才把这个掉地上了。”乐无异从兜里掏出黑色的防蚊手环,直直地递给谢衣。
“噗……”一直站在谢衣身旁,却被乐无异无视的清和别过头窃笑。
乐无异本来就心虚,清和再一笑,脸上的红晕显得更鲜艳了,而且蔓延到耳后颈间:“怎……怎么……”
清和强忍着笑意,断断续续道:“你……你可是迎着我们走过来的啊。”
“我又没说是刚才掉的。”乐无异瞪着他,脸上显现出来了恼羞成怒的表情。
谢衣看着乐无异腕上的宝蓝色防蚊手环,心中略安,上前两步,接过了原本他为乐无异准备的手环:“谢谢,果然是我太不小心了。”
乐无异抬起头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人注意他们,连忙握住谢衣的右手,往掌心吹了口气,小声说了句:“痛痛,痛痛,飞走啦。痛痛,痛痛,飞走啦。”然后,松开他的手,抱着盆就逃了。
“这是什么情况?”清和愕然地看着少年一骑绝尘的背影。
温热的体温一下子消失,让人有种失落的感觉,但谢衣仍是笑着将手环扣在腕上。原本只是伤口有些酥麻,现在却蔓延到了心底。
清和见他不肯作答,就换了个问题:“对了,昨个你查房查岗怎么用了那么久?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上个楼下个楼,说几声口令最多也就半个小时。”
“夜色很好,月光也不错。”谢衣抬起头仰望着未被树荫遮挡的繁星,或明或昧,或密或疏,像萤火虫似的闪烁在深邃的墨蓝色天空里。“尤其是这样的星河,在城市里难得一见。”
清和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们都惯于在霓虹闪烁中寻找光亮,却不肯抬头去找寻只属于自己的那颗星。”
忽然一线光亮迅速划过天际,消没在黑暗之中。
“话说,如果找到的是颗流星怎么办?许愿?”
谢衣眯细了眼睛,淡淡道:“你可以去找它的碎片,然后摆在家里。”
“我怕有辐射诶。”
“若真对你有害,便丢了它,弃之不理?”
一瞬间,清和的心脏差点没从嘴里跳出来。
他们说得只是陨石,陨石!
虽然暗骂自己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但清和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只好一脸呆滞地等待夜空再出现一颗流星。
就在这时,谢衣开口了:“这届,你带太华?”
“是啊。”
“呵……”
没想到谢衣会出这招的清和,不由得紧张起来。:喂,你呵什么啊!”
“突然想起十月初正是吃海鲜的好季节。”
“这么一说的话,还真是想念乐小友的厨艺。”清和摸着下巴,感叹着,“等回去,我一定拎着两大肘子登门拜访。不过,糖醋排骨,汆丸子,可乐鸡翅,番茄炖牛腩什么的也很想吃。”
“小区外三公里以内餐厅有的是。”
“我又不是空着手登门,这样就将我拒之门外也太不顾多年的交情了吧。”
“既然是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必须得我亲自动手才行。”
“每次都来这一招你不烦吗?”
“反正也是要学的,正好有人自告奋勇来试吃。嗯,谢谢啊。”
“你真敢这样的话,我当场哭给你看哦。”
“记得自己带水。”
“难道你还准备在水里搞什么名堂!拜托,我可是学化学的,你能不能不要班门弄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