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风温柔得清晰,也许飘来好消息,一切新鲜,有点冒险,请告诉我怎么走到终点。
——王蓝茵《恶作剧》
五年前的秋末冬初,寒风呼啸在西北方省会城市的每个角落,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半点生气。谢衣家中的跑步机不停运作,它的主人正进行大量运动卖命的消耗卡路里,而手机特别设置的独一无二的振铃,在谢衣跑得满头大汗时,打破了一室枯燥的节奏。
“师父,我在你家小区门口,你在家吧?”
充满活力的声音穿透听筒到达耳膜,谢衣依靠一个高难度的三连接才拿稳了即将掉落的手机。
“无异,你不是还在拍戏吗?”
“师父咱能当面说吗?今天出门前伪装得不怎么彻底,现在这个形象略危险,师父你家到底在哪个楼……”
透过声音,谢衣仿佛能想象出乐无异到处张望的样子。
“在哪个门口?等我去接你。”谢衣用脖子夹住手机,随便套了件外套,抓起钥匙甩上门,“撑住了别趴下,要是我赶过去已经有人排队跟你拍照,我也救不了你。”
“南门吧?特气派的那个。经过徒儿谨慎的侦查,没发现敌情。”声音如穿云而出的阳光,温暖又惬意。
于是谢衣在南门见到了提着大包小包,戴着一顶绒线帽,假装感冒抹着鼻子半挡着脸的乐无异。
乐无异手里拖着行李箱,脸也不挡了,朝着他兴高采烈的挥手,帅气的脸耀眼得有如光芒万丈。
谢衣一个箭步冲过来,夺下乐无异手里的行李箱,转身就走,不大不小的声音从风里飘来:“这边,跟着我走,别到处乱看。”
“好,绝不乱看,只看师父。”
“……”
乐无异的唇边漾着得意的笑,亦步亦趋的跟在谢衣后面,盯着眼前那个后脑勺,那表情甚至恨不得在浓密的墨色头发上画个大大的笑脸才甘心。
进了家门,谢衣紧张的心情才放下一大半,另一小半还提着,却是因为不知道拎着行李说走就走的乐无异为什么会到他这里来。
“你不是在青岛拍戏?怎么?翘通告?”谢衣放下行李箱,接过他脱下来的大外套挂起来。
“请了假,因为师父昨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
“……我说什么了?”
“你说想吃我做的饭。”
“我真那么说了?我怎么记得说的是你做的饭菜效果拔群,为师尚在努力减重。”结果饿得奄奄一息——这种话可没说,虽然他是想了。
乐无异趁谢衣找拖鞋的时候打开行李箱,里面并没有衣物及洗漱用品,只有一个密封的泡沫箱,打开后冷气飕飕,一股淡淡的鲜腥味扑面而来。他从一堆冰块里拎出冻得结实的保鲜袋,在碎冰茬中间依稀见到蜷起来青色的海虾。
“这海虾买来时是活的,我冻起来的,在这儿可没这么新鲜的。”乐无异拎着虾四处打量,“师父,厨房……”
“厨房在那边。”
乐无异套上拖鞋哒哒哒拎着冷冻虾一路小跑直奔厨房,放水把虾泡起来,又随手从门后捞个围裙系上,回头笑着问道:“师父,你这里还有别的什么菜?没有的话要委屈你去买点了。”
“还有点西芹,豆腐,哦对了,西兰花。”
“果然够素食……都拿过来吧。”乐无异的指挥,谢衣照单全收。
谢衣把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正准备来搭手帮洗,乐无异瞥了一眼整洁的厨房墙壁上如纪念品一般的烟灰,拦住了谢衣:“都交给我,师父你歇会儿,一会儿就好。”
对厨艺水准很有自知之明的谢衣无事可做的站在门口看乐无异忙活,才突然发现之前的话题不知道怎么就给岔过去了。他重新寻回重点:“无异,为师昨晚明明说的是还在减重……”
“所以我带来的是低热量的虾,整天青菜豆腐饿肚子,太不人道了好吗!”乐无异头也没抬,削皮,去叶,掰西兰花。
“……”谢衣对此无话可说,毕竟昨晚那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是他打的,他确实也在饿得头皮发麻浑身无力时越发想念徒弟的手艺。
而减重也是有原因的。
谢衣的身材一向保持的很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相当上镜。但几个月前他接下一部戏,男主角是个减肥成功的胖子,他牺牲形象挑战这个角色,瘦下来的戏份都已拍完,就等增重后把开头补齐。对于胖的心理准备做的顺理成章,技术工序却卡住了——他无论怎么吃,都胖不起来。
乐无异不知道怎么打听到这个消息,自告奋勇的每天给谢衣做三餐。他还有戏在拍,就让李助理和吉祥两个人要么取要么送。谢衣虽然心疼这位兼职大厨,但吃了三天的饭菜效果卓著,一个星期后成功胖五斤,两个星期后脸圆了一圈。戏后来虽然顺利杀青,然而谢衣的胃口被养得特别好,饭量激增,体重不减,直到乐无异再次见到他时冒了这么一句:“师父,一别经年,你怎么这么……丰富了?”
谢衣脸一沉,下巴压出个褶:“之前拍戏的后遗症,为师目前正在减重。”
从那天起,谢衣开始疯狂减少热量摄入,增加大量的运动,健身房常驻,跑步机常转。这么折腾一个多月颇有成效,但精疲力竭后的饥饿感却常常让他想起乐无异做的饭菜,饭盒里每一块精雕细琢的肉,切的大小刚好的蔬菜块,打开盒盖时香气扑鼻的气味,装饭菜的别致饭盒。
以及,做出美味佳肴的那个人。
昨天晚上,长时间的饥饿终于导致大规模的失眠,在他眼前转悠的都是一盘盘美味佳肴,这感觉太折磨人。他按捺不住给在青岛拍戏的乐无异打了个电话,但电话刚接通,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随口说自己还在努力云云,挂断电话后竟然顺利的就睡着了。
但他没想到乐无异会在第二天直接飞过来,还带来一包海虾。
“这种天气就该吃火锅啊,师父要不咱改改?”乐无异一边感叹着,一边开着水龙头哗啦啦洗着芹菜。
“无异,你是专门过来让为师看你吃吃吃的?”
“呃,师父我忘了你现在不能吃,那等你瘦下来咱再吃……要是羊肉火锅就更好了……”
这谁家徒弟!太气人了!
谢衣咽咽口水,七窍生烟的扭头回跑步机上奋斗去了。
跑步机的速度被谢衣调慢,他听见厨房传来乐无异轻快的哼唱,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
好奇心又起,他站到厨房的门口,藏着一点反击的心思说:“无异,记得你之前说要唱歌给为师听,我看今天就挺适合。”
“……”
“刚才不是唱的挺好的?”
“……听我唱歌,师父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为师承受能力很强。”
“好,那我唱了。”乐无异清清嗓子,挺空旷的厨房营造出混音效果,特别震撼,“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惨被偷~”
“北斗……”谢衣扶额。
“呃,唱错了,嘿嘿,那我换一首……春天花会开,鸟儿自由自在,我还是在等待,等待你的爱。”
没到开口趴的程度,只不过五个音总有一个不在自己的位置上。
谢衣挑眉:“继续。”
“下句忘了。师父你这抗压能力太强了,毫无成就感啊。”乐无异架锅上灶一气呵成,立即转移话题,“师父,听说叶导去香港了?”
谢衣见乐无异没有继续唱下去的意愿,也就随他应道:“嗯,《隐令》拍完就带着他的团队去了,进了叶氏投资集团,难得大老板跟他是本家,搞得圈里还有人以为有什么裙带关系,其实就是同姓各宗。不过这家伙,金像奖的最佳导演倒是拿得毫不客气。”
“清和老师和夷则也是啊,一个最佳男主一个最佳新人。”
“怎么?不甘心?”
“师父,你也是吧。”
“是啊……”谢衣叹了口气,“金像奖的分量,在谁心里都很重。但是继续努力,机会还有。”
“继续努力,师父会瘦。”
谢衣恨不得抄起一锅铲砸乐无异头上:“逆徒!”
“师父,这段时间很辛苦吧。”乐无异关火起锅菜落盘,一手捧着清蒸海虾一手端着水煮西芹,回头笑得阳光灿烂没心没肺,“开饭了。”
所有的负面情绪瞬间被眼前的美食消灭得无影无踪。
几盘少油的菜上桌,谢衣每个菜都象征性的各吃一点点,剩下的留给乐无异消灭。乐无异的饭刚吞到一半,才发觉谢衣正聚精会神的看他吃,一时间有点尴尬。
“师父,再吃点吧……难不成今天做的很难吃?不会啊……”
“这一餐为师要在跑步机上多跑一个钟头。”
“那就再多跑一个钟头吧,啊?”
“……”
谢衣下意识的避开与乐无异的目光碰撞,可喉结不自觉的生理性颤动全落入乐无异的眼里。
“师父,我的第二个愿望,就是希望今天你能陪我继续吃下去。”乐无异目光低垂,“真的没有多少热量,我保证,真的,我知道那种不能吃的痛苦……可惜我没什么时间,不然……”
不然每天都做饭给你吃。他想了想谢衣现在的状态,硬生生把后面的话随着菜全都囫囵的吞了下去。
他怎么能就这么跑过来做逼迫别人的事?可人有时就只是一时冲动,就是想试一试,试一试在在意的人心里的分量……
“我给你的愿望就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谢衣突然觉得有点头痛,揉了揉眉心,“好,我吃,不过也有条件,你得吃西兰花。”
“师父你任性了。”
“说的像你不是。”
“嗯,我不是。”乐无异还在嘴硬,一咬牙,拿起筷子夹着西兰花往嘴里送,“我吃。”
“算了不为难你……”谢衣见乐无异视死如归的表情于心不忍,伸筷阻拦,那一小块不受人待见的西兰花直接落到桌子上,“多跑几个钟头不是什么问题。”
谢衣拣了些菜到碗里,吃了一口,又说道:“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我今天要是不在家那得多麻烦啊。”他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傻,反正他知道就算自己不在家,无论如何也会拼命赶回来。
乐无异没说话,他从谢衣的话里听出了隐约的埋怨,如针刺一般令他觉得自己又任性又蠢。而长途飞行累积的困顿忽然袭来,搅乱他原本正常的思维。
午饭时间突然变成沉默的二人世界。
饭后乐无异实在撑不住,打个呵欠,满是歉意的跟谢衣说自己想在沙发上小睡一会儿,又说晚上还要赶飞机回去。谢衣带他到客房,又把窗帘拉下来,整个房间就此陷入暖色调的昏暗中。乐无异调了手机闹钟,侧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几乎是一瞬陷入沉睡。
谢衣缓缓的关上客房的门,在门口倚靠雪白的墙壁,安静的深呼吸,再也不敢进去打扰。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歇过了休息时间,重新返回跑步机上,挥汗如雨。
整个下午他的心跳随着运动而起伏不定。
乐无异起床后整个人还迷迷糊糊半梦半醒,谢衣开车送他去机场赶六点的飞机。在路上乐无异半眯着眼安安静静,谢衣沉默不语,车里的气氛既慵懒又焦躁,十分诡异。
机场临分别时谢衣才说道:“无异,一路平安,另外,今天你确实拯救了为师可怜的胃。”
“诶?”乐无异好像刚刚从走神的状态中醒转过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今天过来给师父添了不少麻烦,希望别介意。”
“怎么会麻烦。”
不麻烦。哪有什么麻烦。海虾鲜美的味道记在每一个味蕾细胞上,乐无异午睡时闭上眼睛的一瞬在脑海里萦绕不去,卷曲的长睫毛甚至在谢衣心里微微颤抖。
载着乐无异起飞的客机与驶离机场谢衣的私家车一高一低,谢衣坐在封闭的驾驶位上,依然能隐约听见上空传来涡轮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前一天那一通电话的细节,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被遗忘的贝壳,一点点的清晰。
乐无异昨晚接电话时正在路边摊吃夜宵,电话挂断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十分,早上十点乐无异出现在他面前,飞机飞行了两个多小时,海虾是临时起意现买现冻的。
所以……乐无异才会那么困,沾床即睡……
他……他怎么能就这样把这个人放走呢?怎么能呢。就把他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在疯狂行进的车流中,偶尔按响的车喇叭取代了机场附近的发动机噪音。乐无异在落英缤纷的校园里说给他的梦想仿若昨天般记忆犹新。而前一天在健身房看到的报纸,娱乐版上「乐无异闻人羽因剧结缘共谱恋曲?」的新闻标题又那么醒目。
而他竟只能装作丝毫未见。
就算留下来……能怎么样?又能怎么样?还能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二十二、
我对你有一点动心,不知结果是悲伤还是喜,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迟疑,害怕爱过以后还要失去。
——张信哲、刘嘉玲《有一点动心》
四年前的夏天。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半年多的时间,谢衣和乐无异这段时间以来档期满得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竟然默契得谁都没有提再见面的事,只隔三差五打打电话。
谢衣的电话通常会刻意避开夜晚这种情感脆弱的时间,生怕乐无异再来一次想走就走的翘通告,但白天的电话打过去,多数却是吉祥在接。乐无异所经历的也一样,通告忙得脚不沾地,却像和谢衣有了时差一般,节奏始终都对不上。
任何情绪的冷却都需要时间。谢衣在繁忙的工作中试图把偏离轨道的情感搁置,乐无异则一直抽不出空来好好的审视二人之间的关系,彼此都隐约觉得对方在抗拒。反正大家都忙得吃饭都要算时间,也就各自拖着,原地踏步。
直到为乐无异量身打造的古装武侠剧在长安影视城里正式开拍,谢衣被百草娱乐的程导邀请,友情客串剧中一个角色,他们终于再一次得以相见。
七月的盛夏铄石流金,影视城周边树林中的蝉叫得有气无力。古装剧的档期赶到夏季总是特别痛苦,尤其是对于要演出四季变换的男主角乐无异。
乐无异拎着翻毛的戏服,扭曲的表情苦得像吃了十几斤黄连。总共十五场戏,全都排到最热的这几天,拍戏时他恨不得在身上贴满冰袋抵御酷热,可惜一切都只能靠幻想,现实比谢衣上课时讲过的笑话还要残酷。
谢衣进组时乐无异刚好拍完热得快要中暑的戏,和程导申请休息两天缓缓。剧组对他这位男主角也算照顾,配备了有空调热水卫生间的独立演员休息间。
休息室一呆,空调一开,抱着剧本的乐无异几乎泪流满面。
谢衣到剧组报到,和程导先打了招呼,第一时间打听到乐无异的休息室,不由自主直奔这边而来。站在门口,谢衣隔着门板听见里面传出哎呦呜呼嗬嗬的声音。
难道在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再仔细点听,只能听到乐无异一个人痛苦的哀嚎,并没有另外一个声音嗯嗯啊啊的与之配合。
谢衣心情微妙,但抬起的手没放下,轻声敲门。
“吉祥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你等会儿,我现在过来开门。”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门锁旋转拧动的声音中止,门呼啸而开,空调带来的冷气对谢衣造成正面袭击,乐无异的形象随即如海啸般震撼了他师父的坚强心灵。
站在谢衣面前的乐无异上身套着件大背心,下身挂着条夏威夷款花裤头,画面实在惨不忍睹。
谢衣惊呆之余,反而笑了笑,趁着乐无异目瞪口呆之际,一个闪身进了休息室,反手把门关严实。动作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无异你这是……”
要不是程导清楚的告知是古装戏,谢衣只能认为这一身惊世骇俗绝对是戏中造型。但随即他就注意到乐无异身上密密麻麻的红点,爬满除了脸,手脚,以及脖子之外的所有裸露的肌肤上,或许,被遮挡的地方更严重。
“过敏了?还是……”谢衣立即严肃转问道。
乐无异的心情从震惊到羞耻到无言以对花了三秒钟,最终自暴自弃的回答:“痱子。”
谢衣失笑:“这么惨?”
乐无异哀怨的点头,放弃了对自身形象的挣扎辩解。
“怎么搞成这样?没上药吗?”
“这几天太热了,我刚让吉祥去买药了,就那什么,炉甘石洗剂,小朋友常涂的。”
“没别的药?”谢衣一眼瞧见桌子上摆着的剧组发的防中暑的藿香正气水,指指那个,“这个外用也有效,偏方,试试?”
“那玩意儿也行?那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乐无异拿起霍香正气水,准备去洗手间上药。
谢衣拦住他:“你后背自己能涂?”
乐无异左右手在后面划拉一遍,诚恳低头:“是有点费劲。”
“我帮你,你趴那边。”谢衣指了指旁边那张单人小床,“药可能会蹭到床上,还有换的床单吗?”
“有。”
“那就好。”
乐无异乖乖的趴在床上,白色的大背心被谢衣撩起来,露出红通通大片病患伤处。谢衣表面镇定,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触目惊心的每一寸肌肤,让他心疼得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去洗了手,随后打开一支藿香正气水,倒在手心,从乐无异的后背痱子稍微少些的地方涂起。
药液特有的奇异香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谢衣一边上药一边跟他聊天:“你怎么穿这么一身?”
乐无异把脸埋起来,哼哼唧唧的说:“跟吉祥借的,凉快。穿什么身上都难受,不穿最舒服,又不能不穿——嗷!”
谢衣正涂到痱子密集的地方,那一片区域通红的似乎已被抓破,乐无异这一嗓子也吓他一跳,忙问道:“疼?”
“疼……”乐无异哼哼两声。
“那我轻点。”
“轻点也疼……嗷!杀猪啦!”乐无异疼得呲牙咧嘴。
“杀猪了?”谢衣轻笑。
“杀猪了,嗯,哼哼噜噜噜噜……”乐无异胳膊肘撑着床,歪着脖子,拱着鼻子作出变形搞笑的猪脸。
谢衣用掌心把药液轻推,满面正色:“八戒莫慌,为师救你。”
乐无异笑得直颤:“师父,前面就是高老庄了。”
“也可能是盘丝洞。”谢衣一本正经的回答,又给没怎么擦到的地方补了点药液,然后问道,“还有哪里要上药?”
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腰部往下的结实紧绷的一团:“这里?”
谢衣是真的被乐无异身上的惨状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下手之前什么都没想,甚至擦药时也没有意识到乐无异正裸露着上半身,但花布料遮挡住的部位,实在是他此时碰不得的地方。刚一触到,他就立即反应过来,跟被烫到了似的尴尬得缩回手。
乐无异弓着腰满面通红,把脸埋在手心里,话说得含糊不清:“那里我能擦。”
“那再涂几次,看看效果。为师该去准备了,先走了。”
谢衣收了药,目光避开乐无异裸露的后背,转身去洗手,在卫生间里还督促道:“务必记得擦药,晚点我让李助理再送点修复液来,痱子好了记得好好护理。”
“知……知道了!”
乐无异趁着谢衣去洗手的工夫赶紧把背心往下拽,随后又趴到床上,保持刚刚的姿势不敢动,更不敢回头看谢衣,但腰还是不得不小幅度的弓起来——开玩笑,不弓起来还怎么能趴得住!
谢衣一出门,他就立即坐起来,盯着被撑变形的花裤头,随后又绝望得一头倒了下去。
谢衣落荒而逃。走廊的不远处人来人往,夏天的热浪已渗透至每一个角落,每个人看起来都热得焦躁,而他也不能例外,却不能立即离开。他双手插进裤袋,故作轻松,在走廊的窗前假装看窗外好风景,没有转身的勇气。
身体里最无知的本能,出现在沾满了药液的脊背,残留在掌心的热度,一场意外的肌肤相亲,以及隆隆作响的怦然心动。
门里门外,皆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二十三、
我太笨,明知道你是错的人,明知道这不是缘分,但我还奋不顾身。
——萧亚轩《错的人》
四年前的夏天有点漫长。
谢衣的戏份不多,拍摄几天即接近尾声,因为时间赶,二人闲聊机会也有限。同剧组的新人女主演的惊天秘密,在乐无异见到谢衣同她私下聊天之后立即曝光。
“沈曦她,居然是沈院长的妹妹?”
“你知道了?”
乐无异烦躁的想去抓还未痊愈的地方,最后还是住了手,抱着头抓狂:“沈院长跟流月影视关系那么密切,作为沈院长的妹妹,她为什么会签约在百草娱乐而不是流月影视?我一直以为沈曦她只是一个有天份又努力的新人……没想到……”
“作为一个成年人,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别人倒真的无权控制她的生活,只不过,”谢衣拍拍他的肩膀,“这件事记得保密,而且我保证,她只是想演戏,不是来做间谍的。”
“我信……”乐无异焦躁的抄起休息室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低一度,“只是这么一来,我该叫她什么?太师祖?”
谢衣笑笑:“她要是知道你把她叫这么老,可能亲自找你聊一聊人生真谛。”
“那……太师父他老人家知道吗?”
“你太师父有那么老吗?”谢衣笑出声,“知道她要演戏,却没想到第一部正式作品就是和你合作,剧一播出你太师父就该知道了。”
乐无异随手翻着卷了边的剧本,突然一阵哀嚎:“天啊!这下我真死定了……沈院长的宝贝妹妹啊……他一定会杀了我……”他开始原地转圈碎碎念,“怎么办?怎么办?死定了啊……”
“怎么?”谢衣惊讶。
“师父……明天有从后面抱住她的戏,还有这么长一段的告白……”乐无异翻开剧本的一页,一连点了好几行文字,一脸气愤,“这剧本谁写的!古装剧里台词这么直白能看吗?古代男女授受不亲都忘了吗?”剧本啪的一声被合上,乐无异不情不愿的长叹一声,“唉……”
“不敢?”谢衣反问。
“不敢。”乐无异低着头特别老实。
“就怕成这样?”
“我人虽早已离开长影,但沈院长余威犹在。”
谢衣沉思:“需要找个大树练习?”
“是得练……找棵白菜可能也行……”乐无异灵光一闪,抬头道,“师父,要不然,你陪我练一下吧?”
谢衣错愕,第一念头竟然是——为师居然被你当作一棵白菜?!
乐无异偏过头去,假装刚刚什么都没说,却又心道好白菜哪有那么容易拱的,但不拱拱看又怎么知道拱不拱得动!
……
“开始了。”
谢衣背对着乐无异,翻开剧本:“好。”
“此时有雨。”乐无异介绍场景。
谢衣看了一眼环境描写:“嗯,有雨。”
“也有风。”
谢衣哭笑不得:“风雨交加。”
“那我开始了,师父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
如果乐无异再这么问下去,谢衣觉得自己可能会扔下剧本走人,或者是——亲自给他做示范。
乐无异轻踮脚尖,又翻了眼剧本,之后努力克制着疯狂打鼓的心跳,尽力平复呼吸。
休息室的窗帘早就被拉上,节能灯泡奋力的发着白光,空调呜呜咽咽的吹着呼呼凉风,可乐无异还是感觉很热,来自内心的,焦虑的,不安的热。这和第一次与谢衣对戏时的感觉类似,而对于此时心思并不单纯的他,两种感觉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而他很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灵犀,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喜欢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从你弹琴给我听的那一刻起,从你把我救出来那天起,我的喜欢从来没有停过。”入戏的乐无异上前一步,心情激荡,“你没有亲人了,没有家了,但还有我在,有我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我发誓,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别人再伤害你。”
乐无异站到谢衣身后,伸出双臂,笨拙又小心翼翼的环住面前的人,谢衣的碎发蹭过他的鼻尖,传来清淡的古龙香气。如果对方是小巧玲珑的沈曦的话,此时应该是倚靠在他怀里,而现实却是他把头轻靠在谢衣肩膀上,紧张得牙关打颤。
谢衣目光的余光扫过剧本,“适度挣扎”四个字印在女主角动作描写那一行。他犹豫了下,并没有按照剧本来,只是等着乐无异把后面的台词说完,“灵犀,我喜欢你。”
可乐无异接下来说的并不是这句,他说的是……
“我喜欢你。”
仿佛一句还不够,又说了一遍。
“我喜欢你。”
谢衣默然,在确认乐无异是有意为之还是忘词之间犹豫不决,在沉默与给出回应之间徘徊挣扎。紧接着,突如其来的敲门立即剥夺了他选择的机会,替他迈出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一步。
“乐无异老师你在不在?闻人羽老师来了,在三号休息室等你!”
“就来!”乐无异尴尬的松开手,慌不择路的开门,无视掉身后谢衣如深海一般的深邃目光,自顾自的说,“不知道闻人有什么事,怎么突然来了……师父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谢衣不动声色:“好。”
谢衣在关门的声音里合上剧本。他想了想,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秒钟,他会不会转身回抱住乐无异,说“我也喜欢你”……
可一切没有如果。
公共休息室的门虚掩着,乐无异第一次见到如此慌乱的闻人羽。
“无异,我师父在这边吧?”
“程导?在,我帮你去叫他。”
“等等,先别叫他……晚一点,再晚一点点,让我先冷静一下……”
“闻人,你怎么了?”乐无异拉过一把椅子,让看起来颓败疲惫却还靠着墙硬撑的闻人羽坐下来。
“无异,我联系不到我师兄了,找人打电话回公司问说他出差了,但他的手机打不通……”
“等等,秦师兄不是在公司做后期剪辑吗?还有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外地拍戏吗?怎么会到我这边来?以及找人打电话回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兄他……他被我连累了……至于我,我是逃出来的。”闻人羽盯着地板,目光呆滞,“我现在不敢自己给公司打电话,更不敢回公司,怕自投罗网……”
“啊?”
“金不换那个人渣败类,他想……他居然想……幸好我逃的快……”
“你是说金不换他……?”乐无异见闻人羽咬牙切齿的样子,就知道了有些事不能细问,他语气干脆,“闻人,我帮你报警。”
“不要!除了我的证词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金不换想做什么,他手眼通天,警察估计也没办法,何况师兄还没找到,我更怕闹得鱼死网破,他们对师兄不利。之前他们一直拿师兄的前途来要挟我,所以我才去了金不换的剧组……没想到那个禽兽居然……”
“程导知道吗?”
“师父大概也被他们花言巧语骗了……”
“既然程导不知道,那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叫他过来。”
“别!等等!”
闻人羽起得急,脚下一软,一个踉跄,乐无异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让我再休息一会儿,整理一下,师父脾气火爆,我怕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会着急……”
乐无异这才发现闻人羽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两条腿还在发抖,高跟鞋上沾满灰尘,而衣服扣子竟然还掉了一颗。
“你怎么逃出来的?有没有人跟踪你?”乐无异开始整理思路,又怕闻人羽尴尬,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眼睛。
“我是坐一个相熟的小助理的车偷偷逃出来的,也不敢回公司,只能到你们这边……”闻人羽眼圈红了,“百草娱乐都被他们毁了。我不能,也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讨厌这个藏污纳垢的娱乐圈,这里不能留了,等找到师兄,我们就离开这里……”
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闻人羽的脸颊往下落:“无异……能借我肩膀靠一下吗?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我好累……”
“好。”
闻人羽把脸埋在乐无异的肩头,无声呜咽。乐无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抑住泪水后,用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
“好闻人,我们会保护你,不要担心。说点愉快的,你和秦师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千万记得邀请我,就算漂洋过海我也会去参加的,顺便包个大红包!”
“可能很快吧。”闻人羽的情绪被艰难的幸福未来安抚,渐渐安定下来。
“那我祝你们幸福。”
休息室的门微微晃动,有“结婚”“幸福”这样的只言片语从风里传了出来,透过缝隙甚至可见挡帘后面隐约相拥的人影。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一团团的灰尘漂浮旋转,在骤然的波动下搅起剧烈的漩涡。
渐行渐远的脚步终于停在了刺目的阳光下,仿佛夏日阳光的暴晒就可以晒干体内所有多余的水分。谢衣抬起手腕注视着指针的轮转,腕表上玻璃表盘的镜面反光里,依稀可见的笑容悲凉,苦涩。
又绝望。
二十四、
我眺望远方的山峰,却错过转弯的路口,蓦然回首,才发现你在等我,没离开过。
——林志炫《没离开过》
谢衣印象中的乐无异的笑容仿佛被困进另一个时空,眼前的这个人胡茬丛生,发尾蜷曲,面色疲惫,眼睛里泛着血丝,情绪却平静如水。
“天天他……”
“重症肺炎,还在ICU。”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没到探视时间,现在应该只允许在外面隔着窗户看。”
“那带我去看看他吧。”
乐无异点点头,领着谢衣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住院部的电梯,超大的电梯里还有零星几人,在医院这个见惯生死的地方,各怀心事。电梯缓慢的上升,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剧烈的晃了晃,缓慢的停下来。门开了,迎面是白色的墙壁,铺着淡绿色地砖的走廊,ICU室就在走廊一侧。
乐无异带着谢衣走到一扇玻璃窗前,透过玻璃见到的,病床上的那个孩子是静态的,被呼吸管围住,隐藏在白色的被子里,看起来像是安详的睡着。
可那原本该是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
从帽子里露出的鬓角和发尾,是淡褐色的。距离太过遥远,谢衣看不清他的眉眼,但他能想象得出,那必定是个和乐无异一模一样可爱的小家伙。
谢衣隔着玻璃,试图幻想那孩子没生病时活泼的样子,在这样一幅共享天伦的画面里,也有乐无异的存在,而他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
他突然就不敢往下想了。
谢衣把之前从行李箱里取出来的儿童玩具盒子递过去,嘴角动了动,用个很浅的微笑表达探视病人的礼貌:“走的匆忙,只给天天带了点小礼物。”
“谢谢,等他醒了……我再拿给他……”
“他既然是你的孩子,也应该是个幸运S的小家伙。”
“嗯,我也希望能把好运气都给他……虽然并不多……”
谢衣不知道怎么安慰担忧失落的乐无异,只好安静的向病房里看了一会儿。原本想好劝他回来拍戏的话,在见到这样面无表情平静得有如一潭死水的乐无异之后,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乐无异似乎知道他的来意,对他解释道:“师父,我大概三天后就回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我在这里,也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光等着,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的电话打不通,叶海担心你,我也……担心你。”
“你们打过我电话吧?这几天守在医院,过得不知时日,今天才发现手机没电,临时找充电器充了一点。”
“那我运气也算好。”谢衣暗自舒了一口气,见到乐无异之前,他差点被自己的想象力给压垮。他用转移话题试图缓解紧绷的情绪:“吉祥呢?他的电话我们也打不通。”
“在飞机上吧,他去请护身符了,顺便给天天买他一直想要的小羊驼。小家伙跟我说了挺多次,我都没同意,这次等他好了,估计会很开心。”
护身符,还有羊驼……所谓病急乱投医,也不过如此吧。可漫天神佛要眷顾人间万千生灵,又有多少闲暇能顾及到这一方可怜的父亲。
“异儿。”温柔端庄的中年女性从电梯里走过来,见到谢衣也并不惊讶,微微点头示意。谢衣讶异之余外,也礼貌的回礼。
“这位是……谢衣?”
“是,我在长影念书时的老师。”
谢衣根据年龄判断出眼前的女性,大概是乐无异的母亲傅清姣——名字是之前教书时从学生档案里记下来的,没想到见面的这一天他居然还能想起来。
“师父,这是我母亲。”
“谢衣老师,您好。我同我丈夫都看过您拍的电影和电视剧,也同异儿一样喜欢。谢谢您在他演艺事业上给予的莫大帮助。”
“您客气了。”
“您专门来找异儿?是他还有什么工作没有完成吗?不过能不能让我先劝他一下?他这些天一直在医院,我们让他回去休息,他也就回过家一次,敷衍了事。虽然我们尊重他一切决定,但每天都这样,等天天醒了,他也离倒下不远了。”傅清姣虽然说话轻柔,不疾不徐,但作为一个母亲,依旧难掩面色焦虑。
谢衣理解的退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他是有些工作没有完成,但也不是很急,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剧组联系不到他,有些担心,所以我才亲自过来看看。请您别担心。”
“谢谢剧组的关心照顾。”傅清姣客气的点头,站到乐无异的身边,“异儿,你回家休息下吧,天天这边妈来看着,医生之前也说情况有些好转,也许再过几天就能出ICU了。剧组那边是不是还有工作?回去吧,别耽误别人的时间,有什么事妈会通知你的。如意把车停在门口,等着送你回去,听话,先回家洗个澡睡够了,回去把工作做完,也许天天就好了。”
乐无异疲惫地捏捏眉心,对傅清姣点头,又走到谢衣面前:“师父,我最迟三天后回剧组,麻烦你跟叶导说一下。我先回家睡一觉,恢复状态,”他指着自己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苦笑,“现在像个熊猫,这样根本没办法上妆。”
“剧组那边别担心。”谢衣语气坚定,“多休息几天也没事,我帮你跟叶海说。有我在,那边不会拿你怎样。”若是资金不够的话,最多减他的片酬,也没什么大不了。
乐无异拖着疲惫的步子离开了医院,谢衣没有要离开的意向,反而客客气气的对傅清姣说道:“能跟您聊一下吗?”
“当然可以。”傅清姣指了指不远处空着的长椅,说,“到那边坐着说吧。”
金属制的长椅在冬天显得冰冷,可这感觉反倒让谢衣更加清醒。有些疑问他得问明白,比如,为什么没有看到孩子的母亲闻人羽的出现。
“这些天是无异和您在医院照顾天天?”谢衣问道。
“也不是,有时如意,哦,就是我家的司机也会来帮忙看一下,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无异在,他不肯走,我们也没办法。”
“恕我冒昧,天天的母亲……”
傅清姣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沉重:“天天的妈妈也是个苦命的,天天一生下来就走了……唉,我真希望不是她想天天要把天天带走,那真会要了异儿的命……天天和异儿一样,都是孤苦伶仃的孩子,异儿大概也是在那小家伙身上看到他自己的影子,所以才那么喜欢天天,我也就没拦着他……”
闻人羽去世了?无异他孤苦伶仃?谢衣的疑惑更重,脱口而出:“闻人羽她……”
“你是说闻人羽?那个女演员?那姑娘我在电视上见过,之前远远见过一面,听说人特别好,要是真跟我们异儿在一起,我这当妈的也放心,可惜异儿没这个福气。”
谢衣目瞪口呆。他正想问个明白,却被口袋里突然震动的手机吓了一跳。他拿出手机,对傅清姣抱歉的示意:“对不起,接个电话。”
他紧走几步,站到远离傅清姣的窗边,接起电话,声音放低:“老叶,什么事?”
叶海在那头怒气冲冲的诘问:“找到乐无异没?”
“找到了,不过他现在状况不佳,过几天才回。”
“那就行,他那边不急,现在你赶紧给我回来。有事,大事!烧了眉毛的大事!”叶海大吼。
“什么大事?”
“没看新闻?你那点破事居然要我给你背锅,真是气死我了!快去看海市的娱乐版!靠靠靠!吾的一世英名啊!吾做人一向低调居然被人扒得底裤都要掉了……快去看!顺便订机票赶紧回香港!回来一起想办法!还有,别乱说话,千万避开媒体记者!”
谢衣挂断气急败坏的叶海的电话,从手机上打开网页,偌大的飘红标题震得他差点没站稳,「八一八当红明星谢衣和他背后的男人」,那个男人是……
叶海。居然是叶海。
谢衣今天第二次目瞪口呆。目瞪口呆之余,他依然没忘发消息给休假的助理,让他帮忙查一下同乐无异和已经在娱乐圈销声匿迹的闻人羽二人几年前的事。
他不怎么用的邮箱里有了新提示。邮箱平时都是助理帮忙打理,但今天强烈的直觉让他顺手点开平时都不怎么看的工作邮箱。
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内容是虚张声势的勒索,这类邮件他见得多了,也不必大惊小怪。只是这封邮件带了几张尺寸很小的图片,他确认不是病毒,好奇的点开看了。
第一张,昏暗的背景下拍摄的相片里噪点极多,画面里隐约可以见到他和乐无异站在聚餐的餐馆门口聊天。
第二张,香港空旷的购物中心门口,二人尴尬的对视。
第三张,乐无异回上海的那个秋雨天,他们在机场的分别。
后面有更多他们在一起的照片,谢衣甚至有些佩服狗仔,这些照片镜头抓拍得恰到好处,直到他翻到最后一张,表情微变。
那是一张吻照,里面的当事人无论谁看,都知道其中一个人是他。
而另外一个人,依然是乐无异。
二十五、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在逼一个最爱你的人即兴表演。
——薛之谦《演员》
四年前的夏末,谢衣拿到了电视剧相关的金钟奖最佳男主角,正是所谓的“视帝”。
乐无异在那段时间把闻人羽安顿好,又同程导联系到被陷害的秦炀,直接跟百草娱乐的高层联系,以媒体曝光金不换的恶心行径为条件,要求给闻人羽和秦炀解约。最终百草娱乐以支付两笔高额解约金为条件,终于肯放他二人离开。闻人羽和秦炀早有准备,很快办好出国手续,但帮他二人谈判的乐无异和程导,则因为这个意外事件,被百草娱乐雪藏,除了把在拍的剧草草结束外,所有预定的拍摄计划一律中止,等待另行通知。
公司内风向急转,乐无异和程导受到的待遇冷如冰霜。突然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乐无异给吉祥放了假,开始认真审视自己的感情,随后他就接到了有内线消息的夏夷则邀请他到太华的电话,他没有立即答应,说要考虑一下。
临挂电话时,乐无异吸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夷则,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当初是怎么追到阿阮的?”
“乐兄有心上人了?”
“咳咳……没有,我就是想长长经验,学学技术,做好准备。”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态度实在是太不诚恳。
夏夷则不清楚乐无异的目标是谁,就按着颜值高的通用套路给了个笼统回答:“备些美食,告白即可。”
反正这招对他夏夷则而言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于是当乐无异拎着一堆亲手做的美食再次来到谢衣家门口打电话时,杯盏相击的清脆作响夹杂在谢衣低沉又磁性的声音里,透过电话听筒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有事?”淡淡的酒气仿佛能从谢衣含糊的咬字里听出来。
“啊,没什么,就是想给师父你庆贺一下……”
“我在烈山酒店参加公司的庆祝会,”谢衣轻笑了一声,问道,“你人在哪?”
“……在上次你接我的那个门口……”乐无异话说得很别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蠢,忘了自己还处在冰封期,跟师父现况完全不一样。师父事业正如日中天,又拿了视帝,当然会有庆祝会,这种时候怎么可能还会在家里,哪像他现在,落魄得像一只丧家犬……
“你这次运气显然不怎么好。”谢衣话里的酒意更明显,半是玩笑半是调戏,“我今天住在这里,这么高兴的日子,你今晚是不是该过来酒店帮我庆祝?”
微挑的语调里有着再明显不过的意思。
乐无异手里提着的饭盒保温袋不其然的轰然落地,掉落在草坪边的围砖上,饭盒盖被摔开,汤汤水水流满了一口袋。他慌慌张张去捡袋子,夹在颈侧的手机又掉了。他只好又慌忙捡起沾了泥土的手机,连擦一下都顾不上,赶紧放回耳际。
幸好电话还没断,他听到谢衣又用那种轻佻的语气问着:“怎么样?不愿意?如果这是我的命令呢?”
电话那头的人毋庸置疑喝醉了,可他没醉,清醒得很。紧张与恐惧突然越过了期待的阀值,那滋味像是混了烈性朗姆酒的饮料,辛辣呛人还带着变异的香甜,让他整个人烧灼起来。
当告白计划以这种身不由己的方式搁浅,直接跨入下一步的了解,他甚至不能分辨此时自己究竟是喜悦,还是对师父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表现的犹疑与焦虑。
这些话,真的都是说给他听的吗?
“师父,你醉了。我现在过去。”犹豫不过三秒,乐无异挂掉电话,俯身捡起那一袋惨不忍睹的饭盒和食物残渣,坚定的把它们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里。
沉默的夕阳像是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慢慢的落下,消失在去往烈山酒店的路上行驶着的计程车后面。
谢衣的手机从大厅的大理石地砖上捡起来的时候,屏幕已经彻底报废。他之前喝下去的酒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摔得醒了一半。大厅里有人看过来,谢衣举起烂手机朝各位挥手:“抱歉手滑。”
“碎碎平安。”立即有人给今天的主角台阶下,同时伴随着众人善意的笑。
谢衣假装酒力不支跟在场的人告辞,在流月总裁沧溟关爱的目光下回到酒店订好的房间。陪着他回房间的李助理满是歉意的说明天才能拿到更换的新手机,谢衣让她跟酒店门口保安说明,如果见到乐无异的话,带他过来。
一切处理完毕,谢衣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酒意消去一部分,神智逐渐恢复清醒。
借着酒劲说不合时宜的话,那不该是他,也不能是他。他听见了兵荒马乱的声音,知道这样的邀请对电话那头的人而言太可怕。他甚至希望乐无异不要出现,这样他明天可以把这件事一笔带过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又不甘心,要是能够破釜沉舟一次……
毕竟,乐无异他同意过来了,不是吗?
他的房门在一个多小时后,终于被轻轻的敲响了。在打开门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他看见乐无异在发抖。
谢衣立即用一把利刃把内心的蠢蠢欲动全部斩断,做了他当时认为最正确的决定。他风度翩翩,笑得如当年课堂上一样温柔又迷人:“无异,你真的过来了啊。”
乐无异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把路上重新购买的一盒小点心递过去:“师父,恭喜你!我不知道送什么好,只有这个聊表心意。”
“你我师徒二人,还这么客气?”谢衣热情地把乐无异让进来,轻轻把门带上,却没有落锁。他转身给乐无异倒了一杯水,面有歉意:“赶过来累了吧。为师刚才喝了些酒,不是很清醒。刚才在大厅里接你的电话时,周围太吵,一时没听清,还以为是别人,所以才有些失态。”
还以为是别人……
乐无异鼓足勇气的一句“我是特意来为师父庆祝的”突然就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而其他的话更是堵在胃里让他直泛酸气甚至抽搐疼痛。他撇了撇嘴角,挤出一丝丝微笑:“是我不懂事。”
“哪有。最近没怎么跟你联系,戏拍的怎么样了?”
“有点麻烦。”
“哦?什么麻烦?”
“和沈曦的对手戏里突然加了吻戏,跟她拍这种戏,我实在不敢反复NG。”剩下的镜头都删减得差不多了,哪还有什么吻戏要拍,肯给拍完就万幸了。
只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要戴上演技的面具,在谢衣面前做最后的挣扎。也许就是有些事还没有结果,他想,就算是死,也死个痛快。
“可以跟导演申请拍借位吻。”谢衣镇定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借位的也没拍过吗?”
“没。有什么注意事项?”
“注意拍之前要尊重女演员,比如不要吃大蒜,韭菜,臭豆腐之类。”谢衣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像为师这种一口酒气的也是不行的。”
“嗯,然后呢?该怎么做?”
“然后?然后就……”谢衣端起给自己倒满水的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沿着杯子边缘紧紧盯着乐无异,“需要为师陪练?”
“那就麻烦师父了。”乐无异握着拳头,修剪好的指甲嵌入掌心,割出数道红痕。
“根据剧本准备气氛,不过通常都是从深情的看着对方的眼睛镜头开始。”谢衣放下杯子解释道。
乐无异无声的靠在墙边,胸膛微微起伏,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谢衣细微的面部动作。谢衣收了收情绪,先低下头,随后将视线自下而上缓缓抬起,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谢衣烟灰色的瞳仁里满是疼惜,喜爱,深情款款,像极了一个深陷热恋的男人。
那是乐无异所见过的最真实的演技,真实得足可以将他覆灭。他有一瞬甚至以为那不是他的错觉,那烧灼得令人心跳发狂手脚发软的眼神全部都是给他的。
直到在谢衣眨眼的一瞬,他在其中见到了没有藏住的,类似于悲悯的情感,才知道此时的自己有多可怜。
谢衣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靠近时注意偏头,注意别偏同一个方向,不然可能会撞到女演员的鼻子。”
“等等。”乐无异忽然说道。
“怎么?”
“这里有台词,我要先说。”
“好。”
乐无异握紧拳头,目光闪动,眼角处驻留着水光,声音不自觉的颤抖:“我喜欢你。”
谢衣安静了一会儿,笑了:“演的很不错,为师差点当真了。我是不是也有台词?”没有给乐无异留出回答的时间,谢衣又继续说,“如果有台词的话应该是,那,我也喜欢你。”
谢衣单手撑墙,偏过头去,鬓角的发梢微微下垂,眼睫翕动,慢慢的凑近乐无异的唇角,停在只距离一公分的位置,望着乐无异睁大的琥珀色眼睛,弯起嘴角问,“是这句吗?”
唇间的呼吸轻柔还带着稀释过的甜香酒味,乐无异的眼睛缓慢的低垂,直至闭上,却听见谢衣的一声轻笑:“这就是借位吻,学会了吗?”
忽然睁开眼睛的乐无异如同一只惊吓过度的猫,一阵失神,声音里全是黯然:“学会了,多谢师父。”
谢衣陡然后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原本暧昧火热的姿势以教学为名结束。他再次端起水杯,清澈的水从杯口摇晃着洒出来,沾上他的指尖,又漏在桌上形成不规则的水痕。
乐无异失去血色的唇微微颤抖,他想说“不借位的又该怎样演”,却在刚要开口时,见到谢衣转身低头查看腕表上的时间。
“无异,谢谢你今天过来,”谢衣略显尴尬,“我待会儿还有事,现在有点晚了,你是开车来的吗?”
“不是。”
“那我找人送一下你吧。”
乐无异面无血色,整个人仿佛被水淹没,不断的下坠。他挣扎着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故作镇静:“不用了,我走了,师父再见。”拉开了没有上锁的门时顿了顿,“你好好休息。”
“再见,你也是。”谢衣的笑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平静安详得看不出一丝生气。
门关了。
谢衣在门内靠着墙大口的喘着气。
乐无异在门外摊开手掌,吹了吹掌心的血痕,让鲜红的线条慢慢凝固。
谢衣将食指指尖抵到嘴唇,沿着墙壁滑到墙角,眼角的反光一闪而过,掩盖在像是沉睡的微笑下面。
乐无异一步一步的走向电梯,光亮如镜的电梯门反射出的那张面色苍白的脸上,唇角的冷笑痛苦又哀凉。
两个世界唯一的关联被一道门隔绝,一个世界的情感,在另一个世界失联。
电梯里走出来的美女顾盼神飞,与落寞离开的乐无异擦身而过,走向谢衣房间的方向。乐无异一言不发的任凭电梯门阖上,将对方即将敲门的姿态关在他的视野之外。
几分钟后,谢衣在李助理捧着醒酒汤敲响他的房门时,才从荒芜失神的状态中恢复。
“乐无异他走了?”“乐无异他走了?”异口同声的询问让谢衣的心里突然破了一个大洞,他抓着李助理急切的问:“有人送他吗?”
“我没看见他走。”
“多谢你,我的酒已经醒了,不用再喝这个。”谢衣推开李助理直冲电梯,“我还有事情,今晚不住这里,这边麻烦你。”
谢衣在安静空旷的走廊上飞奔,冲到电梯前,疯狂的按着向下的按钮。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追出去,心里突如其来的恐慌就像是泛滥决堤的洪水,不断的汹涌冲刷,他只想在溺水窒息而亡之前见到乐无异。至于说什么,他根本没想,只要见到他就好,见到就好。
他借了沧溟的座驾及司机赶到酒店门口时,却连乐无异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从保安口中得知褐色头发的年轻人数分钟前刚刚离开这里,步行出去。沧溟的豪车一路狂奔,一直行至车流拥挤的十字路口,谢衣却再也没有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情绪的洪潮在忙碌的车流中突然散去,一瞬涌起的勇气在现实的空旷面前一溃千里,随着闪烁着的信号灯变成绿色,谢衣在那一刻,选择放弃。
寂静的夜晚,回到家的谢衣恍惚着穿过自家小区花园,垃圾桶里飘来奇异的混合味道,发酵后的难闻气味竟然莫名的熟悉。他摇了摇头,把杂七杂八的想法甩在脑后。这是思念得连闻到味道都会想起乐无异了吗?
寂静的午夜,饥肠辘辘的乐无异捂着隐隐作痛的胃,回到自己的公寓门口。被的士司机抢劫,跳车,报警,做笔录,回家,一切都像是一场梦魇,闭上眼好像还能见到狰狞的面孔,穷凶极恶的让他把手机钱包交出来。他甚至庆幸家里用的是指纹锁,否则此时甚至要流落街头。
也许这就是对不该有感情的人产生了感情的下场,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关上房门,靠在门上时,这样想。
李助理在检查酒店房间数个针孔摄像机的成果时,笑得不能自已,仿佛扔掉了房间里留下的小蛋糕,倒掉下了药的醒酒汤,气急败坏的遣退在隔壁房间专门为谢衣准备的那位美女以及一位肌肉帅哥这种事,对她毫无影响。
缘分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情形下,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