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想着你的滋味,我会不会把这个枕头变得甜美。想起我的时候,你会不会好像我一样不能睡。
——范玮琪《全世界失眠》
六年前,四川外景基地的唯龙酒店。
拖着行李箱的师徒二人插上房卡,旋动把手推开凝着浅金色木材纹理的酒店房门。
考量了太华娱乐给出的预算,叶海把电影《隐令》的外景部分定在这里。演员界一直有一个业内传说,外景地越是原生态,拍戏相应的生活条件就越艰苦。谢衣和乐无异下飞机坐大巴颠了好几个小时才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为拍戏坐牛车睡帐篷的心理准备。
他们一脚踏进酒店大堂时,一阵感叹。幸好还有这么一家半山腰的无星级酒店可以住,幸好叶海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良心。
“师父!有热水!”乐无异手脸都打湿了,从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后探出头,半眯着眼睛愉悦的喟叹道,“居然有热水!太好了……”
所以预想中的拍摄环境到底是有多艰苦卓绝?!
窗帘已然被拉开一半,另一半还落在谢衣手中。他在心里默默地问候叶海一声,波澜壮阔的扯开密实遮光的布料。顶端的滑轮颤巍巍发出刺耳吱呀一声,表示了其弱弱的抗议。
抗议无效。
谢衣又往两边拽了拽厚重的窗帘,窗外的光亮毫无防备的投射进来,照亮整个房间。两张单人床,配上雪白的枕头和床单,在明亮的室内看起来好歹还算干净。
谢衣回转头来,面上一如既往的温和:“无异,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叶导不是说待会儿去楼下集合……”
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谢衣又补充道:“目测还有一个半个小时,莫非不够你洗的?”
“足够啦,洗个战斗澡,拍戏没烦恼。”
乐无异踩着探戈的节奏从洗手间里溜出来,在行李袋里拿换洗衣物,再次缩进洗手间之前的一句“那我先洗了”语调格外活泼欢快。半分钟后他又一脸殷勤的捧着一条热腾腾的毛巾出来,“师父你先擦擦脸吧,毛巾是新的,没用过的。”
湿润的毛巾微烫,但热得舒服,沉甸甸的落在手里,仿佛从手心熨贴到脚趾。谢衣自然而然地折了两折,像给小孩子洗澡一样,搭在乐无异的耳廓上,轻轻地擦了擦,又嘱咐说:“这里记得洗干净。我依稀记得当年有位不拘小节的明星碰巧被拍到这里一团黑,后来检查镜头时,导演让他洗脸重拍。”
“噗哈哈哈!我……我知道啦!师父你别擦啦,待会儿我一定仔细洗!”乐无异一把抢过毛巾,“师父你等会儿,我再拿去洗一下。”
“不用了,”谢衣又顺势夺回毛巾,就着残留的温度在脸上胡乱的蹭了两把,“我先醒一下神,你快去吧。”
耳根红红的乐无异再次冲进洗手间。玻璃门在轨道上滑动时迅速地发出艰涩刺耳的声音,但仅仅嘎吱一声,这种无谓的噪音就被始作俑者小心翼翼地降低音量,最终以一声与门框撞击的沉闷声音作为结尾。
门就这么阖上了。
柔软的毛巾覆盖在脸上,谢衣坐在椅子里,仰着头,感受着脸上的温度一点点的消褪。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以及乐无异隐约不成调的哼唱。
环境艰苦蚊虫泛滥的外景地,似乎也泛起了一点点莫可名状的乐趣,谢衣闭着眼睛,笑容就像水面的涟漪,淡淡的从唇边扩散。
乐无异洗得很快。待谢衣也草草的冲过后,出来时见到的就是小徒弟搬着椅子背对着,安静的坐在窗前,蓬松的头发自由自在的在脑袋上支楞着,一绺呆毛直挺挺的翘得趾高气昂。
谢衣走过去,手搭在毛茸茸的脑袋上,不服输的呆毛审时度势的暂时蛰伏,一松手,就又不屈不挠的恢复原状。打从乐无异毕业之后,由于大部分的发型都使用定型水的缘故,谢衣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未经打理过的蓬松质感了,移开手的时候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无异,发什么呆呢?”
“师父,我在想……待会儿要喷多少驱蚊水……”乐无异杵着额头,揪着刘海,痛苦万分的哀嚎,“就在师父洗澡的这段时间里,竟然有二十多只蚊子撞到玻璃窗上!”
“这说明我们无异有吸引力?”谢衣抱着胳膊打趣。
乐无异扭过头,撇着嘴,一脸生无可恋。
谢衣忍不住又摸上乐无异的脑袋:“别担心,驱蚊水不够的话,为师那还有。”
根本不是担心够不够……乐坚强咬着牙,哼唧半天,随后哎呦一声认命的撒了气:“我这体质铁定被咬成猪头。”
谢衣倒是笑了,自顾自的去取来驱蚊手环,拽过乐无异的胳膊给他戴了上去,又举着自己带过来的驱蚊水问他:“试试这个?”
“师父你还在用这个牌子?我也是!不过我没用这个香味……”
“是吗?那可真巧。”
乐无异没否认。这款驱蚊水他用了好些年,自然不是巧合。
他闻了闻独特的淡淡草香味道,瞄了一眼窗外飞翔的密集型生物学人体轰炸机,乖顺地伸出双臂。
……
于是叶海见到乐无异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哟,今天的香水很别致,六神的吧。”
“多谢你没说是六必居的。”谢衣站在乐无异的身后,幽幽道,“不然我以为自己当年代言的是酱菜。”
叶海一摸鼻子,讪讪的自找台阶:“嘿嘿,嗅觉临时失灵,见谅。”
但是,原本说好的只吃一顿饭拍个合照看看场地,突然就变成了拍几个镜头不要客气好好努力……深山野岭乌漆麻黑的外景场地,拍摄的基本上都是乐无异的单人戏份以及少量对手戏,因为叶海胸有成竹的说他装备齐全抗蚊虫骚扰能力高。闻人羽没有外景戏份所以根本没来,夏夷则和阿阮确定没有自己戏份就早早离开,清和老师像老神仙一样气质优雅的坐在一边等着和乐无异演对手戏。
“乐无异你……你的头发怎么回事?”叶海在聚光灯下盯着乐无异,几秒钟前,原本服贴的呆毛如钢丝般忽地起立。叶海大声吼着:“造型,把他头发重新弄一下。”
造型师早已为了避免被空袭揍得体无完肤而去紧急避难了,在一边的谢衣从造型师的工具箱里迅而抄起一瓶定型水,在手上喷了两下,又拣了把自己的梳子,随后站到乐无异面前说:“无异,闭上眼睛。”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话,听来却有点异样。乐无异第一次感受到这种透不过气的感觉,洗发水,沐浴露,驱蚊水,定型水,每一种味道都不浓郁,比起某些明星常年持久芬芳的气味,混合的香味淡得要很仔细才能闻到。但天晓得这香味混上谢衣的味道,怎么就好闻得他想逃,想好好做上几个深呼吸的他只能小口的呼吸着,尽力平复着奇异的心情。
谢衣就站在他面前,他听话的闭上眼睛。
落在头皮上的梳子抓得他有点痒,但他在定型水汽中不怎么敢动,任凭谢衣摆弄着他一头铁骨钢丝。
“好了,继续吧。”乐无异睁开眼睛,看见那把细长的梳子在谢衣的手上翻出花来,谢衣一边转,一边冲着他得意的笑。因为这笑,乐无异一晚上每一场都NG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跟清和老师说的对不起可以连起来绕外景地三圈。幸好叶海的责骂重点转移到蚊子身上,众人才侥幸躲过一劫,姑且顺利的拍完夜晚的戏份。
收工时不知道谁提了句星空太美我想去看看,以至于各人纷纷仰望。当年T台上曳地的黑色古典长裙上缀着耀眼的碎钻,永远都比不过在浩瀚宇宙中流浪了上亿年的星光。大家众口一辞的感叹着太美了真想继续看,然后回酒店的路上,在噼啪的蚊虫拍打声中,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乐无异大约是真的累坏了,洗澡滚床一气呵成,包在雪白的被子里露个脑袋出来,眯着眼半梦半醒的说:“师父,晚安,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
谢衣顺手关了床头壁灯,再次沐浴完出来时,借着洗手间的灯光,看见乐无异呼吸平稳,睡得实在,估摸谁都叫不醒了。
他倒不认床,谢衣心想。
就着微弱的灯光给那个家伙掖了掖被角,温柔的目光随后就落到了乐无异的脸上。半明半暗的光影下,细密的睫毛柔顺的铺开,嘴角弯着,仿佛深陷美梦。今天卯足劲添乱的呆毛此刻天真无邪的散在枕头上,一枝独秀。
谢衣又顺手揉了揉那头褐色软毛,转而返回洗手间。他越过洗手池边缘的吹风筒,从边上拿起一条干毛巾努力的擦着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
钻进被子时头发尚未干透,他斜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等待室内干燥的空气将头发自然风干。睡意在黑暗中渐渐袭来,原本的冥想凝成美梦,梦里的夜色,散落着闪烁的繁星,荡漾着璀璨的天河,星星点点几番变化,最终全都幻化成熟悉的琥珀色。
当寂静随着谢衣的轻微呼吸声来临时,原本早该熟睡的人却睁开双眼,扭过头,凝望着黑暗中模模糊糊的背影。
没有光,却仿佛,什么都能看见。
十七、
冒险什么都可能遇见,惊险有时候在所难免,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走到哪里的每天都是晴天。
——刘晏维《冒险》
五年前的冬天,乐无异重新回到长安影视城,他的演员生涯起点地。
已经杀青的电影《隐令》一直处在后期制作中,谢衣随后和流月影视续了合约,从公司提供的剧本里挑选一部来拍,但剧中实在没有乐无异合适的角色,谢衣则为他介绍了另外一个剧组。剧本他事先看过,是一部现代轻喜剧,剧情和人物非常有特色,只是编剧晓余这个名字,连他也不知是圈内哪位人士的笔名。乐无异对不能合作这事表示理解,拍着胸脯说师父我没事自己搞得定,转头私下里就拒了流月影视和太华娱乐抛过来的橄榄枝。
后来在影视城里谢衣见到了乐无异,厚羽绒服的扮相,意外地土气和喜感。
谢衣站在保姆车的边上,套着一件黑色大衣,颈上系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用食指推了推脸上的平光镜,在光滑的镜面上发生惊人的光线反射。他没卸妆,直接带着新戏里腹黑得令人发指的精英医生造型就过来了。
眼睛很尖的助理吉祥指了指这边,乐无异连滚带爬的冲过来,被谢衣可怕的气场震慑了,磕磕巴巴的说:“师父……师父那啥……师父你咋来了!”
这口音还真够入戏的。
“一家公司都没签?全都躲掉了?”
乐无异像被雷劈了似的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不屈不挠的辩解:“师父明鉴!徒儿冤枉啊!流月影视和太华娱乐签的那都是气质优雅风度翩翩的大明星,我……我觉得我自己不是那种人啊!”
“那你是哪种人?”
“反正……反正跟师父风格不太一样。”
“嗯?这是在嫌弃师父了?”
“没有没有!师父好像是天上的月亮,我呢,就像是萤火虫。”乐无异用两根指头反复捏着,“就是这样的萤火虫。”
“呵,既然如此,那为师现在代表月亮问你,为什么要两家的签约都拒掉?”
这个问法可真要命哎!乐无异脑补了个挥动着仙女棒变身的师父,扑哧一声笑出来:“大概……因为爱和正义。”
……
两个人扶着保姆车哈哈哈了好几秒钟,笑得怪没形象的,引得工作人员频频看过来。谢衣先止了笑,眯着眼睛叹道:“你啊,永远有自己的理由。我还以为,你会选流月影视……”
“其实这事儿我想了挺久的。师父在流月,夷则和清和老师在太华,不管去哪里都有人照顾我,我知道这样挺好,只是……”乐无异似乎在思索,随后说道,“只是我还是觉得自己不适合……”
“他们给你订了条件,你不喜欢?”
“师父你怎么知道?啊呸,不是,没什么……师父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谢衣直截了当问他:“太华的条件是什么?”
“呃,还是要说啊……”乐无异为难得想揪头发,刚碰到发尖才意识到已经做过了发型,又讪讪的放下手,“是影视歌三栖发展……跳舞我没问题,但唱歌是真不行……”
“如果只是和你的理想不同,沟通好过直接拒绝。另外,我也没听过你唱歌,改天给我唱一下,如何?”
乐无异慢慢咀嚼着谢衣的建议,过了一会儿才接下后半句:“师父你真敢听?”
“你敢唱我就敢听。”谢衣大义凛然的又推了推眼镜,“那流月的条件是什么?”
“十年合约,不允许接外面的剧。”
“……他们竟然压根没跟我提……十年啊,真敢狮子大开口,想签我徒弟十年……”
“师父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回去找人问问他们。”
乐无异连忙摇头:“不不不,不用了。拒都拒过了,再去问凭空给大家添麻烦。而且还有一家公司很早就联系我了,目前还在谈,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师父的。师父你真的真的不用担心我,你当初说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想了很久,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不能要什么……”
乐无异目光闪烁,像是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乐无异,过来准备。”导演开始喊他,乐无异忙朝谢衣挥手:“吊威亚的戏,师父我过去了,你要是有空,瞅瞅我拍戏?”
这一口新学的大碴子味忒应景。谢衣推了推眼镜,跟旁边几个还算熟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也跟着过去——瞅了。
场务正指挥着场地内摆气垫,导演比比划划的跟乐无异对走位,乐无异时而问问时而点头。
闲的无事的谢衣四处观望了下,赫然发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之前投资方告诉过他,这部戏的导演请的是风晴雪。就算没见过本人,他好歹也知道风晴雪是个女的,眼前这个主导演胡子拉碴怎么看也不像女扮男装的。他回身找吉祥拉家常,几句话全问明白了。
投资方临时撤回部分资金,开销含薪酬全部缩水,原本的男主演签合约前一天跑路,乐无异看剧组太可怜临时顶上,直接担任男一号。
这都什么烂事儿!
谢衣跟吉祥又寒暄了几句,一眼扫过整个拍摄场地,四处乱糟糟的,一水儿的新人,也得亏都是新人,没几个认识他的,他才能在这么混乱的剧组里畅通无阻。
他踢开脚边一个小石子,心里暗自叹气,审查似的到处晃着,远远看到有人在威亚的吊车附近检查钢索。负责人戴着一顶遮阳帽,背影怎么看怎么熟悉。
谢衣瞧清了,眯着眼睛,拳头渐渐握紧了:“凌虚……”
一小撮山羊胡挡住大半个脖子的凌虚没看见谢衣,漫不经心的拨拉着细钢索,听见导演喊,粗着嗓子应了一声,转头就上了吊车。
看到这位故人,谢衣就知道情况有异。
他快速的评估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直接否决拦下凌虚的可能性,立即反身回去阻止乐无异上威亚,赶回拍摄场地刚挤进人群,就看见全副武装的乐无异整个人吊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安全气垫铺在了前面几米处,起飞正下方空空如也。
“无异当心!”一声怒吼吓得乐无异一个哆嗦,在半空左右晃了晃。
谢衣看到乐无异的摇晃幅度就知道他没猜错。他冲过去,扯着气垫往乐无异的正下方拖,这一举动把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吓一跳。有人跑出来拦他,站在远处等人的助理吉祥一时不知道缘故,没敢轻举妄动。连乐无异也在半空不知所措,直喊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导演认出他来,大步走上前,皱着眉问:“谢衣老师,你怎么来这边了?”
谢衣刚想简短的回答,就听见啊的一嗓子,几条钢丝同时脱落,乐无异从半空中直接跌落。
一瞬间所有人都在惊呼,只有谢衣反应迅速,后退两步转身屈膝撑开双臂,接住了浮空下落的乐无异。下坠的冲击撞得谢衣手臂几乎丧失知觉,他被乐无异带着摔倒,整个人扑到乐无异的身上。两个人滚作一团,钢丝把他二人勒在了一起,谢衣的眼镜被刮到地上,镜片啪的摔了个粉身碎骨。
全场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立即七手八脚的过来帮忙,小心谨慎的分开了二人。
“报警,故意伤害,嫌疑人凌虚。”
谢衣把情况跟导演交代清楚,就闭上嘴保持沉默,面无表情的注意着在二人身边帮忙的几位工作人员的手脚,额头渐渐溢出因疼痛而起的冷汗。有人在帮乐无异拆保险扣,乐无异扭着脖子看着谢衣那那边,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轻点!轻点!别那么扯他!别碰他的手,放平了!放平了放平了!”
混乱中两个人被送上了保姆车,直接开往附近的医院。吉祥和几个剧组工作人员跟着,谢衣忍着疼痛,却格外冷静,乐无异除了一开始情绪有些激动,也逐渐在谢衣的眼神示意下安静下来。当事人谁也没再说话,其他人说了几句也就统统闭嘴,车里似乎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早就有人把电话打给了谢衣的经纪人和助理,吉祥看似镇定,但不停的用手机发着消息,又时不时往外看着窗外。
在医院又是一阵忙碌,二人的诊断结果出来了,谢衣手臂轻微骨折和轻微勒伤,乐无异只有一点勒伤。他执意留下来陪着谢衣,于是两位明星的经纪人助理什么的全部被赶出病房,最终只剩下二人大眼瞪小眼。
“师父,还疼不?”
“疼,怎么办?”
“我帮你吹吹?”
谢衣忍俊不禁,小心的抬了抬包得严实的胳膊,说道:“吹不到的,今天幸亏我帮你挡了一下,不然就……”
乐无异重重的点头:“不然我就脸先着地了。”
“你啊,”谢衣又被逗笑了,摇着头说,“今天这事儿的起因是我,你算是被我连累了。凌虚算是我一个不友善的故人,去年才放出来,估计是打听到你是我徒弟,才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刚才人多口杂,现在我才能提醒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一定要千万当心。”
“所以师父刚刚才示意我不要出声?”
“对,因为对方不一定是一个人。”
“目的是什么?”
“让你不能再演戏。”
乐无异叹了口气,低着头玩着病床上浅绿色的被角:“如果今天师父不在场的话……”
“幸好我在。”
乐无异的动作突然停了,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谢衣注视着打着石膏的双手,目光坚定如磐石。病房内的石英挂钟单调枯燥的转着秒针,一步一步嘀嗒嘀嗒,但这种精准的节奏,却好像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平复无谓的烦恼和焦躁的心情。
“是,幸好师父在。”乐无异重复了一遍,又说道,“师父那你今天为什么过来?”
“为了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你拿我的手机出来。”
谢衣只换了病号服的上衣,裤子还是之前那一条,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裤袋,乐无异别着脸有点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摸索着伸手进去,把手机掏了出来。
“看照片最近的一张,是《隐令》即将宣传的海报,逸清嘱咐我一定要亲自拿给你看。”
“就这件事啊……”乐无异小声嘀咕着打开了手机。
海报照片里四位男主演并列,谢衣清和在中间,乐无异夏夷则分别站在两边,行走的姿态演绎出走路带风的绝对诠释,帅得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粉丝嗷嗷叫,连乐无异都忍不住惊艳得倒吸凉气。他从右边的夏夷则开始点评,“帅”,又指着第二位的清和老师,“很帅”,指到谢衣时,特意加了重音,“非常帅”。
谢衣正等着听他怎么夸下一位,只见乐无异嘿嘿一笑,指着海报里的自己大言不惭道:“风骚。”
谢衣笑得胳膊疼得狠了才停下来,对着海报说:“老萤火虫,小萤火虫。”
乐无异想起不久前说过的笑话,也笑了,指着清和和夏夷则,问:“那这两位呢?”
“老蝴蝶,小蝴蝶。”
乐无异哈哈大笑,随手把手机放回到床头柜上。
之前的紧张和不知所措,刚刚拿手机时突如其来的局促不安和狂乱心跳,以及手指所到之处炽热得可以灼伤他的温度,在这样劫后余生的气氛里,仿佛都可以忽略不计。
是的,仿佛可以。
十八、
你知道我的梦,你知道我的痛,你知道我们感受都相同。
——张杰《我们都一样》
五年前的春天,谢衣的手伤刚刚养好。
那次意外耽误了谢衣的拍摄,最后还是以剧组换人为终结。关于乐无异出意外的新闻在谢衣养伤时被各类媒体报道出来,但谢衣的名字却没在那条新闻里出现,流月影视的公关部功不可没。可这条新闻是出现在春节期间,当时各类夺人眼球的新闻层出不穷,剧组也没能因此而红。
但乐无异还是得到了一些关注,因为电影《隐令》的正式上映。谢衣上网浏览娱乐新闻时,关注到一篇影评,文章里说《隐令》是难得的好电影,清和演技巅峰,谢衣大巧不工,夏夷则新秀崛起,乐无异……是剧里唯一的短板,还特别强调了唯一。
凌虚被捕,后续的事件交给了公司和投资方处理,二人没去操心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谢衣安心休养,乐无异专心工作。那一年的春节期间,乐无异很忙,忙得只来得及打个电话给他拜年。谢衣听他说话的语气还很精神活泼,也就没有提到那篇资深影评。
总归是会看到的,一定要提的话,还是当面讲好一点。
之后他很久都没有见到乐无异的面。
他在拍戏期间关注了乐无异担任男主的新剧的上映,在之前同一家影评媒体上第一时间看到了那部剧的最新报道。
“主演乐无异颜值一流,但论起演技来,就像一个现代花瓶靠几个柔光灯反光板充当世纪古董一样,过度的演技让整部剧显出了十年前的风格,他的表演,甚至不如演配角的那几位更自然。”
因为这篇影评,在春天的柳树刚发新芽时,谢衣抽空约了乐无异在一家圈内人士好评的日料店里相见。
乐无异叫了一杯可尔必思。日式经典的酸奶制品调了味倒在透明的玻璃杯中,浸泡着几块碎冰,玻璃杯外凝结了一排排晶亮的水珠,漂亮又诱人。乐无异抓着弯曲的吸管狠狠的啜饮几口,悠长的叹了一声:“啊,好喝!”
“真那么好喝?”谢衣笑着问他。
“是啊!”乐无异献宝似的把杯子推过来,“师父你也试试?”
杯子里只有一根蓝色的吸管。
还是乐无异刚刚用过的。
谢衣注视着吸管,突然就不知道要如何试试了。
“夺徒弟的心头好,会遭天打雷劈,为师不能做这般丧心病狂之事。”
乐无异顺势把杯子拿回来,咬着吸管,嘴里含混不清的呜呜道:“饮料而已,又不是女朋友……”
谢衣正色道:“女朋友倒不会抢。”
乐无异猛吸一口饮料,一个没留神呛得直咳嗽。他认真地思考谢衣话里的含义,然后发现自己想不明白,可好像又生怕想明白。
“有女朋友了?”谢衣见他那个别扭的样子,直接问道。
乐无异疯狂地摇头,但面色泛起可疑的红,故作镇定的转移话题:“师父,咱不提这没影儿的事。之前说过的如果有什么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师父,今天正好,”乐无异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签了百草娱乐,五年合约。”
“恭喜。”
听到这条消息时的谢衣是真心实意的为他祝福。虽然大公司提供的资源充分,但像百草娱乐这样的中等公司也有其不可替代的好。因为公司不大,所以像乐无异这样处在上升期的演员过去之后会被当作一线明星进行培养和宣传。可谢衣却又猛然间想起,百草娱乐之前签的是闻人羽。谢衣回忆起之前的合作,脑海里出现的是一个有礼貌,性格活泼,演技功底扎实戏感足,品貌才干样样不差的好姑娘。
尤其她和乐无异还是大学同班同学……他们好像交情不错?
那姑娘,真是出色……出色得让人……有些嫉妒。
谢衣把心底隐约的不快随手抹去,问道:“最近有没有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没有,挺顺利的,一般有点复杂的,或者有风险的拍摄现场都会进行双重检查甚至三重检查来保证安全。师父你知道吗?闻人,就是我大学同班同学,上次合作过的闻人羽,在这方面特别仔细,我完全比不过她。她就是真人不露相啊,之前合作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而且记得念书时也没这么厉害啊……”
烦躁感在谢衣的心里如油遇火疯狂的燃烧,他努力的驱除着,却挥之不去。
乐无异吸溜吸溜的喝完杯中饮料,豪气干云的又跟服务生要了两杯。
“两杯你喝的完?”谢衣问他。
“一杯给师父你的啊,看你一直惦记着我的……”
一句话闹得心思飘到别处的谢衣哭笑不得,但总算把他有些沮丧的思绪拉回到眼前。
乐无异用吸管用力的戳着杯子里残留的碎冰块,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一边戳一边咬牙切齿的说:“师父,说起来,我最近特想揍人。”
谢衣有些失笑,自然顺势的确认了话题:“看了剧评?”
“嗯……”乐无异吧唧趴到了桌子上,垂头丧气,“师父你也看了啊……”
“看了哪些?”
“就星娱乐周刊,影视佳邀……”乐无异如数家珍的说了好几个杂志报纸网媒的名字,连谢衣听完都跟着苦笑,这种成名前的必经之路,经历起来总不是那么愉快的,媒体的名字都记得这么清楚,可见乐无异难免是有些介意。
“你看的这些,有一家是流月控股的,还有一家是太华控股,剩下的,人云亦云。”
“……好吧,媒体的立场我可以理解。”乐无异明白的点点头,“但是网上附和的人也太多了。”
“都是水军。”
“不全是吧。师父,我真有那么差?”
“没有那么差。”
“反正也没很好。”
“提升空间很大。”
“……师父你可真会安慰人。”刚刚提起一丁点儿精神的乐无异啪叽又趴下了。
服务员送上了两杯可尔必思,乐无异把一杯摆到谢衣面前,捧着另外一杯又狠狠的喝了一口。
“该怎么办呢?”让冰冷的饮料浸润喉管后,乐无异渐渐冷静下来。
“继续做你自己。”
继续勇往直前,不妥协不放弃,不管经历什么,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屈服,那才是你。
“师父啊,你知道吗?我进长影之前,就特别特别希望能和师父你一起拍戏,进了长影之后每天碎碎念还被夷则他们笑,但是没想到合作拍戏这个愿望居然就这么顺利地实现了,好像做梦一样。按理说我应该非常知足,但是我现在居然又有了新的愿望……”
话听到一半,谢衣的心情像急速过山车一样直飞云霄,随后却在乐无异的后半句中坠落原点。
“我呢,现在想演得更好,更出色,得到更多的表演机会,获得更多人的赞赏与肯定。”
谢衣无意识的接过来饮料,搅了搅冰块,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笑了笑说道:“我也曾经像你一样想过这些,不,当初的我甚至没有你这样的条件,也还存了这样的念头。这不是什么不知足,而是几乎所有艺人的理想和愿望。我在长影教书的时候就一直在跟你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可我也只能告诉你,你唯一能决定的是让自己做的更好,别人的想法是你所不能左右的,但是,能够为自己做决定,都是非常有勇气和幸运的一件事。”
乐无异在谢衣的话里挑到重点,眨了眨眼睛:“当初?师父你一直没有给我讲过之前的事,说给我听听?”
“你是指凌虚的事?”谢衣沉思着,斟酌着,“是几年前流月公司内部的一些冲突,凌虚就是那个时候被送进监狱的,说实话我不知道当时的事件还牵扯了多少人进去,因为那个时候我也刚刚进流月公司而已。但最为匪夷所思的是,当时事件的主使者一直没有查出来,听我师父说,哦,就是长影的沈院长,他说有很多人引起的事故看起来杂乱无章,没有因由,但最后所有的事件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流月公司里几乎所有人都不能幸免,最后只好把一些严重的肇事者清理出去。”
“原来是这样……”乐无异听了一会儿,赫然瞪大眼睛,“沈院长是师父的师父?我的……太师父?”
“我没跟你说过?那你现在知道了。当时有一些事我签了保密协议,目前为止不能对外说明。如果你想了解,有一些旧报道可以参考,但无非都是皮毛,价值不大,实际的情况比报道要复杂得多。”
谢衣等乐无异在震惊的神色中消化完自己说的这段话之后,拿出了手机,在那篇讨人嫌的影评的评论区挑出了一些言之有物的内容。
“我们就不提不愉快的旧事了。之前我翻过这个影评,看,你的拥趸和粉丝帮你打抱不平。”
“呃,我看的太早了?之前没看到这些……没想到我真的有这么多粉丝啊……师父,呃,不对啊,这些短小的评论都是水军来的吧?什么好顶赞超级棒……”乐无异低头,目光上挑瞥了一眼面不改色的谢衣,“……师父,你找的?”
被一眼看透真相的师父谢衣扶额,安静了一会儿老实承认:“嗯。”
“这水军水平有点低啊我觉得……”乐无异忍不住吐槽。
“这些是我找的。”谢衣忍不住纠正,选出几篇火候适中的长评,又指了指那些凑数的评论,“这些估计是百草娱乐找的,看看这些毛茸茸的符号……”
乐无异夺过手机,在评论区里仔细的翻看着。部分评论里把哪一集里乐无异表现得如何说的清清楚楚有理有据,好的地方使劲夸,不好的地方一笔带过表示所谓的客观中立。
当事人已经看傻了,好半天才犹犹豫豫的问:“师父,都是你写的?那部剧你……你都看了?”
“只看了李助理帮我剪辑的你的部分,剪了好几个晚上,她辛苦得一直跟我抱怨。”
他也没时间看完全剧,除了乐无异表演的部分,一部新人拍的电视剧,剧本里写好的情节却被改得面目全非。
乐无异像一座人形雕塑作品,握着手机,眼珠微微的转动着从上一行换至下一行,自言自语般的念着评论:“……第十五集里跟女主冲突部分演的很好,眼神里都是戏,有疑惑有难过也可以看出对女主的感情,这不是剧本里能写出来的东西,完全靠演员自行领悟……”
谢衣听到“剧本”二字,才想起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了,我去查了晓余写过的部分剧本,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晓余其人,应该就是我的大学学弟编剧系的雩风,我的另一位故人……你在百草娱乐,接触到他的剧本的机会少很多,但是万一不慎再接触到,一定要留心。剧本本身没什么,但涉及到的周围人员,一定不要有疏漏,之前流月吃过的亏依然历历在目,事情查到最后却除了放弃没有任何办法。”
乐无异把视线从手机上收回来,重重点头:“我会小心,师父,你也一样。”
二人又随便聊了些话题,气氛偶尔严肃偶尔欢乐。谢衣有个疑问一直耿耿于怀,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结账准备离开时,终于忍不住假装随意问道:“无异……告诉师父,有喜欢的人了?”
乐无异神色变幻,嘴唇微微颤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般的点头说道:“嗯,有……但是不敢告诉他,合约里对谈恋爱是有要求的,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的话……也许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是圈内人士?”
“嗯,是……”
为了合作机会弃了流月和太华而签约百草娱乐,因为喜欢而去追逐,陪伴,以及不断前行。谢衣突然发觉此刻的自己说不出任何鼓励的话,什么“喜欢就去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他看来都是虚伪的客套话,他觉得此时的自己说什么都显得愚蠢和做作。
最终,他也不过是笑笑,说道:“是啊,圈内人士又有合约限制的话,她知道了确实会很麻烦。”
像是一条漫长的不可预知的道路,目的地相同,到了转角,却终于彼此各自偏向了不同的方向。
十九、
这一次我是路人看着你走,站在爱情外烛光点亮四周,发现那回忆无法拼凑,夏天的风仿佛一瞬间转秋。
——江美琪《路人》
距离上一次在Calm的见面已有一段时日,二人之间的关系依旧如常不温不火,拍戏也算顺利,好像之前发生的事情,不过就是一段偶然的随遇。
“喂,老谢你这一把老骨头真要亲自上威亚?不用替身?当心又来个骨折。”
“若真骨折了你负全责。”
“负不起,要是欠你这么一笔命债肯定被你追杀到死,我还想幸福愉快的度过下半辈子。”叶海甩了甩手,朝着边上的场务喊,“过来帮忙把谢衣绑结实点。”
跑过来的是一个小场务,以及化好妆在一边待命的乐无异。乐无异的出现让谢衣愣了两秒钟:“你怎么过来了?”
乐无异熟练的把绑好的保险结又用力拽了拽,把谢衣脚边的一个结指给小场务:“那个重绑。”随后抬头对谢衣笑笑,“我熟。”
忙活着的场务手边没停,一脸惊讶:“没想到乐老师连这个都这么熟……”
乐无异也只是浅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谢衣望着在他身边忙碌的乐无异,一时间竟恍如隔世。
这是他唯一的徒弟,许多年间占据了他心底唯一位置的那个人。这些年,每一次的拍摄,乐无异就是这么小心翼翼的度过的吗?带着过去的阴影,学会保护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明明更像是虚幻的过去,却又真实得让人难过。
乐无异转去查了滑轨和起重设备,几分钟后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叶海静静的观望,在乐无异离开后抱着胳膊对谢衣说:“乐小子现在比你可靠多了,长江后浪浪打浪。”
“你多读点书不是罪过。”谢衣奚落着叶海,目光却又不由自主追随乐无异。
“读书有用的话,要导演干嘛?”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句话被叶海连起来说的气势汹汹,他给乐无异回个OK的手势,随后大声拍手喊道,“上工了上工了!”
……
谢衣心事重重,NG得有点多,但总算完成了拍摄。乐无异事不关己的坐在休息位,面色凝重,时而看一眼手机,发几条消息又焦躁的放下,不看手机的时候单手撑着下巴闭着眼睛,眉头始终皱着。吉祥已有几天没有出现在片场,谢衣不经意瞥见乐无异的表情,心也像沉入深海,又灰暗又沉重。
收工时乐无异单独找了叶海,叶海跟他从休息间出来时,面色不豫,不过还是一边点头一边拍拍乐无异的肩膀。
次日,叶海宣布变更拍摄计划,临时以乐无异的镜头为主,其他人没戏的话可以暂时放几天假。此后的一个星期,全剧组几个摄像同时开工拍摄乐无异相关的镜头,效率飞快得难以置信。
只是苦了乐无异。
汗流浃背算是小事,男主角大段大段的台词要在拍摄前一天要全部背完。乐无异就算记忆力再好,也只能依靠熬夜磨时间,这么持续两天后眼圈边缘开始泛青,甚至要靠大量的粉底掩盖疲惫的气色。
这一切谢衣都看在眼里,他隐约猜到了原因,但除了与乐无异配合时尽可能少出错,别的什么也做不到。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说再多关心的话也无济于事。
在剧组这种赶工的节奏下,他却不断的回想起几天前二人在Calm的相处,回想起乐无异那天的表情,一举一动,说过的话,写过的字。那些记忆在他拍摄的时候,总不合时宜的在脑海复现,而他也终于因此走神,一连NG数条。
乐无异用指尖按着眉心,疲惫不堪的闭着双眼,嗓音低沉的说:“师父,再试一次还是休息一下?”
“再试一次。”谢衣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有些尴尬。
而这一次,谢衣前几次习惯性的纰漏,却全被乐无异的走位,眼神,合理的肢体动作,甚至是临时增加的台词带着一条过。
叶海难得没喊卡,一双犀利的眼睛微眯着第一次看徒弟带师父演戏。
很值得纪念的一段镜头,要载入史册,他在心里暗暗琢磨。
拍摄持续着,周五的下午剧组依旧忙碌,来自北方的冷空气刚刚抵达这座城市,果不其然的起了风。乐无异刚刚完成一个镜头,回到休息位上接了个电话。
“什么?……现在呢?……去请最好的医生!”乐无异焦急得一跃而起,边走边拽假发,“等我!等我回去!”
胡乱卸了造型,脱了戏服,乐无异面色纠结的站在叶海面前:“叶导我儿子病情加重进了ICU,我现在就请几天假回去,多谢叶导体谅。”
叶海无奈的挥手:“赶紧去吧。”在乐无异转身离开后低声自言自语,“让我体谅个啥我又没有儿子……”见到谢衣紧张的凑过来,又毫不留情的补了一句,“也没闺女。”
“我去送他,也请个假。”
“……你们这都是把堂堂叶导当空气啊……”叶海不甘心的抱怨,“你就开你那辆拉风的车去送他?是不是打算让全世界的狗仔都知道你的行程?上八卦头条特别爽是不是?”
“……”
叶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随手扔了过来:“开我这辆过去,刮花了要赔我。”
谢衣盯着手心里黑色的车钥匙,掂了掂。
“睇乜野啊!不是迈巴赫,是我那辆奔驰,在地下车库!你俩记得戴口罩别喷我一车口水!……诶?就走了啊?你们这群人真是一个个都不好好听叶导的话……”
乐无异在影棚大楼的门口接到谢衣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冷静自持,问他在哪里。没有打到的士的他犹豫着还是把位置告诉了谢衣。他在冷风里站了一小会儿,一辆黑色的深港两地双牌的奔驰刚好停在他面前。乐无异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置,在发动机的启动声里扣上安全带。
“师父,多谢。”
“香港机场?”
“给天天的东西还放在深圳的家里,要先回去一趟,而且这个时间点……”乐无异看了下时间,又向窗外望了望冷空气来临时的乌云笼罩暮色沉沉,“今天应该只有深圳还有飞机飞回去。”
叶海的车此时居然是如此适合。
谢衣暗自感谢老友,一脚踩下油门,问道:“深圳,哪里?”
……
一路抵着时速上限的黑色轿车过关后,按照乐无异的指示停到某个高档小区室外停车场。
开车时谢衣一直专心注视前方,车停了,谢衣在乐无异戴上隐藏身份的口罩即将下车时取出一张湿纸巾递给他,“眼睛的妆没清理干净。”
乐无异接过来胡乱的擦了两下,谢衣见状按住他的手皱着眉头说:“别动。”
乐无异就真的没有动。
谢衣随即拿起湿纸巾搭到他的眉间,轻轻把眼皮上的浅金色痕迹拭去。
手不自觉的有点抖。
乐无异下意识的闭上双眼,却在谢衣的手移开时猛然睁开。通红的双颊被口罩遮住,汹涌的心跳声如海水涨潮一波波淹没无从抵抗的自己。明知是个错误的决定,却依然放任他再次侵入私人领地,并且任由他将这方天地搅得风云变幻天翻地覆。
“快去吧,我在这等你,待会儿送你去机场。”
“我深圳的家在这里,师父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过……带家人过来玩吧。”
“好,有时间会来打扰的。”
对话无非客套,亦是对自身的警告。
乐无异很快提着行李箱重新回到车上,黑色奔驰在机场高速上行驶,谢衣把车开得很稳,城市狭长的道路在后视镜里扭曲得像是只有符号意义。二人不约而同的戴上了口罩,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开了条细细的缝,窗外呼啸的空气卖力的往里挤,终于带着湿润的水气弥漫进接近封闭的空间里。
谢衣开着车在车辆群中穿梭超车,艰难的在机场的停车场找到停车位,最后顶着毛毛细雨步行进航站楼大厅,乐无异早已办理好登机手续,在安检前四处张望。
戴着口罩的谢衣大步走上前。两个蒙面侠在大庭广众下面对面,难免有好奇的目光看过来,不过没人会相信谢衣和乐无异两个当红明星敢不带助理保镖出现在偌大的公众场合。
“一路当心。”
“嗯。”
“你这几天太辛苦,气色不好,多注意些,好好休息,别让家人担心你。”
“嗯。”
“代我向你家人问好。”
“好。”
“……”
“那师父我走了,回去路上多留心,另外,谢谢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那我就不客气的走了。”
“好,小心。”
乐无异挥挥手,转身排进安检的队伍。隔着面上的几层纱,谢衣没有看到乐无异说再见的表情,连猜测亦艰难。他转身离开,走到某个角落,看着长长安检队伍里的那个人。
被注视的那个人并没有回头。
航站楼大厅天花板上亮着无数盏灯,人们三三两两的在大厅里聚集,室内为了保持空气新鲜依然开了中央空调,在这么个湿冷的日子里格外没有人情味,尚有不知时节的人穿着短袖瑟瑟发抖。
谢衣望着那人消失在视野里,才赫然发觉该离开了。所谓的别离在机场无处不在,似乎无需大惊小怪。
他也没有大惊小怪,他只是……只是有点冷。真的。
乐无异站在队伍中,回头时见谢衣已经离去,才知道所谓的等待与期望,不过都是自己不舍的想象。
这个天气,机场空调开得也太猛烈了些,他想。
冰冷的秋天,终于撕扯掉夏天的沉默和拖延,伴随着渐大的雨势疯狂的降临在这座城市。人们在顶着风雨起飞的航班里,在冒着泥泞返回的车流中,各安天命。
分别后再也没有交汇的视线,昭示着他们又一次的错过。
却有人没有因此而错过他们。
二十、
听不见你温柔的声音,寂寞心跳像怀表暂停,在我心里,独自弹着一字一句。
——贾立怡《独奏》
这场雨连绵不绝的下了几天。
不拍戏的夜晚,谢衣把自己关进家里的放映室,用放映机投影出乐无异一个又一个的影视剪辑。
从还未毕业时拍摄的MV,第一部电视剧,第一部电影,到后来拿了奖的作品,从喜剧和古装剧,到深情款款的偶像剧,乐无异饰演的角色性格几乎没有类型重复的。
“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特别好笑,喂喂你别睡啊!”
“喂,说好的让我喜欢你,你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放弃了?”
“我爱你……我说,我爱你——!”
朦胧的镜头里,当插曲恰当的渐入时,乐无异和女主角已经在暧昧的灯光里相拥,夹在的旋律里的轻微换气是乐无异的原音,画面不出意外的进入从一场唯美旖旎的吻开始的床戏。
这是去年播放的一部爱情偶像剧的片段。
谢衣将进度切回,再一次回放,反复的试图从每一个细节里看出乐无异在爱情戏里演技生疏的部分。他非常明白那种在表演间把握不到的东西,即便是走位和表情与导演的要求一模一样,依然有细微的情绪是不可能被完全遮掩住的,比如目光。
深情的注视一个人,在不同的演员那里,表现方式都有差别。而他需要一点点能给他力量的证据,一点点就好,不是作为师父,而是作为一个没有机会却依然不肯死心的人。
可回退的每一帧画面都完美得毫无破绽。
他在第五次回放时惊恐的发觉,如水润过的琥珀色深情目光像是疯狂旋转的急流漩涡,可以将演对手戏的演员彻底的拖进去。
而他,也是深陷其中的一个。
最终他只能闭上眼睛,无可奈何的叹息着,被剧中乐无异的一举一动及原音台词深埋进思念的情潮。他认命的将画面暂停,在乐无异深情的注视下,听凭自己在安静的空间里,在无意识沙哑的喘息中沉沦。
许久之后,投影机被关掉,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空气里弥漫着成年男人特有的气息,在放映室门打开的一瞬,挥散殆尽。
理智所不能控制的肉体,这样无可奈何的喜欢,一切皆是只能隐藏在黑暗里的罪过。
电影《悟空》的拍摄还在继续,而谢衣刻意维持着和乐无异发消息的频率。乐天天还在ICU,乐无异的每一句都简单清晰,却仅以文字回应,即便谢衣偶尔使用语音。谢衣问清楚乐天天的治疗医院,之后二人就渐渐因为各自的忙碌而减少了联系。
叶海的脾气在拍摄过程中越来越大,在乐无异离开一个多星期之后,到达巅峰。他丢下一句“老谢你过来我们谈谈”进了导演办公室,谢衣无奈跟上。
叶海把门一关,表情严肃:“老谢,我们联系不上乐无异了。”
“什么?”谢衣很吃惊,几天前他还在跟乐无异发消息。
“他的电话打不通,他的助理的电话也打不通。”
“找了多久?”
“两天多吧,谁都找不到。拍摄到这个份上,男主演给我消失了,这笑话也闹得太大了。”
“不是还有配角的戏份?”
“差不多都拍完了,只剩他的。”
“我知道哪家医院,我去找他回来。”
“你好好歇着,派个人过去,你不怕狗仔我还怕。上头这些天一直在敲打我,我不敢出差错。你知道新魔国际吗?一家海外投资的公司,三年前进入内地市场,签约了几个一线明星,最近风头正劲,今年不知怎的开始明面上跟叶氏,流月,太华打擂台,而且据私下消息说,这家公司手段非常阴险。”
“怎么?”谢衣难得见到叶海这么慎重的表情。
“还记得施岳吗?那个被恶意新闻压得现在接不到任何通告的武星?据说就是这家公司的手笔。”
“……”
“还有,这家公司里也许还有我们的一些老熟人。”叶海顿了顿,“看你这架势,你还是决定亲自去上海?”
“嗯,别人去不一定能找到无异。”
“你去也不一定。”
“几率大一点。”谢衣语气笃定。
“你要是敢在媒体面前暴露身份,制作人会把先干掉我再处理掉你。”
“不会惹麻烦,放心。”
给助理放了几天假,谢衣于次日坐飞机直飞上海。临上飞机前乐无异的电话还是没有打通,谢衣给他发了消息:“无异,我今天到上海,下午两点左右到。”
果不其然的毫无音讯。
飞机越过厚重的乌云,地面恶劣的气候没有影响到上空一丝一毫,平流层的飞行平稳得让谢衣昏昏欲睡,盖上薄毛毯的他却依稀想起一些往事。那时,乘飞机穿越东西版图来见他的乐无异,一定不是他现在这个迷茫的心情。
自北向南蔓延的冷空气早已笼罩上海,南方特有的湿冷低温在谢衣走出机舱的一刹那,彻底将他包了个透心凉。有细雨微落,幸好还称不上是雪或者霰。他没打伞,只紧了紧衣领,提着行李箱抛弃了订好的酒店,直奔医院。
医院大门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乔装后低调的他。他给乐无异再次发了消息:“无异,我到了医院住院部门口,现在准备去ICU。”
正当谢衣打算按照电视剧最常有的情节那样去问护士楼层和病房时,他收到了乐无异的回音。
“师父,我下来接你。”
几十层的住院部高楼,谢衣向上仰望,不知乐无异此时在哪一层。雨水给四周笼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烟,屏蔽门在他靠近时不急不缓的打开,他在住院部的大厅里给乐无异回了消息。
“我在大厅,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