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经过爱情面前,我承认我胆怯,失去你的我,再找不到路线,我的幸福,是有你牵着我的世界。
——张婧《经过》
次日上午,谢衣回到香港,见到了绯闻中心的另一个台风眼,叶海。和傅清姣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谢衣把满腔疑问全部交给只休了一天假的可怜助理,自己则跟叶海在叶氏集团的总部的办公室里见了一面。
“这一口锅直接把我扣成绿毛龟啊!这要是给倩倩知道,我估计得跪十五个地球仪。啧啧啧,吾的一世英名怎么就毁你手上了!”
谢衣敲着键盘的手停了,待了一会儿才说:“倩姐又不是没见过我,她不会信的。”
“就算她不信,也有人可能会信。”叶海没注意到谢衣的迟疑,睨了他一眼,眼神里提醒意味十足,“我就是嫌天天躲狗仔烦,低调了这么多年,突然高调太不适应,虽然我这张脸上报纸杂志也是绰绰有余……”
谢衣没理他自吹自擂的调调,直接在笔记本上调出来昨晚他查出来的一切资料:“看爆料照片,以及某些事件的描述,爆料人对我们很熟,但早期内容不多,部分内容大多都是进叶氏以后的事,且杜撰部分合情合理……”谢衣敲了下键盘,“直接跟叶氏公关部联系,听他们的建议,在这之前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另外还有一件事,”谢衣合上电脑,表情严肃,“我昨天收到一封勒索邮件,不知道跟这个新闻有没有关系。”
“什么内容?”
“一些照片。”
“谁的?”
“我的。”
“和谁?我?”
“不是。”
“不是我的我不管,你自己看情况处理。这勒索的也够奇怪,居然发你邮箱,也不怕你没看见。要报警,还是放任不管都随你心情。”叶海表情意外的严肃,“我去找上头聊一聊,听他们的意见,晚点再告诉你结论,你还是跟你经纪人好好通个气,另外背背公关稿,等着接受采访。哦,对了,需要我帮你跟高层提勒索的事?”
“不用,我自己处理。”谢衣拒绝。
真相却令人啼笑皆非。
他们得到的结论是,新闻由叶氏一手炮制,主使人是新魔国际派来的卧底,此人以《悟空》宣传为名说服公关部经理,但实际爆料结果超出预估,导致引火烧身,鉴于影响巨大,目前该人已被开除处理。工作高效的叶氏公关部提供了数份公关稿,把重点引到电影拍摄上去,经纪人则负责从蜂拥而至的各大媒体里挑出之前合作过的让绯闻中心的二人接受采访。
而一天忙碌下来,唯一让谢衣有所安慰的是助理给他的调查结果。闻人羽的新闻如今网络上可以搜索到的内容非常稀少,明显被公司处理过,但通过助理在百草娱乐的朋友得知,闻人羽四年前是和男友秦炀一起解约的,据说后来又一起出国了。
出国这件事谢衣特别清楚,但他不知道秦炀是闻人羽的男友,也不知道闻人羽压根就没回国。
而乐天天的新闻大多是两年前的,没有多少,新闻爆发的时间段比谢衣了解到乐天天存在的时间要晚,乐无异一直对媒体严加防范,把小孩子保护得很好。关于乐天天的新闻虽然侧重点各有不同,却在某件事上口径相当一致,即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乐天天也有一头褐色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珠,有人猜测是乐无异的私生子,因为某条新闻在内容里说的很清楚,「乐无异否认已婚」。
这条新闻谢衣认为可信度很高,但当时他确实没注意到,一直认为乐天天是闻人羽的孩子,毕竟他亲眼见过一些媒体都不知道的证据,可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
剔除婚生子的身份,再结合乐无异母亲的话,真相仿佛近在眼前,只是需要当事人亲口承认。
但在这种诡异绯闻缠身的情况下,他更需要合适的时机。
乐无异回到香港,叶海受不了媒体的狂轰滥炸,回摄影棚闭门赶戏不见客。此时的谢衣作为挡箭牌在各大媒体间穿梭,就等着开记者发布会来大肆宣传电影《悟空》了。
谢衣对此心如明镜,新魔国际不过就是借口,叶氏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炒作的副作用有多大,公关部会随随便便同意?这是叶氏留他和叶海的手段,让别的公司好好考虑要不要签他们,另外片酬也会重新评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把黑锅丢给新魔国际,这种事他们竟然真做的出来。谢衣只觉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至于勒索事件,始作俑者是谁,谢衣心中有数,他把这个事交给助理,让他去好好周旋。在助理含糊其辞一句话说的九曲十八弯的疑虑下,谢衣只说了句照片是真的,就让助理彻底闭了嘴。
勒索邮件恰如其时的出现,发给他而不是叶氏,说明这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勒索。虽然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照片一出,必定引起轩然大波,但此时还算风平浪静,说明勒索人的目的并不是他身败名裂,而确实是钱,一点风声不走漏,更容易谈价格,邮件里的要价也确实是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邮件里通过邮箱来发,说明这人要么不着急,要么就是没拿到他的联系方式,要么就是受到更大的势力的打压,不敢暴露自己,考虑到叶氏突然的炒作,最后的可能性极大,并且,这人笃定他不会通知公司。
但不管哪一点,勒索人的性格很沉得住气,谢衣反倒不那么着急,让助理认真的去讨价还价,要求现金交易,甚至不要求必须交出数字文件,退而求其次,要求几年内不曝光照片,因为他们知道对方绝对不可能毁了文件。乐无异没有联系他,说明至少乐无异现在没有收到同样的勒索。谢衣打算见到乐无异后,亲口告知他这件事,和他打好招呼然后再彻底清理掉麻烦,同时,用最后一张照片试探他现在的反应。
谢衣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但这次,绝不放弃。
三天后,《悟空》的第一次宣传会正式开始,只有谢衣和副导演以及一些配角出现,谢衣这一个名字就引来无数跃跃欲试的媒体。
“谢衣先生,能请您谈谈对最近大家津津乐道的您跟叶海导演的八卦新闻的看法吗?”
“难为大家还惦记着我这个过气明星,让我有种自己依然年轻的感觉。”
“您跟叶海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在《悟空》剧组里是导演和演员,在我们眼里是多年老友,在大家眼里,我前几天才从新闻里了解到,居然可以复杂到这种程度,我特别佩服这种想象力。”
“您跟叶海先生考虑过去国外结婚吗?”
“这位记者先生的思维很丰富啊,通过老友二字就能联想到结婚,很有趣,要不要改行做编剧?”
“请您正面回答,与您同住的女性和您是什么关系?”
狗仔们居然查到家里了,必须考虑搬家的事。
谢衣神色微变,又恢复谈笑风生:“没想到媒体这么了解我,这让我受宠若惊。我也回答的直率些,那是我的家人。”
“家人是什么意思?妻子?我记得您多年前曾经宣称过自己未婚。”
谢衣因为这个脱离轨道的问题而大怒,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这位记者先生的话说的很有意思,家人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请我的助理私下送您一本词典,您应该就会清楚了。”
后面的问题有大量叶氏打好招呼的媒体提问,谢衣都一一作答,一路把话题焦点定位在电影《悟空》。
而乐无异从上海急忙赶过来的经纪人萧鸿渐那里,拿到了这次的采访录像,还没来得及看。谢衣处理完那些焦头烂额的事,又赶回摄影棚,把剩下的几场和乐无异的对手戏抢拍完。剧组都被叶海打了招呼,谁也没有胆子因为最近的波涛汹涌而各种八卦。
乐无异又瘦了许多,形容依旧憔悴,但比在上海那天见到的好了不少,上妆后与原来差别不大。
“无异,今天戏拍完之后先别急着走,我有些事要跟你聊一下。”谢衣抽空说道。
“……好。”
在全部戏份杀青后,一群人收工准备去聚餐之前,谢衣到了乐无异事先跟叶海借的休息室。门开着,只有乐无异正在拿着手机看什么视频,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谢衣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钟,走了进去。
“我也回答的直率些,那是我的家人。”视频里的声音铿锵有力。
谢衣站到乐无异面前:“无异,你在看这个?”
“经纪人给的,随便看看。”
“官方说辞而已。”
“都不是真的?”
“新闻是假的,我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虽然我猜他们都不信,都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杜撰。”谢衣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乐无异的身边,“天天怎么样了?看你还是没什么精神,这样不行,后面的宣传要我帮你推了吗?”
“不,不用……我歇两天就好……我回来之前天天的病情已经控制住,转回了普通病房……”乐无异收了手机,说话有气无力,人也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那你好好休息……虽然我不该这个时候给你看这些东西,但是因为涉及到你,所以……”谢衣拿出手机,正准备给乐无异看被狗仔偷拍的二人照片,却赫然发现乐无异头一歪,整个人从椅背滑下,摔到扶手上。
“无异?睡着了?”谢衣及时扶住乐无异,伸手探过额头,瞬间大惊失色,“无异!无异!”
谢衣的助理和乐无异的经纪人迅速的被叫过来。二人做事干练,但论起体格明显锻炼不足,背起昏迷的乐无异来,摇摇晃晃,背后的病人在重力的作用下不断往下滑。
谢衣一急,把乐无异从二人手里抢过来,打横抱起,看得助理和经纪人各是一愣,同时被惊吓到的还有听到消息匆忙赶过来的叶海。他匆匆瞥过,伸手一指:“那边,后门,没什么人,他们都去聚餐了,”叶海瞪了谢衣的助理一眼,“你去开车。”
谢衣对叶海微微点头,抱着乐无异一步步的走出门外,叶海又突然大叫:“你的手行不行?”
“还好。”谢衣的声音很轻,挂着忧伤的浮絮,“他轻得不像话。”
叶海侧身避开,同时低声对谢衣说:“别冲动,当心媒体,有事打我电话。”
“我知道,多谢。”
叶海捂着突突直跳的心口坐在空荡荡的休息室,喃喃自语:“倩倩……倩倩……为什么会出这么多事?你到底什么时候肯回来见见我?我也有害怕的事情,我真怕哪天再不能拍戏,你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遮光玻璃挡住了外面可能危险的视线,谢衣坐着,让乐无异的头躺在他的大腿上。躺着的人双目紧闭,皱着眉头,烧得直说胡话。谢衣握住他一只手,掌心滚烫的热度灼得谢衣胸口直疼。
“是……家人……家人……”模模糊糊的声音细微得就像是小动物的呜咽,仔细听才能分辨出那些含糊不清的发音。
“是家人……”谢衣想起乐无异晕倒前看的视频,贴在乐无异的耳侧,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的说,“我好像没有跟你提过?她们是我在世上唯二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是我的姐姐和外甥女……我竟然一直以为你会知道的……”
可谁也不清楚,高烧昏迷着的乐无异究竟有没有听到这些他从来都没有了解到的事实。
二十七、
年少时候虔诚发过的誓,沉默地沉没在深海里,重温几次,结局还是失去你。
——那英《默》
乐无异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回到了四年前那个孤单离开的夜里,饥饿的胃在隐隐抽痛,他从冰箱里翻出冰冷的食物聊以果腹。
可心却仿佛更冷。
躺在床上等待天亮,天亮了起床做早课准备早餐吃完休息半小时健身跑步,好像什么都没少,却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仿佛听见了手机铃音,铃音中止,紧接着是团子憨厚的声音:“小无异,辟尘答应做我女朋友了!”
乐无异想了想,不知道他是团子通知的第几个人,礼貌的说了声:“恭喜。”
“谢谢你!我,我就知道,喜欢一个人一定要堂堂正正跟她告白,辟尘答应我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她那么好!居然愿意做我女朋友!”
乐无异诧异的看着空荡的手心里传来团子欢快的声音,才想起来手机已经被抢走,扭曲的时空中,团子的声音消散在空气里。乐无异开始回想,他那么好……他是谁?在他心里,好像也有那么一个很好的人……
喜欢一个人就要堂堂正正的告白……告白吗?他不能再戴着表演的面具,他要去告白!堂堂正正!就算他的好运气就此全部跑丢掉,就算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他也要去!他还有一个愿望没有用,可以让那个人爱他……也许过于为难,或许可以让那个人假装喜欢他半年?不然一个月?或者一天?如果实在办不到,也许可以让那个人假装没有听到自己的告白?他们还是原本单纯的师生关系。
……不,再也回不去了,从喜欢如同无法遏制的植物疯狂的生长那时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距离小区一公里外简陋的电子小店做成了今天的第一笔生意,兴高采烈的卖掉一部手机以及一张电话卡。泛着青白的指尖在数字键上按下电话号码,用户已关机的提醒冷冰冰的不掺杂半点感情,他转而打开短信编辑内容。
“师父,我想见你,现在就想见到你。有很多话想当面对你说,有很多事情想亲口告诉你。”
短信写好后,按下发送键的手指仿佛打开了魔鬼的开关,听凭命运把他的真心扭曲到另一个时空。
乐无异坐立不安的在家中等待结果,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是否有被他遗漏的任何回信。直到谢衣的短信在一个晚上终于发过来的时候,他差点就跳起来。
“拍戏中,没时间打电话,等我回来。”
简短的几个字让乐无异欣喜若狂,又心猿意马,忐忑不安。他紧张兮兮的享受着强制的假期,跟太华娱乐私下联系签约的事,又每天强迫症似的盯住手机。几次想给谢衣打过去,都在翻过短信后毅然决然的放弃了。
不能催这么紧,要相信师父,他想。
一个星期的安静,他终于忍不住拨了电话。
上午,关机。下午,关机。晚上,关机。持续的关机。
他不信邪,第二天再拨,依旧是关机。
慌乱几乎是人类遇到糟糕问题的本能。乐无异心慌慌的打电话给还在休假的吉祥,要到了李助理的电话号码,打过去的第三通才被接起来。李助理显得颇为不耐烦:“谢衣老师正在外地拍戏,现在很忙,等他拍完了自然会联系你。”
他惴惴:“还得多久?”
“三个月?这谁也说不准,看导演以及拍摄进度。急也急不来,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拜拜。”
电话挂断时毫不客气的忙音竟然是这么讨厌,连带着把说话的人也一起讨厌起来了。
乐无异觉得和太华谈合约这三个月是如此漫长,那个闲得发慌的手机,乐无异任凭其在黑夜里屏幕从发光到暗掉,然后再点亮。吉祥休假回来帮了他很多忙,太华的事谈的七七八八,就在合约事项将有眉目时,乐无异在某娱乐版见到了一条重磅新闻,「影视红星谢衣已有妻女?女儿眉眼肖似其父」。
新闻说得有板有眼,还配了模糊的一家三口照片,看起来其乐融融。
乐无异把新闻翻来覆去的看了十几遍,模模糊糊的觉得这不是真的,潜意识却一直在告诉他,别信啊,一定不要相信啊。媒体的胡说八道捕风捉影的功力他没少领教过,但是当他再一次注意到照片中谢衣眉目温柔,蹲在小女孩的身边,旁边站着一位穿着连衣裙端庄大方的女性时,任凭回忆的镜子粉碎,把他伤得体无完肤。
可梦境还在持续。
他的理智偶尔发挥作用,觉得新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很不对劲。新闻是在谢衣赶通告的期间出现,他自己对这件事都一无所知,媒体怎么会知道的?那个照片又是怎么来的?流月公司怎么会任凭这种绯闻事件发生?
谢衣的电话始终关机。乐无异慌忙的找流月公司打听真相,却接二连三的得到不知道的结果。他想了想,又将电话打给了李助理。他隐约知道会听到难以置信的消息,拨电话时一直在隐隐抗拒,可却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他又急切盼着即将听到的和预感不一样。电话里忙音许久,终于接通。
“乐无异老师?你找谢衣老师?抱歉抱歉,谢衣老师还在忙,不方便接电话。”
“……我都不行?”
“因为最近那个新闻,谢衣老师现在心情非常不好,特意嘱咐我谁的电话都不接。”
“那个新闻是谣言吧?”
李助理支支吾吾:“……当……当然……”
“当然?……李助理你说实话。”
“实话……”李助理吞吞吐吐,终于像是狠下心来,“也就你跟谢衣老师交情好,我跟你直说了,那个新闻,大部分内容……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是的,都是真的。女孩叫欣儿,和她妈妈都在这边,像是许久之前和谢衣老师有过纠葛,我不方便问,但是谢衣老师他……”
“等等……不要说!”
李助理仿佛没有听到乐无异的阻拦,继续自顾自说着:“谢衣老师说要负责,他啊,这次要结婚了呢。”
梦境突然混乱得不知今夕何夕,搅着成巨大的漩涡,带着他穿过时间的隧道,渡过半个太平洋,到达闻人羽和秦炀的婚礼现场。
闻人羽一身洁白的婚纱,小腹明显凸起,在蔚蓝的天幕下与秦炀紧紧相拥,随后将新娘捧花丢给了跃跃欲试的阿阮,夏夷则站在她身边,随后纵情的吻住抱着捧花不撒手的阿阮,迷人的香气洒满夏夷则银灰色的西装。
“你好像有心事?”百草娱乐签约的已经出道的歌手白露问着孤单单站在一边心不在焉的乐无异。
“没有,我的朋友们这么幸福,我在为他们开心。”
“呀,和新娘子拍照啦,我们快去合影。”白露明了的笑笑,拉着他奔到闻人羽的身边。乐无异被一群朋友们挤到了最靠近闻人羽的位置,新郎则站在镜头外,微微笑着,所有的注意力都停在今天的女主角身上。
乐无异白色的西装,有一半淹没在新娘白色的大裙摆里,而他则在日光中晕眩,不知道拍了多少张照片,也忘记了和闻人羽在什么时候,拍下了单独的合影。
夕阳下涨潮的海水终于将他的梦境吞没,梦境巨大的镜面里,他见到了想见的人的影子,然后眼睁睁看着他破裂。
他拼着那些碎得只剩细屑的残片,不愿醒来。
二十八、
心一跳,爱就开始煎熬,每一分,每一秒。
——李佳薇《煎熬》
吉祥风尘仆仆的赶到医院时,乐无异正在进行急救,急救室外,萧经纪人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谢衣双目通红,像一棵孤零零的树,孤独的守着急救室门口。
萧鸿渐是太华娱乐专门安排给乐无异的人手。吉祥先同他比了个手势,随后径直走到谢衣面前说道:“抱歉,比起萧经纪人,我觉得您可能更清楚实际情况,麻烦您告诉我一下。”
“无异高烧突然昏迷,目前已有两小时,病因不明,发烧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谢衣沮丧的靠着墙,“我的错,我没注意到。”
“跟谢衣老师您没什么关系,请别内疚。”吉祥摆出个这边请的手势,引着谢衣到安全出口楼梯口,才说道,“目前有个不太好的消息,部分媒体已经得知消息赶过来了,如果您不嫌麻烦,我送您离开这里。请您的助理,如果他在医院的话,封一下医护人员的口,表明只有他代表您过来帮忙,您没有来,是媒体的消息有误,但如果他不在,目前可能会很麻烦。媒体那边萧经纪人会吸引火力,我们现在就走吧。”
“他在医院,稍等一下。”
谢衣发消息给助理,点明目前要封住“明星谢衣”出现在医院的口实。谢衣戴上医用口罩跟吉祥溜出了医院,坐上隐蔽性极高的普通私家车。车子一溜烟开出了医院的停车场。
“租的车,请稍微忍耐,您去哪里?”
“片场。”谢衣坐在后座,后视镜里吉祥的表情冷静又职业,他突然明白了这人能够留在乐无异身边这么多年的理由。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出勒索邮件及照片,趁着等红灯时拿给吉祥:“我前些天收到的邮件,本来想直接跟无异说,但是他突然病倒了,现在说给你听应该也适合。”
吉祥飞快的翻到最后,直接问道:“照片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真的。”
“您那边怎么处理的?”
“目前为了保密没有报警,公司不知,准备先拖着,待这段时间的风波下去后,再找人处理掉,我的助理在周旋,目前情况稳定。”
“好的,我知道了,请把对方的邮箱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
谢衣点头,想了想又问道:“还有个问题,比起无异,我觉得问你可能更适合。无异他,真的结婚了吗?”
“没有。”
“那天天是谁的孩子?”
“乐少家乡的一个孤儿,乐少四年前抱回来的。”
谢衣一面震惊于乐天天的身世真相,却又被吉祥一口一个的“乐少”惊得张口结舌。乐无异的身份的谜,究竟还有多少,他竟然了解得这么少……
车开过一个转弯,吉祥没过多解释乐无异的身份,反倒闲聊似的反击道:“听说您已有夫人。”
“没有,我和姐姐以及外甥女住在香港。”
吉祥面无表情再不八卦,礼貌周到的送谢衣到片场,随后立即告辞返回医院。而谢衣此时,恍惚着进了片场,在空荡的水泥地面的大厅里,陷入四年前的回忆。虽然他始终觉得那段经历是这一生中最难以忍受最不愿回想的部分,但他还是想知道,他们之间的误会到底有多少,他对乐无异的认知为什么会错得这么离谱?乐无异对他的了解为什么也有了那么大偏差?
还有,他们到底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
四年前金钟奖,是故事脱离掌控的起点。
谢衣在柔和的灯光中睁眼,面前站着一个女人,面色憔悴,但语气温柔。她说:“阿衣,你醒了。”
“……姐?”
“我们好久没见了,欣儿,叫舅舅。”
身边一个玲珑剔透的小女孩脆生生的开口:“舅舅好。”
谢衣的头微痛,不知今夕何夕。腕表上的日期昭示了记忆的时间断层,他努力的回想,思绪断断续续。那天离开流月的午宴,上了房车,拿到李助理换给他的新手机,打电话给乐无异,却无人接听。喝下了李助理递过来的半瓶水,然后睡到现在,醒来时,一母同胞的姐姐和从未谋面的外甥女站在他面前。
这么大费周章,仅仅是为了给他一个亲人久别重逢的惊喜?
他还没来得及和久未联络的姐姐好好叙旧,一位漆黑如炭的故人站在大门口,笑声嘶哑刺耳:“呵呵呵呵呵呵,姐弟见面,真是人生喜事啊,来,可以把这位大美女和这位小美女带走了,注意轻一点,伤着了有人可是会很担心的呵呵呵呵呵呵……”
“厉罂?你怎么在这里?”谢衣愤怒的大吼,“放开她们!”
所有的反抗和阻拦都无济于事,谢衣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彪形大汉把两个人粗鲁的带离房间,小女孩的哭声凄厉而痛苦,渐渐飘远。
亲人被带走,谢衣反倒冷静下来:“你想要什么?”
“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很简单,请我们的谢大明星拍几部电影而已呵呵呵呵呵……”
“什么电影?想合作可以直接找流月公司谈,何必非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
“谢大明星会同意与我合作?”
“……”
“所以你看,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了呵呵呵呵……十年前你们流月做的事,你不会忘了吧?我可一直没忘呢。”
“没忘,你做演员不成,在流月算计我师父,威胁我师母拍下流照片,这种事我当然记得,送你五年牢狱算是轻的。”
“呵呵呵呵呵呵,真记仇啊,可惜啊,凌虚和金不换那帮人实在不禁用,没把流月搞垮,真是太可惜了呵呵呵呵呵呵……”
“原来你是当时的幕后主使。”
“这么伟大的成就,居然没算在我头上?那这次可千万别漏了。”厉罂扔过来一沓剧本,又呵呵呵的笑起来,“先看看这次的剧本喜不喜欢。”
翻开几页,剧本里接近A片的内容恶心得谢衣几欲作呕。
“怎么?我们的同性恋大明星是拍不了这种片子的?”
“哥,你也太为难谢衣老师了,还没让他知道片酬呢。”李助理从厉罂的身后探出头,笑嘻嘻的说,“谢衣老师,看了片酬你就会喜欢的,不如打开我给你的手机看看?”
“你……”
“怎么?不认识我了?重新做下自我介绍,我呢,叫做厉莹,做了这么多年的助理挺合格的吧?我哥哥这么好的演员,你们居然一直打压他,我在你身边呆这么久,看你也没强多少嘛,也就跟我差不多,你看,你就一直都没有发现我。”
谢衣心知已经着了这对兄妹的道,强抑怒火,冷笑道:“你的演技确实不错,比你哥强得多。”
“谢谢夸奖。”厉莹微笑,“谢衣老师打开照片看看。”
谢衣打开手机的照片,越往后翻,脸色越阴沉,终于忍不住把手机狠狠掼到地上,怒目而视:“你们居然连小曦都不放过。”
“她和她男友很有激情,我们不过想帮她宣传一下,而且,你还没看完就扔了我送你的手机。未免太浪费了。来,看这个,看完你会喜欢后面这些的。”
厉莹把一部IPAD放到谢衣面前,里面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走马灯似的一一闪过,直到谢衣见到最后一张,从观众视角看来是一个完美亲吻照,他是主角之一,另一位主角则是乐无异。
“怎么样?考虑下吧谢衣老师,片酬是这些照片不流出,违约金是两位美女,我们很有诚意的。”
谢衣咬着牙,拳头握紧,恶狠狠的盯着眼前恶魔一样的女孩。IPAD被摔到地上,屏幕应声而裂。谢衣盯着二人,冷冷的说:“你们兄妹真是恶心。”
“啧啧啧,说什么恶心不恶心的。谢大明星,我可没有忘记十年前把我送进牢狱的你的作证呢,我想一想,利息要怎么收呢?呵呵呵呵呵呵……”厉罂仰天大笑,“不如就让令姐和之前那位律师小妞一样,好好享受最后的人生好了,呵呵呵呵呵呵……”
厉莹得意的笑着:“谢衣老师,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好好想清楚啊。”
二人嚣张的离开房间,把门从外面锁上,随着一声闷响,谢衣的思路开始迅速的运转,衡量着两边的牌面。
姐姐,外甥女,师母,小曦,还有无异……每一个威胁都刚好扼在他的咽喉上,从正面着手的话,根本无从反抗。
等等……!
他突然回想起厉罂的话,“律师小妞”?“下场”?“最后的人生”?
难道是……十年前那场官司的主律师,目前失踪八年,叶海一直在寻找的未婚妻,程一倩……
二十九、
没想到有天我的结局忽然全部改变,谁会抓住我的无力双臂。
——柯有伦《零》
四年前的九月,被困的谢衣思索了一个晚上。
他知道即便自己同意他们的要求,对方也不一定会遵守约定,仅凭他自己一人,很难对付恶魔般的厉罂兄妹,更何况对方手里还有人质。他从已经坏掉的手机里取出手机卡,并不意外地发现不是自己原来那一张,他又依稀记得,手机摔碎之前,已经没有了任何信号。他被强制断了对外的联系,封闭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如果想带着亲人逃离,仅凭一己之力绝对不够,必须得到外界的帮助。他对自己的安全倒是有信心,因为如果对方是想让他消失,他此时应该早已死去多时,而不是仅仅被迫拍一些恶心难堪的成人影片。
斟酌再三,他于次日同厉罂联系,假装勉强同意,要求确认姐姐和欣儿的安全,以及坚持确认照片的保密性。鉴于数字照片的存储和拷贝实在太容易,而厉罂明显不是那种会守诺的家伙,但要求既然是拍片,在他受到羞辱达成要求之前,对方应该还是会老实一阵。
厉罂嘲笑了他一番后,果然让他远远见了姐姐和欣儿,同时展示了一个存储U盘。
当满脸胡茬的风琊,以及一身华丽行头的雩风出现在谢衣面前时,谢衣仿佛一脚踏入泥淖,救出所有人的希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渺茫。
“谢衣,”风琊叼着一根烟,一脸不屑,“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天,你在流月顺风顺水,老子和雩风各种不招人待见,多亏了你的照顾。”
“是啊,我这么个高端的造型师,居然只能靠天天写剧本为生,你,沈夜,还有我堂姐,你们都是什么眼光?”雩风玩着手指上一排闪亮的戒指,幽幽说道。
没有新仇,皆是旧恨。
十多年前,风琊拍电影时,毁了外景地的大量林木,是谢衣提醒公司考虑影响进行补种赔偿,风琊因此而被狠批。雩风作为造型师初出茅庐,在那段时间毁掉了两三部剧的造型,由于雩风和沧溟的关系,没人敢跟当时还是总经理的沧溟提,最终还是谢衣帮剧组出头说了两句,于是雩风的造型师生涯,在那时被强制中断了。
“雩风,你知道厉罂他十年前对师母做了什么?风琊,你之前很喜欢陪小曦玩,你知道这次他又对小曦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老子不管,反正有人出钱老子办事。你呢,就给老子好好演,剧本是雩风的花大力气写的,老子这次是冲着金像奖去的。”
“你确定用那么恶心龌龊的剧本拿金像奖?那也能称之为剧本?”谢衣抱着胳膊,忍不住多打量了雩风几眼。雩风的编剧水准他知道的,在业内一向很有口碑,和他的造型水准真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我的剧本恶心?你不是瞎了吧?”雩风甩了厚厚一沓剧本扔过来,扉页醒目的写着作者晓余二字,再往下翻,内容和前一天厉罂给的有着天壤之别。虽然男女主角大段的裸戏依旧刺眼,但抛开这些,剧情生动,人物有血有肉,从伏笔到情节都有着雩风非常独特的逻辑和审美。
如果是这样的剧本,算是困境中的一点好消息?
“确定是这个?”谢衣问。
“就是这个。”雩风说道。
“女主演是谁?”
“你也认识,来见见吧。”风琊狠吸了一口烟,随手掐掉了烟头。
是离珠,流月的一个二线签约明星,一直在演女配,谢衣和她合作过几次,人真的很漂亮,但始终没有红起来。
谢衣和离珠打了招呼,同意了拍摄,在电影正式开拍前竟然还签了合约,合约的对象是风琊工作室,白纸黑字写明的真正片酬对谢衣这个级别的明星而言,少得相当感人,而签合约时,厉罂兄妹并没有出现。
签不签此时都没任何特别意义,除此之外,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剧组的工作人员不多,谢衣能观察到的人都隶属于风琊团队。厉罂兄妹偶尔想来看拍摄,被风琊的人坚决的拦在了外面。雩风在剧组兼任打杂,没有作为造型师发表任何意见。谢衣满腹狐疑,冷冷的看着一切,却逐渐的觉得情况尚有转机,只是需要等待机会。
谢衣同离珠的戏从一开始就在磨合,离珠一直很安静,除了拍戏几乎不说什么话。谢衣后来有时会跟她聊几句,开始风琊还会多看他们几眼,后来发现谢衣也就聊怎么配合走位怎么表现剧情和人物,于是就放任不管男女主演的闲暇聊天了。
几天后,在风琊的放松警惕下,谢衣终于找到了和离珠单独对话的机会。
“你为什么会选择风琊的剧组?”谢衣问。
“电影女主角,在流月根本不可能得到的机会,好像怎么样都应该来。”离珠笑笑,“这种心情,谢衣老师你应该不会懂。”
“……机会会有的。”离珠说的是事实,谢衣明白,却只能单薄的安慰她,其余无能为力。
“一年又一年,我等不起了。倒是谢衣老师,你怎么会跟我们拍戏?”
谢衣顿时惊觉,离珠对厉罂的事竟是一无所知。
他在心里把线索清理了一遍,发现风琊自带的团队看上去和厉罂并无任何关系,而厉罂也没有吐露任何关于人质和要挟的口风。他们的合作应该是风琊负责拍摄,而厉罂负责把男主演交到风琊手上。厉罂找了和他有嫌隙的风琊,目的是防止他逃跑。风琊手下的大多数人谢衣都不敢信任,然而,离珠他之前合作过,别的不说,人品他是了解的。她是一个缺口,是厉罂和风琊无法控制到的地方。
谢衣把他受到要挟的事简单说了,却有意识的避开了乐无异的部分。离珠垂手不语,过一会儿才说这里是座海上小岛,她跟着团队坐船来的,具体在哪里她也弄不清楚。在拍摄完成前风琊不允许任何人与外界联系,电话可以打通,但能打电话的只有风琊和雩风两个人。
“我需要你的帮助,让我和流月联系。”谢衣直截了当。
“很难。”
“回答不是不可能,所以还是有机会?”
“有条件,我希望谢衣老师能坚持拍完这部电影。”
“……我答应你。”
君子一诺。
于是几天后当谢衣拿着离珠从雩风那里拿来的电话递给谢衣时,谢衣从那纤细而稳定的手腕上,知道了她在不违背良心的情形下,用妥协的方式坚持着。
“上海出发,航行大约十小时,私人岛屿,岛上只有码头,没有机场。厉罂和他妹妹手下大约有四到六个保镖,照片和视频存在一个黑色的U盘里,手机里可能也有,但是不保证其他地方没有副本。”谢衣把情况通过电话简短的告诉了流月的总裁,他的师母沧溟。
对方沉默了下,磁性又优雅的声音响起来:“知道了,阿衣,你放心,很快到。你还好吗?”
他还好吗?他不知道,因为明天的戏,他现在头痛得根本不知道如何拍下去。
“目前还好。”他说。
“那就好。”
可那个夜晚,并不好。
厉莹笑眯眯的带着最新印出来的一张照片给谢衣看,照片里乐无异一身白西装站在一袭婚纱的闻人羽身边,闻人羽已有身孕,在照片里非常明显。
“你的小徒弟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去结婚了呢,真是个负责任的小孩儿。”
“说够了吗?”
“够了呢,谢衣老师你摔东西的能耐真是让我怕怕哟,只敢留纸质照片给你啦。”厉莹笑着转头说道,“谢衣老师,你要不要随礼呢?我帮你怎么样?”
“滚。”
他不相信厉莹,但留下来的照片被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十几遍,却始终找不到破绽。乐无异在阳光下的美好,看起来和他并没有也不需要有任何关系。那个夜里,他做起了噩梦,梦中的乐无异怀抱着小小的欣儿,一大一小笑得格外开心,随后欣儿的喉咙很快就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小脸青紫。乐无异惊慌失措的大叫,而他也惊慌失措着醒来。
睡意消失,他在黑夜里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等待着最后一根稻草,把他压得呼吸停滞,濒临死亡。
那个时刻于次日来临。
“我说谢衣,你该不会硬不起来吧?”已经清场的房间内,只有风琊,摄像,以及全身赤裸,面无表情的离珠。
任何戏都可以靠NG几次来拖延时间,但是裸裎相见的床戏他不能拖。赤裸的女性躯体对他而言,是毁灭性的灾难和煎熬,他可以装作没有看见,但是他的某些器官不能装作看见。
“又不是让你真做,但总得拍些背影和一掠而过的镜头,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戏怎么拍?离珠这么漂亮,你不给点男人的反应,你让人家怎么想。需要给你找些片子来?”
“不用。”
伪装,演技,一切都瞒不过活生生的本能。
谢衣嘴角勾起笑容,眼睛里落满寒霜,冰冷一片。他坐到离珠身边,语调毫无起伏,说道:“离珠,抱歉,僭越了。”
如果他将要拥抱的人有褐色的头发,有琥珀色的眼珠,有把整个世界都融化掉的热度,他会怎么做?
——无异。
风琊的“Action”之后,谢衣吻上离珠的唇。
——在这个时候想你。
两具赤裸的身体在镜头下火热的绞在一起。
——真的,对不起。
三十、
雨打湿你右边的肩,泪滑过我左边的脸,这就是唯一的关联,当爱是仓促的句点。
——游鸿明《恋上另一个人》
四年前的十月。
沧溟和警察悄无声息的来到岛上,打了厉罂一个措手不及。证人齐备,厉罂兄妹的绑架罪名估计很快会坐实。
但事态并没有按照着谢衣设想的方向发展。
案件的受害人是姐姐和欣儿,犯罪嫌疑人是厉罂兄妹,协同嫌疑人若干,谢衣同风琊工作室被警方视作不知情人完全的从案子里摘了出来。最后抓到的人里,却没有厉莹。她跑了,全岛找遍,踪迹全无,消失得很彻底。
沧溟伫立在码头,被风吹得发丝纷乱:“阿衣,委屈你了,我带你姐姐她们配合警方先离开,至于你……现在走吗?”
离珠站在谢衣身后不远处,除了眼睛会眨昭示着她还活着,其余部分更像是一株毫无生气的人造花朵。
“拍完电影再走,我答应过别人。”海上无风无浪,谢衣望着海面,“离珠演技不错,人也沉稳,如果不打算和她解约的话,给她一些机会。”
“行。还有什么事吗?”
“留个能打电话的手机给我。”
“还有吗?”
“找人去查各大网盘,有没有照片副本。”
“会的。”
“我解约的事,麻烦处理一下。”
“为什么要解约?”
“累了。”
“我们谁都不知道李莹就是厉莹。”
“但是她跑了。”
“我们没人希望她跑掉。”
谢衣耸耸肩,不想多说什么。信任的建立要很久,瓦解却只要一瞬间。
风琊工作室和流月有过纠葛,厉莹是流月当初帮忙推荐的助理,沧溟和警方关系匪浅,至于厉罂,为了后台给的钱不择手段。谢衣觉得自己像一只愚蠢的动物,在公司间争斗的大风大浪里,作为祭品随波逐流。
电影即将拍完,风琊计片酬时,给谢衣翻了倍,又很得意的告诉他一个意料之内的消息:影片最后变成了流月出品,制片人兼导演是风琊。离珠依旧安静的站在风琊身后,雩风抱着小镜子照啊照,旁若无人。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对流月,对风琊,对姐姐,以及自己都是。杀青时,谢衣这样想。
也只能这样想。
他回家再次见到姐姐和欣儿。这些天除了配合警方外,她们的生活过得还不错,沧溟待她们像以前待他一样好,四岁的小女孩口齿伶俐,去了家里附近的幼儿园上学。谢衣去见了师父沈夜和师母沧溟,只聊家常,关于之前的事大家绝口不提,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临走前沧溟把厉罂的U盘和手机给了他,他拿回家打开看的时候,发现手机里照片空空如也,U盘中只剩下了他和乐无异的接吻照。
他把数据格式化,然后碾碎了它们。
虽然这毫无意义。
谢衣立即请叶海推荐可靠的助理和经纪人,自己则开始联系乐无异。
他拨的还是旧号码,却始终听到关机的提示,连吉祥的电话也打不通。转而询问百草娱乐,接电话的小职员对乐无异的行踪一问三不知,闻人羽的倒是很明确,“出国了”,他又仔细的套话,才打听到乐无异“也”在休假。
谢衣静静的坐了一夜。
之后,他推掉了一切应酬和采访,陪姐姐过了几天居家日子,好好的叙了旧。
谢衣的父母在他幼时因感情不合离婚,谢衣跟着歌手出身的母亲生活,而姐姐则被导演父亲抚养长大。意外和疾病的降临,却几乎同时夺走这对父母的生命,也断了姐弟两个的联系。十几岁的谢衣被沈夜和沧溟照顾。姐姐找到工作,独自一人颠沛流离了几年,结了婚,刚刚略有起色的生活,却又因为丈夫豪赌而负债累累,在丈夫跳楼自杀后,她只能独自打工抚养小女儿。
“我知道阿衣后来出名了,但是我不敢来找你,家里欠了太多的钱,像是无底洞,这些负担不该转到你身上。”姐姐说起来的时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李助理借你的名义来找我的时候,我其实是开心的,没想到却是这样的见面。”
“姐,你当初可以直接来找我。”
“我自顾不暇的时候,帮不上你,在生活好一点的时候,你已经红了,我不想做一个吸血鬼姐姐,没想到日子却是越过越糟了……”过了三十岁的姐姐被生活磨砺得毫无棱角,颈上的纹路在一低头时格外清晰,“即便知道有些选择是最好的,但是,我也没办法接受。”姐姐清浅的笑着,“这是作为姐姐的倔强。”
也是他的,他们何其相似。
所以他才放弃了流月。
被强迫,被威胁,直接跌破他进演艺圈为自己设下的底线,他像狂风暴雨里的一根草一样为了家人,朋友以及爱人而拼命。他一直告诫自己,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自己想怎样就怎样的,却转头发觉那些参与逼迫过他的人,竟然成为了合作伙伴。
即便知道那是最好的选择,但一切仿佛成了笑话,午夜梦回,他要怎么面对他自己。他不敢想象乐无异见到电影后会怎么想,也不知道乐无异的新婚生活是否幸福。他只有往前走,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香港的叶氏投来橄榄枝,谢衣同意了,在叶海的帮助下,知根知底的新助理和经纪人也一一到位。带姐姐搬家去香港之前,他去见了厉罂一面,询问程一倩的事,厉罂却装傻充愣,半点口风没有露。
仅凭厉罂一句毫无头绪的话,谢衣觉得这并不是足以扭转乾坤的决定证据。他决定先不告诉叶海,也不打算借助流月的势力,自己找到私家侦探,悄悄的查下去。
参加完闻人羽的婚礼,乐无异回国后,打电话给谢衣和李助理,结果仍是无人接听。几天后,吉祥拿到了媒体压下来的,谢衣和姐姐以及欣儿一起出门的照片给乐无异看。
那天下雪了,乐无异还记得。他在被子里瑟缩着双手,在雪夜里,听窸窸窣窣的雪粒,碾落另一个世界。
寒风凛冽的十二月,乐无异选择了逃避,不顾一切的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家乡,又在春节前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和他长得很像的孩子回到上海养父母的家。对于定国集团的董事乐绍成而言,人生的意外重复得也太过彻底,二十多年前抱回来的儿子有一半少数民族血统,二十多年后,儿子捡回来的小家伙竟然也是这样的一个可怜孩子。
乐家因此而翻天。还在国外念书的乐家小妹和小外甥视频之后,毅然决然的站到了哥哥这边,随后几天内,所有持反对意见的人也都一一倒戈。
无他,粉妆玉琢的小娃娃长得简直是乐无异的翻版,可爱的形象在几天内赢得乐家所有人的欢心,连如意都会没事进来哄他玩。
定国集团对于乐天天的事,动用财力尽量封锁消息。可在香港忙碌的谢衣,却从叶氏的公关部手里,见到了内幕消息的照片。乐无异怀里抱着一个小奶娃,场景和他几个月前梦里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公关部一位生过小孩的女职员甚至还给出肯定的结论,说小婴儿只有二至三个月。
与他见到的那张结婚照片的时间,刚好对的上。
很久之后,在乐无异有关的新闻里,谢衣终于听到了“天天”这个名字。
整天在家哄孩子的奶爸乐无异最终选择签约太华娱乐,重返工作。谢衣安顿了姐姐和欣儿,自己则再次投入到新的工作里。
日子就这样慢慢的,一天天的过下去。几个月后,乐无异被太华娱乐邀请参加金像奖颁奖典礼,而谢衣,则因为参演了风琊的电影,而意外地被提名了那一次金像奖的最佳男演员。
那一场相遇,在不可能忘记的擦身而过里,为他们的爱,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