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有些爱越想抽离,却越更清晰,那最痛的距离,是你不在身边,却在我的心里。
——A-Lin《给我一个理由忘记》
三年前的一个璀璨如昼的夜晚。
「我宣布,本届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是——谢衣!」
大厅里骤然响起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谢衣坐在座位上一直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他参加过的任何一次颁奖礼。更早的时候,挽着离珠的手走过红毯,他甚至还可以在镜头前摆出睥睨众生的招牌微笑,一如往常。四月的风微凉,离珠一身水滑丝绸长裙,胳膊外露,肌肤冰冷,坐下来时他彬彬有礼的帮离珠披上了一件外套。
风琊和雩风早就坐下,雩风还是玩世不恭的样子,而风琊一身得体的西装,原本枯草一般的胡子被清理得连胡茬都不剩一根。金像奖的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两个奖,风琊和雩风拿得如探囊取物,笑得春风满面。
谢衣什么都没有想,他觉得自己不过是走个过场。直到离珠距离最佳女主角的奖,只有一步之遥却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的唇轻轻的动了动,低声说:“你还有机会。”
离珠紧了紧外套,点点头。在一闪而过的镜头里,大方的笑容得体,却始终略有遗憾。
即将宣布最佳男主角获得者,谢衣仿佛没受到任何影响,偏过头和新助理联系着颁奖礼后的排期。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拿奖。
被强迫拍摄,即便演技再高超,再无懈可击,举手投足间的不耐,痛苦,折磨,也不可能瞒过评委的眼睛。然而当他的名字被颁奖嘉宾念出来的时候,他甚至以为是什么地方搞错了。离珠轻轻推了他,在掌声的海洋里送上她从容的祝福。
大厅里华丽的灯光统统聚集到谢衣身上,他缓慢的,一步步走上舞台,欢乐喜庆的旋律在耳畔一遍遍的回荡着,直到他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现场才安静了下来。
“谢谢。”他说,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气氛随即陷入冷场,颁奖嘉宾见状忙递过话头:“第一次拿金像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嘉宾反应机敏,见谢衣还是没有反应,一句“总会有点什么感受想说给你特别想感谢的人”给了一个好下的台阶。
谢衣遥望观众席,目光的焦点不知停在何处。他抿了抿唇,举起奖杯,手放在胸前,倾身一礼,在金色的光芒里忽然笑得耀眼而夺目。
“能拿这个奖我很意外,感谢评委对我的错爱。这一部电影,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甚至让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谢衣顿了顿,继续说道,“平心而论,这个奖不仅仅属于我,更属于参与拍摄的每个人。如果说想感谢的人,那大概是在拍摄遇到困难时,给了我无尽支持的人,没有他,恐怕我无法完成拍摄……”
直播的大屏幕上,导播切了几个镜头给座位上专注的观众。乐无异握着震动的手机,在大屏幕上出现他印象深刻的一位温柔女性观众时,起身离开,走出安全出口。
嘉宾很配合的接道:“我们的新科影帝很谦虚啊,电影我也看了,演技非常出色,总觉得所说的困难应该是就是好跟更好的差距。”
谢衣无可奈何的笑了笑,获奖感言还在继续:“……每个人都会有遭遇困境的时候,愿意伸出手帮助我的人,我都心存感激。而有个人,是我特别想感谢的。”
“大家是不是很好奇是什么人?”嘉宾一个问题迎来底下一排掌声,还夹杂着附和的“是”和“yes”。
“是一个对我来说……”乐无异握着手机,站在出口处,静静听着谢衣的后半句,“很重要的人。”
手机应声落地。
现场的掌声和明了的“哦”明白而透彻的表达了观众们的理解。一瞥间,远处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离开观众席,走出颁奖大厅。因为距离太遥远,在台上的谢衣根本看不清是谁,可是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空荡,匆忙用“谢谢”完结了感言,捧着奖杯下台,把奖杯交由助理,随后冲出嘉宾通道,直奔观众出口。
嘉宾通道入口处守着无数八卦娱乐媒体记者,被工作人员一一拦在场外。谢衣闪身绕进旁边一个小门,从杂乱无章的后台穿过,绕到了观众出口的走廊。
乐无异与电话里的人通话的声音,在谢衣出现在他面前的一瞬间,骤然停顿。他对谢衣比了抱歉的手势,对着听筒又继续说道:“……喝完奶记得给他喝点水,再抗议也不行,不然牙齿蛀了大家一起哭。好了,我还有事,晚点说,拜。”
厚地毯吸音效果极佳,谢衣一直毫无声息,此时才敛起所有的情绪,与走红毯时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微笑着,喊了一声:“无异。”
“师父,”乐无异也笑了,“恭喜,得偿所愿。”
“谢谢,你过来也没跟我说。”
“公司给的机会,可惜只有观众席可以坐。我个人的话,不太好意思麻烦师父。”
“……”
乐无异的手机又开始嗡嗡震动,谢衣示意他先接起来。乐无异拿起来看了一眼,摇着头,笑着说:“家里有个小孩子真是麻烦。”
“……确实。”
彼此再次相顾无言。
颁奖还未结束,路上偶有路过的人,一不留神发现站在这边的人居然肖似今年影帝。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围观,随即渐渐有涌上来的趋势。乐无异打扮低调,加上最近曝光极低,认出来他的倒是没有几个。
“可是很幸福。”谢衣说。
“确实是。”乐无异说。
茫茫人海,相识一场。彼此第一次觉得词穷,站在对方的面前,仿佛说什么都不合适。各自戴着演技的面具,谁也不知道,谁比谁更会演戏。
——如果导演在我身边,希望这一条,他能让我NG。
谢衣笑容温润,一如既往:“送上为师的祝福,祝你一切顺利。”
——花了这么多年时光学习演技,没想到我演的最好的一次,竟是这短短的一幕。
乐无异长身而立,唇弯如昔:“一样,师父,你也是。”
——能有什么办法停止喜欢你,离开这条通道吗?
谢衣的步履站定:“我该走了。”
——离开你就能不喜欢你,我想我也许能做到。
乐无异屏住呼吸:“我也是。”
时间的停驻只有短短一瞬,却如整个世纪一般漫长,从青葱到繁盛,再至凋零与荒芜,他们负重前行,错身而过。乐无异的发梢微卷,在谢衣的视野里掠过,谢衣耳侧的一缕垂发,是乐无异视野里唯一的一抹静默。交错时,肘弯若有若无的摩擦,是他们仅有的碰触,如灼沙烈海中一粒尘埃,一转眼就好像什么都不复存在。
“那么,”
“再见。”
谢衣走过人群,朝着场内走去。乐无异转头,与他相反的路线上,那个一直以来挺拔的背影寂静却又光芒万丈。他回转身来,返回自己的路,挤过人群,面向远方。谢衣在赶来的保镖中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眼望尽,然而,无能为力。
——虽然我不敢讲给你听,
——虽然我不能确定,
——可你大概也知道了,
——可我想你应该知道,
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两个身影,听着每个细胞破裂时,叫嚣着的声音,一遍一遍,漫无止境。不能说出口的几个字就是一场OVER的游戏里,最后的一点点不甘心。
——我爱你。
——是的,我爱你。
三十七、
我决定不躲了,你决定不怕了,我们决定让爱像绿草原滋长着。天地辽阔相遇多难得,都是有故事的人才听懂心里的歌。
——周华健《有故事的人》
喧哗的通道,在谢衣的耳中一瞬间失去了背景音。那人一身西装,手捧着奖杯缓缓走来,奖杯光芒璀璨,在谢衣的眼里却黯然失色,昏暗的空间里,只有那一个人独自光彩夺目,令人窒息。
乐天天早就大叫着“爸爸”扑了上去。乐无异俯身单手抱起乐天天,跟小天使顶了额头,笑眯眯的说:“天天你怎么来了?”
“来帮爸爸领阿路!阿路呢?”
乐无异一头雾水:“不是在家吗?”
“伯伯说爸爸有奖励拿,为什么不是阿路?”乐天天的小手一指谢衣,被小家伙立马卖掉的“伯伯”突然缓过神来,开始深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是他心中的“阿路”。
“天天,你要是想给阿路找个好朋友的话,晚点爸爸再给你再找一只来。”
“如意叔叔再给你找,”如意从乐无异手中接过乐天天,问他,“你喜欢高一点的还是矮一点的?颜色呢?”
乐天天被如意抱到一边,叶海凑上去逗小家伙,乐天天毫不客气的指了指叶海的头发:“要白色的,和这个爷爷的头发一样白。”
“……”几个人十分尴尬,乐无异赶紧更正道,“天天,要叫伯伯。”
叶海挑眉表示不介意,拉起乐天天的小手,假装吹胡子瞪眼,指着谢衣,一副要讲道理的样子问天天,“为什么他是伯伯我就是爷爷?”
“因为爸爸说过,年纪大,头发会变白,我就要叫爷爷或者奶奶。”乐天天的思维模式简单彻底,“既然不能叫爷爷,难道要叫奶奶……”
叶海一扭头:“乐小子,你家孩子我先跟如意他们领走了,我得好好教教他,这小脑瓜儿一天都想的啥!”他见乐无异还是很尴尬,又说道,“放心,这里媒体太多,你待会儿估计也不容易出去,我先送他回去。这么多人跟着他,够安全。”
乐天天还像块牛皮糖一样舍不得离开乐无异,被叶海几句话哄走了,一大一小牵着手走远,乐天天老老实实的叫着:“伯伯伯伯,你真的有好多地球仪吗?”
“有啊,伯伯有好多好多……”
留下来的谢衣指指乐无异手中的奖杯,笑了:“这东西有点沉。”
乐无异掂了掂:“有点,还好。第一次拿,再重也捧的住。”
“以后还会有其他的奖杯。”
“以后太遥远了。”
“那眼下呢?……”
“眼下……”乐无异赫然惊觉谢衣的意思,他为难的摊手,“眼下估计要先应付几个采访。”
“不着急,等你有时间。”
“师父……”
“嗯?”
“采访很快。”乐无异举起奖杯,遮住右脸,用力眨着左眼。
“信你,”谢衣举起手机在眼前晃了晃,眨了右眼回应,“那我先走了。”
谢衣在江边的风里遥望远处高楼霓虹时,乐无异裹着一身大衣跑到他身后,轻叩肩膀。谢衣回过头,伪装过的脸有种被风割过的沧桑,只有隐约的棱角和眉眼里,能看出原本的面貌。
乐无异的伪装也差不了多少,戴着帽子裹着口罩,露出来的部分还化了妆,搁谁也瞧不出来这是今年金钟奖的视帝。
“你就这么跑出来了,媒体和公司那边呢?”谢衣扯扯他的口罩,把他的脸挡得更严实一点。
黑色的口罩里传递出一把调皮的温暖声音:“找了人扮我,反正车里戴上假发,谁也看不出。采访剩下的全约到明天了,今晚放假。”
“今晚想去做什么?”
乐无异诧异:“不是师父你约我?”
谢衣轻咳了两声,乐无异反应过来,假装四下打量周边环境。一场忙里偷闲的约会,彼此的心跳如擂鼓,嘈杂切切,慌乱难数。
谢衣揉揉他的头,才说道:“这里我不熟。”
“前面有家店,他家的蛋糕我妈和天天都很喜欢吃,试一下?”
“好。”
江边的风带着一丝染了泥土的水腥气,街道璀璨的灯火把繁华演绎得淋漓尽致。无数的人间故事,都掩盖在夜色里,多少人在这座大都市里黯然神伤。
但此时,这与他们统统无关。
“师父,今晚天天是不是在后面喊我了?我没听错吧?”
“小家伙嗓门很大。”
“然后呢?我怎么没看到你们?”乐无异像听故事一样好奇的盯着谢衣。
“然后只能抱着他跑了,所以才错过了关键的时刻。”谢衣无奈的望天,月藏云后,被都市污染的天空半颗星星也无,他回转头,却在乐无异的眼里见到夜色闪烁。
“师父,那家伙最近又重了,抱起来特沉,别扯到你伤口……”乐无异说到一半才发现重点,“呃,关键时刻?”
“你得奖的关键时刻,可惜,回去只能看重播。”
“那我再来一遍好了。”乐无异一清嗓子,手握拳头作麦克,压低了声音用胸腔混出低音炮的共鸣,“师父,想不想知道得奖感言我说了什么?”
对面琥珀色的眼珠转起来古灵精怪,谢衣忍不住好笑的问道:“和我有关吗?”
“要是没有呢?”
谢衣一扭头,抬脚就走:“不想。”
“喂喂喂,师父你……”乐无异的眼角笑意满满,几步跟上,却见谢衣突然停住,指了指街角转弯处一个弹着吉他的女孩。
女孩染着紫色的短发,一顶浅咖的绒帽,同样戴着黑色的口罩,面前的琴匣敞开,里面散落着几张小面额散钞和硬币。一曲终了,女孩见四周零星的听众散开,才摘下口罩,隐藏在后面的面孔清秀白皙,乐无异却总觉得那张脸依稀似曾相识。
谢衣走过去,掏出一张大面额钞票放入琴匣,和女孩相视而笑。乐无异绷紧了神经,如临大敌,忙站在谢衣身边。
女孩望了望二人,抱起吉他,再次拨动琴弦,清澈的琴音奏响的是一首不知为何突然风靡起来的民谣前奏。琴音温柔,女孩的声音像山与水恬淡般地在夜色里流淌。
「他不再和谁讨论相逢的孤岛,因为心里早已荒无人烟……」
便携的音响渲染过的声音,并没有原曲的苍凉和忧伤,听起来倒是温暖又寂寞。
乐无异站在谢衣身边,静静的听完一曲,也掏出一张钞票放进琴匣。女孩用琴弦撩出一串滑音,用明显不属于这座城市的口音俏皮说道:“你们是我今天遇到的最慷慨的听众,所以我再多唱一首歌。”女孩扶了扶自己的绒线帽,手中的琴弦轻震,“你们和我的两个朋友很像,这首是写给他们的歌,现在也可以唱给你们听。”
「喜欢你与你有关,像冰雪里的花田……」
「是一段偶然的开始,是一场思念的绵延……」
女孩的歌在夜风里停留盘旋,明亮的城市灯火是无边的舞台点缀,琴音如河,伴着润泽人心的歌。街道两边的听众突然莫名多了起来,谢衣和乐无异悄悄地退出人群,转去一条人少又安静的小路。
话题的接续不知该从何而起,到底还是谢衣先开口:“刚刚唱歌的女孩你真的不认识吗?”
“很眼熟,但是想不起来。”
“她是去年出道的,翱翔天际的签约歌手,欧怡青。”
“啊,真的是她?那她也认出我们了?”
“我猜是的,大家彼此彼此,这样的街头偶遇,还是仅仅当作偶遇较好。”谢衣突然一本正经的问,“我的伪装真的这么容易辨认?”
“不会,不容易看出来。”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大概……大概是认识了很久,也在心里刻了很久……”
乐无异侧身,目光悠远,柔软的灯光映在他露出来的发丝上,凌乱又柔和。谢衣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想去摘下他的口罩,却又缓缓放了下来。温柔的歌声依稀从街角绕过层层楼宇,隐约的飘过二人的耳畔。
放下的手到底不舍得离开,转而牵住了乐无异的手,掌心里的热度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手心里,心跳的不规则让谢衣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胡乱的问了句:“冷么?”
传来的歌声曲调悠长,是一首小小的情歌,歌词在夜风里突然间变得这样清晰。
「我从不知爱会在哪里遇到,可你若是见到,一定抓住,绝不忘掉,绝不放掉。」
三十八、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我想我很快乐,当有你的温热,脚边的空气转了。
——苏打绿《小情歌》
再见面却是半个月之后。
金钟奖一过,乐无异接综艺和采访接到脚不沾地,每天回家时,上下眼皮一合,从上车睡到下车。谢衣尚算轻松,带着助理跟叶海一起回了香港,继续参加各类宣传。
绯闻在叶氏的控制下,落到媒体的内容看上去都是捕风捉影煞有介事,但粉丝们倒是各个喜闻乐见。这与当事人们已经没有多大关系,碰到记者提问,答案虽然五花八门,但也都跟外交辞令似的,说了跟没说一样。
太极打的多了,人人都是武林高手。
半个月后,乐无异再次抵达香港,同谢衣一起穿过狭窄的街道和海底隧道,前往将要拜访的目的地。下车时乐无异拎着大包小包,差点来了个平沙落雁式,多亏谢衣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谢衣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姐姐很好说话。”
乐无异闷头嗯了一声。
“之前也邀请过你来家里,可惜那时候你拒绝了。”谢衣又说道。
“呃……那个时候在Calm?我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算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谢衣笑笑,没再追问。
两个人拎着东西站在谢衣家门口,按响门铃。这样准备好的郑重其事的见面,乐无异带来的礼物多到有种来下聘的感觉——这种念头一闪过,他更紧张了。
只不过他却没有更多的思考时间。开门的姐姐面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像是许久未见的亲人,同谢衣肖似的眉眼化着淡妆,理智又温柔。原本做好的心理准备在这一瞬间全部失效,乐无异的大脑突然当机,整个人张口结舌。
姐姐笑意盈盈,说道:“无异?快进来。”又问谢衣,“避开狗仔了?”
谢衣点头,隐约察觉到乐无异的局促不安,轻咳了一声说道:“无异,叫姐姐。”
姐姐眨眨眼:“叫绫姐吧,我就不客气的叫你无异了。”又转向谢衣,“这么叫显得我好年轻。”
“绫姐本来就又年轻又漂亮啊。”
长期在娱乐圈的摸爬滚打的乐无异,转眼间就能把恭维话说的十分利落。就算再忐忑,刷好感的事必须不拖泥带水。
“无异哥哥!”
大约八九岁,活泼漂亮的小女孩站在客厅里,一声清脆的称呼把在场的每个人都叫懵了。还是姐姐镇定,招呼着乐无异坐的同时,又指挥小女孩改口:“欣儿,要叫叔叔。”
“妈咪,为什么呀?”
“因为他叫妈咪姐姐呀。”
“那我也叫你姐姐好不好?”欣儿古灵精怪扑上来,“妈咪姐姐,你这么年轻!”
于是这样混乱奇怪的辈分就持续到谢衣拉着欣儿到角落里私语,随后小女孩一脸恍然大悟,立即改口称呼乐无异为叔叔。那种了然的奇怪神情,在乐无异看来,就好像在说“放心,包在我身上,一定保守秘密”一样。
这二人刚刚究竟聊了些什么啊……
在谢绫的催促下,还想八卦的欣儿恋恋不舍的回房间写作业。乐无异听到姐姐说要去做饭时,忐忑地上下打量了谢衣一眼,得到一句带着苦笑的安慰:“放心,我姐的手艺比我好得多。”
“……”
闲来无事,乐无异再一次跟着谢衣走进书房。比起数年前见过的那间,新的这个更大,书房里堆满各类书籍碟盒,书架上微有灰尘,显眼的位置上列着一排乐无异的作品。
乐无异先笑了,走过去拣起一张他最近参演的电影蓝光碟:“这张我都还没拿到手,师父你也太神通广大了。”
“要欣赏一下吗?”谢衣兴致盎然的注视着乐无异,“不过,我猜你现在不想看。”
“猜对了。”乐无异笑得格外无奈,“拍的时候在泥浆里吃了不少苦,差点去了半条命,不太想回味。”
谢衣接过他手上的碟片,拍拍他的肩膀:“这三四年能看到你的进步,仿佛有种脱胎换骨蜕茧成蝶的感觉。”
“比起原来是有些变化,毕竟经历总会让人成长。”
谢衣的目光像一弯明月,落落清辉:“抱歉。”
“诶?”
“一直没能在你身边。”
“一直不能?”
一个字眼的变换,意义就不大一样。
谢衣愣住了,下意识的回道:“不……”
乐无异却没再追问,偏过去的视线,被玻璃柜中悬挂着的一把紫红色的吉他全部吸引住了。
“真漂亮……”他喃喃自语。
“想试试?”谢衣拉开玻璃门,把吉他取下来递给他,“母亲留给我的,可惜最后我也没能继承她的梦想,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遗憾。”
“不,还是不试了。”乐无异忙摆手,“这么珍贵的吉他,我的菜鸟水准实在配不上。”
“哪有什么配不上?”谢衣手指掠过琴弦,琴音清澈,像安静的渐沉暮色,“一直在保养着,弹一下也不会坏掉。”见乐无异还要再推脱,谢衣认真的望着他,说道:“没有什么配不上。我猜,她会喜欢你弹这把吉他,大概也会很喜欢你。”
意识到这个“她”说的是谁,乐无异不能再拒绝,只得小心翼翼的接过吉他。手中的旧吉他,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乐无异试了两个音后,缓慢的弹了起来。在一连串略显生涩的和弦后,一把普普通通的嗓音终于在前奏过后渐渐唱起,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
再普通不过的歌声,难得乐无异没有把这首流行曲目唱跑调,谢衣听过他前几次唱歌,知道这已经是努力过的结果。偶有磕绊,谢衣也静静的听他接续下去。
曲目结束,谢衣接过乐无异手里的吉他,华丽轻盈的和弦从右手的指尖喷薄而出。他抱着吉他,专注的望着乐无异,说道:“无异,我想再听一遍。”
“好。”乐无异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谢衣,从头开始,一字一句的唱着,
「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
「——我会给你怀抱。」
如酒般醇厚而低沉的嗓音,在副歌的旋律里静静的回应。
一曲终了,视线相交,连空气都灼热了。
谢欣儿的声音从楼下遥遥传来:“舅舅!无异叔叔!吃饭啦!”
乐无异缓过神,扑哧一声笑了:“欣儿的嗓门可真大,说起来,师父你是怎么让她改口的?”
“我告诉她,你是我这辈子最在意的人,我打算和你在一起一辈子,”谢衣仿佛没有被外界打扰到,一字一句的说,“我说,我喜欢你。”
轻放的吉他,唇齿相接的温热,在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里,消磨着分秒的蹉跎,与一生一世的舍不得。
“这次是真的么?”含糊不清的语句细微而带着恍惚的滞涩。
“是真的。”他说。
三十九、
我们都被忘了,都被忘了很久,时间就是一段路的小偷。
——谢安琪《我们都被忘了》
晚餐时的气氛微妙又和谐,偷笑的谢欣儿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看得乐无异有些不自在,而谢衣则大大方方的给乐无异夹菜。只有姐姐的态度更像是日常对待家人,叙叙家常,聊一些趣事琐事。
晚餐后,夜空黯红,乌云沉而厚重,谢衣和乐无异到了放映室。
这样的独处,与其说是欣赏电影,倒不如说是在背景音乐与台词的映衬下疯狂的激吻。所有的纠葛与过去全部抛之脑后,只剩下亲昵的拥抱,无所畏惧的吻,以及叫嚣尘上的欲望。指尖掠过锁骨,一路往下,像是把这十年间的利息要一次付清,大脑的空白与无声的喟叹,在寂静的暗室里与呼吸同时疾行。
而乐无异在谢衣的指尖与掌心颤抖着不能自抑的时候,背景的对话像一根针落在空旷的房间里,叮叮滚落,隐隐作响,细碎的针尖扎得乐无异喘息着疼痛。
「阿离,你想要的是什么?……除了我。」
「你知道了,还问什么。」那样无所谓的语气转而欢快,「不如再来一次。」
荧幕里的再来一次。
谢衣迅速的腾出一只手,啪的关掉了荧幕。乐无异猛地按住另一只,紧紧的圈住,疯狂而快速的让自己在高潮间失神。
谢衣咬住了他的唇,指尖安抚着颤抖的余韵,声音低哑而紧张:“今晚留下来吧,无异,如果你想听这三年,我仔细说给你听。”
乐无异没有回答。
“无异,你别走……我不能也不想放你走了,明明知道你就在某个地方,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你……这种感觉太糟了,不想再经历一次,不,半次都不想……”
堵住了还要说个不停的嘴唇,乐无异闷闷的笑着:“师父,我不走,我留下来,不过,你还是先放开我。”他指了指下面,黏嗒嗒的场面实在无法直视。他面红耳赤的埋首在谢衣颈间,却又低声问着:“师父,你的床够大吗?”
因为这一句话,谢衣差点疯了,不管是心理上,抑或是生理上。
离开放映室花了好大气力,回到卧室时二人仿若一场疾风,在落雨的世界港口,风雨席卷了三年的情感阴霾,欲望清晰,意识朦胧。落地窗半掩,冬季的冷风裹挟着雨滴,透过狭小的细缝,一串串的爬上玻璃窗,又随意的洇湿了边缘。
一室春光。
Kingsize的大床爬满褶皱,包裹起的被子如浪潮汹涌,十指相叠,无名指和小指在床头蜷曲而紧扣。闷哼与低喘如同二重奏,拢在一室内,是停不下来的欢愉,和离别太久的成双寂寞。
“师父,够……够了……”
“不够……不够……无异……无异……还不够……”
欠下了无数的亲吻,谁又比谁更急迫。
暴风骤雨停时,寂静的夜,贴着肩头,乐无异越过谢衣的臂膀,抚上后背那一条蜿蜒的疤痕。簇新的伤,翻起一条新生的血肉。乐无异细细的摸过整条伤疤,从头到底,又从底到头。
“师父,还疼么?”乐无异问。
“不疼了。”谢衣说。
乐无异的自责还挂在脸上。谢衣的拇指摸上他的眉毛,从眉心到眉尖,又把挂在他后背的小心翼翼抚摸的手移到自己的胸前,安慰说:“小伤口,很早就不疼了,只不过不能再拍裸后背的戏,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吻落到乐无异的眉心,谢衣放轻声音,细细问他:“你说,是不是?”
乐无异以为他还要再来一次,却感觉到他的指尖落到了自己的额头鬓角,又听见他问:“你呢,这里疼吗?”
是上次人工车祸撞出来的一个包,位置不明显,摸上去还有隐隐的痕迹。
乐无异摇头。
“那这里呢?”手掌移动到一个意外的位置。
乐无异腾的脸红了,迅速拿开谢衣的手,然后别过头去。
“技术不好,请多包涵,尚需要多多练习。”谢衣收回手,一本正经。
这一夜几番折腾,乐无异实在是腰痛,尴尬的比了个不在意的手势,转换着话题:“师父,我想听你说说这三年。”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三年一晃而过。”
乐无异气急败坏地想爬起来,被谢衣一把抱回去:“冷,别乱动。我觉得,我要说的不止是三年,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
“自始至终我都不喜欢女人,心理上难以接受一个女人的靠近,尤其是……没穿衣服的,究其原因,是因为小时候见过父亲的藏品电影,内容是绝大多数男人都看过的那类。喜欢男人是一条崎岖的路,可我从一开始就决定走这条路。然后我在课堂上遇见了你。”
“等我意识到我的喜欢时,你却好像越走越远。”
故事很长,从头说起。
乐无异安静的听着,谢衣一段一段的讲着。每一个误会,都像是老天爷丢下来的障碍,刚好挡住了相遇的捷径。
“拍那段时没有替身,除了幻想是你别无他法。”
“听到你已有孩子时,差点想跟你当面对质。”
“以为你发觉到我的喜欢才迅速结的婚。”每一句话里,都是无可奈何的感情。同样经历过一切的乐无异何尝不了解。
乐无异躺在谢衣身边,握紧了他不知为何渐渐冰凉的手掌。
“那些话都是真心的,我喜欢你是真心的,我爱你也是真心的。”
“刚刚说什么?”乐无异突然开口问道。
谢衣愣了下神,重复了一遍:“我爱你也……”
眼前是何等机智的男人,烟灰色的眼珠一瞬间变得明亮迷人,几乎完美的脸颊一寸寸靠近乐无异,那样缓慢,又那样诚恳:“我说,我爱你……”
“师父,你还记得你欠我一个愿望吗?”乐无异没有直接回答,却翻身坐到了谢衣身上。
“记得,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是……希望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谢衣理解了下这句话的意思,眨眨眼睛:“达成了么?”
“还没有。”
“为什么?”
乐无异扑过去咬住谢衣的唇:“因为,我爱你,比你爱我还要多……”
乐无异还有很多话想告诉谢衣,曾经唱错的歌词,那些甜蜜的回忆,那些对“师娘”的恐惧,以及不能停止的思念与爱意。可这一切都还来不及说出口,被谢衣一句“那我现在就该尽力补上……”彻底封锁在再一次的温柔里。
不过是一场错过的爱情,差点被遗忘在时光的长河,却终于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被不肯放弃的人,重新拾回,无限延长,有始无终。
四十、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我们也曾在爱情里受伤害。我看着路,梦的入口有点窄,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孙燕姿《遇见》
被叶海电话吵醒的谢衣,第一次对老友“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讽刺没有加以还击,毕竟这次不管是字和意思都没有用错。
乐无异也在谢衣的电话交谈中清醒,揉了揉腰,顺便自我检讨了下昨夜的纵欲过度,然后闷头回忆起师父的进步飞快,瞬间满面通红。
谢衣的电话一断,乐无异揉着脸问他:“叶导?”
“嗯,这家伙跟我告别。”
“怎么了?”乐无异抱着枕头靠在床头,姿势实在慵懒迷人。
画面过于诱人,谢衣忍不住享受了一个只属于他的法式热吻,吻完了才说:“他要去世界旅行,对叶氏的交待是做一档旅游节目,叶导还是叶导,只不过导演变导游。”
“……”
“你应该懂他那一头白发的来由,对倩姐,他始终不死心。”
“可是……”
“倩姐说过,人这一辈子要经历无数的痛苦,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把自己从痛苦中拯救出来。或许,倩姐真的在什么地方等着他。”谢衣用手帮乐无异理着头发,“换个思路,即便找不到倩姐,遇到另外一个人,也未尝不是好事。”
乐无异想了想,回吻谢衣:“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很不容易。”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肚子里却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响彻天际的咕咕声。
“饿了?”谢衣看看手机时间,笑着摇摇头,“已经中午了,我们也太能睡了。”
“……”
这个睡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乐无异心里哀嚎,昨晚差点搭进去半条命,提高体能真是势在必行。
“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你先去洗漱。”
谢衣套上居家服先出去了,乐无异洗漱后从谢衣的衣柜里找了两件常服穿上,心虚的打开门左右瞧瞧——四周静悄悄的,只从厨房那边传来些微响动。
乐无异沿着声音溜进厨房。谢衣正在用平底锅煎鸡蛋,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个焦糊的前辈静静的注视着他。谢衣回头比个OK的手势:“我姐和欣儿出去了,稍微等一下,饭马上就好。”
“还是我来吧,师父你先歇一会儿。”乐无异见状连推带拉的把谢衣拽出厨房,顺利的接管后续工作。
谢衣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微笑:“我总觉得这场景很熟悉。”
“是啊,那时候师父还让我唱歌来着。”
“现在再唱一遍?”
“好啊,”伴随着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乐无异的声音忽忽悠悠的在厨房里响起,“春天花会开,鸟儿自由自在,我还是在等待,等待你的爱,你快回来。”
能把乐无异跑调的歌声当天籁一般听的,世界上应该只有谢衣一人。
可是一句之后再无下句。
“就这一句?”谢衣忍不住问。
“剩下的不会。”
“在这个方面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可我怎么觉得哪里唱错了?”
“是唱错了,之前就唱错了,应该是‘等待我的爱’。”
“我已经等到了,你等到了没?”还没等乐无异回答,谢衣就又不自觉地进入厨房领地,从后面给了徒弟一个拥抱,恋恋不舍的从脖颈开始吻起,“这身衣服穿你身上很好看……你要是没等到,我再加一点?”
乐无异扶着腰,另一只手抄起一个煎蛋落在碗里,回转头去,笑笑:“师父,咱还是先吃饭啊。”
“好。”谢衣识趣又好笑的由着乐无异举着锅铲再次把他推出去。
叶海还有一句话他没告诉乐无异。谢衣趁着乐无异不注意时打开手机邮箱,最新的邮件里捎带了数张照片:厉罂的判决书上的年头足以让他在牢里坐个过瘾,还附赠了他令人作呕监狱特写;厉莹的照片上,一个憔悴的女人除了脖子上缠着纱布外,其余地方一丝不挂。两秒钟后,谢衣嫌恶的删掉了整封邮件,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善恶终有报。
有些事,永远不会被原谅。
乐无异的手艺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乐无异趁着谢衣对着美食狼吞虎咽时说:“天天要我回上海。”
“才住一天?”谢衣咬碎食物,挑眉。
“再住下去我猜媒体就要炸了。”乐无异咬了一口煎蛋,“反正目的已经达成,别无所求了。”
“目的是什么?”明知故问的谢衣嘴角上扬得谁都止不住。
“下聘。”乐无异笑微微的看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原来我就值那点东西?”
“不值。”
谢衣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却只见乐无异放下碗筷,握住了他的手,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无比热忱,又格外珍重:“无价之宝。”
刚刚深陷热恋的二人能够遏止住发生点什么事情的萌芽,安生的吃完一顿饭是很不容易的,转眼间却又要分别。扮作乐无异的小保镖跟吉祥装模作样的转了一圈后,带着乐无异离开了香港。虽有一段时间不常见面,二人的电话却时时在线,甜甜蜜蜜的气氛闪瞎了身边的一票友人。
一月后吉祥陪着乐无异重返深圳,在乐无异将要开门时随口提了句“隔壁搬来一位邻居,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把手中的钥匙顺手递给了吉祥,乐无异笑得意味深长:“那就去拜访下吧。”
邻居家的门赫然虚掩,乐无异象征性的敲了两声推门而入,房间里简洁明朗的装修,阳光柔和而自由的盈满整个客厅。宽敞的落地窗边,晃如天神般的男人,手持红酒杯,翩然转身,唇角的笑容温雅而肆意。
“陪我喝一杯,无异?”
“师父,你不是说你酒精过敏?”
“为你痊愈。”
乐无异忍不住想笑,随手带上了门,一步步走过去,接过谢衣手中的酒杯,就势喝了一口。谢衣夺回酒杯,一饮而尽。
“怎么在这里?”乐无异问。
“邀你接新剧。怎么知道是我?”
“吉祥第一次怂恿我来见邻居,怎么想都有问题。”
窗外是冬季难得的好天气。如许多年前一样,彼时乐无异初进演艺圈,为拍新戏谢衣教他若干方言。他也在这样的阳光下,于窗前转过头来,毫无畏惧,认真的说着蹩脚又跑调的一字一句。
“我中意你。”
许多年后,彼此依靠在一起,于墙上投下合而为一的剪影。谢衣注视着他,目光如水般清澈而柔软:“我搬过来,是因为你走过的路我也想走,我举杯,是因为你喝过的酒我也想喝,而我现在在你身边,是因为你爱着的人……”
“也爱着你,一直一直,爱着你。”乐无异抵上他的额头,笑着说。
终有一种缘分,从未离开,从未不爱,在岁月里转身,未来犹在。从未想过,遇见本身,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场美丽意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