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没结果的花,未完成的牵挂,我们学会许多说法,来掩饰不碰的伤疤。
——莫文蔚《爱》
石老大在棚里调着敦实厚重的摄影机,叶海翘着二郎腿斜坐在舒适的半躺椅里,等待着试镜的那位演员从化妆间里出来。
这年头敢接叶导片子的人都必须有铜墙铁壁般的脸皮,因为是新人而被骂哭的演员不计其数,但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能在演技上更进一步甚至因此出人头地,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冒着魂断摄影棚的风险来试上一试。
何况叶海愿意用新人,又只是明面上骂人,这种刀子嘴豆腐心只能算作性格问题,比起某些搞潜规则的下三滥导演实在好太多了。
里面那位化了许久的妆,披着袈裟拿着禅杖的大师走出来的时候,叶海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了好一会儿。
“不错。”他盯着戴了头套光溜溜的脑袋说。
玄奘大师谢衣白了他一眼:“老叶,团子精心制作的头套,不如你也试试?”
原本以为会听到客套的拒绝之词或者讽刺之语,没想到叶海摸了摸下巴新生的胡茬说道:“试过了,大小不合适,我需要大一号的。”他比了个夸张的手势,“要甘大。”
比划着摊开的手臂像抱着个巨型脸盆,谢衣面不改色的思索着这究竟是头套还是人形灯泡……
“我仲以为边个演马骝,原来系阿异,来来来,让姐姐睇一下,哇,仲系甘靓仔,要成为史上最靓仔嘅马骝啦,来,姐姐抱一下。”
一把像放了十五罐蜜糖的甜腻声音出自随着谢衣一同走出化妆间的妩媚女性。她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走到摄影棚门口,冲门口刚刚出现的男人甜蜜的眨着双眼,睫毛如同小刷子一般上下飞舞。
“辟尘姐,饶了我吧。”才走进摄影棚的乐无异摆着手苦笑,“我可不敢,让团子哥知道我肯定会变成死猴子的。”
“谁?谁在说我?”白白胖胖的家伙从一堆大块头的道具后面探出头来,见到来人,原本不大的眼睛熠熠生辉,“原来是小无异!我给你准备了一根最漂亮的金箍棒,你一定得耍给我看。”
“多谢团子哥啦!”乐无异拱手回道。
辟尘不动声色的白了团子一眼,后者憨厚的傻笑点头,从道具堆后面走出来自然而然的站在她的身边。
“叶sir,你要嘅最赛嘅猴几来啦。”辟尘朝着叶海的方向用不标准的粤式普通话大声喊道。
团子凑过来,胖墩墩的胳膊亲昵的一把搭在乐无异的肩头,随口问道:“对啦,你跟谢大师是不是约好时间一起来试妆的啊?我都好久没同时见你们啦,怪想你们的。”
乐无异一边朝叶海那边走,一边偏着头和团子胖胖的额头贴在一起,故作欢快的说道:“没,大概是我跟师父……”可心有灵犀这四个字仿佛一根拔不出来的骨头卡在喉咙中,一时间又找不到别的词来替代这个玩笑话。
“……叶导安排的。”不大不小的声音从叶海旁边响起,换来身边的大导演一声轻咳以及一记犀利的白眼。谢衣无视了叶海低调的拆台行为,用禅杖敲了敲大导演脚边的地面,说道:“无异,早。”
“叶导,师父,早,希望我没来晚。”
“没来晚,放心,是你师父自己着急先来了。”叶海机智的赶在谢衣回答前抢白。
乐无异从身后低调跟着的吉祥手里接过一个包装好的袋子,递给了叶海,满面笑容的说:“小的给叶导请安,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叶海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手工制作的木质地球仪,摇头笑了笑:“都忙成这样了,居然还记着我这点破爱好。还有,你这随时飙演技的本事,怎么变得跟你师父一个德行了。”
谢衣沉默着,回馈了叶海一记冷飕飕的眼刀。
叶海愣是装没看见:“老谢,你看看,你徒弟比你强多了,人家惦记着送我地球仪,你就想着拿地球仪砸我,差距啊,啧啧啧。”习惯性挤兑完谢衣,叶海又转头对乐无异说,“不过,你也不用再费这个心思啦,我家书房真放不下了,现在这个拿回去估计得挂天花板上,让我每次进书房都会有种睥睨宇宙的太阳系霸主的感觉。”
“叶导过谦了,最少也是银河系的霸主。”
“大猪?”从团子的道具堆里翻出一把羽毛扇的辟尘,摇摇粉白色的扇柄,在微扬的绒毛里凑过来弯着眼睛说。
“团子!管管你家辟尘!听不懂就别搁我这添乱!”
在叶海气急败坏的愤怒下,乐无异目送着得意的辟尘在团子的拉扯中一步三摇晃回化妆间。他这才往前两步,与谢衣面对面,自自然然的喊了一声师父,目光不自觉的就落到了锃明瓦亮的光头上。
“师父,”乐无异盯着亮晶晶还反射着光的一片区域,忍笑说,“这个唐僧的造型挺帅的。”
“在你眼里他什么时候不帅?”叶海背着手拉长了声音,一句话唬得两个人都有点尴尬。幸好叶海没更多调侃他们,及时摆出大导演的派头:“你们慢慢聊,待会儿无异记得去试妆。”,随后就迈着四方步找编剧聊剧情去了。
四周的工作人员都在各忙各的,谢衣扫了一眼摄影棚,指着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对乐无异说:“到那边聊一下?”
“好。”回答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两个人站在灰白色的墙边,谢衣轻声问他:“真的想好接了?”
“是,师父你也决定了?”
谢衣拨弄了下禅杖里的装饰,说道:“是。”
“师父之前看起来没什么意向?”
“叶海答应改剧本,我猜他应该跟你说了,毕竟一部片下来每个人的收入都指着他,内地市场那么大,叶氏投资也不会允许他真的胡来。”
“师父你怕封杀吗?”
……怕的是你被封杀。冒着巨大的风险,多年的努力若是一朝舍弃,有人能陪着一起,至少不那么孤单。
“你觉得呢?”谢衣把问题又推了回来。
乐无异摇摇头,笑得有些不甘:“……看起来是我过于担心。”
“既然已经决定,就别再想太多,当初叶海孤身一人来香港,团子用半生不熟的粤语追求辟尘时,他们估计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也是,叶导和团子哥,还有师父的魄力我自愧不如。”
谢衣不知道乐无异提到的是指接下这部影片或是另有所指,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远处一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性正跟吉祥聊着天,两个人笑得开怀。乐无异对这个人还有印象,是上次见过的谢衣助理。
他像是想起什么,才问了句:“之前的李助理跟了师父挺久的?”
谢衣目光微动,原本还留在脸上的微笑渐渐冷了下来:“李助理家里有事,所以另外找了一个。”
乐无异察觉到谢衣微妙的情绪,理智的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还记得那个女助理,干练得体无懈可击,然而……那些往事她参与的部分他都不愿去回想,甚至是,不敢。
时间是这世上最完美又最强大的工具,偷偷改变着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以及身边的人。
“没想到……”
“没想到她会走?”
“不,没想到有一天还可以跟师父合作。”不待谢衣回答,乐无异挥着手走远了,“师父,我现在去试妆,待会儿见。”
独自一人站在墙边,保持着高僧入定状的谢衣,反复回想着这句他都没想到的“没想到”,叶海却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站在他身边拍了拍披着袈裟的肩膀说:“无异试妆去了?”
“嗯。”
“说起来找他也算是个机缘,这孩子之前在我面前虽然一直嬉皮笑脸的,但拍戏时功夫没少下,当初肯定在心里骂过我,却又没真的怕过我或者讨厌我。现在变成了这个自我保护的样子,总觉得你这个当师父的是不是要负点责任?”
“他现在挺好的,不然你也不会叫他来拍戏。”
“挺好的?嗯,信你才怪。你知道我怎么叫他来的吗?我后来又告诉他一遍,你确实已经同意了,他才接的。”
叶海趁着谢衣愣神的工夫,又安慰道:“放心,剧本正在改,投资人的心思我也拗不了。有福同享,有难我一人当,冲着你们这么仗义原剧本都肯来拍,亏不了你和你家无异。”
听到最后那个称呼谢衣横了他一眼,叶海连忙辩白道:“不是你家徒弟乐无异吗?哎,不跟你说了他试妆出来了,我要去睇一下。”
没有更多的思索,谢衣下意识的跟在叶海身后一同过去,还没看见人影,就先听见工作人员的大声喝彩声。
转过一个角落,他看见贴上金黄色毛发的孙悟空在片场把金箍棒甩出一朵盛开的花,也不知为什么,谢衣的目光就落到了乐无异精心涂上的金色眼线上,那复古又轮回的妆容,让他一时间有穿越数千载时空的错觉。
谢衣把禅杖落至墙角,走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悟空。”
“师父。”乐悟空把金箍棒收回到身侧,同样也回了一礼。
刚刚还是一本正经的对戏,下一刻,谢衣却伸手摸上了乐无异脸颊两侧的黄毛,试了试触感,偏过头问身边一脸满意的叶海:“手感不错,这个能拔两根吗?”
“谢衣那是辟尘特意做的那毛都是特制的你敢拔它吾要同你绝交!”
阻止的话从叶海的嘴里像连珠炮似的急速发射,只来得及拦住谢衣凶残的念头,却没挡住乐无异手速极快的轻轻拔了一根。他示意谢衣伸出手掌,而后把那根金黄色的软毛放上去,又在摊平的掌心上轻轻一吹,柔软的金黄色猴毛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般在风的作用下咻的消失不见。乐无异做了个猴子经典的抓耳挠腮的动作,笑着说道:“本大圣就是这样变出一只猴子的?”
“乐无异你别以为那是你身上的毛你就可以为所欲为!猴子又不是这么生的!”叶海气得咬牙切齿。
谢衣的掌心微热,还残留着刚刚那一口吹气间所带来身体内的温度。正在哄叶海开心的俊逸脸孔下面,所思所想是什么,他此刻竟然无力看分明。但有一点他可确认,至少,他的徒弟,并不像他这样,从心底涌上的如水一般的思绪,既温暖,又难过。
就好像有着无数斑驳裂痕古老的画面上,涂上最新华美的油彩,艳丽,绚烂,遮挡住所有已褪色的油漆。
仿佛,一切都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
十二、
如果说我不在意那也是一出戏,这不是秘密,在你面前我无须掩盖什么东西,因为你懂我的点点滴滴。
——曲婉婷《承认》
七年前,长安影视城,乐无异在叶海剧组的最后一场戏。
谢衣手中黝黑的手枪对准了街道对面的乐无异,按照剧本走向,在煽情又极具冲突性的台词后,手枪应该冒出火光,中弹的乐无异胸口迸出血花,缓缓的倒下。
作为一个男三还能获得这么精彩的死亡戏码,算是得到了导演和编剧的认可,但作为一个演员,乐无异咬着后槽牙听训,几乎差点被骂得上了天。
“乐无异你给我好好反思下死亡前的感受!行啊你,从进剧组到最后一点都不放弃练花式扑街机会!”叶海指着刚刚拍摄的镜头咆哮道,“你自己来看!一脸‘做鬼也风流’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好好揣摩角色!别在那儿给我浪费血袋!”
演职人员噤若寒蝉,只有石老大旁若无人的继续调着镜头角度。
谢衣收了道具枪,眉头皱着,走到叶海身边低声说道:“给他十分钟,我跟他对一下戏。”
叶海抱着胳膊,不以为意的瞟了谢衣一眼,随后对所有人喊:“休息十分钟。”
垮着一张脸的乐无异被谢衣拉至一边,面如黑炭的表情闷闷不乐,低着头不愿说话。谢衣见状,扶住他的太阳穴,撑起他的额头,强迫他面对自己,语气温和而坚定:“无异,抬头看着我。”
二人目光相对时,谢衣的语气极度冷静:“我知道这场戏你练过很多次,走位和动作流畅准确,只是你走神了。刚刚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声音闷得像一罐煮不沸的汤。
“什么都没想?”
“嗯,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因为在戏中开枪的是我?”
“大概……算是吧。”
谢衣把双手搭在乐无异的肩膀上,用力的往下按了按,像是几年前哄那个还在念书时的孩子,笑着说:“放轻松,像你练习时那样表演就能过,顺利拍完的话,为师有奖励。”
“奖励?有什么奖励?”
“佛曰——不可说。”
“师父,不可说是谁?佛没约过。”
谢衣倒是被徒儿先逗笑了,然后伸出右手。乐无异愣了半晌,会意的伸出手来握住,谢衣便顺势握紧,靠近乐无异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拥抱。掌心里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鼓励与能量,谢衣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说:“无异,加油。”
胸膛的温热,心跳的加速,全部隐藏在一个看似稀松平常的鼓励之中。乐无异猜测着奖励到底是什么,还没有想好的谢衣思考着什么样的奖励合适,谁也没有发觉出另外一种本不该出现的感情,就像一轮被点燃的焰火,欢悦的炸亮即将陷入暮色的天空。
重新返回镜头前的乐无异捂着染了血色的胸口缓缓倒下,眼神里有悲哀,有不甘,还有一丝悔恨,复杂的交织在混乱而涣散的目光中。
石老大指挥着几架摄影机同时运作着,叶海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盯着其中的主机位里的画面。乐无异躺在地上很久,叶海才不情愿的喊了一声:“卡!”
一骨碌爬起来的乐无异眨了眨眼睛,欣喜的望着谢衣。他知道叶导没骂人就表示过了,这也就代表他会得到师父的某种奖励,虽然到底是什么还不清楚。
颇为意外的是,叶海喊得上火嘶哑的嗓子没有对乐无异的戏做出半丝点评,他淡定的对所有人说:“收工!吃饭!晚上继续赶工拍第三幕的几场夜戏。”
一群人欢天喜地的挤在一起吃晚餐,有人拦住了团子伸出的筷子说:“静水小筑的外带,哎团子你别抢我的!”
“你,你太过分了,那个是无异专门留给我的!”团子憨厚的声音非常气愤,话音未落,旁边就有人给他递过来一盒肉丸加笋片。
“团子哥,这个给你,我多点的。”
团子看了看歪着头笑得开心的乐无异,高兴的接下饭盒:“无异,你找的外卖真是太好吃了,我都不知道外面做的饭居然可以这么好吃。”
“嘿嘿,团子哥你喜欢就好。”
乐无异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另外一边的谢衣及时喊了一声“无异”,把他从窘境中拯救出来。乐无异冲着团子挥了挥手直奔谢衣那边。
外观与别人手中的差不多,实际却是双层的饭盒捧在谢衣的手里,里面的菜色精细,色泽漂亮得像刻意调过的美食画,一看就不可能是外面能做出来的。谢衣叹了口气对冲过来的乐无异说道:“做的这么好看,为师竟不舍得吃。”
“嘿嘿,师父拍戏那么辛苦,我就是找人特意做给师父吃的,有啥不舍得吃。”
“还计算过卡路里。”
乐无异一脸讶异:“师父你连这个都知道?”
“放在保温碗里温度刚刚好。”谢衣夹起一块鸡肉,“原来下午你偷偷离开的那段时间,是去做这个了,难为吉祥急急忙忙帮你准备材料。”说罢,趁着乐无异愣神的功夫,把那块鸡肉精准的塞进徒弟的嘴里。
“你以为为师不知道这是你做的?”
“师父真不是我我就是给吉祥打个下手告诉他放多少料加多少水添多大火……”口中含着一块肉的声音含含糊糊说不分明。
谢衣又夹起一小朵西兰花,在乐无异面前晃了两圈准备再度袭击。
“好吧,是我。”对西兰花抗拒到底的乐无异低头认罪。
那一朵鲜嫩的西兰花行行进一半忽而掉转路线,落入谢衣的口中。谢衣满足的说了句好吃,才忽然发觉他和乐无异用的竟然是同一双筷子。
可有轻微洁癖的他觉得也并无不可。
谢衣咽下口中的食物才说:“为了赶做一顿饭急急忙忙跑来跑去,给叶海知道会有麻烦,而且,”在分到这个角落中一点点微弱的光芒中,谢衣的目光犹如一团水雾一般,“你也辛苦。”
乐无异的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辛苦不辛苦!”他兴奋的跑开了随后又抱过来一个一模一样的饭盒,高兴的坐到了谢衣的身边。师徒二人坐在角落里慢悠悠的吃完饭,乐无异终于在消灭掉最后一粒米时忍不住问了谢衣:“师父,刚刚你说的奖励到底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谢衣问他。
“什么都行?”
乐无异眼睛里闪着精光,谢衣见势不妙一句话拦了一半:“为师想好的奖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好!”乐无异兴奋的说,“我的愿望就是希望师父能帮我实现三个愿望。”
……
这世上有这么坑师父的徒弟吗!
谢衣哭笑不得的在乐无异的脑门上又弹了一记:“还要为师陪你胡闹!罢了,答出来三道题就给你三个愿望,第一题,大师卓别林生日是哪一年?”
翻出手机作弊的乐无异回答道:“1889。”
“导演李安呢?”
没有抬头的乐无异:“1954。”
“演员谢衣呢?”
乐无异扔下手机左右看了看,小声说:“不能说的秘密。”
二人笑得前仰后合,谢衣扶着额头无奈的说:“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徒弟……”
“各位吃完了没?上工了!”副导演一嗓子打断了各个角落的对话闲聊,没吃完饭的演职人员紧赶慢赶扒拉两口,随后各就各位准备开工。
谢衣跟着化妆师去补妆,临分别前让乐无异早点回家休息,却没想到徒弟在眉间比着两根指头得意的说:“师父我在这儿等你拍完一起走。”
“不一定什么时候拍完。”
“拍完再走,反正回去也没事,在这儿再跟师父学两手。”
谢衣无奈的由着他去,自己则一边化妆一边复习台词,一个多小时后才正式开拍,他和对手演员站到打了几束强光直射过来的夜景拍摄镜头前。
乐无异站在聚光灯投射方向那边的黑暗里,在泛着冷白的光中,谢衣看不清乐无异的身形,但他知道他在那里。
剧中的嘻笑怒骂留在镜头中,而谢衣涉及到的每一条几乎都是一次过,没有NG,没有笑场,叶海也没骂人,只不过在间歇换场闲聊时问谢衣:“你是不是打了兴奋剂?状态好得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谢衣么?”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吃饱才能演好,”谢衣巡视了一圈周围的几个演员,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愉快的笑容,“这道理大家都明白。”
“哦,这是怪我饿你徒弟了?”
“岂敢岂敢。”
叶海板着脸拉着谢衣走到另一边,看着远处副导演带着人忙活:“跟你商量件事,把乐无异给我带吧。”
“不是正在给你带?”
“让他跟我多拍几部戏,我保证捧红他。”
“为什么找我来谈?”谢衣侧过头疑惑的望着叶海,“你手下的红人也不少,怎么想着带他?”
“明知故问。”叶海微眯着眼睛,“我第二次见有这种潜力的演员,第一次是你,你俩实在太像了,然而,”大导演咬牙切齿道,“我现在不想带你玩,没有成就感。”
叶海挖掘新人的毛病果然又犯了。谢衣耸了耸肩,好笑的回答:“只要你不骂他就可以考虑。”
“演得不好也不能骂?”
“不能。”
“谢衣你太混蛋了。”
“彼此彼此。”
“你说说到底为什么不能骂?”
谢衣望着那个换了方向朝着他不停挥手的家伙笑:“因为,他是我徒弟。”
十三、
你就像月亮绕着轨道,拥抱着地球闪耀,在我的星球,写下惊叹号。
——F.I.R.《你的微笑》
六年前,长京横点影视基地。
坐在休息位的乐无异手腕上挂着一串长檀木珠串,密密匝匝的绕了三圈,木质圆珠握在手间的质感沉重而迷人,他像老和尚念经似的摸着珠子专心致志的背台词。
清爽短发的女编剧逸清转着手腕上类似的珠串,咬着笔杆悄悄瞄着乐无异,随后低头刷刷的在手中的小本子上落字成句。几页纸上写满龙飞凤舞的字迹后,她难掩兴奋的跑去找导演叶海改剧本去了。
太华娱乐投资的电影《隐令》的拍摄现场,各项工作有条不紊井然有序。两位男主演谢衣,清和已到位,投资人准备力捧的第一男配夏夷则,以及两位女配闻人羽及阿阮还在新作品的宣传期,大概过几天才能进组。乐无异饰演第二男配,一个跟警方对着干的神经兮兮的反派角色。
叶海跟逸清聊完,攥着手腕上的一串木珠来找乐无异商量细微的剧情修改。
说起来,打从乐无异迷上这种号称附带辟邪作用木质握珠的奇特爱好后,全剧组每个人都因此而得到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谢衣收到长短正好的内外双雕桃木串,美得全剧组都啧啧称奇。叶海自然也有,他的手腕上拴着一排气势磅礴的小地球。
……
于是他和逸清达成协议,不客气的给乐无异剧中饰演的角色加上某种信徒的神棍属性。
“待会儿第一场打戏,你把你这宝贝珠子戴在脖子上去打,算新增道具。”
“啊?真要加这个?”乐无异摸着那串珠子,不太理解叶海的想法,他目光下意识去寻谢衣的身影,却发现他和清和老师两个人在另一侧对戏。
制片人不在,全剧组叶导最大,最大的这位又一脸严肃,乐无异只好点头嗯了一声。
“现在去热个身。你这不用替身亲自上阵,也算是继承了谢衣的优良传统。”
“没问题,热身有什么限制吗?”
“你还想怎么热身?”叶海瞪着眼睛,不知道对面那个脑回路比别人多几个弯的家伙又有什么鬼主意。
乐无异乐了,“不是伤风败俗的,叶导放心。”
你还想玩伤风败俗的?叶海摸了摸鼻子,没门。
乐无异拨了两下檀木珠子,犹豫着最终也没摘下来挎在脖子上,毕竟热身时戴着这么个玩意儿还是有点麻烦。他起身时,转头又看了谢衣跟清和那边一眼。
两位男主演已经换好戏服,谢衣饰演剧中最大反派,一名在警局中的黑帮卧底。他穿着一身警服配上笔直挺拔的黑色大衣,与一身便装的正义代表,警方在黑帮中的卧底清和正在聊天。两大男主角在剧组内齐聚,委实帅得各有千秋,天理难容。
谢衣仿佛感应到乐无异的目光,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又笑微微的对着清和说了句什么,就离开休息位走了过来。
“热身?”谢衣问他。
“嗯,现在过去。”
“提前多练几次,爆炸戏份要当心。”
“知道,师父放心。”
拍摄现场原本空旷的场地上临时搭建了一个旧式仓库,仓库内外摆满破旧的木箱充当黑帮的战利品。乐无异和武术指导里外比划几招,又研究了镜头路线和运动方向。
早春时节空气中泛着古城郊外的些微凉意,因为一直在活动,转眼间乐无异的额头上已经见了汗。谢衣站在一边一直在看,没做任何指导,也没出声。乐无异每一系列热身动作做完,都习惯性的举起二指在眉间比一下,酷酷的向谢衣挥出,谢衣也就笑笑,回他一个一模一样帅气的动作。
可原本说好的爆炸却因为道具的问题而导致延迟,临拍摄前大伙儿的紧张情绪因为这点小意外得到轻微的缓解。在叶海一个眼色的示意下,剧组的场务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小音箱,直接给现场放上欢快的节日曲目《春节序曲》。
乐无异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凑过去问武术指导:“越哥,会不会跳舞?”
刚正不阿的武术指导一掌挥过来:“想跳就跳,算你热身。”
“好嘞。”给个杆儿就顺着往上爬的乐无异开始扭起大秧歌,乡土气十足,不忍直视,偏偏团子还一骨碌蹦过来挤进场地,蹦嚓嚓的跟着一阵乱扭,导致场内一本正经的工作人员嘻嘻哈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清和过来搭着谢衣的肩膀,揶揄道:“你徒弟?”
“我徒弟。”
“不像啊?”
“……”
叶海掩住备受摧残的目光,给场务摆了摆手,音乐立即换上了动感十足的舞曲。刚刚还在幸福的曲子里嘀哒嘀哒扭着的乐无异,愣了一会儿神,突然像切换了背景板,瞬间换上全新的画风。
团子在最新播放的音乐里跳了两下就躲到一旁暂时休息。一开始还乱糟糟的剧组,突然间只余下音乐喧嚣,响彻人群。
这里全都是娱乐圈里摸爬滚打过的人,什么样人没见过?他们跟乐无异搭档过数次,却还真是第一次见他跳舞。逸清咬着笔杆子差点把隐形眼镜瞪出来,嘴里含混着自言自语:“我的娘哎,太华娱乐怎么没签他!怎么没签!南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掉下来的笔杆上咬出了一排细白的碎牙印。
一身劲装在风里跃动的男人,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一举一动像踩在光与影的交界,往前一步是悬崖,往后一步是深渊,他在独步的钢丝上翻转腾挪,慨然独舞。前一秒尚在舞动的脚步,却在后一秒沿着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向驻足停留。肢体在坚硬与柔软间穿梭交汇,收放自如。乐无异的唇角微微弯曲,目光穿越聚集的人群,每一个与琥珀色的瞳孔对上的人,都好像被目光中的决绝,诱惑,以及邀请所吸引,进而不由自主的被极度震撼的舞姿感染和征服。
褐色的头发在团子面前飞扬飘逸,乐无异弯着手肘向面前这位剧组里最厉害的道具师邀舞。团子本想挥手拒绝,却又对眼前的简单动作跃跃欲试,只那么动一动手肘和双腿,仿佛连躯体都变得灵活得不似自我。他走下场地,即便仅是模仿,微胖的身躯在无尽的自信中依然光芒四射。随后乐无异又来到逸清面前,太华娱乐的专业编剧逸清抛下纸笔,大大方方的下场陪他一起跳。
没有边界的舞台上,加入的人越来越多,这一场舞蹈饕餮盛宴奇迹般意外的开启。
谢衣后退两步,站到人群后方,身边是抱着胳膊正在看好戏的清和。
“你怎么不跳?”一句话,两个声音,异口同声的询问他。
神出鬼没的叶海站在另一侧,眯着眼睛盯着他又补了一句:“你徒弟跳舞你不跳?”
“一把老骨头跳不动。”
“啧,借口,你肯定不会跳。”叶海翻着白眼说。
清和神色淡定的感叹着:“长影的舞蹈课和形体课质量真高啊,当初我应该跟着蹭几节课的……谢衣,刚才你说谁是你徒弟来着?”
被身边的两位业内大家左右夹击,谢衣默然不语,但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乐无异已经在对着叶海邀舞,在遭到拒绝后,他又引着跃跃欲试的清和下了场,但眼睛里狡黠的光大半都落在了谢衣的眼里。
谢衣足下生根,纹丝不动。
乐无异重返他面前,低着头,挑起目光,弯起一侧嘴角,“第一个愿望,我希望师父陪我跳舞。”
“你的愿望就这么用?”
“难道要师父保佑世界和平?”
谢衣哑然,比起世界和平还是这个愿望更容易实现一点。
君子一诺,言出必行。
谢衣会意的微微点头,眉眼间绽放的笑意温和,可目光中的锐利与自信如同穿云而出的日光,耀亮乐无异本没有多少的信心。
舞步无意识的就停了。
谢衣从跳舞的欢乐人群中穿过,一步步的走到所有人面前。
许多年以后,乐无异每次回忆起这个短暂的瞬间,谢衣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慢镜头回放,一遍遍的在心里循环往复。
黑色大衣的衣角在风里微扬,他旋开随意扣上的纽扣,大衣的领口沿着肩膀的弧线下滑,垂落至手腕。他随手把脱下来的外套递给身边的助理,回过头来,笑着望向乐无异,只动了唇,口型分明在说:“第一个愿望。”
无尽的喧哗与乐音,以及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和踢踏在片场里回旋翻滚着,恐怕连仅仅想活跃一下气氛的叶海,此刻也从未想过会让整个剧组进入这种痴迷的癫狂状态,他更没有想到,那个虽然一直跟他斗嘴,但从没有把什么事真的放在心上的谢衣,居然也会走到人前,选择这么显眼的舞蹈。
这一场舞林盛会的焦点,此刻却全部汇聚到眼前这位当红明星的身上。从谢衣出道以来,没人真正见他跳过舞,他似乎隐藏了无数的秘密,而他的舞技在人群中发酵,如盛开的鲜花无所保留的绽放。所有人第一次,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场合里,了解到这位平日里只演戏的大明星的舞技,居然跟某些以唱歌跳舞为主业的明星几乎在同一个水平上。
此时片场演奏的曲目又换了一首,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乐无异三两步追到谢衣的面前,在一个侧转及空翻后与其面对面。谢衣的手臂屈伸后探至乐无异的耳侧,后者偏头避开了这个暧昧微妙的姿势,耳朵却不受控制的红了。
随着乐无异的重新上场,焦点瞬间变成了师徒二人间各自潇洒的对舞。跳跃与旋转,踢踏与回旋,原本是一场突发的事件,却在意外的默契中变成了像是一场精心准备好的华丽表演,在两个职业演员之间不约而同的进行着。他们甚至自己也弄不明白,舞技丝毫不差的清和老师,为什么被他们排除在外。
视野里,仿佛只有那一个人,像不可能熄灭的火焰,烧灼着大脑里称为理智的那根神经。
狂妄,不羁,自由,洒脱,永不停歇。
叶海踱着方步悄无声息的咔嚓关了小音箱,扯着嗓门喊:“热热身就行了啊,没跳够的下次去跟我拍印度风的电影!”
这一嗓子导致兴奋的人群呼啦的就散了,几分钟内正式恢复拍摄。只不过,由于乐无异的热身做的过了头,他被叶海一遍又一遍的喊卡折磨得死去活来。拍完爆炸戏灰头土脸的返回谢衣身边时,他一头栽倒,抱着谢衣身边的椅子扶手,嘶哑着哀嚎道:“我终于活着回来了!师父——!”
脖子上挂着的珠串在惯性下不断磕着椅子扶手,谢衣扶住那串乐无异最喜欢的珠子让其自然的下垂,又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笑得云淡风轻:“辛苦了,悟净。”
乐无异定格在一脸发懵兼“师父你又逗我玩”的表情,谢衣犹豫了一小会儿,才轻轻的拍了拍乐无异的手背,然后温柔的将手覆在上面。
“演的很好,无异。”他说。
十四、
我们爱得好像刺猬,一个拥抱都不敢给,怎么抓住幸福的机会。
——郁可唯《我们都爱过》
开机启动仪式举行之后,电影《悟空》热火朝天的筹备开拍。因为剧情特效居多,所以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在香港的摄影棚里搭绿幕完成。剧本到底做了修改,叶海最终也没敢把之前影射社会阴暗面的内容明晃晃的加进剧情,全换成了隐喻的手法悄悄的埋在细节里。
“他们看不懂。”叶海拿了新剧本给谢衣时是这么说的。
“别把人家都当傻子。”
“他们把别人当傻子的时候还少了?”叶海撇着嘴,“可惜,做人身不由己的时候更多。”
谢衣低着头翻着剧本,“你想做什么,还真没人敢拦你。”
“说的我像统治阶级似的,我的管辖范围,仅限于剧组内拍戏,剩下感情之类的复杂玩意儿都自个儿研究去。桥归桥,路归路,蚍蜉撼不动老槐树。”
合上本子,谢衣抬头神情庄重,“你相声听太多了。”
……
这一段小插曲没起什么波澜,只是让叶海气势汹汹的在片场发挥了一个导演应有的影响力。
“卡卡卡!是见到师父的欣喜!又不是见到情人的舍不得!乐无异你这是怎么演的?亏你演过那么多的戏!还有老谢你,你那是啥表情!乐无异NG两遍,你也跟着一起来啊,第一遍舍生取义,第二遍抵死缠绵吗?”
片场已经有部分工作人员在偷笑,谢衣和乐无异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尴尬的避开对方的目光。
NG并不是家常便饭,一场戏里却吃的这么频繁几乎是两个人之间的第一次。一段拥抱的戏码,一遍又一遍的NG,让两个人的后背都起了一层绵密的汗,戏服湿淋淋的贴在身上像被水浸泡过的抹布,又黏又腻,但两个人都没心思去处理这种极度惹人厌恶的状态。
而这种情况,在吉祥心急火燎的跟叶海打了招呼,举着手机冲到乐无异面前时,才临时的告一段落。乐无异带着歉意的表情举着手机申请休息时间,随后接过电话。
其他人也因此缓了口气,谢衣则举着电动小风扇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可乐无异的声音却飘了过来,忽远忽近的,听不太真。
“怎么样了?去医院看过了?嗯,他不想去就算了,在家里先休养几天观察下,你也当心自己,注意休息,别累着……”
谢衣手中的小风扇突然停止旋转,再仔细一看,是细长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软胶扇叶。谢衣不动声色的抿了抿唇,又撤开手指,放开可怜的变了形的软胶片,电动的马达声伴随着呜呜的风声再次回到正常的工作状态。
谢衣拿出手机,在看清了日期后瞳孔微微收缩,随后也拨通一个电话。
风中隐约的说话声音,低低的传进了刚刚放下电话的乐无异耳中:“嗯,欣儿这几天怎么样……”
保持着蹙眉状态的乐无异,一时间情绪翻滚,内心却茫然得接近空白。
翻剧本的大导演撑腮自言自语:“这都是有家有业的好男人啊,一个个的都明摆着欺负叶导单身。”
演八戒的新人陵端腆着脸恭维叶海:“叶导您找什么样的找不到,我认识的那些小姑娘个个都崇拜您,一个个都是把您当演艺圈神导看的。”
“是够神叨的。你认识那些姑娘年纪跟我差好几个马里亚纳海沟,我没吃嫩草的习惯,你好好演戏,小姑娘最终都是你的。没事儿是吧?先拍你的下一场戏。”
不远处开始不断传来叶海的叶氏花骂,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在片场骂人时,叶海一向是一视同仁,直骂得陵端白眼翻得如火如荼。
谢衣的休息位置在导演休息位的左边,而乐无异则坐在另外一端。坐在斜对角的两个人,低着头研究剧本,琢磨角色在戏中的心态,谁都好像没听到那些话。
在某一时刻,强迫自己的脑子放空,人瞬间也就清醒了。
反正不过是演戏,仅此而已。
后来的拍摄就顺利得出奇,换谢衣和乐无异上场后,镜头基本都是一条过。叶海拧着眉头翻过来调过去查看拍好的画面,也没能从鸡蛋里挑出来半根骨头。他对两位男主演多看了两眼,那二位一脸坦然,仿佛刚刚的NG就从没存在过。
叶海突然觉得,这次这部电影找他们就对了,影帝和他千挑万选的徒弟演师徒,仿佛时时都在戏中。
“各位辛苦了,”拍摄快结束时,叶海难得客客气气的对演职员说,“今天我请吃晚饭,有没有哪家推荐?”
大部分的人都是跟着剧组住在叶氏投资旗下的酒店,演员又以新人居多,每天酒店附近的伙食吃得快吐血,巴不得去吃点好的,所以各个都兴高采烈。唯独谢衣愣了正要开口,叶海指着他一脸幽怨的说:“绝对不能听你推荐的,你体质跟我们不一样,得听你徒弟的。”
捂着胸口仿佛心有余悸的陵端在一边附和:“对,不能听师父的,得听导演和大师兄的。”说完了,还学着八戒别扭的哼了两声,又引来一片笑声。
叶海又面向乐无异问道:“无异,你有什么地方推荐么?”
“啊?”乐无异仿佛大脑当机,魂不守舍的应了一声。
“没意见的话我们就去……”话音未落,摄影棚门口传来的一群嘈杂兴奋的声音直接盖过了叶海的决定。
“这是?”
“叶生,唔好意思,系谢生嘅fans,送生辰礼物。”
门口安保的一句话,在场一部分人立即就明白这场难得的聚餐的目的,当下对谢衣的祝福的话络绎不绝。谢衣礼貌的回应后,下意识的转向乐无异,却发现他毫不掩饰的惊讶表情也不似作伪。
对,这些粉丝的组织者不该是他。他早就不再负责后援会及粉丝的事宜,何况这里还是香港。况且,有些事只有他知道,而有些事甚至连他也……不知道。
“Shay,生辰快乐!”在香港的“衣扣”们满面兴奋的捧过来一份包得厚实又夸张的大礼包。
谢衣瞬间堆上镜头感十足的完美笑容,郑重的接过来说道:“多谢!”
在热情洋溢的粉丝围攻下,现场几乎变成了小型粉丝见面会。谢衣在合影和签名的空隙,示意被粉丝捎带惦记上的叶海,乐无异以及其他人先过去吃饭。乐无异走在大部队的最后面,回过头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正对上乐无异的目光,眨了下眼睛,牵着嘴角的笑容苦涩得像不加糖的咖啡。
乐无异弯起眼角以一个戏谑的笑容回应了他,然后转身跟上了叶海。
谢衣打起精神,请激动的粉丝们吃了一顿晚餐,又让助理留下来陪她们聊天,自己则去叶海那边应个差使。等他赶到的时候,那群人已经抛下主角热火朝天的喝得晕乎乎,见到谢衣时一个个都大着舌头说生日快乐,部分还把那个日字拉了长音,听得谢衣是哭笑不得。
幸好乐无异喝的不算多,目光尚算清明,扶住已经喝晕菜的叶海。叶海的胳膊搭在乐无异的肩头,咬着舌头吐字不清的说:“小,小无异,去跟你师父,说,生日快乐。”
谢衣注视着那亲近的二人,继而垂下眼帘。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心无芥蒂的像叶海一样如正常的好友般那样接触乐无异,虽然,他比任何人都更想靠近他。
乐无异的心思,他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为什么见到时依然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们不过是处在一种亦师亦友的普通关系,没有其他更亲密的甚至是超越了某种界限的感情。
一切,不过如是。
只不过,眼前有更麻烦的事。幸好谢衣的助理赶过来时从酒店叫了辆大巴,又和吉祥还有另外几位助理,扶着这群醉鬼上了车,直达目的地。乐无异一直在边上帮忙,直到他也想上车时,才被谢衣拦了下来。
两位明星的助理很有眼力的跟着车离开了,只剩下师徒二人站在餐馆门前吹着泛着湿气的微风。
远处的高楼霓虹闪烁,像是镶满了华贵迷人的宝石,巨大的广告牌五光十色闪闪发光。乐无异安静的站在谢衣身边,陪着他一起遥望都市喧嚣。
夏末的夜晚在无尽的都市背景噪音里,渐渐的静谧下来。
终于,谢衣开口,说道:“无异,陪我走走吧。”
“好。”
远处的摩天大楼上,又一面玻璃墙亮起流光溢彩的光柱瀑布。他在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里听他平静的回应他的邀请。
他说,好。
十五、
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为何你还来拨动我心跳;爱你怎么能了,今夜的你应该明了,缘难了,情难了。
——万芳《新不了情》
夜生活极度丰富的繁华大都市里灯火通明,在乐无异平日所定居的另一座城市此时已入秋,偏偏眼前这座融汇了全世界各类经济文化又拥有其独特魅力的城市,依然盘桓在夏天的影子里。可是真正的夜生活,更多的却是聚集在每一个建筑里,藏匿于高高低低的屋檐下,不会驻留在明面上的城市缝隙中。
不远处闪烁的绿灯,伴随着连续的嘟嘟提示音,一个恍惚就变成了停住脚步的红色路人。谢衣同乐无异在仅有双排车道的路边人行道上徐徐前行。暮夏的热浪还残存在城市密如蛛网又狭窄的巷道中,乐无异的额头渗出些微汗液,他就着夜晚的灯光看向谢衣,发觉谢衣亦然。
乐无异抹了抹额头,终于按捺不住打破了二人之间一直以来无言的默契,“师父……我们到底去哪?”
“快到了。”谢衣指着绕过前方街角一座经过精心设计的商业建筑,“那边。”
食指指尖在拇指指腹摩挲,乐无异克制着心中的疑惑。他究竟会看到什么?又或者会听到什么?在之前那一点点酒精的作用下,一切都像是慢了半拍,他的步伐慢半步,他的语言跟不上谢衣的动作,他的思绪更是极度混乱。
唯一清楚的是,他对这种状态,对这个人,大多的时候,无从拒绝。
似乎从很早以前,就是如此。
他们停在一个崭新的豪华购物中心前,干净明亮的玻璃自动门随着他们的前行缓缓向两侧开启,室内亮得足以反射人影的地砖,被灯火照耀得光晕清晰可见。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没有多少客人的购物中心像一座开启了的大门的宝库,却清冷的没什么味道。
虽然对很多人而言,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可真正的地点却不是这样明亮又空阔的地方,而且就算是要为自己买生日礼物,也不该是这个一直以来在他人面前伪装着的日子。乐无异对他们此时此刻所在的场所感到迷惑。
谢衣眼神掠过后方,没有回头,低声说:“有狗仔,别回头,到L1-35的店里呆五分钟,然后从右边的15号电梯上楼,按下四,五,六,七层,不要按关门按钮,从六楼出来,右转,有人在那边等你,我马上就到。”
不知为什么,“偷情”两个字竟然猝不及防的跳进脑海,这种只有自己知晓的尴尬,让乐无异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他轻轻点头,仿佛是渲染过的红驻留在脸上,不知是因为刚刚那一段长长的步行,或者仅仅是因为大约一小时以前摄入的酒精作用。
乐无异说了句好,目光柔软,唇色微红。
谢衣的喉结微不可察的一颤,费尽力气才别开目光,转身前行,走到购物中心的另一端。
进入空无一人的电梯,按下几个楼层按钮时,乐无异始终有种不真实感。不知即将呈现在他面前的是怎么样的场景,是隐藏在闹市中的神秘屋,抑或是被藏在钢筋水泥森林中的城堡。走出电梯,见到一身制服的服务生站在电梯边上,用不标准的普通话礼貌的引着他,“乐生,请这边走。”
之后他就站在一家叫做Calm的定制店门口。店面不大,装修精致,墙上挂了几件设计师完成的样品。服务生开了一扇像是通往工作间的门请他进去,穿过那道薄薄的围墙,他仿佛置身在另外一个世界。
店里飘着悠扬的自然音乐,摆着几个浅色金属雕花桌椅,装修简洁明快,墙上和四周刻意制作的不规则柜子上摆着比外面更精致的作品,领带,胸针,手表,一系列特别定制的奢侈品,角落里的花架上还排着些绿色植物,遗世般清雅悠然。
谢衣站在椅子旁边,对他笑着挥手,随后拉开其中的一把,示意他坐下来。服务生微笑着递过来一张餐牌,又举了一张硬卡纸,上面用中英文写着请问要点什么。谢衣询着乐无异的目光,顺势用手指圈着要了一壶清茶。
“这家店是三年前叶海介绍给我的,除了提供定制作品外,也会给客人一个安静的空间。要求服务生保持绝对安静,并且严格保密,不能透露出一点点客人的隐私。另外别看摆了这么多椅子,其实每次只接待一拨客人。”
“很特别。”
“对我而言,更像是隐藏起来的一座城。”谢衣手指点了点玻璃桌面,“觉得无法治愈自己的时候,就来这里呆一会儿,说是逃避也好,躲藏也罢,总之离开的时候,总会获得一些勇气,把不该带去将来的点点滴滴情绪全部留在这里。”
谢衣的话戛然而止。他起身走到一个柜子前面,拿起一个胸针,问乐无异:“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那是一个熟女款的女式胸针,弧形的铂金座上镶嵌的宝石明亮璀璨。乐无异的呼吸有一时的停滞,几秒钟后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我觉得很好看,送给……”
“送给我的母亲。”谢衣放下胸针,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她大概会喜欢吧。”
乐无异掩住惊讶的神色,听谢衣继续说道:“之前没有告诉你,我这个所谓的生日,其实是我母亲的。她如果还在的话……我之前每年都会送给她一份礼物,已经变成一种习惯。”谢衣回头凝视乐无异,目光中有什么在闪动,“你知道,有一些习惯很难改掉。”
尤其是和爱有关的。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你今晚喝的不多。”谢衣没有等他回答,重新坐到他身边,从旁边扯了张便签纸,在纸上涂抹了起来。
“我酒量练出来了,师父不信?”
“不信。”
谢衣举起手中的纸张,寥寥几笔的Q版小人,头顶一根翘得圆润的呆毛,眼睛眯成一条线,脸颊上还画着几条短短的竖线,线条简洁明朗栩栩如生。
“你喝多了会变成这样。”他说。
乐无异提笔在小人的手上加了个酒瓶,“应该是这样。”
他把纸递过去,笑了,“知道不是师父真正的生日,喝那么多,也没什么意思。”
隐藏在角落里的音响突然流泻出八音盒的乐音,流水般叮叮咚咚。乐无异的几句话,像一个个简单清脆的音符,在谢衣的心上轻轻的敲击着。他的目光不舍的追寻着乐无异,却不知如何才能等到他所期待的对视。
乐无异低着头,又撕下来一张标签纸,在上面随意画着一条条粗乱而不规则的线条。
谢衣叹了口气,又说:“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师父和师母对我照顾颇多。他们一个严厉,一个温和,而且,这些年遇到很多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后来,我见到了……”
乐无异突如其来的打断了谢衣的叙述,指向的柜台上一条灰色花纹的领带,说道:“师父,我觉得那个……适合你。”
“是么?”
乐无异走过去拿起领带,同时对着服务生示意,在得到试戴许可后,站到了谢衣的面前,将领带系到了谢衣的脖颈间,顺手帮他打起来。
细长的手指关节弯曲,灵巧的在一屈一合间系上了标准的结。谢衣努力平复着呼吸,低下头盯着乐无异指尖的动作,额间的头发不知不觉间同褐色的刘海撞到一起。乐无异仿佛浑然不觉,打完领带后,后退了两步,上下审视打量着谢衣,“确实很适合,之前生怕眼光偏差,送了不合适的礼物,难得最近眼光又有进步,所以呢,这个,我订下来,送给师父。”
他的声音如明镜般的湖泊,微风吹着水面泛着细碎的清波。
谢衣努力的追随着乐无异的目光,却一直都对不上琥珀色瞳孔的焦点,他被这种心无灵犀折磨得差点想扳起对方的头,强迫他注视自己。可脑海里一个与其极其相似的褐色头发的幼小影子,勒令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他压下内心的疯狂跃动,问道:“是么?真的合适么?”
“师父这是不信我的眼光?”
谢衣的目光沿着乐无异的耳侧,转到了他身后的长落地镜里,打好的领带被完全挡住了,只能看到那个人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褐色头发。
“怎么可能。徒弟要是选错了,那也多半就是师父的错。”
乐无异的眉毛沉了沉,后退了半步,目光游离,像一个漏气的气球,黯淡的回到雕花座椅边坐下。
谢衣察觉到微妙的气氛变化,下意识的换了话题,“你最近还住在叶氏酒店里?还习惯吗?”
“还好,除了房间小一点,别的没什么不习惯。”
谢衣也坐下来,扯下一页空白的便利贴,在上面胡乱写着潦草的字,写完了捏在手里,直到在纸上沿着指甲边缘捏出一条细细的褶皱时,他这才试探着的送过去。
“要是住的不舒服的话,不如,到我家去吧?C_^”
乐无异终于带着震惊的神色望着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谢衣全身的力气仿佛被这寥寥数语抽干,焦灼的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乐无异低着头写了几笔,顿了顿又补上几笔,随后将纸条递回给他。
谢衣的手指停在彩色的便签纸面上。
他看到了“谢谢”。
以及最后落笔的位置上,那醒目的一个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