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乐无异留下来帮忙。
晚上十一点多,工作尘埃落定,每个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有人电脑也不关,当场就趴在乱糟糟的桌子上睡了过去。
留下来加班的包括谢衣总共有五六个人,气氛松快不少,彼此之间也有闲情开开玩笑,感慨这些天的兵荒马乱。
谢衣和先离开的人道完别,看到前排的小师弟呼的靠在椅子上松懈下来,马尾一晃一晃,不禁笑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这里他最小,又是被临时拉了来,难为他能跟得上坚持到现在。
“没事。”乐无异扬起一个笑脸,第一次参与这种高强度的团队工作,虽然有点儿累却挺有成就感的。
他抓抓脸颊,“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好多东西都不懂。
“怎么会,”谢衣笑着看他,“你做得很好。”
“师兄,你回去吗?”离珠在隔壁问。
“回去回去,我感觉我就像是被放了两天的一胖馒头。”谢衣摆摆手,幸亏实验室24小时恒温空调,不然大夏天的人早就馊了,就算轮班回去洗澡休息,大多数人也都和皱巴巴的干咸菜似的。
离珠被他逗笑,眼中满是盈盈笑意,和他道别,“师兄再见。”也对乐无异道,“师弟辛苦你了,再见。”
谢衣低头问乐无异,“你怎么回去?”
“我骑车回去啊。”乐无异说,一想不对,他转头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都12点了,过了门禁,宿舍门关了。
“这么晚了,宿舍关门了吧?”看他脸上现出个栩栩如生的囧字,谢衣想了想说。
乐无异想是回去找宿管员好还是爬墙撬个门好,前者会被骂,后者要是被发现了会被逮起来吗?应该不会…吧?他抓了抓脑袋不确定的想。
“去我那儿吧。”谢衣提议道。他也是忙得忘了时间,如果是平时的话怎么也不会让师弟留到这么晚。
乐无异呆了一呆。
“怎么了?”
“不,没什么,不是,这个,会不会…太麻烦…”
“你这是在不好意思?”谢衣看他红着脸,颇觉有趣的问。
“我…”乐无异也觉得自己怪怪的,照理说他和谢衣都这么熟了,怎么有时还会莫名其妙的拘谨,不,也不是拘谨,就是有点儿…紧张?
想到这里他也释然了,心说这也不奇怪,他仰慕崇拜谢衣好几年了都,再说谢师兄比他所想的还要好,人又好是吧,又什么都懂,是吧。
人面对偶像,总会多多少少有点紧张的嘛。
谢衣收拾好东西,和其他人道别后,两人双人车到硕博楼底下,依然是乐无异带他。
锁好车,乐无异跟着谢衣上楼,廊灯晕黄的光线像不分明的画笔涂抹出光与影朦胧的交界,相叠的脚步声在楼层间响起,乐无异忽然有一种行走在梦中一般的恍惚感。
他不由自主的看着谢衣,他在他一臂之遥,侧颜白净,五官俊朗,脸上总是带着笑意,他的样子和当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和那时透过小小的屏幕所看到的相比,变化最大的是这段触手可及的距离。
多么不可思议,他竟然真的遇到了他,并且像这样一步一步,走近了他的生活。
谢衣打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瞬间亮起的光线充满了房间。
他示意师弟进屋,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这几天一直在实验室忙,经常熬通宵,还是前天回来过一趟。天热,门窗关了两天屋里有些气闷。
夏夜带着暑意的夜风徐缓的飘了进来,吹动窗帘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乐无异进门后不知该干什么,他背着包傻乎乎的站在进门处,屋里挺整洁的,左边的床铺着竹席,竹枕,薄薄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一旁的桌上,架子上有很多很多书,还有不少零器件,东西虽多,却丝毫没有占用对面无人使用的床铺或架子,仿佛有条看不见的线将屋子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半,一半充满了随和的生活气息,另一半空落得像毫无生机的荒滩。
谢衣把随手搭在椅子上的衣服收起来,见乐无异站着不动,笑着说,“坐吧,东西放哪都可以。”
乐无异忙哦了一声,大步走到空桌前放下包,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抬头眨眨眼看着谢衣,大有等下一个指令的意思。
谢衣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过去很顺手的揉了他脑袋一把,“这么拘谨干什么?你很紧张?”
乐无异被像小孩子一样摸了摸头,有些讪讪的,心里倒是一松,他卸下挺直的脊背,“嘿嘿,也不是……就是那什么……有些像在做梦……”
“做梦?梦到我?”谢衣拎起水瓶给他倒了杯水,随意接口道,“美梦还是噩梦?不是噩梦就好。”
“当然是美梦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这样和你说话!”
谢衣微微一愣,转身看他一眼,有些好笑的把水瓶放下,将水杯递给他,“师弟,我们说过很多话。”
乐无异道了声谢,拿着水杯自个儿琢磨,“这不太一样,就是感觉特别特别近。”他形容不出自己的感觉。
谢衣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知道乐无异挺崇拜自己的,也不反感这份崇拜,不如说还很高兴,任谁看到别人把自己当正能量的标杆应该都挺高兴的,但是小师弟不知该说是神经粗还是孩子气,有时说的话特别直白,像打球一样直击中心。
“啊,不是,我是说平时能和你说话,我也是很开心的!”乐无异觉得有必要补充说明一下。
谢衣看着他,乐无异的神情和目光很单纯,从认识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直白热烈,毫不掩饰他的信赖和向往。
谢衣从来没有过被人像这样每一个眼神动作,每一个言行举止,全身心的表达“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他知道其中并没有奇怪的意思,只单纯从敬仰和仰慕而来的这样一份情感,真诚得闪闪发亮,让人内心充满了某种暖融的东西,它丰沛而润泽,汩汩流动,柔软又芬芳。
“能认识你我也很高兴。”他看着乐无异的眼睛微笑说。
乐无异高兴又不好意思的也嘿嘿笑起来。
谢衣从柜子里拿出床垫和床单,乐无异说我来吧,接过去挺利索的把对面空着的床给铺了,谢衣又抽了条夏用被出来,他的日常用具一向备得很齐全,把另一条薄毯叠了给他当枕头,有些歉意的说,“只能先这么将就将就了。”
“不将就不将就,”乐无异忙不迭道,“已经很好了,而且我没什么讲究。”
谢衣关上窗户,拿起遥控把空调打开,又去开了卫生间的灯,问乐无异,“对了,你肚子饿不饿?”
乐无异摸摸肚子,是有点,晚饭是七点那时喊的外卖,和打仗一样三五人轮着去匆匆塞了两口。
“先去洗澡吧,”谢衣拿了换洗衣服给他,“我去楼下买点吃的,我们身高差不多,我的你应该都能穿。”
正想说“这么晚了,不用了”,看到衣服,乐无异瞪大眼睛,他忽然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谢衣自己也有些饿,屋里其实有泡面,不过水瓶里的水不热了,得重新烧,而且T恤长裤能穿自己的,贴身衣物总不好拿自己的给他,刚才回来的时候倒忘了顺道去买,不管怎样总得去一趟便利店。
谢衣拿了钱包,顺便问他,“你穿几码?”
“什,什么?“他的师弟抬起头结结巴巴的问,话说出口的瞬间猛然恍悟,顿时一脸恨不得把它吞回去的表情,英俊的脸爆红。
谢衣原不觉得有什么,没想到乐无异有这么大反应,“L?”他忍住笑很厚道的略过主语。
乐无异胡乱点着头。
“三角还是平角?”
“……”乐无异想撞墙,他灵光一闪,站起来说,“师兄,我!我自己去买吧!”
看他这么介意,若是白天谢衣就真让他自己去了,现在将近凌晨,乐无异对路又不熟悉,他否定了这个提议,说,“从侧门出去挺近的,还是我去吧。”
乐无异败下阵来,耳朵通通红,“都行…”
谢衣爽快的挥了挥手,“我很快就回来。”
乐无异眼睁睁的看着门被关上,他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视线茫然的转了一圈,从堆着很多书的桌子到上方的书架,再到谢衣放东西的橱柜,靠床的墙壁也能被他盯着看出一朵花来,在这个陌生却充满了熟悉的气息的房间,心里怎么都静不下来。
乐无异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衣服进了卫生间,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映出面红耳赤的一张脸,他怎么看都觉得自己表情呆滞。
能不呆滞吗?站在花洒下他垂头扶着墙想,感觉自己没脸见人了,他的人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竟然让偶像帮他买内裤,帮他买内裤!!
谢衣在便利店买了些吃的,挑内裤的时候看了看牌子,选了最贵的一种,他记得小师弟用的东西似乎不太一般。结完账拎着一袋子东西回到宿舍,在楼道里看到门缝透出的灯光,他的脚步不由慢了慢,忽然就有些感慨。每次回来都是黑漆漆的,哪怕是以前别院的那位舍友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也很少打得着照面,这屋子很久都没有自己以外的人的声音了。
他打开门,屋里满室明亮,卫生间里花洒的声音在他把袋子放到桌上时停了,传来哗啦的毛巾挤水声。
谢衣心道时间掐得还算准,他正要把盒子拿进去,想了想把外包装拆开,从抽屉里拿出剪刀把吊着的标牌剪了之后,走过去敲敲卫生间的门。
里面陡然一静,谢衣推门进去,镜面上一片水雾,湿气弥漫,谢衣把式样普通,面料确实很不错的黑色内裤挂在门后挂钩上,对浴帘后说,“师弟,和衣服放一起了。”
浴帘后过了片刻才传出回音,哦了一声,说谢谢师兄。
谢衣体贴的替他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乐无异顶着红扑扑的脸和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不怎么敢看他,只说自己洗好了,谢衣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尖,心中充满了莫名的笑意,很自然的揉了揉他的头,进去洗澡,等他洗完出来,乐无异盘腿坐在对铺床上,拿着毛巾正低头折腾他那一头毛。
把随手洗了的衣服晾出去,看到阳台上挂着的不属于自己的两件衣物,谢衣心道自己没买错。
关上阳台门,乐无异听见响动抬头望过来,琥珀色的眼睛湿润明亮,栗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半贴着额头,看起来就像某种稚鸟,但是稚鸟不会这么英俊。
“要帮忙吗?”谢衣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经过内裤事件的冲击,乐无异觉得自己的神经强韧性又强了一个倍数,比起偶像替我买内裤,偶像给我擦头发这种事真不算什么。把毛巾递给谢衣,道了声谢,他转过身,谢衣边擦边问他,“怎么会想到留长头发?”
“这个,其实是高考之前太忙了。”乐无异说,心想是该去剪一剪了。
他的视线在上方游移,不由自主的看着天花板的墙角,白炽灯的光照时间久了,显出几分偏青的冷色,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有种迷离的空间错觉感。
“进大学剪过一次,我头发长挺快,三天两头要跑去理发,太麻烦了,干脆就让它长。”
他音调不高,语速也不快,很有起伏感的话语在浸染着浓重夜色的空间似水一般的向四周漫开。
乐无异的声音并不清亮,也不暗哑,像是居于偏低的中间,很爽朗,和他的人一样充满活力,语气放缓的时候则让人感觉十分柔和。
谢衣挺喜欢听他说话,很平常的一句话被他多变的语气一说都很有趣,他边擦着手下的头发边和他说话,动作不紧不慢,乐无异下意识摸摸自己胸口,觉得里面跳得有点不受控制,反正今天晚上冲击太大,一波更比一波,等下不知道他是会动力过大转速太高睡不着,还是负荷过重机械性疲劳立马就睡死过去。

(8)
结果一夜好眠,几乎是挨到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白天干了一天活,晚上又去顶岗,乐无异也确实累了。
早上谢衣醒过来,就见他抱着被子偏头睡得正香,呼吸轻浅,一只裤腿被蹭得撩了起来,露出修长的一段小腿,晨光悄然而临,上方的空调扇叶停了片刻又缓缓转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朦胧微熹的光线照得房间里一片宁馨柔软。
洗漱完,一个要去上工,一个要去实验室,乐无异脱下睡衣穿上自己的衣服,说带回去洗了再还给谢衣,谢衣说没事,放着就行,乐无异还是坚持的把衣服抱回去了。
他问师兄那什么,就是那什么小内内多少钱?
昨天那种情况他真想不起来把自己的钱包给谢衣。
谢衣从不在这上面计较,何况态度挺大方,却不自觉仍有些羞涩的师弟让他觉得逗趣又可爱,也不想令他尴尬,最后这件小事以乐无异回请他吃了一次饭结束。
夏去秋来,校园内来来去去的人换上薄薄的长袖,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小老板和谢衣提过的讲座的活动时间定在了九月下旬,新学期伊始就在学校网站和路边的看板上贴出了通知,地点设在可容纳百人的公共教室,活动当天谢衣和另外一位主讲早早的到了会场,院领导和各位评委们还没来,学生会的学生和老师在做最后的确认。
两人配合他们调整幻灯片角度的时候,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来了。
几位主讲坐在左边第一排,几人大都认识,都是学霸,对做学术报告并不陌生,只是不陌生归不陌生,场面这么正式,评委席正对着演讲台,讲台上方还拉了条红色横幅,讲完之后还有院领导和专家的点评和提问,这阵势都不亚于答辩了,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紧张,问到各自的次序,谁是第一个,谢衣指了指自己。
“三郎啊,那没事,这个场暖得好。”
“定不负众位仁兄所托。”谢衣谦虚的抬手行了个礼。
几人相互调侃了一会儿。
两点钟不到,教室大半位置都坐满了人,评委们也都来了,谢衣的导师和另外几位院领导相互寒暄过后坐在讲台下方右手第二排。
随着开场时间的临近,气氛越来越严肃,会场细微的交谈声渐渐消失,像是有什么把忽悠悠漂浮在空气里,叫人心情放松的东西抽走了似得。
两点整,正式开始。主持人上台说完简短的开场白,介绍了各位评委和院领导,在领导的例行致词结束后,请第一位主讲上台。
被喊到名字,谢衣站起来,从左侧的台阶走到演讲台上。
他环视会场一周,零星看到不少熟面孔,掠过中间第三排,乐无异坐在那里,正拼命拍着手给他鼓掌,谢衣笑了笑,抬起目光向全教室的人点点头,“大家下午好。”
声音朗朗,笑容如春风,毫无一丝一毫的拘谨,眉宇间沉稳而自信。
他本就长得好,穿了一件颜色清爽的有领T恤,下面是休闲西裤,肩宽腿长,身姿随意又挺拔,侃侃而谈时就像个发光体。他发表的内容是某精密加工设备的设计制造关键技术要点,事实上关于这个内容还有个小插曲,他最开始想说的是另外一个,关于如何优化数控车床加工参数的一些想法,在某次导师无意问起此事时被“太不起眼,换个内容”给否决了。
谢衣原是想这个内容涉及的面比较广,讲座面向的又是本院的学生,通俗易懂些可能比较好,实际接触得到,可以有更深的体会和感触。
听他这么解释,导师呵了一声摇摇头,他本身对这活动没有太大的重视,但是却很了解发表什么样的研究内容更能吸引评委和其他人的注意,于是宽容的对没反应过来的弟子说,这个题目没什么价值,太简单了。
谢衣听懂了他的意思,内心里他并不觉得哪个知识会没有价值,何况这个看起来普通的议题并不缺乏创新性和实用性,但是既然讲座的定位和他开始想的不同,那就换一个吧。
他在台上发言,台下乐无异专注的听他讲话,听得解惑处恍然大悟目露崇拜,听不懂的地方,捏起拳头轻敲手背嘴里反复念叨,发现若真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立刻飞快的低头把内容记下来,一旁的舍友也听得很认真,只是无意看到他那完全与外界绝缘的状态,黑线的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马虎太松散了。
谢衣做完报告,台上台下开始提问,有的问得平实,有的问得刁钻,尤其是一位评委老师问了个很偏的问题,谢衣想了想,极有条理的一一做了回答,他思路清晰明确,并举了相关联的实例,点掐得很准,对涉及的方方面面的理论和数据理解得透彻详实,几乎是信手拈来。
评委老师带头鼓起了掌,谢衣欠身向台上台下致谢,走下演讲台。
“靠,真帅啊。”舍友把半张的嘴合上,从头到尾游刃有余,要不要这么厉害,太牛了。
乐无异嘿嘿嘿的笑,与有荣焉的说,“那是!”
“……”不是,我夸他你那么高兴做什么?
后面几位主讲的报告也都很精彩,讲座结束后,教室里响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掌声。
散场后,舍友起身,见乐无异还站在那儿朝演讲台看,喊他,“走了。”
乐无异应了一声,谢衣还有其他几位主讲都在前面,正在听主办方还有院领导说话。
看来是不太方便找他说话了,他想。
谢衣余光瞥见他这边的动静,转头看了看他,乐无异见他望过来,向他做个手势指指门口,意即“我先走了,师兄再见!”又对他竖起大拇指笑出一口白牙,眉目飞扬,自豪和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谢衣弯了弯眼,一直目送他直到离开。
活动办得很成功,学生会的老师最后请所有人合影留念,合完影出来,谢衣和导师一起走了一段路,导师淡淡的说表现不错,然后说起工作上的事。
“下个月省里有个高峰论坛,到时你和我一起去。”
全称是中部地区工业技术发展高峰论坛,由相关机构联合企业共同主办,涵盖能源,材料,加工制造等行业,主要由各行业的专家学者,以及政府部门的负责人进行演讲和报告,并针对行业内各领域所面临的难题,合作方向,市场前景等问题进行研讨的一个大型交流会。
谢衣点点头,导师问他,“分会的事情怎么样?听说你不怎么露面?”
“这个…”谢衣的视线稍稍游移。
上学期小老板和他说过之后,让他提交一份申请加入了某学部。
有工作需要做,他当然没有推辞过,只是学生分会每年的招新其实是在三四月份,当时一则期限已过,二则事情确实不忙,对内对外的联系都有人在做,他便将自己定义为正式员工以外的劳动工,有事安排下来就帮着做做,和别人打交道打得很少。
这大概和小老板传达的意思大相径庭,所以导师便问他了。
谢衣索性坦白,“我确实没什么兴趣。”
“你要有兴趣还轮得到别人催你?”导师睨他一眼,在他看来,谢衣不管是学习还是工作都很稳重优秀,就是26,7的人,思想还幼稚得很。
其实这些事情都是学生自己的事,导师很少过问,一般导师带学生,只要学生能出成绩就够了,反而若是学生杂事太多,耽误了研究,那是本末倒置。像谢衣这样的弟子,大多数导师都会满意得不得了,学习上进,又聪明又勤勉,光完成项目的速度和文章的质量就足够让人面上有光。
只是谢衣的博导对他有些理想主义的性格和想法并不太满意,他认为这限制了这个学生的发展,如果他能够再圆滑一点,有进取心一点,遇事不是避让而是去主动争取的话,应该能取得比现在更大的成就。
“你要是能有多一半的审时度势,这些事情也不用我来说了。”导师半嘲半叹的说。
他这么感慨,却也知道若是换了功利心较强的学生,自己会不会收还不一定。
谢衣无辜的眨眨眼睛。
导师知道他惯来会避重就轻,不是没有小心思,而是都用在躲避不想谈的话题,不想做的事上。
这种地方倒是油滑得很,他轻嗤了一声。
谢衣知道导师的想法,导师常说他懒散,他知道他的意思是说自己上进心不够,可是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好。
和导师道别,他独自走在回去宿舍的路上,迎面的微风还带着夏末的暑意,像一个尾巴,钩住夏天庞大的身躯,让人们感觉不到它正在离去。
年轻的学生三五成群,笑闹着走过,走近研院,穿着实验室制服的人多了起来,遇上彼此认识的,相互打着招呼,或匆匆别过,或暂时同行,偏西的斜阳临照着每一个人,交谈,微笑,有慢悠悠闲逛看风景的,有神色匆匆走路的,还有骑车哼歌一掠而过的,无论在做什么,每个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工作、学习、过着自己每一天的生活。
导师对他的培养和期许,他很明白,也很感激,可是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夕阳温柔的笼罩着他,他唇边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有自己的理想,并在为之付出努力,他过得很充实。
谢衣并不盲目自信,也从不妄自菲薄,他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鲜花和掌声是成功的附赠,而若没有,那也并不代表你所做的事是失败,毫无意义的,能将自己学到的有限的知识为更多的人打开一条新的道路,这已经是足够奢侈的想望。
(9)
长假过后,学校网站上公布了保研复试的成绩和录取名单,乐无异赫然在列。
谢衣在此之前就已经听他本人说了,乐无异面试过后第三天从老师那里得到通知,和亲朋好友报告了一圈,也给谢衣发了条消息。
“师兄,我过了!”
后面还附带了个v字,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得到他的表情和语气。
谢衣回了个“好”加大拇指,中午打电话给他道贺。
乐无异说复试时其他都挺顺利的,就是被问到一个专业相关的问题,他一时太投入,滔滔不绝的说了很久,最后老师哭笑不得的打断他,面试才得以继续进行下去。
“我果然还是不够镇定。”他有些苦恼的说。
谢衣笑不可抑。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打电话,窗外的空气潮湿而微凉,这些天断断续续的下了几场雨,上午才停,外面的路面上还是湿的,沿道的绿化带里外落了不少枯枝和树叶。
“你,你别笑啊……”乐无异自己也觉得囧,被谢衣一笑更有些挂不住脸,不由弱气的哼哼,声音又低又哑,软绵绵的。
谢衣清了清嗓子,唇角仍止不住上扬,“好。”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放弃一般的说,“算了,想笑就笑吧,那啥我觉得老师还是挺欣赏我的。”
自我开解般的语气让谢衣忍不住笑出了声,安慰了他几句,又聊了一会儿别的,这才挂了电话。
虽然常有联系,不过自从讲座那次打了个照面,两人并没有见过面,一个在研院一个在本科,乐无异开学后就不再来实验室了,自然也没有了交集。
直到谢衣要出差的前一个星期。
导师组的一位副教授领着新招的学生来实验室打招呼,学生跟在他身后,挨个儿和人道“师兄好”“师姐好”,等到了谢衣面前,他抬起头看着他笑,笑容像阳光下泛着蜂蜜色泽的蜜蜡,栗色的短发让人很想伸手去摸摸,看是否像看起来的那么舒服。
“师兄!”乐无异喊道,心想这下可真是名正言顺了。
他进门时谢衣就看到他了,乐无异的头发剪了,鬓角、额头还有后颈剃得干干净净,穿着休闲的运动外套和牛仔裤,阳光帅气得可以去拍广告。
“师弟你剪头发了?”一位师姐惊讶的问,乐无异长的本就有些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剪了头发利落清爽,五官更显立体,再加上那褐色的眼睛,乍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外国留学生。
“是啊。”乐无异摸摸自己的脖子,感觉比以前轻了不少,“面试前去剪的。”
“你和大家都认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他的导师说,他正是之前推荐乐无异来实习的那一位,他拍了拍新收弟子的肩,“总之,好好努力。”
“是!”乐无异精神十足的回答。
在众人友好的鼓掌和注目中他对上谢衣的目光,谢衣很为他而感到高兴,那鼓励和称赞的视线让乐无异心中充满难以言说的快乐和满足,就像小时候和伙伴一起放风筝,不顾被呼呼吹起的头发和衣角,在风中肆意而快活的奔跑,昂头看着它腾空而起向上飞去的情形。
小时候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风筝能飞那么高,在那上面又是什么样的感觉。长大以后他知道了什么叫升力阻力重力,知道了怎样算力矩,对儿童时代的问题自然有了解答,只是在天空中是什么样的感觉,当然这和坐飞机是不一样的,他依然并不知道。
但是此刻,他似乎体会到了一点点,像风筝一样乘着气流而上,接近蓝天的心情。
离正式毕业还有半年,大四的上学期后半,乐无异开始了他愉快的实验室生涯。
周二,安排好接下来几天的工作,谢衣跟着导师还有学校几位教授,一行六七人傍晚时分到了省会,由组委会的车接到了下榻的宾馆。
为期三天的高峰论坛行程安排得很紧凑,第一天是学术界,商界,还有政府部门的相关责任人进行报告,后两天则是针对不同领域召开分论坛进行讨论。
占地颇广的国际会议中心坐落在高新区的人工湖侧,淡色的墙体被绿意和半边湖水所绕,大片的蓝色玻璃窗折射秋日淡淡的阳光,远处的湖水微波轻漾,再加上附近明净敞亮的高楼大厦,看起来十分有城市宣传片的效果。
可惜天公不作美,在报告厅听了一天报告出来,谢衣看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要下雨,果然过了没多久,在晚宴的时候千军万马踏地一般声势颇大的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外窗上,发出啪哒啪哒连续不断的声音。
宴会厅灯火明亮,平日可以看到湖景的落地窗被厚厚的窗帘遮了起来,雨夜的湿寒和嘈杂被完全隔绝在外,气氛热烈喧闹,只有从偶尔未遮严实的窗帘缝隙间,可以看见茫茫的夜色中被霓虹照出变幻迷离色彩的水雾。
谢衣跟在导师和同行的教授身后,听他们与人握手寒暄,尽职的做好助理的工作,他们挂着L大的名牌,来的又多是在教育系统工作多年的领导,一行人很是引人注目。
中途离席,谢衣意外被人喊住了。
喊住他的人穿一身浅色西装,三十出头年纪,态度热络中有几分倨傲,手中拿着红酒杯,目光落在他的名牌上,上面有所属单位和姓名,“您是…谢教授!呵呵您好您好!”
擅自给他升了好几级。
“您误会了,我只是个研究员。”谢衣说,看了看他的名牌,因为被手臂挡住一部分,只能看到新光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
“失礼失礼。”对方随口说,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举起酒杯示意站在不远处的导师和两位教授,“那几位是,贵校的领导?”
见谢衣流露疑惑,他呵呵的笑起来,“只是想认识一下,以后或许有机会能与贵校合作。”
谢衣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他很少会对初次见面的人有排斥感,对方看起来像快人快语的类型,但是这种隐隐带着傲慢的自来熟很难让人感到愉快。
新光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这位没管他在想什么,瞥见前面有认识的人,眼睛一亮,很随意和谢衣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到前方和那人打个招呼,发出一连串响亮的笑声。
谢衣看到和他握手的那个人方才校领导有介绍过,似乎是省科技厅的,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相携往导师那个方向走去,远远的听到,“沈院长,久仰久仰!”
谢衣站着看了一会儿,他们并没有说太长的话,换了名片,那人很快就和省科技厅的人一同走了。
也许只是来拓展人脉的企业家,他收回视线,不再关注那个人。
后来他想起来,为什么那人让他莫名不喜,除了态度之外,还有那个人的眼神,如果一个人边对你笑,边对你评估打量,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觉得舒服。
这件事他并未太过放在心上,白天的报告和接下来的研讨会有很多非常有价值的内容,相比之下,一个陌生人并不让人在意。
接下来两天没有下雨,天却依然不太好,温度也降了不少,回程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车内车外截然不同的温度让人打了一个激灵,切实感受到秋末的寒意。
不过离校几天,实验室楼下的两棵槭树叶子掉了大半,沿途的行道树也是在秋冬寒风中孤冷萧瑟的样子。
天气预报发布了寒流来袭的预警,谢衣把换季的衣服找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连续下了好几天雨的缘故,他竟然有些感冒,某天用带着明显的鼻音开完晨会,离珠惊讶的问,“师兄,你感冒了?”
谢衣按了按有些阻塞的单侧鼻梁,“好像是。”声音瓮瓮的。
他自己也颇稀奇,他身体素质很好,平时很少生病,一年到头也不太会有风热风冷之类的症状,就连饮食作息不太正常的科研人员常有的消化系统上的一些小毛病,他也完全都没有,就差被人说“健壮得像头牛”,之所以没人这么说过功劳完全在于他的外表。
离珠掩住嘴边小小的笑花,很快又微微蹙眉,略有些担心的望着他,“师兄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感冒而已,没什么。”谢衣晃了晃方才做的实验报告,笑着说。
他们在做的项目是用于某精密加工过程监测的微纳传感器及系统的研发,一直以来虽然偶尔有些小问题,大体都还算顺利,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年后应该能取得一个阶段性的进展。
想着回去的路上该去买些药,谢衣回到位置上,开始做事前去倒了一大杯热水喝了几口,只是忙起来后就再没顾得上去加,就这么放到凉透,中午才又倒了些温的。
下午去光电的实验室,因为并不远,工作服里面又穿了厚毛衣,他也就没有拿外套,出门走了一段路,冷风呼呼的吹在身上,微薄的阳光让人丝毫感觉不到什么温度,这才觉得可能失策了,不过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再折回去。
一时不在意的结果是,傍晚前回到实验室,遇到乐无异,正要向他打招呼的青年看到他愣了愣,“师兄你身体不舒服吗?”
谢衣揉了揉隐隐昏沉的额头,回来路上他就觉得不太妙,身体不受控制的阵阵发寒,进门被空调暖气一吹,打了两个冷战之余更感觉有些头重脚轻起来。
“啊,感冒了。”他苦笑说,心想自己这算不算是自作自受?
除了不开口不知道的沙哑的声音,他的表情和平时别无一二,脸上看不出一点哪里不适的样子,笑容清雅温和,只有眼神不如平时清明。
乐无异下意识想去探他的额头,他直觉他应该挺难受的,不然不会在眨眼的时候轻轻皱起眉头。
手抬到一半觉得不妥,转而碰了碰谢衣的手背,脱口道,“师兄你的手好冷!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的动静有点大,其他人也看了过来,这个问谢衣怎么了,那个说重感冒啊,回去休息休息吧。
谢衣的人缘一直挺好的,只是他并不习惯因为自己的事而成为别人的焦点。
“没事,是有点感冒,还有点事情,做完就回去。”他对其他人说,转头对上乐无异,好笑的揉了他一把,顺手在他额上弹了一记。
他是有些不舒服,不过远不到不能忍的地步。
谢衣想难道自己脸色很差,看起来有这么明显?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因为手冷的关系,摸上去温度挺热,不知道有没有超过平均体温。
“师兄,你真的没事吗?”乐无异不放心的问,像跟着母鸡的小鸡仔似得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忧心忡忡。
谢衣放下手,虽然不习惯被人围着嘘寒问暖,但是被人关心自然不是一件坏事,他笑着回答,“真没事。”
“这个,要不,等下我送你回去吧?”乐无异说。估摸着谢衣会拒绝,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也觉察出谢衣是个很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别人求他帮忙,从不见他不耐烦,但是他自己却很少会去找别人帮忙做什么。
正努力想劝解的话,却看到师兄弯了弯眼睛,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