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假如我们相遇(含番外 · 河流 · 后记)

(16)
不少宿舍都在搞卫生,动静颇大,走廊上不时传来寒暄和打招呼的声音,有人拖着行李箱从门口走过,谢衣向门外望了一眼,很快就把视线又转回师弟身上,近一个月没见,尽管每天都有电话消息来往,真见到人,那感觉还是和隔着距离见不着面很不同。
他眼中的暖融笑意叫乐无异几乎移不开眼,屋外阳台上夏日的阳光灿烂,带着暑意的风徐缓窜入屋内,桌上的小风扇呼呼的转着,压在书下的纸页轻飘飘的扬起一角。
谢衣打开和自己衣柜并排的空柜子,帮他把行李收起来,这两天他特意细细里外打扫了一遍,对铺的桌子和柜子久未有人用,平时虽会顺带打扫,角落里总会有些浮灰。
“如果不够放,可以用我的。”他回头笑着对师弟说。
乐无异把日用品和衣物放进柜子,带着两分腼腆的嘿嘿笑着看他,琥珀色的眼睛清亮专注的映出他的身影,谢衣心中微微一动,倾身亲了亲他的脸。
温热的气息擦过脸颊,心跳先一步鼓动起来,乱七八糟,毫无规律。
乐无异张口结舌,面颊也红了,他转过身想说话,后脑勺却不小心磕在柜子的门板边上,顿时哎了一声捂住脑袋。
谢衣忍不住笑了出来,边笑边伸手替他揉揉撞到的地方,哄孩子似得安慰道,“不痛不痛。”
乐无异懊恼的想自己怎么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可不行,万万不行!
他握住师兄的手,后者顿了顿,停下按揉的动作仍由他握着,乐无异的心越跳越快,抬头想去亲他,看到人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不对,其实没看到人的时候也…他的脸不自觉烧起来,却难掩期待的越靠越近,谢衣唇边的笑意也不觉更上扬了几分。
“三郎,跟你借个拖把。”对面宿舍的踢踏着拖鞋大咧咧进门。
将将要碰到谢衣的嘴唇,乐无异猛的抬起头,只听碰的一声响伴随着闷闷的呼痛,拖鞋师兄唬了一跳,两步走进来,看到地上摊着行李箱,一旁的桌上也放了不少东西,显然是有人来住了。
他探头问站在柜子前的两人,“咋了?没事儿吧?”
“没事。”谢衣有些哭笑不得的替乐无异揉了揉二次受创的脑袋,“拖把?在阳台上,我去拿。”
乐无异红着耳根,支支吾吾的和人打招呼,“师兄好。”
把拖把给人,谢衣顺手关上门。人来人往,也确实是自己思虑不周,他为自己的失态暗暗反省了一下,转身看到乐无异站在书桌前,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疼不疼?”
“没,没事!”乐无异捂着脑勺。
就是心理上的刺激太大了点,在短短的时间内来个360度的转弯,起落得和过山车似得。
羞窘,懊恼,可惜,种种情绪在他脸上轮番闪过,最后定格在可惜和遗憾,谢衣笑起来,只觉他真是可爱得难以形容,他揉着他脑后的手转而为托,一手撑在书桌上,笑着亲了亲他的唇角,然后落在了唇上。
湿热柔软的触感和呼吸相闻的亲昵让整个身心都为之骚动,乐无异深吸了一口气,谢衣的味道、气息无处不在,不管多少次,都觉得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似得。
分开时,他面颊依然有些红,谢衣的神情也不似往常,两人看着彼此都笑了。
“先收拾吧,一会儿去吃饭。”谢衣揉揉他的头。
“好。”

常有人说,一旦开始恋爱,心情便会变得不同,情感会更丰沛,仿佛充满活力。
对两个人而言这是一种新奇而奇妙的体验,无论是清晨一起起床,相互逗趣的互道早安,还是夜深人静,在亮着的两盏台灯下讨论实验课题,都让人觉得充实而愉快。
乐无异也渐渐知道了更多谢衣的事,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难题而拍额苦苦思索,投入得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他的微笑,大笑,他对课业无比专注的热情,他那广博的学识和层出不穷的想法,就像一个浩瀚奥妙的世界,让乐无异深深的投入其中,为之目眩神迷。
他有一把好嗓子,还会不少乐器,兴致来了,口琴、吉他都能奏出一首小调,欢快活泼悠扬,盘旋在空气中,仿佛给生活染上了点点碎金色。
他对不喜欢的事的兴趣缺缺和懒散,对,他也有不喜欢的事,不喜欢的人,比如他喜欢热闹,但是不喜欢吵,不喜欢应酬,对于和专业无关的人际交往或能出风头的事一应能推则推,若是推不过,也不会马虎应付,依然很尽职,只是难得情绪外露的叹叹气,顺手写写公式,做些好玩的程序、小玩意儿分散注意,或者聊天时揉乱乐无异的头发逗他之类,和一贯的风度翩翩相比意外的有些孩子气。
在外人面前却和往常一样,丝毫不露端倪。
他脾气好,人缘也好,乐无异从未见过他和谁有过什么不愉快,然而有一次,因为新项目的内容涉及到化学沉积系统,需要和某个研究室开展合作,谢衣罕有的皱了皱眉,乐无异问怎么了,谢衣松开眉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无奈和自我开解的意味,说有几个不怎么想打交道的人。
再怎么不想打交道,工作总得做,那天回来,他神色有些不快,忙完晚上回宿舍,路上没什么人,两人索性牵手一起走,乐无异问起遇上了什么事,谢衣摇摇头,叹道,“话不投机。”
和彼此价值观迥异,做法不同,又对你有意见的人打交道,那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沟通不顺利不说,还要被挑刺,态度也很傲慢。
他没说具体什么事,只说了后继的工作安排,等和乐无异说完,那一点不快也散去了,对事不对人,事情能尽快做完就好,也没什么太值得计较的。
倒是乐无异听他被人阴阳怪气的挑剔,还被分配了一堆额外的工作不忿起来,“真是个讨厌的家伙。”他想了想,问谢衣,“不如,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工作他是插不上话,跑个腿打打下手总可以。
谢衣笑着拨弄了两下他额前的头发,眼睛弯弯,“师兄应付的来。”
他没有应付不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包括他自己。
乐无异对此也深信不疑,不过他仍然想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该对他好?师兄这么厉害,我当然也不能太差啊。”他一直这么觉得。
关心和维护,和对方能不能干,是不是需要,没有关系,他只是想对他好。
事实上,和乐无异在一起后,谢衣偶尔会有自己是被照顾的那个的错觉,举例来说,他似乎很久没吃到过凉水泡面了。当然,他并不想念那个神奇的味道。
无论他有多忙,误了饭点或是忘了吃饭,乐无异都会给他留一份,宿舍里也总是有热腾腾的热水。
谢衣的生活习惯很好,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忙起来就顾不上那些,乐无异的生活习惯和他类似,宅,不喜交际,最大的乐趣就是设计和摆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曾经很意外性格开朗的师弟和人交往并不多,也不像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那样喜欢唱歌吃饭玩乐,住到一起后发现,他们有太多相像的地方,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
乐无异做起实验来也有废寝忘食的架势,两人都有自己怎样都可以,换到对方身上就不行的奇妙观点,自己一个人就随便打发算了,为了对方,无论是吃的用的那都马虎不得。
互为刻钟的结果是宿舍里的东西越备越齐全。
某天晚上,隔壁宿舍的师兄从昏天暗地的实验数据中挣扎出来,向谢衣借粮。当时已入秋,天气凉爽,谢衣宿舍的窗户开了一半,窗帘没有拉上,从屋里可以看到外面蓝墨色的夜空,屋里的日光灯关了一盏,只亮着一个,另外的光源是桌上的台灯,光线柔和明亮。
师兄进门愣了愣,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气氛。
谢衣拉开柜子,泡面饼干牛奶,有的包装牌子见都没见过,还有鸡蛋、挂面和小包的配菜,应有尽有。
“靠,你们这日子。”师兄看了看家底丰厚的存货,又看了看另一边乐无异桌上削好皮放在盘中的水果,对比自己乱糟糟的窝,内心泪流满面。

日子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区别只在于曾经每天一个人走过的路,如今是两个人一起走;曾经空闲时的自娱自乐,变成了两个人的乐趣;繁忙的工作中偶然的一擦身,目光的偶一交错,都不禁让人露出会心的微笑。

国庆假期放了几天假,鉴于民族大迁徙般的交通和不管去到哪里都是人山人海的情况,两人没有去什么旅游景点,商量了一下,决定去郊区公园爬山,所谓的山,不过三百米不到,或者称之为小丘更合适,山上的植被却很丰富,还建了一个颇大的植物园。
山上绿树灌木葱葱茏茏,满目都是或深或浅的绿色,中间夹杂着红叶黄草,枫树已经开始转变颜色,悬铃木也结出小小的果子坠在叶间,植物园里秋菊正当季节,在通道两侧摆了花架,花团锦簇,竞相争艳。
植物园里能喊得出名字的也就那几种,却无碍两人兴致勃勃的游性。
天气也很好,秋高气爽,站在山顶看着山脚下的植物园,满园的游人断断续续的队列,远处是城市的一角,楼房大厦密密挨着,汽车停停走走,上方的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下去吧。”看着景色,吹了一会儿风,谢衣说。
乐无异想起之前暑假和他一起去邻省,从陡峭的山路气喘吁吁爬到峰顶,也是这样高旷辽阔的蓝天。
他不由的看向谢衣,谢衣俊朗儒雅的气质和山山水水似乎特别相和,眉目含笑,目光正落在他身上,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轻扬,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被雨洗过的青竹般的俊逸与洒脱,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乐无异不禁有些遗憾的想,可惜这里人太多了。
人太多,有些事做不了,有些事还是可以做的。
下山时,山道不算宽,又有人上来,两人大大方方的一前一后牵起手,说说笑笑往山下去。
第二天去了市里的科技馆,在里面耗了整整一天,回去的路上仍觉意犹未尽。不知不觉从航天技术说到人机工程,乐无异情绪高昂,和谢衣一言一句说得滔滔不绝,他的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偏西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嘴唇柔软,头发像是落了一层光,泛着蜜一般的颜色。
“他尝起来是甜的”谢衣脑中忽然闪过这个莫名的想法。
他想起自己去年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在宿舍呆了一天,看书,和其他人聊天,后来几天出来逛了逛,也去了科技馆,还遇到了认识的人,一起吃了个便饭。晚上回去,那时似乎有一部挺出名的电影,平时也没什么空,于是很有兴致的一个人去看了场电影。
想到这里,他顿住脚步,乐无异慢了半步也跟着停了下来,“呃,怎么了?”他问师兄。
“说起来,我还没请你看过电影。”谢衣说。
“啊?”乐无异半张着嘴,他们刚刚还在说程序代码,怎么突然跳出电影来了。
“吃个饭过去,时间倒是正好,去吗?”
“好,好啊。”乐无异愣愣的点点头。

(17)
电影院里人很多,尤其是换票的地方,灯光将各式海报照得耀目无比,夸张的设计和色彩绚烂的背景几乎喷薄而出。谢衣看了一圈,转头问,“想看什么?”
乐无异看了看电子屏,“看那个吧。”他指着其中一个像译制片的片名说。
刚刚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笑,谢衣没问他在笑什么,就只是看着他,乐无异被看得不好意思,自己说了出来,说,“吃饭看电影,感觉就像是谈恋爱的固定流程。”
谢衣笑着看他,“这么说,我第一次请你吃饭,当时就该请你看电影。”
乐无异愣了一愣,闹了个大红脸。
“我…”他动了动嘴唇,想起第一次见到人的激动和兴奋,那种心情还历历在目,那时哪里会想到今天。
想到当时自己傻兮兮的举动,他脸上热度更甚,捏着手里的杯子哼哼,“我,我这不是……我喜欢你啊…”
从很久以前,在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个身影,构成了他年少的理想和憧憬的全部,它一直不曾褪去,随着时间越加深刻,鲜明的参入了各种别的滋味。
谢衣微微张开嘴,他想说,我也一样,还想像往常一样和师弟开开玩笑,却因猝不及防失了一拍的心跳不知该先说哪一句,他的耳尖像被火燎了一下,有些烫有些热。
两人都没有说话,乐无异视线向下看着桌子台面,像是那上面有朵大红花似的。他红着脸抓抓头发,那句喜欢他老早就想说了,还设计过108式表白方法,涉及不同地点、环境、语气,结果两人交往得顺风顺水,一个都没用上。
谢衣看着他的发旋,从这个角度可以乐无异长长的眼睫,又浓又密,眨眼间就是刷在他的心上,谢衣清清嗓子,喊他的名字,“无异。”
“啊?”乐无异应声抬起头。
“我也是。”谢衣说,“我也喜欢你。”
乐无异直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他又抓了抓头,脸上红晕未退,又添了几分。

看完电影出来,并不太晚,还不到十点,大街上人和车依然很多,人行横道前有许多人站在路边,等着街对面的信号灯变化颜色,马路中间,汽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在路灯和各色霓虹照亮的昏黄的夜色里,红色的尾灯转瞬即逝。
十月的风在晚上很凉爽,吹在身上已经可以感受到秋意,乐无异说,感觉今年过得挺快,好像没怎么注意就又到年底了。谢衣说,通常情况下,忙的程度和对时间的观感成正比,恭喜你啊师弟,说明你正大步走在前进的路上。
乐无异干笑,说到进步,他最近课题上遇到了小小的瓶颈,虽然找了许多资料,还是有些摸不着头绪。
谢衣也知道他目前的状况,刚上研究生,自己开始做课题多少都有各种各样不明白的地方,两人平时谈也会谈到一些,谢衣向来认为保持独立的思考性和动手能力是件很重要的事,所以还曾经想过该怎样在指导他的同时避免自己对他的影响,尤其在两人日渐亲密的情况下。
结果真遇到问题乐无异却很少来问他,某次不知怎么说到这个话题,乐无异一脸理所当然,“我要是一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你,那我成什么人了!就算你是我…”他卡了卡壳,小声接下去,“…我也不能什么都依赖你啊。”
“我是什么?”谢衣对他那个卡壳很有探究的兴趣,扬眉笑着看他问。
乐无异脸有点儿红,想想觉得没啥不好说的,说,“男朋友。”
就是,多光明正大啊,他俩是一对儿!他理直气壮的心想,可惜话说出口有些磕巴,脸上发烧,气势打了个大卖场亏本减价般幅度颇大的折扣。
谢衣笑着揽过他,乐无异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有些迷恋的闻着他身上清雅好闻的味道,他环上谢衣的腰,胸腔间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他小声说,“我又没说错,我不也是你那什么…”兰盆友?
谢衣和他稍稍分开,很正经的点点头,“嗯,没错,男朋友。”
他眼角眉梢是满满的轻松和愉快的笑意,乐无异对此从来没有什么抵抗力,难以自持的凑了过去,和他交换了一个断断续续,最终变得绵长而热烈的吻。
对面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跟着人群走过人行横道,两人在路边打了辆车回宿舍。
隔天没有去哪里,收拾收拾宿舍,写报告的写报告,看书的看书,偶尔串门聊个天,日子一天天慢慢过去,在那其中,独属于两个人的亲昵和私语,将日常点缀得芬芳而可口。

月底的时候,谢衣接到通知,正在开展的那个项目下个月以政府牵头在市里开个会,届时相关领导还将来校视察,他也要出席,并负责接待事项。
这个项目单就内容来说,并不是他们实验室能够完全做得了的,薄膜材料是一门很年轻的课程,谢衣在国外留学的时候,隔壁实验室就是专门研究这个,国内做这方面研究的也很多,因为材料种类的不同,它的生产和加工方法也大相径庭,他们的项目是和其他事业单位合作来进行,也许是因为这个的缘故,拿到的资料和样品一直断断续续,导致工作的进展也很缓慢。
具体日期定下来的前两天,晚上谢衣在宿舍翻看拿到手的行程安排,乐无异凑过来,好奇的看了两眼,简单来说就是开会,参观,开会,吃饭。
“人挺多啊。”他看到密密的行程安排说。
人是挺多的,有科委的,还有外校的领导,专家,当初在立项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正式。
谢衣看着与会人员名单,在扫到“新光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时停顿了片刻,记忆里短短的一段画面被翻了出来,他看了看寥寥几个字的介绍,新材料研发团队主要负责人,任新光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
谢衣心里浮起淡淡的疑惑,这个是隶属科技厅的纵向,并不是企事业的项目,怎又会和这家公司有什么关系?
他放下名录,转身上网搜了一下这家公司,没找到主页,倒是在一两年前的旧新闻和光伏产业业报里看到不少关于这家公司的消息,去年,该公司对外宣布研发出了一种新型材料,不同于传统的单晶硅或多晶硅结构,而是利用性能优异的半导体材为基础,在减少对硅材料的需求上实现了光电转化率的提高,并通过了科技部门的认证和评审,取得了多项专利和设计保护。
当时在业界似乎引起了颇大的轰动,该公司负责人也因此获得科技创业领军人物称号,网站贴出的照片里满面春风和人握手的那个人,正是去年他在晚宴上遇到的那个。
谢衣又看了看新闻报道的最后一段,说该公司正积极与多方开展合作,以便早日将新型材料投放市场,推动能源产业的进一步发展。
这么说来,他们收到的样品实则是这家公司的,原来是这样。
谢衣点了右上方的红叉退出新闻页面,在搜索里又看到一条消息,就在上月,该公司的研发团队在之前的基础上有了新的突破,对材料结构进行进一步的优化,提高了使用寿命和效率等等。
乐无异在做自己的事,中途起身去倒水,见谢衣手边杯子空了,也给他倒了一杯,谢衣接过来笑着说了声谢谢。
“开会事情很多么?”见他还在看行程,乐无异喝了一口水问。
“不,没什么。”谢衣把屏幕转给他,“去年恰好遇到过这家公司的人,就好奇查了一下。”
乐无异放下杯子,一手撑在桌边上,弯下腰,看了看谢衣方才看的那些,待看到那家公司短短两年之内实现的成就,哇了一声,“又有突破,这是坐了火箭啊,蹭蹭蹭的往上跑。”
他啧啧怪道,琥珀色的眼睛满是惊奇,明亮得像透润的玻璃珠。

到了开会那天,见到新光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那位,想起小师弟的语气和表情,谢衣下意识有些想笑。
导师和人寒暄着,眼观八方的看了他一眼,谢衣正色,不见异样的和新光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负责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对方似乎对他没什么印象,听完介绍,略有些夸张发出一连串笑声,“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就个性来说,似乎并不太像干实业的。谢衣想,随即在心里摇摇头,这倒也说不定,人不可貌相,谁又能说得准呢。

会议的内容主要是针对该项目的产业化,在立项之初就有这个打算,而这次之所以特意来考察,正是因为不久前该公司在自主研发上的二次突破,新光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负责人在鼓掌声中站起来发言,从成立公司的用意到光伏材料的市场前景,慷慨激扬的描绘了一副宏伟的蓝图,言及会全力配合上级部门工作,打造周边省市最具有价值的科技产业园。
“老师,说明年挂牌成立产业化基地,是不是太急了一点?”散会后,在会场边上,谢衣寻了个空问导师说。
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半年还不到,加工工艺还没有能定下来,更不要说实际应用,就刚才的发言来看,这个材料本身也还在研发途中,他总觉得太冒进了,有些不妥。
“上面就看中经济利益这一块,产业化了之后才能招商引资,一旦能做得起来就是地方经济的重要支持,面子里子都有,你说他们为什么不急?”周围没有旁人,导师说得也不太客气,这个项目自从开展就一直不太顺利,催得急,很多东西却拖拖拉拉给不全,还有政策也三天一变,以他的脾气自然积累了很多不满。
“不要想那么多,对高校来说,这也是好事。”他对自己的学生说,项目的前景确实不错,这是利好双赢的局面。
谢衣没有再说什么,他是觉得在生产条件还不成熟的情况下投产很不妥当,不过也许确实如导师所说的,现在什么都讲究快,研发要快,成果要快,一定要在别人前面抢占先机,大势所趋,没有办法。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谢衣叹了口气。
想起师弟那个坐火箭蹭蹭蹭的调子,不禁弯了弯唇角。
晚上还有一顿饭局,真的不太想去啊,谢衣又叹了一口气,将桌上的会议资料整理了收起来塞进包里,觉得分外想念起宿舍的灯光来。

(18)
进入十一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乐无异对周遭的变化向来不敏感,晚上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被谢衣问睡觉会不会冷,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还好啊。”他拿着毛巾,看着站在衣柜前把晾晒的衣服挂起来的谢衣,谢衣穿着薄毛衣,黑色长裤,两腿很长,抬手挂衣时,那挺拔的腰背和肩膀让他不由自主的盯着看了一会儿。
谢衣问他要不要换厚被褥,没听到回音,他关上衣柜,见乐无异站那里神游天外,身上的长袖T恤宽宽松松,头发草草擦了几下,半湿半干,有几分凌乱,脚下踩着拖鞋,睡裤裤脚下露出白净的脚踝,他走过去把乐无异搭在椅背上的运动外套递给他,揉了把他的头发,还带着水汽,湿润柔软,凉凉的穿过指缝,“在发什么愣,别着凉了。”
乐无异回过神接过衣服,没顾得上穿,先把浮想联翩的念头用力扇开,忙不迭的点头,“被子?哦,是,是啊,要换,要换。”
谢衣看了看他,乐无异面上暗暗发烧,两手伸进袖子,低头把外套往头上套,心里总觉得自己的念头像是被看穿了一样。
“师兄你去洗澡吧,我来换就好。”他穿好外套拉平下摆说。
“明天吧,正好拿出来晒一晒。”谢衣帮把他不服帖的圆领给翻了出来,拿过他手上的毛巾,很顺手的给他擦了两下脑袋。
乐无异去阳台晾衣服,谢衣去洗澡,像往常一样,他看看书上了会儿网,和洗好澡的谢衣聊了会儿,准备上床睡觉,却听见一句,“要不要一起睡?”
乐无异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热辣辣的不知该说是羞耻还是期待还是什么别的激烈的情绪翻涌上来,让他张口结舌,涨红了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其实,不是没想过,尤其还住在一起,比以前亲密那么多,总有情不自禁的时候,而且他是那么的喜欢他,喜欢得不知该怎么说,就只是这么看到他,和他在一起就觉得很满足。
他看向谢衣,发现谢衣虽然笑吟吟的,看表情像是又在逗他,眼中却没有一贯的镇定,看似平静的眼神透着异样的专注,乐无异噗通噗通跳得快从嗓子里蹦出来的心忽然就缓了下来,变得又重又慢。
他脸上慢慢染上浅浅的一层红,笔挺的鼻梁下,嘴唇翘了翘,没忍住,还是上扬了起来,眼睛弯弯,像盛满了三月的阳光。
谢衣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有一片湖,湖水浸透了春日的时光,连拂过的风都是暖融而温柔的。
乐无异动了动嘴唇,声音又沙又哑,又低又绕,说,“好啊。”
在台灯晕黄柔和的光线里,像是一粒滴入湖中的水滴,泛起潋滟的涟漪。
乐无异神差鬼使的又接了一句,“这个,两个人睡,就不冷了。”
旖旎的暧昧气氛瞬间散了大半,谢衣毫不掩饰的笑出了声,乐无异这才反应过来,我靠,我说了什么蠢话!
“我…”乐无异试图补救一下,他真不是故意破坏气氛,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傻瓜也知道不是手牵手盖棉被纯睡午觉,他就是,就是习惯性的找话说,都是紧张给闹的!
他不忍直视的抬手捂了捂眼睛,感觉自己时不时犯点傻的毛病没治了。
谢衣拉过他的手半抱住他,揉揉他红通通的耳朵,轻轻咬了咬,亲亲他睫毛抖啊抖的眼睛,话音带着浓重的笑意,“肯定不会冷。”
乐无异抱住了他。
与其说不会冷,不如说,热。
谢衣大夏天在车间干活眉都不皱一下,此刻却觉得热得有些难以忍耐,体温相交的触感更加重了这份热意,彼此相互寻找的动作带着几分生涩和试探,就像寂静的冬天从洞穴里探出头的小动物,小心翼翼的踏出一步,又一步。
深深浅浅的亲吻着微张的唇,在细碎的喘息间交换热烈的吐息,有什么从心脏深处慢慢升起,甘美,热烈,它细细的流淌,很快占满了心间。
良久,乐无异枕在枕头上大大呼出一口气,他有些头昏目眩,脑中一片浆糊,虽然也没做什么别的,不过这初体验对他来说已经和核爆级别差不多。
淡淡的味道在简单收拾过后很快就散了,谢衣把散开的被子拉了上来,盖住两个人,一个人还好,两个人就算贴在一起也有些挤,睡过去前乐无异在他肩膀那儿有些困的咕哝了一句,“床再大点儿就好了。”
谢衣也这么觉得,想以后等搬出去了是该换大一些的床,他也慢慢的睡着了。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组里的研究生喊住他,“师兄,这个能不能麻烦你看一下。”他指着电脑屏幕问,“不能确定密度和粘度,材料库里的参数可以用吗?”他在做环闭系统的仿真模拟。
谢衣看了一下他的模型,“可以,不过得算一下,温度有变化,先在这里定义函数值。”
研究生在他说的界面里点了两下鼠标,看到函数模块,“谢谢师兄。”
过了一会儿,他神情有些无奈的拿着资料找谢衣,“师兄,我找了一下,只找到粘度,查不到密度。”
项目方提供的资料里标示了几种物质成分,分解原料时产生的一部分物质通过环闭系统进行回收,可以重新组成可利用的其他原料,比寻常的光伏材料的生产方法更加环保和高效,这套环闭系统的设计也是他们这个项目里比较重要的一块。
谢衣翻看资料,压力,温度都有变化,要套方程式做,一时半刻无法确定结果,他设定了方程式的几个值,刷刷写下来,递给研究生,“先按这几个条件做做看。”
“好。”
环闭系统的项目资料谢衣也有,中午吃过饭,他对照着自己也算了一下,密度不难算,只是他发现其中有个问题,资料提及的几种物质里,有一些结构很不稳定,随着温度的改变会出现结晶化的情况,然而工序中并没有针对这一点提出温度控制的要求。
是漏掉了吗?
下午见到导师,谢衣把这一段给他过目,导师看了看,皱了皱眉,说那就加上去。
温控系统又是个大工程,谢衣接手了大半工作,他的事情本来就多,虽不至于转不过来,却也忙得脚不沾地,乐无异也不空,研一的课业很重,课时多,晚上也有课要上,实验室那边去得就少了,有时晚上九点多下课回宿舍,谢衣往往还没回来,谢衣让他不必等,能早睡就早些休息。
“没事儿,我本来睡得也不早。”乐无异说。
谢衣要是忙到深夜,他干脆穿起外套,把围巾戴起来,绕两圈围得严严实实的,骑着单车去接他。
谢衣活了快三十年,收到过无数“能干”“可靠”等评价,还从未遇到过这种类似“小女朋友”的待遇,听师弟在电话那头说,“这么晚了,天又冷,我一会儿去接你。”
他一刹那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笑有之,哑然有之,更多的是一种奇妙的滋味,心脏就像被什么给攥住,用轻柔的力道细不可查的揉了一下,那么轻那么温柔,微微鼓胀着,从那其中莫名透出些微的酸涩。
他抬起头,将视线从眼前电脑屏幕移开,掠过大大小小的实验仪器,上方的日光灯照得实验室明亮如昼,实验室里有人也和他一样在加班,偶尔响起的脚步声,还有敲击键盘和鼠标点击的声音,让只有寥寥数人的实验室显得格外安静。
他张了张口,想说宿舍这么近,别过来了,早点休息吧,我马上就回去了。还可以开玩笑说,你还真把师兄当要你照顾的小姑娘不成?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对手机那头温柔的道,“晚上风大,衣服穿厚点,把围巾围上。”
听那边高高兴兴的嘿嘿两声,谢衣的嘴角也不觉弯了一下,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忘记提醒师弟要记得戴手套,又想起,乐无异对这些从来不上心,很少想得到。
给他买一副吧,冬天总用得到,他想。
做完事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换好衣服,和人打过招呼,去楼下等人。
深秋的夜晚,路灯的光线似被晕染开,形成朦胧的光雾,空气冷冽,谢衣本有些疲惫,出了大楼,被冷风一吹感觉精神了不少。
“师兄。”乐无异远远的看到他,骑车吱的一声在他面前停下,“是不是等了一会儿了?”
“也没有,刚下来。”
乐无异伸手要去接他的包,谢衣先一步碰了碰他的手,冰冰凉凉,也不知是该叹还是该敲敲他的额头。
乐无异“呃”了一声,有些讪讪的笑,赶忙解释道,“我不冷,真不冷。”
谢衣把包给他,让他从车上下来,“平时都是你载我,偶尔也该我出出力。”
乐无异骑在车上抱着包眨了眨眼睛,想说什么还是乖乖的下来了,他看着谢衣上车,觉得这发展有些出乎意料,“师兄,还是我…”
谢衣接过包挂在前面,示意他往后面坐,“放心吧,不会摔着你。”
乐无异跨上后座,嘴里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可舍不得。”
乐无异消音了。
喵了个咪,他摸了把自己的脸,唾弃自己事到如今还会不争气的面热心跳。他抬眼看谢衣,谢衣骑车很平稳,他平视着前方,下巴抵着围巾,唇角的线条很柔和,风呼呼刮过耳侧,乐无异心里像有个小耗子在扑棱扑棱,他动了动,抬手搂上谢衣的腰。

这天晚上只有两节课,乐无异下了课去实验室,去了正遇到谢衣往外走,得知他喊了外卖还没来得及吃,要去后边制造大楼拿报告,乐无异二话不说把他推反了个个儿,“我去拿,你赶紧去吃饭。”
谢衣好笑的看着他调头往楼梯那儿跑,在原地顿了一下,折回实验室拿了便当,去微波炉加热,打开会议室的灯,寻了个角落坐下吃饭。乐无异拿报告回来的时候,他也差不多正好吃完。
乐无异把报告给他去忙自己的事,谢衣把快餐盒子收起来,拿去外面丢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了翻实验报告,只是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太对,物质在不同温度下的状态和反应他委托相关的研究室做了一下具体的实验,实验中的某些结果却和项目资料中所说的不太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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