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假如我们相遇(含番外 · 河流 · 后记)

(10)
谢衣换了衣服,围巾绕两圈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和乐无异一道去等电梯。
楼道间开了半扇窗户,不时有冷风吹进来,外面太阳已经落山,窗外的景色是秋冬特有的暗蓝,空茫茫的莫名让人心生惆怅。
乐无异穿的一件立领夹克,后薄中等,拉链拉到头,恰好把脖子遮起来,他并不觉得冷,他看着脸色透着疲倦的谢衣,眼中流露明显的担心。
谢衣的状态确实不太好,鼻子是通了,五感却有些混沌,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一阵热一阵冷的同时还有混杂了酸软的疼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这滋味可真不太好受啊,他感叹的想,按了按自己的围巾,鼻端的呼吸带着明显的灼热。
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几年前在外读研那会儿,向实验室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回公寓吃了药睡了半天加一晚上,第二天烧退了,继续去实验室干活,完全没当回事。
电梯门上模糊的倒映着他们两人的身影,身后的走廊有人走来走去,隔壁实验室的熟人见他们穿戴齐整的在等电梯,“回去了?今天挺早啊。”
谢衣指指自己,用漏风的破锣嗓子说,“中标了。”他套着厚外套,还绕了两圈围巾,整个人棉鼓鼓的。
对方脸上露出“真难得见你这样”的表情,挥挥手道,“好好休息啊。”
谢衣笑着道再见,乐无异跟着一起说了声师兄再见,转过身,却见谢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停留得有些久,他疑惑的出声,“师兄?”
不知是不是剪了头发的缘故,乐无异看起来好像比之前单薄一些,耳后的头发很短,显得立领下露出的后颈线条有些纤细,腰背很直很挺,很有朝气。
他一贯大大咧咧没什么紧张感,但是今天一直抿着唇,表情也很严肃,谢衣觉得他看自己的样子就仿佛是在看易碎品,透着忧心和小心翼翼。
“电梯来了,走吧。”他说。没有说别的。
“哦,好。”
青白的灯光在头顶闪耀,电梯向下滑落带来的失重感在低烧的作用下被无数倍放大,谢衣闭了闭眼,乐无异忙伸手去扶他,谢衣睁开眼睛,电梯的灯光从头上方打下,乐无异觉得他的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
他对乐无异笑笑,“我没事。”
“可是…”乐无异不知道该不该放开。
谢衣抽出手臂反手搭上他的肩,借着比自己年纪小的师弟的支撑卸了半分力气,摇摇头叹道,“你看这就是一个不注意的下场,师弟你可得引以为戒啊。”
还有心思自我调侃。
乐无异没顾得上接话,谢衣说话时的呼吸几乎触到他的耳朵,他打了一个激灵。谢衣的声音本就很有磁性,因为感冒而透着异样的沙哑,语调又慢,沉沉的话音让人指尖都酥麻起来。
他愣了几秒,半边脸莫名其妙有些发烫。
愣神间,一楼到了,谢衣收回手臂,熟门熟路坐上乐无异的车后座,“先去买点药,师弟,靠你了。”他鼓励的说,下巴抵着围巾,发着烧却还是笑眯眯的。
乐无异觉得他心情好像很好,虽然搞不清楚为什么,他理所当然义无反顾的拍拍胸脯,“没问题!”
骑着单车在校园里穿梭,秋冬的夜晚,天黑得很早,星星和月亮隐藏在云后,路灯照亮前方的路,乐无异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带着寒意的风中,冷冽的空气在一呼一吸间化作隐隐的甜,从喉咙进入胸腔,随着心跳扩散到全身,他时不时会回头看谢衣,其实不必回头也知道师兄坐得好好的,但他就是有点不放心。
去药店买了药,到了硕博楼下,乐无异缓缓捏了刹车,看谢衣下来后去把车停好,拿起挂在前面的谢衣的包,宿舍又没有电梯,发烧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谢衣还住在五楼,他自然得送他上去。
谢衣被风一吹,虽然冷得牙齿发酸,头也一阵阵抽疼,不过感官倒是清醒不少,他揉揉鼻子,又塞了,“给我吧,这点路师兄还走得动。”
“还是我来拿吧,你慢点走,没事。”乐无异说。
他提着包和谢衣一起到楼上,这学期宿舍没有招满,谢衣依然是一个人住,房间和他暑假来时一样,整整齐齐又随处透着生活的气息,夏日的凉席换成了柔软的床单,摆设和氛围看着很舒服,只是另外半边空荡荡,在清冷的日光灯下,整个房间看起来有种不协调的空旷感。
乐无异把包给谢衣放下,在屋里看了一圈,总觉得好像有点清冷。
谢衣解了围巾,想去给他倒水,乐无异忙说我来,接过去看水瓶里的水不多了,他倒出来探了探温度,热还挺热,转手放在谢衣身边的桌上,“我去打点儿吧,这个放着凉一凉,师兄你先吃药。”
说着自己的东西也没放,背着包就拎着水瓶转身出去了。
望着轻轻带上的门,谢衣愣了片刻,他走到门口拉开走了出去,走廊上还能听到乐无异噔噔下楼的脚步声,他靠在门边好笑又无奈的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心道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自从乐无异正式进了实验室后,他时常会让他帮忙做事,也曾在某次半真半假的逗他说“师弟就是用来干活的”,但这和眼下这种状况毕竟不同,他照顾他,指点他,那是应该,自己比他大不说,也是很喜欢他的个性和对学业的认真,身为师兄当然得好好照顾师弟,何况这个师弟如此讨人喜欢。
现在倒好,自己倒成了被照顾的那个。
他摇摇头,感觉自己颇为失职。
谢衣看着走廊那头,廊灯柔和的光线在空间内折射,这光线在安静的夜晚总是显得有些朦胧,他知道小师弟很体贴,说话直来直往的,其实为人细心又体贴。
他不在意自己的事,却有个人直白的袒露担心着急,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形容。
也许是因为低烧,也许是因为心中熨烫,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家,许久没有回去的家,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没有家了。
父母在他小时因病过世,他由长辈们抚养长大,家中的亲戚大都很好,也都很照顾他,他并不缺什么,只想着努力念书,努力长大,长大后可以回报他们。
上了高中,他选了寄宿,总觉得自己算是半个大人了,不能再麻烦逐渐年迈的长辈照顾,长辈被子女接去同住,他忙学业,打工,渐渐独立。
在他出国前两位长辈先后去世,自那之后虽然也一直都有和亲人联系,但是回去得却渐渐少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知道彼此过得很好也就放心。
谢衣一直都觉得自己得到很多的善意,无论是亲人,朋友,还是师长,也希望能以同等的善意和努力去回报他们,就像那一位前驱者所说,“我的生活,不管是内在或是外在,都是以他人努力的成果为基础,所以我必须尽力奉献自己,希望能以同等的贡献,来回报长久以来从他人身上所获得的一切”
他也是这么认为的,生活中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充满了希望。
而此刻,在心底的这种柔软的情感,和他一直以来所感受到的、身体力行的相似却又不同,它带着一点不曾有的灼热,明媚又活泼,就像是…
“师兄?你是在等我?”乐无异提着水瓶上来,看他站在门口,几步走到他面前,看看身后的宿舍,直觉他站了好会儿了,忙道,“你快进去吧,水我给打好了。”
主随客便就主随客便吧,谢衣想去提水瓶被师弟干脆利落的拒绝。他安安分分的坐着当起病号,看师弟像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忙东忙西。
乐无异把两个水瓶放回原处,摸了摸刚才倒的水,已经凉下来了,温的,端到他面前,又拿了药给他。
谢衣低头看着他的手。
“呃,是不是要先量体温?”乐无异想起来,有些不确定的说。
像是桌球被击中干脆利落的那一声脆响,谢衣趴在桌上闷笑起来,乐无异一手拿水一手拿药,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师兄?”你怎么了。
“没什么。”谢衣抬起头,满是笑意,眼里还有些水光,眉眼熠熠生辉。
他接过师弟手中的水杯和药,剥了几粒仰头咽下去,转手放在桌上,向站着的乐无异招了招手。
乐无异不明所以的半弯下腰,感觉谢衣有些凉的手揉了揉他的脑后。
“谢谢你。”谢衣说,温和的笑容像朗朗明月。
“啊,不,没…没什么。”乐无异忽然结巴起来,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把目光从他那个笑容上移开,一直到直起身都有些愣愣的,心碰咚碰咚跳个不停。
谢衣量了体温,37度8,不算太严重,乐无异松了一口气,看看没什么其他事,“那我先走了,师兄你早点休息。”
“好。”谢衣起身送他。
乐无异忙推手道,“不用不用!你坐。”
“就这么几步而已。”谢衣替他拉开门。
乐无异站在门口,怎么也不让他再跟着出来了,“师兄你别送我了,外面冷。”
谢衣看他有些单薄的衣服,“你冷不冷?”他回头看了看屋里挂着的外套,“我拿件衣服给你吧?”
“没事,这个挡风得很,我一点儿都不冷!”乐无异拍拍自己的夹克。
谢衣仍是转身回去拿了条围巾。
“师兄,真不…”后面的话断了,谢衣直接给他围了起来。
围巾是从衣柜里拿的,洗干净没有戴过,手感很好,暖融又柔软的棉毛清新的味道充斥着鼻尖,不用照镜子,乐无异也知道自己脸一定红了,连耳朵都觉得烫。
小学之后就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他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路上小心些。”谢衣给他系好,随口叮嘱道。
乐无异睁着滴溜圆的眼睛,红着一张脸,目光落在谢衣帮他系围巾的手上,无措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空气仿佛莫名其妙变成了什么有形的物质,像半流体一样微微粘稠,散发着微醺的暖甜。
“我,我走了,你,那个,早点休息。”乐无异抬起眼看着他,磕磕巴巴的重复说。
脚步却没有动。
谢衣身后宿舍里明亮的灯光照着他们两个人,照出一道影子落在走廊上,乐无异看着谢衣,他落在灯光中,笑意温柔,眼中仿佛有另一个世界。
楼梯附近传来脚步声,乐无异猛的回过神,“师兄,你进去吧。”
说着摆摆手,转身下楼去了。
谢衣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关上门,少了一个人的屋里很安静,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没一会儿就见乐无异从一楼大门走出来,谢衣看见他走出一段后又回头看了看,他向他挥挥手。
乐无异顿了一顿,也抬手大力招呼了一下,一直到推车出来都还忍不住频频向五楼的窗户看。
谢衣一直站在那里。
有一种滚烫的东西从心里不断的涌出来,夹杂着一点酸一点麻,喜悦,雀跃,不舍,凝望,停驻,乐无异不知道这是什么,他最后向谢衣又挥了挥手,骑上车踏进暗色的夜晚。
围巾很暖和。

(11)
晚上回去乐无异做了一个梦。
似曾相识的赛场,周围人山人海,不远处的场地上堆着障碍物,机器人在画好的框线内灵活的行进攀爬,十三四岁初中年纪的他好奇的挤进人群,站到了场边,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他睁大了眼睛。
比现在略稚气些的谢衣站在场中,神情专注,不慌不忙,动作看似单调的机器人在他手里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灵巧。
记忆中的一幕在眼前上演,他激动的鼓起掌,谢衣望了过来,似乎有些意外,然后便对他露出阳光般的笑。
他走到他面前,乐无异抬头看他。
“你喜欢这个吗?”谢衣举起手中的操作器,示意静静立在场上机器人,问他道。
“嗯!”乐无异用力点头,正处于变声期的声音还能稚嫩,“我也会做!”用零件、电线、电子元件做出自己会跑会动的各种东西,他从小就喜欢。
他挠挠头,“就是做不了这么难的。”
像个大男孩的谢衣像找到玩伴一样笑得很开心,牵起他的手把他带到场内,低下头说,“那我教你好不好?”
“好啊!好啊!”太好了!乐无异几乎要欢呼起来。
然后谢衣像变戏法似得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堆书,噼里啪啦的砸下来,“你先把这些看完。”
乐无异看着堆得像山一样高的课本瞠目结舌,“师兄,这也太多…”
咦,师兄?
谢衣的样子有了微妙的变化,依然笑吟吟的,俊朗的五官却不再显露青涩,眉宇间添了几分成熟,乐无异自己也变成他自己现在的模样,他看了看自己,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坐在大学教室里,谢衣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满屏都是公式,他开始讲课。
乐无异也不知道到底上的是什么课,又是力学又是有限元分析,还有机电,晕头转向背了一堆理论和公式,他又奔波去实验室,谢衣在做一个无损伤采摘蔬菜和水果的机器,他给他帮忙,接着场景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蔬果大棚里,机器一边前进一边挥舞着机械手收白菜萝卜剪葡萄苹果,他颇有成就感的喊谢衣说,师兄,我们成功了!
谢衣牵着他的手,笑着看他,然后两人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乐无异对铺的舍友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看他还没动静,正要敲床喊他,一抬眼却见乐无异两眼发直的看着天花板神游太虚。
“你醒着啊,发什么愣呢?”
乐无异从床上坐起来,他们宿舍是四人寝,有一人是本地的,新学期半走读基本不住在这里,另外一人去上早自习很早就出门了。
“你说,要是梦见……”他声音发飘的问。
舍友边收拾课本边随口说,“你梦到啥了?”
“……”
半响没听到有人接话,他回头看见乐无异又倒了下去,卷着被子单手捂着脸,一副不忍回首的样子,见惯了他平日的突发奇想,舍友完全不足为奇,“你做梦还没醒呢吧你,又梦到什么了?火星探测仪还是粒子实验器?”
乐无异放下手,说我梦见了全自动流水线的蔬果大棚。
舍友哈哈大笑。
上午有课,说去给他留个位置,舍友就先出门了。
乐无异从床上爬起来,边漱口边继续神游,想到梦里的情景,他噗的把牙膏沫吐掉,想把头埋到水盆里冷静冷静。
他梦到了谢衣,这不算什么,主要是,他们好像,好像接……
毛巾啪的被丢进水里,水花四溅,乐无异面红耳赤的撑着水池,几乎不敢抬头看镜子,心底热辣辣的像是吃火锅时被烫了一下,从内里一路烧起来。
他再迟钝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何况他并不是真的迟钝。
原来是这样啊,他想,那些满足,欣喜,期待,他的向往和憧憬像是一个揉在一起的面团,遇上一点点引子,便在温暖的空气里发酵涨大,不知不觉填满了整个空间。
等心情稍稍平复,乐无异把毛巾捞起来拧干晾回原位,穿上外套,从衣架上把昨天的围巾拿下来,打算下午去还给谢衣,把围巾叠起来放进袋子,他嘀咕道,“只戴了一会儿应该不要紧吧?”
穿了别人的得洗干净还给别人才是礼貌,不过围巾不是贴身的衣服,好吧,也算贴身,乐无异抓抓脸颊,感觉要是就这么直接还回去,要是哪天谢衣直接就这么戴起来,那……
能想到这种事情上去,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看看时间,七点半刚过,透亮的日光照得宿舍里亮堂堂的,他犹豫要不要打个电话给谢衣,也不知道他好点没,万一还在睡觉打扰他不太好吧?
谢衣六点多就醒了,他身体底子本来就好,吃药睡了一晚不但退了烧感冒也好了大半。晨起冲了把澡,刚把换洗的衣服泡上,就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
谢衣走过去拿起手机看到显示的名字,嘴角不觉弯起一道弧度,接通后先说,“早啊,师弟。”
乐无异打电话前有些紧张,听到他的声音一下子却放松下来了,“早,师兄。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去操场跑两圈都没问题。”谢衣笑道。
“早饭吃了吗?”
“还没有,等一下就去,你呢?”
“我也还没,等会儿顺道去买点儿。”
谢衣望了望窗外,“你今天有课吧?”
大四的课没有之前那么多,乐无异现在大半时间都呆在实验室,谢衣大略记得他的课表,除了周一是上午和晚上都有课,其他时间都是半天。
“上午有两节电气。”
“那赶紧去吧,下午见。”他笑着说。
电话那头师弟声音很有精神,“嗯,好。下午见!”
认识乐无异的人大都对他粗韧的神经感到过敬佩,一半或许是天性,一半来自于家中的言传身教,乐无异是个乐天的行动派,很少会纠结什么,对自己意识到的事情,他没花什么功夫就坦然接受了“不一样的情感”这个事实。
当然并不是意味着他不会苦恼。
他试探的发消息给死党,“我好像,那什么,呃,喜欢上一个人。”
死党在QQ上回他,“你那男神师兄?”
乐无异大惊,“你怎么知道?!”莫非你有千里读心术!
“你不管说什么事情都能提到他两句,不是他还有谁?”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死党想了想,“如果是别人可能会多少有些奇怪吧,不过如果是你,那真不奇怪。”
“啊?为什么?”
死党很诚恳的提出来,“你有没有看过平时提到那位师兄时你自己的表情?”
“……”
乐无异想起问谢衣要号码的那次,被开玩笑说告白不告白,当时没反应过来,只当是玩笑,现在想起来自己那天的心情,好像,确实,很不对劲。
我的反括弧到底是有多长?!乐无异简直想把自己给埋起来。
“再说,要是我们或者别人觉得奇怪,你就会不喜欢吗?”死党问。
答案自然是否定。
乐无异从来都是意志极其坚定的人,也从不缺乏勇气。从陌生的崇拜到相遇后的相处,谢衣对他来说一直都很特别,有些像,有些像一道光,他想,或者说是蓝墨色的夜晚,挂在前方的一盏灯,温暖而明亮。
和死党聊过几句,一晃过了几天。
周四下午的实验室,暖色的阳光从南侧的窗户落进来,像是有浅色的黄金在流动,乐无异面前摊着毕设的资料,看着看着,他不觉开始走神。
师兄真的很好啊,又能干,性格又好,更不要说他望尘莫及的学识水平,所以喜欢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两个字让他脸红了红,却又觉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只是他却不知道喜欢之后该怎么办。追,追求?喵了个咪,我不会啊!而且被当成怪人怎么办?
他沮丧的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枯枝,只觉它颓败得毫无生气。
说起来,师兄明明那么帅,却从来没听说过有女朋友或谈过对象,这到底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如果是小姑娘还能去表白一表白,可是他又不可能去换个性别……乐无异在桌上磕了磕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不过说起表白,那次谢衣怎么会随口说告白不告白呢?磕了两下脑袋乐无异忽然灵光一闪,他猛的抬起头,难不成以前有人括弧男和他告白过?!!
谢衣拿着实验报告刚进门,就看到乐无异一个人在演哑剧,一会儿发呆,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消沉,表情变来变去。他饶有兴致的看了一会儿,在小师弟试图再次折腾自己的脑袋时,走过去伸手托住了他的额头,“师弟,桌子没坏,不需要钉钉子。”
他的手很暖和,指形修长,很好看,乐无异愣愣的下意识问,“什么钉子?”
谢衣用拇指揉了揉他发红的额头,“你不是在钉钉子,那是在打桩?”他收回手,见师弟脸有点红,似乎欲言又止,“怎么?”
“没,没什么。”乐无异红着脸摸了摸被谢衣碰过的地方,心跳快得不敢看他,把“师兄,以前有小伙儿和你告白过吗”这句胡思乱想像掷铁饼一样用力把它扔得远远的。
“最近常看你发呆,开始坐毕业设计了,觉得有难度?”谢衣看了看他桌上的资料,电脑屏幕因为很长时间没动,跳到了待机画面。
真正发呆的理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乐无异回到正题上来,“还好,我之前就想过要做什么,现在在找资料。”
“加油。”谢衣拍拍他鼓励说。
想想也挺快的,小师弟快毕业了,谢衣回座位后不由想,刚认识他的时候春节好像才过,一眨眼又快要过年。春天,夏天,秋天,渐次走过,然后就又到了一年轮回往复的节点。
有人闲聊中提起元旦去哪里玩,元旦放假一整天,大都是各过各的,不过难得的假,又是公历新年,前一天晚上可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谢衣从电脑前抬起头,转过身参与几句他们的讨论。
今年说是在江边上放迎新烟花,市民广场还有什么万人计时共度新年。
“全是一对一对的!”参加过类似的活动的人悲愤的控诉。
“师兄那你去年和谁一起去的?“
师兄说和另外两三个人,其他人就笑,说,不错啊,那不是正好凑一桌。
说到最后,定下来31号那天晚上一起去吃饭,然后去唱歌,谢衣也去。
乐无异被问到的时候挠了挠头,往年都是和宿舍的人出去吃一顿,今年有人搬出去了,有人谈了女朋友,这个传统要说维持也维持得下去,不过大家确实都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平时不太觉得,但是这个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点点离别的味道。
“没其他安排的话就一起来吧。”谢衣向他笑着说。
乐无异也笑了,点点头说,“好。”
他也是,正慢慢踏上属于自己的那条人生道路。

 (12)
震天响的音乐声被隔音效果良好的墙体材料包裹起来,像个茧子,内里是个气氛热烈喧闹的小世界。
谢衣对唱歌要说喜欢也喜欢,不过比起实际意义更喜欢它的象征意义,一群人在一起吃吃喝喝唱唱笑笑,总是热闹而快活的。
一年最后一天的晚上,一行人在市中心商业街附近吃过饭,赶到了对面的大歌星。实验室里从不缺麦霸,口水歌,民歌,老歌,大小语种的外文歌,还有人唱黄梅戏样板戏,乐无异被一位师兄和师姐男女角色对换唱刘海砍樵逗乐得笑倒,差点一头撞在身旁的谢衣身上。
师姐一扬手,“胡大姐——”师兄捏着嗓子“诶!”“你是我的妻咯荷荷”,师兄娇羞回,“刘海哥你是我的夫哇”
底下高声喝彩,谢衣转头在墙壁的点唱机分面板上给他们按了个特效,电子音的啪啦啪啦鼓掌声还夹杂着咻咻的口哨声让一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离珠点了一首哀伤的粤语歌,清扬婉转,和原音相比也毫不逊色,乐无异赞她,“师姐,你唱得真好!”
“师兄唱得才好呢。”她笑着说。
她说的师兄自然是指谢衣。
谢衣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刚坐下就见师弟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他不禁抬手揉了揉他短短的头发,“怎么了?”
乐无异总觉得自己有时被他当小孩子看,不过这份亲昵也不是不受用就是了,他笑嘻嘻的说,“师兄,你唱歌很好?”
他笑得露出一点白牙,眉角飞扬,看着谢衣的眼神微亮,期盼期待不言而喻。
不知是否因为晚上喝了些酒的缘故,谢衣心底有些痒,像是被小钩子轻轻一钩,细细的轻颤如水纹一样扩散开来,带起些微的酥麻。
“想听?”他话音中满是笑意。
乐无异用力点头。
谢衣又揉了把他的头,起身去点歌,乐无异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慢了半拍转过身,看他走到点唱机那里。
点唱机前的人让了个位置给谢衣,谢衣一页一页翻着,正想该选什么,回头看了看乐无异,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谢衣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天的印象却依然鲜明深刻,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栗色的长发看起来蓬松又柔软,琥珀色的眼睛漂亮又有神。
他颇有些愉快的点了一首歌。
点完他起身把位置让出来,正要回座位,前面正在拉合唱的师妹热情的一把将话筒塞他手里,“师兄,一起来唱啊。”
“点的什么?我可不一定会啊。”谢衣接过话筒。
“老歌,师兄你肯定知道。”
谢衣和她合唱了一首怀旧金曲,乐无异听到他的歌声,谢衣唱歌时的声音偏清亮,音域开阔,带一点男中音似的的共鸣,像一把音色温柔的大提琴,底下有人给他打口哨,喝彩声几乎要漏到房间外面去,乐无异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一曲毕,他没和另外一位一起下来,拿着话筒模仿歌星的腔调向四方点头说多谢多谢,说,“下面我再给大家带来一首歌。”
乐无异还以为他点的是刚刚合唱的那一首,没想到不是,立刻和其他人一起叫好。
带着浓郁的少数民族风情的乐声响起,谢衣看了一眼屏幕,视线落到沙发上的师弟身上,笑了一下。
“阿不杜爱上了安杜拉,感情多么牢固”
曲调轻快又活泼,带着沙漠绿洲的悠扬。
“这什么歌?”有人问身边的人。
“不知道,哪里的民歌吧?”
“不愧是三郎。”
旁人的对话丝毫没有进入乐无异的耳中,从谢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就定住了,周围的一切迅速远去,只听见磁性的嗓音醇醇唱着自遥远异域的歌。
阿不杜爱上了安杜拉,感情多么牢固
安杜拉牵挂着阿不杜,当了爱情俘虏,
昨天她倚着葡萄架
美得就像一枝花
眼睛多么明亮风度多么潇洒
阿不杜心中多么欢娱
快乐歌声发自肺腑

谢衣选歌时想起的是那首明亮的眼睛,比起流行歌曲他向来更喜欢民乐,有兴致又有闲暇的时候还会琢磨琢磨曲谱,这么多年,乐器虽然算不上精通,倒也没荒废掉。
这首歌曲子不长,歌词也短,谢衣唱完,在其他人的鼓掌叫好声中,乐无异总算把不知飘到哪里去的神智给拉了回来,他不知不觉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他忙也要鼓掌,看着谢衣把话筒给后面的人走过来,举着的手顿时僵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脑中全是他在灯光下笑着对他唱歌的样子,身上一阵阵发热,连手心里都全是汗。
谢衣本以为他会两眼放光的师兄长师兄短,没想到他像被烤熟的河蚌似得一声不吭,目光还有些躲闪,他从来不是迟钝的人,看乐无异这样子也看出他是在紧张。
紧张什么?
乐无异抬头支支吾吾的喊了他一声,谢衣看到他脸上明显的红色。
所以不是紧张,是不好意思?念头一转而过,他坐下来后笑着问他,“如何?”
“啊?”乐无异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红着脸小声说,“很,很好啊…”
他不怎么敢看谢衣的脸,下意识盯着他毛衣下的衬衫衣领,谢衣穿的一身明明不过是家常服,却怎么看都觉得帅。
天要亡我!他在心中捂脸哀叹道。
谢衣听他声音发飘,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忽悠悠,落进心里就像是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扫过,他抬手碰了碰乐无异的脸,确实很热,不是灯光照得。
乐无异像炸虾一样跳起来,捂着脸看着他,连话都不会说了,“师师师兄!”
像什么可怜兮兮,易受惊吓的小动物。
谢衣婉转的问,“你很热?”
“我…”乐无异也知道自己的反应看起来很奇怪,心想我总不能说是被你电到了,有些窘迫道,“不,不热…”察觉到因为过速的心跳身上有些发汗,他又下意识改口,“呃,有一点儿…”
看出他的不自在,谢衣没有说别的,换了个话题,建议说,“要不要去点歌?”他们包厢包了三个小时,但是人比较多,乐无异只和人合唱了两首,大多数时间都光坐着和他聊天了。
“不,不用。”乐无异本身对唱k也只是喜欢凑个热闹,他忍不住说,“师兄,你唱歌真好听!”
真的好,好得让他心率过速,简直是大杀器!
 “啊,刚才那个叫什么名字?”他不好意思的问,屏幕上有放,但是他当时光顾着看人,半分都没注意。
除了唱歌的人杀伤力太强,那歌……如果不是肯定谢衣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他几乎都要以为,以为他是在对他唱情歌……乐无异心里的小人一边害臊的抱头蹲地一边忍不住傻乐,心想就算是自我意识过剩也值了,可惜没录下来。
谢衣向他眨眨眼睛,透着几分狭促,“不告诉你,秘密。”
包厢的射灯投下朦胧的暖色调,前方大屏幕上播放着描绘恋曲的歌,浮光好似轻盈掠过的蝴蝶的翅膀,描绘着他英挺的眉,带着笑意的眼,上扬的唇角。
乐无异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静止了一般,他的眼里只能看到谢衣一个人。
周围音乐声很响,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不高,没人特意听他们在说什么,若是有人听见了,保不准会说故弄玄虚个什么劲!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可被他那个表情和语气弄得心跳加速的师弟张口结舌,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师兄,你…”你又逗我!

散场出来,有的要回去,有的意犹未尽要去第二摊,陆陆续续各自道别,谢衣也打算回去,只是人数不凑巧,拦的两辆的士坐不下,他便让给了其他人。
“你们先走,我和师弟等下一辆吧。”他对车上的人说,其实还能坐一个,本来想让乐无异跟着一起先走,不过他怎么都不肯。
各色霓虹灯的灯火在城市上方形成朦胧的光雾,这附近的很多商家都关门了,闪烁的看板下,只有路灯照耀着马路,但远处的商业街依然很热闹,灯火繁华,矗立在高处的巨大屏幕不知疲倦的放着广告,中间偶尔跳出来一个倒计时的画面。
“对了,今天好像有活动。”乐无异看了看那边喃喃道,呼出一道白气,冬夜寂静,说话的声音都似乎格外的清晰。
谢衣看了看表,十一点刚过,“要去看看吗?”距离零点也没多少时间了,机会难得,走过去也不算远。
“好。”乐无异点点头。
走下两边都有商铺的地下通道,很少逛街的乐无异被这个时间依然源源不断的人潮吓了一跳,“这么多人?!”
两边的商铺关了一半,还有一半开着,有不少人在闲逛,看起来和白天没有什么分别,响亮的音乐像被打翻了盒子乱糟糟混杂在一起的颜色鲜亮的颜料。
谢衣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两个宅面面相觑,都笑了,“来都来了,走吧。”
走过一家规模颇大的小商品店,两人被从店里出来的人阻了一阻,差点被冲散,谢衣眼疾手快的拉住乐无异,乐无异还算灵活的绕过数人,从旁人的小团体中绕了出来。
刚站定松了口气,就发觉他的手被谢衣牵着,乐无异心跳漏了一拍,觉着像有电流从相触的地方噼里啪啦的一路烧过来。
谢衣正要放开,他想也没想,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人,人太多了。”他结结巴巴的解释道,说完过了片刻脸上慢慢浮起一道可疑的红。
谢衣并未反对,师弟平时挺能干的,就是有时候不时会犯些冒失,别真给走散了,他素来是实用主义者,对旁人对于两个大小伙儿手牵手有什么看法并不在意,于是牵着的手一直到走过通道都没有放开。
出通道时,因上下楼梯的人多,他习惯性的叮嘱道,“小心台阶。”
乐无异不禁更握紧了他的手。
广场上人山人海,无数人在夜幕下兴奋的等待着,两人站在人群外围,零点的时候,随着屏幕上的计数走到最后一秒,天空中砰砰绽开了巨大的烟花,人们仰头看着,笑容满面的大声和身边的人道好。
“新年快乐。”在周围人群的欢呼声中,谢衣转头对乐无异说。
火树银花绚烂盛放在夜幕下,清晰的照亮两人的面容。
“新年快乐。”乐无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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