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从未

六、
明明知道,你太美好,好得像个圈套,努力奔跑,抗拒不了,太想要往下掉。
——赖雅妍《是我》

十年前的圣诞前夕,冷空气在城市的上空足足盘桓了小半个月。长影大学的校园里,到处都是包着耳朵,穿着厚重大衣羽绒的学生们,当然也不乏上身新款羊绒大衣下身羊皮小靴中间薄丝袜的女学生。为了美丽,宁可冻人,更有甚者选择“动”人,在俊男美女如云的长影大学里,这样的人不计其数。
谢衣坐在系里为他改建的办公室里,悠然的听着壁角。
隔壁就是表演系的教室,隔音不大好的墙壁那头,传来了学生们或是气壮山河,或是要死要活的台词腔调。为了圣诞节院系的公开演出,表演系发挥自家特长准备了一部自制喜剧,闻人羽作为总导演,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训斥着扮演配角的乐无异:“无异,你的感情呢?都冻结在雪花里了么?”
丹田气十足,这姑娘每天的晨练一定非常认真,谢衣悄悄想着。
“我的感情春暖花开才会融化。”乐无异闷闷的说。
底气不足啊,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的做早课,谢衣又想。
乐无异被训得有气无力,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前脚刚路过谢衣的办公室,门口的请勿打扰牌子就差点被走廊吹来的冷风掀翻过来。这让他停下脚步,轻手轻脚的把牌子摆正,又抬头望了望大门紧闭的办公室,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那个“唉”的尾音还没断,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低沉萎靡的男孩子,被骤然出现的谢衣吓了一跳,在零点几秒内立即转换情绪,笑得如冬日暖阳一般说道:“谢老师好!吃了没?”
谢衣望了望从二楼窗外都能看见的泛红的一轮斜阳,说:“吃过了,你呢?”
他一向不立即拆穿混乱状态下蹩脚的对白。
“没吃呢,我现在去吃,谢老师拜拜。”乐无异的借口完全没有经过大脑,他正准备撒腿开溜,却被谢衣挡在面前的胳膊拦住了。
“我办公室有吃的,别绕远了,现在食堂午饭已经没了,但晚饭还早。”把迷迷糊糊的家伙拐进办公室,随手咔哒又把门带上,谢衣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盒糕点,“我今早做的,回答我几个问题,这个就送给你。”
乐无异一时间震惊在“谢老师又帅声音又好听演技又棒居然还会做吃的”这个念头里,丝毫没有留意到盒子里的糕点形状和颜色,对“谢老师亲手做的东西”的渴望占据了大脑的最前线,而刚刚的沮丧一股脑的都被这个充满勇气的念头给压制得死死的。萎靡不振的声音立即恢复了元气,乐无异扬起脖子精神抖擞:“谢老师你问吧,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无不详详无不完。”
下午三点的办公室里,室外冰冷的空气大半被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双层玻璃隔离在外,只剩下办公室里暖气的金属片散发着融融的暖意。谢衣自动忽视了详无不完这个莫名其妙的说法,认真的考较起乐无异的功课。
“先背个早课基本功小段。”
“遵命!数九寒天冷风嗖,年年春打六九头,正月十五龙灯会,一对狮子滚绣球。三月三王母娘娘蟠桃会,孙悟空大闹天宫……”
洋洋洒洒长篇累牍背完,乐无异越发的迷糊,说好的提问回答呢?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临时小测验?在谢衣的反复要求下,他背了四五段,终于忍不住好奇的发问:“谢老师,到底要问我什么问题?”
原本还在排练的隔壁此时似乎业已解散,整个教学楼只有远处隐约的嬉闹声透过空旷的走廊传来的回音。谢衣饶有趣味的打量着满脸问号的乐无异说:“早课没有荒废,很认真。”
“……”
所以真的只是小测验吗?!
谢衣这才会意的笑了笑,敲了敲跟隔壁教室相连的墙壁说:“隔音太差,现在他们都走了,能说说你为什么进入不了状态吗?”
“谢老师你都听到了啊……”乐无异低下头,有点不情不愿,又有些闷闷不乐的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融入不了场景里……”
“是对着道具的戏份?”
“差不多吧,其实和别人的对手戏有时也会……”乐无异像是想起什么,晃晃脑袋,“哎呀,我说不明白,我觉得我的演技就好像是段誉的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的,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
“如果有一种能够迅速融入情境,进入状态的方法,你想不想学?”
“有这种方法?”乐无异仿佛在眼前见到一道曙光,兴奋得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当然想!”可他眼珠转了转,没过几秒钟又反问道,“有这种方法的话,谢老师为什么只教我一个?”
谢衣失笑,伸出两根手指在乐无异的前额弹了下:“滑头。教你一个还不好?还要问个为什么?”
“当然要问。”乐无异眨巴眨巴眼睛,“不然被他们知道了我有特别的表演技巧,一定会严刑拷打让我招供的。”
“那你会不会招?”
乐无异架起胳膊大义凛然:“不会!谢老师只教给我一个人的东西,打死我也不说!”
“你啊……”谢衣失笑道,“答案很简单,这方法只适合你这种时灵时不灵的特质。要是完全不灵,教了也没用,要是一直灵,也不用学。当然,若是有人问起你如实说明也没问题。”
谢衣转过身望向窗外,为了拍戏而长年保持的纤瘦有力的身材,即便在冬天穿得厚重也并不显得臃肿。乐无异有一刹那间的失神,没见过本人时谢衣是只存在于荧幕上的偶像,是遥不可及的男神,可是见到了,相处起来却意外的合拍,甚至可以跟他大讲特讲冷笑话。
好像这样就很好。为了他而考进来的长影很好,排练时的教室很好,即便是嘲笑他演技的同学,也都突然变得很好。
“怎么?不学?”
“啊?当然要学!”
“那你首先要让我看到你演技里灵光的一面。”谢衣转过身来,荧幕里腹黑角色的经典戏谑笑容信手拈来,“背一段经典台本,跟我对戏。”
乐无异忽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片刻后,因为思考而低垂的头猛然抬起来,台词张口即来:“啊!再说下去吧,光明的天使!因为我在这夜色之中仰视着你,就像一个尘世的凡人,张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着一个生着翅膀的天使,驾着白云缓缓地驰过了天空一样。”
谢衣有一瞬间的念头,此时此地站在这里要磨练乐无异的如果是教电影史的禺期,他也许用扫帚把乐无异轰出去。
但他是谢衣。
谢衣是一个优秀的演员,这部经典剧本对他而言轻而易举,他知道下面该说什么,并且,乐无异期盼的目光中好像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犹豫的时间。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
真是令人感叹的深刻的爱情。
乐无异古灵精怪的试探,换来了始料未及的反应。谢衣的演技明显超过他遇到过的所有搭档。举手投足,包括每一个咬字和重音,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天生而来的戏感,到后面的对白时,乐无异已经被戏中浓重的情绪所感染,在不大的办公室里仿佛被深爱朱丽叶的男人附身。直至这段经典段落结束,两个人目光中的深情也还没有消退。没有导演喊卡,也没有长镜头的完结,他们从戏中回到现实里,多花了一点点时间。
比谢衣平时拍戏时脱离状态需要的时间,仅仅长了那么一点点。
“比我想象得灵光。”谢衣回过神来,点头道,“表现不错,教你也未尝不可。不过,既然这诀窍只教你一个,你总得叫我一声师父吧。”
“啊?怎……怎么……”
“嗯?叫是不叫?”
“叫!坚决叫!必须叫!”突然反应过来这简直就是人间喜事的乐无异笑得春光明媚,“师父!”
谢衣摸了摸乐无异的头顶因为兴奋而晃来晃去的呆毛,表情异常慈祥愉悦:“悟空。”
……
乐无异觉得自己这贼船是下不来了。
“有没有戏感,在于你表演时的心境,这个上课时我讲过,大多数的演员无非是设想自己是当前扮演的角色,设想心情的喜怒哀乐,思考下一步要如何用肢体和语言来表现情绪和性格。我说了,这是大多数人的表演方式,但你是个例外。”谢衣顿了顿,“你有没有发觉自己越是想入戏越难入戏?”
乐无异认真的点头。
“而你真正能入戏的时候,脑子里应该是另外一个念头,说说看,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要如何用朱丽叶的角色整为师?”
“对天发誓没有!”乐无异举起手来,“我就是……好像特别想知道要如何入戏?”
谢衣把乐无异举得很高的手放了下来,又顺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放松,你缺少的是放松,当你潜意识的念头不放在表演上面,反倒是你最放松的时候,也是你最能发挥你演技的时候,而你放松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面,比如,想看看为师演朱丽叶是什么样的。”
乐无异嘿嘿直乐。
“所以,你需要的窍门是通过转移注意力来放松,以及苦练出扎实的基本功足以支撑起你的演技,来,再给为师背个绕口令。”
乐无异抓抓头发大声背道:“谢老爹在街上扫雪,薛大爷在屋里打铁……”本来还兴高采烈展示基本功的入门弟子,顺手揭开了谢衣递过来的糕点盒子,一时间肩膀塌了心也凉了胃口也没了,一段绕口令终了后就飞也似的逃之夭夭了。
再后来这段绕口令,就被乐无异改成了“谢老爹在街上扫雪,乐大爷在屋里打铁”。那时谢衣某天听到改编后的绕口令,重温起旧事,又弹了乐无异的脑门,学呼延老师格外温柔的腔调说:“乐大爷莫耍贫嘴。”一句话吓得乐无异接连做了三天好吃的孝敬不知道到底生没生气的师父。
那些美好的,快乐的,记忆犹新的过去,都像是不知不觉埋下的圈套,一寸寸的将二人套牢,躲不开也逃不掉。
可这都不是后话,真正的后话,却刚刚开始。

七、
还是害怕夜深人静时总想起你,还是害怕不经意的听见你的消息。
——孙燕姿《害怕》

喜来酒店的宴会厅宽敞明亮富丽堂皇,桌子已经撤掉,只留下一排排套着绣花椅罩的座椅,原本还算摆得整整齐齐,此时却被蜂拥而至的记者们和粉丝们连撞带挪的不知道歪到哪边了。
《爱未晴》剧组的见面会定在下午三点,见面会刚开始,宴会厅的舞台上,导演,编剧,一身正装的乐无异和礼服长裙的女主演还有几位重要配角一水儿站得整整齐齐向大家问好。
乐无异青葱挺拔得像一棵刚冒尖的竹笋,超级鲜嫩可口!——这是来自现场的进行网络直播的薏米们热情的评价。
女主演是个叫桢姬的韩国女星,中国话还说不利索,用蹩脚的中文跟观众打个招呼后像个美丽纤细的花瓶立在台上。导演编剧做了简短的介绍,乐无异第三个站出来热情的嗨了一声,全场欢呼雷动差点把宴会厅的天花板掀翻。
“各位热情的媒体们,还有专门来为我打气的薏米后援团们,你们辛苦啦。”乐无异在掌声中认认真真的鞠了个躬。
在主持人几个简短的小问题后有媒体在底下提问:“能说说对这部剧的看法吗?”
乐无异满面笑容:“《爱未晴》是部很不错的剧,有多好呢?拍的时候天气一直不太好,刚杀青天就晴了。”在全场的哄笑声中,乐无异比出了剧中男主角的经典动作,“如果看的时候天气不好,看完天也就晴了。”
一身休闲装扮,被妆容修饰过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并戴着伪装用眼镜的男人坐在遥远的角落,既不像粉丝拿着手机拼命拍拍拍,也不像媒体人扛着长枪短炮备着采访稿。他就那么坐着,手中握着几张乐无异的作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没人会注意到身边有一个特别的人物,隐藏在漫漫人海里。
对乐无异的提问还在继续,主持人问得中规中矩:“能评价下你在剧中饰演的角色吗?”
“可以啊,”乐无异一本正经的调侃,“是个活人。”
“是说你觉得自己把角色演得鲜活吗?”
“就是‘会说话会喘气死不了’的活,”乐无异镇定的长舒一口气,“幸好我们这剧不叫《法医传奇》。”
男人弯着嘴角,跟着哄堂大笑的人群一同回应着乐无异偏离常人大脑回路的回应。仔细看过去,被化妆界的妙手打了阴影的鼻翼两侧以及坚毅的唇角,有着与他原本那张清俊的面容完全不符合的弧度。
但此时,全场焦点停留在舞台上方,所有人的目光都驻留在那个神采飞扬的男主演身上。
当中也包括他。
活动顺利进入游戏环节,演员们被主持人要求做着各类羞耻搞笑的动作,乐无异一边配合着主持人的要求一边搞怪。主持人打开一张小纸条,拉长了声音念道:“有粉丝希望看到原作里告白那一场的经典舞蹈,大家说说,想不想看?”
“想看!”排山倒海又异口同声的回答,震耳欲聋。
在一片欢呼中,男人的嘴唇不易觉察的微动,却没能发出半个音节。
男女主演一同站到舞台中央,在晃眼的灯光中,在无数雀跃的人群中,乐无异却将视线落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的人隐隐约约看不清面容,可他的内心却仿佛被烈焰烧灼般的震动。
是……是他吗?
桢姬小声的提醒他,乐无异这才回过神来,将右手放到胸前弯腰行了个优雅的礼——如同多年前那个人曾经做过的那样。他含着笑意伸出手,在深情舒缓的钢琴配乐里与漂亮的女主演翩翩起舞。
戴着眼镜的男人闭上双眼,在全场接近沸腾的喝彩中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活动总算是顺利的结束了,最后的幸运观众签名环节,一群女生拿着海报照片碟片排着队等待着乐无异,甚至还有人高马大的男孩窘迫的挤在一群可爱的姑娘当中露出尴尬的笑容。乐无异问起其中一个举着海报的男孩,那人很不好意思的回答:“帮女朋友签的。”
乐无异会意的笑着点头,用黑色水笔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他正埋头苦签,猛然发觉刚刚签过名字的碟盒有些眼熟,却忽然意识到那熟悉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满怀期盼与欣喜的乐无异抬头却只能看见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而人群里,没有他。
男人攥紧了手中乐无异亲笔签名的战利品,再一次回头望过去。在他回头的短短几秒钟内,场内的人潮又将他挤得离舞台远了几步。
为什么他要亲自来呢?为什么不以熟悉的身份找他?笑着请他签上那有魔力的三个字,足以让他在最快乐的时候因为思念而变得难过,又在最困难的时候因为想念而重新振作的那三个字。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想这样见到乐无异,又是这样的,想见到。
就在他隐藏在镜框下方的感情接近满溢的时候,乐无异依然在台上微笑着帮每一个激动的粉丝签名,并没有抬起头。镜片下孕育着的感情便逐渐涣散在沉寂的目光中,渐渐的被理智掩埋,被熙熙攘攘的现场里每个人脸上兴奋的笑容抚平遗憾。
他们之间相隔几百人的距离,他们之间却没有隔着别人,隔着的,只有他们自己。
那一天的夜晚,乐无异回到他两年前才购置的小高层,比起在另外一座城市乐天天与他父母同住的那座别墅,这间简单的卧室在这座房价高企的城市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精装修的房间里唯一特别的大概就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此时夏夜降临,窗外是繁华都市闪烁的霓虹光影,而视野内几乎遮挡了夜晚星光的幻彩夜色,却是来自并不遥远的,只需过一个证件关卡的另外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对乐无异而言,是特别的。
奔波了一天的谢衣在过关前终于卸了那堪称神技的易容妆,恢复了本来面貌。被装在背包中乐无异的作品静悄悄的重新回到最贵的岛屿别墅群里的一员中,谢衣握着手中那两张只属于他的回忆的作品,避开唯二的家人来到二楼的阳台。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咸腥湿润,闻惯了的味道里,嗅不出来自几十公里外分隔两座繁华都市那条河流的味道。
乐无异独自遥望浓浓夜色中的灯火阑珊,窗帘在身边沉静的安眠,夏夜的热浪被尽职尽责的玻璃窗阻挡在冷气房外。而这一切仿佛自然而然,真的没什么不好的,他想。
谢衣返回书房,取出另外两张与乐无异送他的一模一样的碟片盒,把它们并排摆在桌面上,又拿起一张握紧了,注视着画面上那张熟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孔,随后将它们叠拢放回书架原处。拆开的华丽包装纸还堆在桌上,另外一份小动物礼盒早被他拿给了没什么公主气的小姑娘。三年前他选择居住在这座周围所有人都讲着陌生语言的城市,时光如水,寡淡而漫长,一切也挺好的,他想。
乐无异忆起曾经的追星往事,满是怀念的脸上露出一丝永远不可能在荧幕上见到的遗憾笑容。那个人啊,是他这辈子追得最辛苦的一次。
谢衣躺在床上,关掉壁灯,在柔软的空调被中翻了几次身,三年前开始困扰着他好不容易才治愈的失眠,今夜却又不期而至。
思念的情绪在两座城市的上空悄然盘旋,他们都知道,从未有过的开始,却也永远不可能结束。
害怕一个人时的难以忘记,更害怕宁愿当初没有决定。

八、
我努力要自己避开,和你曾走过的地带,但是又和不舍拉扯,处在我快乐的界外。
——梁文音《可以不爱了》

乐无异的记忆混合了卧室内钟表的嘀嗒声,像印着繁复花纹的壁纸上被光照出来的一点微弱黯淡的影像。
他很累,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回忆像风一般卷土重来,他仰卧在只点亮一盏壁灯的卧室内望着天花板发呆,清晰如昨天刚刚发生的事,却突然分不清是故事还是事实。
八年前谢衣突然不再担任长影的讲师,转而一心一意的去拍戏,由他主演的一部三十集的电视剧《沉沙传奇》在乐无异毕业的那一年火遍了大江南北。而因为这部剧,谢衣的粉丝如滚雪球般疯狂的壮大着。
作为徒弟的乐无异因为师父的离开而有了一丁点儿的寂寞,但作为粉丝后援会会长的他充实得每天基本只有四小时睡眠,以至于为了留下演员本钱的这张脸,他大手笔备下一堆零食跟阿阮交换来一堆祖传的保养秘方。
后援会出面负责沟通的副会长是一个叫小翠的姑娘,在一群见到谢衣就嗷嗷尖叫的女粉丝群里,没人知道后援会真正的会长是一个男人。
乐无异把自己藏得很好,好得就连谢衣本人也不知道。
同期谢衣举行了小型粉丝见面会,乐无异躲在人群中举着“谢衣,永远爱你!”令人极度尴尬的大荧光牌,他把脸藏在牌子后面,从缝里偷偷窥视台上他一直追随的偶像,也是他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对手戏而拜来的师父。
尽管画面羞耻得一言难尽,但举牌的这家伙帅得实在扎眼,幸好身边的女粉丝们意志坚定绝不爬墙,只认为他是旁边那个普通女孩的男友,并深深扼腕找不到谢衣这样的男友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举牌这样的都找不到!
谢衣站在台上和幸运的粉丝互动,乐无异在台下举着牌子像朵会产阳光的向日葵一样兴高采烈的摇摇晃晃。谢衣开始为粉丝签名,乐无异手中举着的牌子还如同一棵挺拔茁壮的树苗。
当整个活动结束之后,乐无异晃着酸麻的胳膊准备开溜时,被谢衣的一条短信瞬间治疗得满血复活。
“看见你了,过来休息室。C_^”
乐无异把不能拿过去的宣传牌藏好,有一丁点儿被人抓住破绽的感觉,迈着别扭的小方步避开还未散去的人群,挪到休息室隐蔽的门前,一瞬被开门伸出来的一只胳膊拽进去了。
谢衣站在面前抱着胳膊,笑着问他:“无异,累坏了?”
“不累不累,为师父鞠躬尽瘁!”乐无异一紧张就满嘴跑火车,说完了自己先扑哧笑出声。
“无异,我刚刚见你跟小翠姑娘站在一起,你认识她?”
“啊,这个这个……”正当乐无异不知如何解释的时候,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谢衣的助理探头进来,身后跟着小翠姑娘。
“谢老师……”这是李助理。
“会长?”这是小翠。
……
谢衣真诚的对后援会的协助表示感谢,四人商量好后续事务,和李助理一起离开的小翠临走前脸上还残留着“会长原来你跟偶像这么熟我怎么都不知道你瞒得也太瓷实了”的惊讶表情。
休息室内再次只剩下师徒二人,乐无异本着坦白从宽的原则,低着头老实交待了后援会的组织人员和建立经过。
“我的徒弟这么努力,为师要如何嘉奖才好?”谢衣好整以暇的瞧着还有点不自在的乐无异。
“嘉奖?”乐无异震惊的张大嘴巴,“师父你别开玩笑了我就是……”
“与会长大人共进晚餐如何?”带着邪气的尾音上挑,靠近的深邃目光狠狠的将了乐无异一军。
乐无异惊得后退半步:“师父……”
师父什么都好,就是喜欢用演技来调戏人这点,也……也没什么不好。
乐无异那个时候还不知道,甚至连谢衣自己也不明白,一向成熟稳重幽默风趣的他,在徒弟面前这样的戏谑究竟意味着什么。
转瞬恢复正常状态的谢衣探究的目光扫视了乐无异被卷起来的纸卷撑起的背包:“有海报?需要为师签名?”
“啊,不用了,下次吧师父今天都签那么多了。”
“拿过来吧,没教你们课也不能经常见到,最近又忙,怕哪天忙忘了。我徒弟这么辛苦,签个名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抽出来的不仅有海报,还有几张照片。谢衣指着其中几张问:“什么时候拍的?”
“之前探班的时候。”
取下笔帽的签字水笔握在掌中,落下第一笔前谢衣开玩笑:“每次签名的时候,我都特别不希望自己姓谢。”
落在纸面上的字迹洒脱而自由,乐无异却注意到谢衣搭在桌面的右手腕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签完名的谢衣晃了晃手腕笑笑:“没红的时候有时会盼着自己哪天能一鸣惊人,可真正稍微有了一点名气,麻烦事却多了一堆。”他把照片和海报递给乐无异,“虽然你是表演系的学生,这种时候为师也不知道劝你踏入这一行好还是不好,你还有考虑时间,想好再做决定。”
乐无异一时间不知怎么答话,迷迷糊糊的把海报照片塞回背包。谢衣一只手帮他抓着背包,另一只手拉着他从休息室离开,同时模仿着机器人的声音说道:“会长大人,演员谢衣需要进食补充能量。”
……
有多久没有见过师父在他面前大秀演技了?
后来的他对粉丝见面会安排了签名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把后援会完全交给小翠后,还特意叮嘱尽量不要安排签名环节。而那时师父所说的那些话在他在演艺界到达了某种高度时,就全部理解了。泛黄的照片和海报还保留在房间的抽屉里,可他当时是怎么下的决定呢?
他……好像忘了什么。
翻来覆去无法成眠的谢衣,终于耐不住爬起来,从书架上某个格子里取出一张乐无异的碟片,放进放映机。在黑暗的房间里,墙上投下的影像却是杂乱的未经剪辑和后期的原片。
那是乐无异的毕业演出。谢衣那时特意留了一天的假专门跑去看他的表演,舞台剧里夏夷则和阿阮演男女主,闻人羽饰演女二,乐无异饰演男二,一个整天插科打诨撒泼打滚的小混混。宝贝徒弟为了顺利毕业当真是豁出一张脸,身着戏服在舞台上实打实的滚来滚去,整场戏份里笑料百出。谢衣当时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乐无异左右翻滚的时候他和其他人一样笑得不堪回首。
在表演结束后谢衣在后台见到了这群选择离开校园走向镜头前或是幕后的学生们。闻人羽笑着说了声谢老师好,随后就把乐无异推到他面前。谢衣向他们表示祝贺,叫了乐无异在校园里走走。
“无异,你真的想好了?”谢衣问。
“想好了。”
“除了决定做演员,还有别的什么梦想吗?”谢衣又问。
校园里的花圃里繁花盛开,乐无异盯着开得正绚烂的一朵,一脸不正经的笑,谢衣觉得他还留在戏里没出来。
“说出来师父可别笑话我。”
“为师不会。”
“那我说啦!”乐无异清清嗓子,“我的梦想呢,就是有个可爱的老婆,然后生个可爱的孩子。”
乐无异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谢衣,清亮的琥珀色目光延伸到远方。谢衣顺着他的视线见到一对情侣甜蜜蜜牵手走过,然后谢衣问他:“怎么?还没女朋友?”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没女朋友啊?”
“有的话,现在哪有为师陪你散步的机会。”
“师父,我没那么重色轻师,师父你能感受得到我尊师重教的心情吧!啊!是吧?!”乐无异转身举着双手仿佛捧着一颗殷殷赤子之心哀叫。
谢衣安慰的拍拍他的肩:“人之常情。”只是这四个字却换来乐无异更为深切的抱头哀嚎。
谢衣随即转了话题:“说说择偶标准吧,在大学四年没有交过女友,吾徒无异究竟是怎么想的?”
“也不是没有过。”乐无异低头,“大一刚入学时有过女友,我真的对她挺好的,别人都说我是二十四孝好男友,只有她说没感觉到我喜欢她。”乐无异撇着嘴还是很疑惑,“怎么会?男朋友不都是那样的吗?”
“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乐无异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勺,“她全名叫什么来着,一时想不起来了……”
谢衣但笑不语。
乐无异大为尴尬,气鼓鼓的反问谢衣:“师父有没有女朋友?”
“有啊,”谢衣笑得云淡风轻,“最近夫人又增加了两位。”
“师父你又说戏里的角色,那念书时有没有?”
谢衣伸出一个指头在乐无异面前挥了挥:“不告诉你,秘密。”
乐无异只好用扁嘴抗议师父这种明晃晃欺负徒弟的行为。
风吹过,花园里的繁花被吹得散了,有花瓣轻轻扬扬的落在他们面前的石板路上,乐无异一头褐色的短发被吹得凌乱。谢衣抚上他的头发,把树上落下的一片花瓣拾了下来,又顺手压了压头顶那根桀骜不驯的呆毛。
……
舞台剧的众人在完场时行礼致意,放映机投影的画面回归到一片掺杂了噪点的灰白。谢衣整个人窝进椅子中,重又想起乐无异的梦想。
他当时怎么,怎么就不信乐无异说的是真的呢?就像他当初发现自己喜欢的并不是异性时那样相信自己呢?
乐无异迷糊着闭上双目,在五颜六色的梦境里回到了长影大学,一片花海中,谢衣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大声问着:“师父有没有女朋友?”
梦里的谢衣笑着不说话。
乐无异噔的就醒了,然后发现,现实比梦境更窘迫。
一夜未眠,天光微熹。

九、
我的倔强疯狂不放逞强流浪,是否只剩一人在寂寞战场。
——杨丞琳《倔强》

在上午醒来的时分家中只剩谢衣一人,打开被强制静音的手机,未接来电里几个清晨的来电提醒,全都是生活作息规律的叶大导演的骚扰电话。他回拨回去,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暴躁:“我说老谢,你这是刚从温柔乡里醒过来?即便是软玉温香在怀也要悠着点别得了那啥的病,圈子里太多这事儿,丢人。”
“老叶,有事说事。”
“哎哎哎别叫老叶,叫老了不说,听着全是菜梗,咬不动。”
“……有事找我?”
“没事不能找?”
谢衣给手机插上耳机线,把柔软的一头塞进右耳,又自由散漫的躺下来,懒洋洋的说:“没事也能找,你说着,我再睡一会儿。”
“啧,浪费大好时光,跟你说,我这有个好本子,在物色人选,看你有没有空?”
“什么故事?”
“西游背景的。”
“给我什么角色?”
“唐僧。”
谢衣右手胡乱的抓着冷气被,用空着的左手无意识的摸了摸一头因为睡眠而略显杂乱的黑发:“应该不是讲唐僧怎么取经的吧,剧本先发给我,还请了谁?”
那头的叶海清了清嗓子:“主角孙悟空,问了你徒弟乐无异。”
谢衣闻言坐起来,细长的耳机线因为他的动作而绷直,他侧着腰把扔远了的手机捡回身边,想了想问道:“他接了吗?”
“还在考虑,不过我告诉他你已经接了唐僧一角。”
“我答应你了吗?”
“你不答应吗?不答应你家乐小子可就要叫别人师父了。”
谢衣扯了扯耳机线,没说话。
“怎么?你跟他冷战还没结束?我说你们这都战多少年了,到底有啥深仇大恨闹得这么势不两立。”电话那边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要是来真的就不会为了见他大费周章把辟尘请出山,以辟尘的功力把你易容成我都没问题。我就搞不明白你俩原来交情挺好的,怎么说不联系就不联系,见个面还得整成他不认识的样子?”
谢衣拖着耳机线拉开遮光的窗帘,被一年有三季都是夏天的城市里热辣的阳光一照,瞌睡早就像黏黏的水汽一般蒸发掉。他有点无力:“让我先看一下剧本。”
“行行行,马上发,你别再醉生梦死了。”
挂掉电话从邮箱里翻看剧本的谢衣,注意力却渐渐神游天外。
似乎所有事都突然开始牵扯到乐无异。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谢衣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三年竟是如此平静,平静得他们连无意间的偶遇都没有。可是这样的日子,突然如同裹挟着湿冷海风的冬季一样,说散就散了。
虽然他们一直没有直接联系过,但三年里合作的机会总归还是有的,可是回忆起乐无异每一次间接的拒绝,片方告诉他的原因都是档期错不开。有时他在好几个通告中分身乏术时,也会收到片方的邀请,得知乐无异即将参演的消息。
像是一个怪圈,无法联系,不能相遇,在不同城市里的他们,走进一个锁死的循环,谁都逃不出去。
次日参加完宣传活动的乐无异推掉晚宴,在家中仔细的读了叶海托人发过来的剧本,关上文档时他握着鼠标的指尖阵阵发冷。跟吉祥确认档期之后,他从手机里翻出收藏到第一位的电话号码,名字是熟悉的,数字却是陌生的。
振铃声短暂又漫长,就在即将超时,他不知道是否该重播或是该放弃的时候,对方接了电话。
“喂?无异?”
“……师父。”
“怎么有空打来?宣传期也有空来跟为师聊天?”
“……师父你知道我正在新剧的宣传期。”一个陈述句把重音落在了“知道”上面,却仿佛戳穿了电话那头刻意的伪装。
对方似乎被噎了下,随后笑道:“你们的宣传很有效果,你看,连我都知道。”
“我要跟导演反馈下成果不错,”乐无异开了个玩笑,气氛骤然活络起来,“叶导昨天发过来一个剧本,我很喜欢,听说师父也接下这部,想跟师父聊聊看法。”
“你很喜欢?”
“对,有深度,不是纯粹的商业片。”
“我还没答应叶海,尚在考虑中。”
“……”
乐无异握着手机返回卧室的床上,整个人四仰八叉的躺平,书房的冷气开得太厉害,手脚都是冰凉的。他虽然红得时日不长,但在这个圈子也打滚了六七年接触过若干政界人士,如何不知道这样惊世骇俗暗藏深意的剧本,会遭到怎样的警告乃至封杀?
“你真的想好接了吗?如果按原剧本的走向,大概要拿演艺生涯去做赌注,外面也许会有一些机会,但一旦被盯上,你之前在内地事业上所有的积累,或许会从此功亏一篑。”手机里的声音理智而清醒。
“叶导为什么要拍这个?”乐无异直言不讳问道。
“叶海之前跟我说,人这辈子总得有自己特别想做的事,不做做看怎么知道行不行。他总说,‘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他倒是轻松,自由自在开迈巴赫,我们失业就要骑摩托。”
乐无异哑然失笑,他的师父又开始跟他讲冷笑话。他想了想说:“如果师父是我的话,会接的吧?”
“……我不是你,无异,我不能替你做选择,你的未来只有自己才能做决定。”
手机里的声音温和而镇定,却有着不容抹杀的坚持。
乐无异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闷热的卧室里扑通扑通,闹钟指针的走动声响突然就一点一点在空气中放大,嘀嗒嘀嗒,他的心跳在每一次的嘀嗒中无节奏的混乱着。
如果我接了,师父你也会接吗?
如果我做了这样的选择,你会陪我吗?
油然而生的问题几乎要冲口而出,他按住自己的左胸口,制止着出声询问的强烈冲动。
如果他问了,如果他真的问了,他们之间会有怎样的不同?在他能够遗忘掉所有属于意外的感情坦然面对之前,他不能去要求这个人为他做些什么,甚至连想象一下都有匪夷所思的困难,他们会尴尬,会难堪,他们之间因为一个商业节目和一餐饭刚刚缓和了一点点的状态,都会变得更糟。
乐无异轻轻的叹了口气:“剧本真的很好。”
“是,能够让演员发挥九成演技的剧本,都是好剧本,这个,有九成半。”
“师父你喜欢这个剧本吗?”
“喜不喜欢,想不想演,能不能演,是三种不同的状态。”
虽然对方看不见他此刻的动作,乐无异还是点点头:“我会再想一想,师父你也再考虑考虑。”
“是需要考虑清楚一点。”
“骑摩托也要驾照吗?”乐无异突然把话题转到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上。
电话那头的谢衣愣了下,笑着说:“要,幸好单车不用。”
乐无异偶尔的冷笑话,谢衣仿佛永远都可以顺着他一本正经的附和。
两个人又大致讨论了一会儿剧本的内容。挂断电话后,谢衣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又拨通了叶海的电话。他的声音并不铿锵有力,语调也毫无起伏,不过说了个事实。
“如果无异同意接你那部戏,通知我。”

十、
回忆就像片片繁星,从不曾被时间忘记。
——许飞《夏天的味道》

七年前,长安影视城。
“第一幕第三场第八次,二号三号机位准备。Action!”
褐发青年听到导演下达的命令,抬腿开始在影视城里的青石板路上夺命狂奔,紧紧跟随着他的摄影机沿着轨道匀速的滑行着。只见青年一溜烟地左突右闪,回头时因为躲闪不及而撞到固定的小摊,一堆摆好的橘子骨碌碌的撞翻在地。青年没留神踩着了其中一个特别圆的,脚下一滑,扑通摔了个臀部着地,周围的尘土被带得四散飞扬。顺手碰翻的摊子上仅存的几个橘子,咚咚咚的一个挨一个砸到身着西裤的大腿上。
“卡!乐无异,一个飞奔逃跑的镜头有这么难吗?撞错摊子,撞翻群演,现在又滑一跤,你这是到我这里表演花式扑街啊!这么简单的镜头居然拍了这么多次,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从长影毕业的。”
乐无异在内心深深的问候着叶海大导演,面上诚恳的道歉:“叶导,对不起,我再来一次。”
“算了算了下午再说。”叶海抬腕看看表,冲着所有演职人员大手一挥,“休息,吃饭,下午一点半开拍,继续这一条。”他又斜睨乐无异一眼,“吃饱下午继续。团子给你买了酱牛肉饭,去晚了小心他把你那份吃完。”
演职人员三三两两的走向临时改建的休息室。乐无异耸耸肩,低头瞧了瞧地上那堆橘子,挨个捡回到摊子上,最后把那颗害惨他此时早已粉身碎骨的烂橘子,拿了张纸包着扔进一边的垃圾桶。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时目光掠过之处,原本的斜后方淡青色外墙的民国二层公馆旁边,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正笑微微的盯着他看。
西装马甲配休闲西裤,平整的白色衬衫袖口挽了一半。那人双手斜插在裤袋里,交叉双腿倚靠在墙边,在明亮得甚至晃眼的阳光下冲他笑,一团影子落在脚下,坚毅而踏实。
见到谢衣的这一刻乐无异差点哭了,在危难之中忽见救世主的心情不外如是。
幸好他还有一息尚存的理智,没有立即冲过去抱住大腿嚎啕大哭让这个人教他如何顺利过完这条镜头。原因有二,第一他不疯魔,第二,他接拍这部戏时,由于一些小私心,事先并没有同谢衣提起。因此,原本阴转晴的好心情又悄悄的飘上了一抹遮住艳阳的乌云。
谢衣就如同这个初夏时节的一缕清风,在乐无异面前无形的定格镜头中,清浅的笑着。
乐无异左右看了看,演职人员都离得很远,他这才期期艾艾又忐忑不安的走过去。
“怎么?见到为师不开心?”
“没有!怎么会呢!”乐无异连声反驳,“早饭消化完了午饭还没吃饿得有点走不动。”一句话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气呵成,说完肚子还应景的咕噜了两声,动静大到谢衣刚好能听见。
乐无异一边揉肚子,一边嘿嘿干乐。
谢衣的视线飘到乐无异还在揉得起劲的手,一脸促狭:“这是肚子在打鼓了?还不去吃饭?”
“师父你吃了没?没吃一起去吃吧。”
“你的剧组有我的饭?”谢衣挑眉问道。
“啊……对啊!”乐无异一拍脑袋,“这样,师父你吃我那份,我再去买。”
“你都不问为师为什么会在这里?”
乐无异才故作恍然大悟地问道:“师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吃你的盒饭。”仿佛看见乐无异一脸微妙的黑线,谢衣好笑的拍拍他的肩,“我是被叶海叫来救火拍戏。”
一直在装傻的乐无异嘴巴张大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他进组前仔细打听过谢衣并没有参演这部剧,因此才去参加试镜并且费尽心力拿到一个男三的角色,转眼间又要与谢衣同组?
“我没跟你提过我跟叶海是老朋友吗?”谢衣朝前走了几步,回过头对着已经风干石化的乐无异笑得温暖和煦,“还不走?当心团子把你的酱牛肉饭吃成酱饭。”
乐无异急忙跟上谢衣的脚步,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聊。
“叶海那家伙拍戏时一向嘴巴刻薄,圈内人所共知,也不知道你怎么想进他的组,还神神秘秘的,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谢衣侧过脸露出复杂的同情表情,“怎么样?体会到了?”
“啊?”乐无异有种摸着石头过河却摔个半死的感觉,他想了想,继续说道,“那什么,叶导要求严格挺正常的,有几条NG,我后来跟石老大看了废片,确实不行。”
“知道不行就对了。我刚才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你拍戏,你的六脉神剑偃旗息鼓得很彻底啊,怎么?又紧张?这才毕业几天,就把我教你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
难得的几句重话说得乐无异面色通红,嘴角下沉。
谢衣又说道:“还有,你为了这么一个角色,瞒着我进了组,都开拍几天还不肯跟我说实话……”他仰天一声长叹,“唉,徒弟大了,为师留不住了。”
发自肺腑一本正经的凄凉哀怨感慨,在谢衣招手即来的演技下发挥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杀伤力。乐无异内心里张牙舞爪的小人捂着心口痛苦又愧疚的咆哮,然而他第一次不知道如何回答谢衣的话,难道要配合用撒娇的语气对谢衣说“无异永远是您的徒儿永远不会离开您”?
被这样的脑补雷得通体舒泰的他打了个冷战。
“不想跟为师一同拍戏?”谢衣亦真亦假的试探着问。
“怎么会呢有师父带着我特别幸福啊哈哈哈谁会不想跟师父一起拍戏啊那肯定不是我……”乐无异打着哈哈干笑。
谢衣停住脚步,站在乐无异身后,沉下声音:“无异,说实话。”
偌大的太阳底下,这个刚刚毕业没多久的长影毕业生像是被念了定身咒,他思考良久,方下定决心,转过身来对上谢衣质询的目光,神情坚毅:“每个人都知道,我是谢衣的徒弟,所以我总会得到一些本不应得的通融待遇,我觉着这样不好。”乐无异的声音四平八稳,“我想看看凭我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然后呢?”
“然后看来,我真的很差……”
“你觉得你演的不好导演也会给你过?你觉得导演都是会因为人情而降低标准?无异,你到底把你师父看成什么人了?”
“……”
师父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刚才还义正辞严大义凛然的乐无异现在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演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能过,你以为拍戏都是过家家?跟谁好就给谁放宽条件?”谢衣表情严肃的训他,“为师帮你推荐的每一个角色,都有特别的地方可以让你发挥,又不过分超出你的能力范围。这些你一点都没发觉吗?演技是在不断的表演中磨练出来的,不然要是为了照顾你捧你,为师为什么不直接为你推荐符合你性格,同一类型,你最容易演的角色?”
谢衣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问道:“无异,你究竟是不信师父,还是不信你自己?”
“我怎么会不信师父。”
“那你就是不信自己了?师父相信你,你不信自己就是不相信师父。”
这个诡异的闭环逻辑对于乐无异这个谢衣头号粉丝而言似乎是绕不出去……
“只不过你现在倒是用不着担心这个,”谢衣挽了挽袖口语气变得轻松,“不管我在不在剧组里,你都会被叶海骂得很惨。也不光是你,我之前几次跟他合作时,都被骂得想跟他断交。”
“啊?”
“但这个人接触多了,你也就知道该怎么相处,而且还有些小诀窍。”谢衣靠近乐无异的耳畔半开玩笑的悄声说,“如果你愿意送他特别的地球仪,他或许会对你照顾一点,这可是剧组的重大机密。”
从鼻息间传来的热度随着谢衣的呼吸打在乐无异的耳后,一瞬间搅得正在思考的徒弟心思一阵慌乱。这样突然的暧昧靠近让他完全搞不清师父所述到底是玩笑抑或是真的,若是真的,那什么样的地球仪才算是特别的,他完全忘了问。
乐无异仰起头,视野里的天空连一丝云彩也无,蓝得仿佛视线都可以穿越几万里的高空,融在明亮的天高地阔里。
他还在回忆着师父靠近时莫名的感受,一个有着健康蜜色肌肤的干练女生在远处兴奋的挥手,随后小跑来到二人面前:“谢衣老师!午饭准备好了!乐无异老师也在,太好了!道具熊老师叫您过去吃饭,他还说您再不去他就要吃光牛肉了。”
“谢谢你啊李助理,我这就过去。”乐无异挠挠头对谢衣说,“原来李助理已经帮师父准备了午餐。”
对李助理点头微笑后,谢衣冲着乐无异挑眉:“是啊,岂有师父吃光徒弟午饭的道理?对了,今天没见到吉祥?”
“哦,他啊,我让他休息几天。”
“你啊,”谢衣摇摇头,“想的太多,反正很快剧组都会知道你是我徒弟,所以明天让他过来帮忙。”
乐无异点头,三人一同朝休息室走去,谢衣站在乐无异身后一点点,突然停住脚步。
“师父怎么了?”乐无异疑惑的问。
谢衣不动声色的走到他身后,伸手照着屁股狠狠的拍了两下说:“别动,还有灰。”
不知是不是错觉,乐无异总觉得师父是下了重手,目的自然是对他小惩大诫。可是被巴掌拍过的热辣辣滋味,却像是会传染的感觉,悄悄的游走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里,最终聚集在双颊久久不散。
和气的李助理笑眯眯的望着远方,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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