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急急忙忙就为了问他要电话号码?
谢衣哑然,不禁笑了起来,“只要号码?”他报出手机号后开玩笑的说,“我还以为你是要告白,还紧张了一会儿。”
正专注输号的乐无异猛的呛了一口,手机险些掉下去,他张口结舌的抬起头,瞠目之余,脸也涨得红了。
他傻住的样子倒叫谢衣打消了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他本是看乐无异反应有趣,忍不住想逗逗他,只是…他轻咳一声,觉得似乎玩笑有些过。
至于为什么会觉得有些过,他没有细想。
乐无异很快回过神来,明明是玩笑话,一刹那他竟当真了,像被个充气气球砸了下脑袋,不疼,就是有点儿晕。
好像是挺奇怪的,他后知后觉的察觉自己的冒失,不由窘迫的想解释,“我,我是那什么…”一时情急。
怎么跟欲盖弥彰似的?乐无异想,脸上持续有点热,觉得为句玩笑话自己的反应实在小题大做了些。
他抓抓脸颊,抬眼看了拿出手机的谢衣一眼,心想“你哪儿紧张了…”
晚风徐徐吹过,墨色透蓝的天空下,两旁的路灯亮了起来。
乐无异推着车子,不带什么想法的感叹说,师兄原来你是这种性格啊。
谢衣眉头弯弯问,哦?什么性格。
乐无异想了半天,觉得很难形容,反正好像和他想象里不太一样。
上次吃饭时,谢衣提到的什么“宿舍常备电器一百零八式改装法”还有什么“论切面形状对食物成熟度的影响”等既富有技术含量又超凡人之不能想象的种种实例,这行事作风他当时听着觉着很耳熟亲切,还心道没想到竟然和自己挺像。
当然自己各方面都差得太远了。
他对谢衣最初的印象来自于久远之前的那次比赛,那时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觉得那个人很厉害,后来他再也没能在其他比赛中看到他,还一度很失望来着。不过也仅只于此,如果没有意外或者说巧合,可能伴随着成长,让他印象深刻的那一幕会慢慢沉于记忆之河,成为遥远而单薄的浅影。
但是或许是巧合,或许可以称之为必然,毕竟他有和那个人一样的兴趣,并选择了同样的专业。
高中的时候,他陆陆续续定了一些专业刊物,某天,看到出自L大的一篇文章,他不怎么在意的扫了联合署名栏一眼,去看正文,而最后印在视网膜上的两个字,慢了半拍才通过视神经传递到大脑,他不敢置信的回过去再看了一眼,确实是谢衣两个字。他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不禁喊出了声,“是他!”
是那个超帅的人!
他兴致勃勃的看完那篇快速建模几何原理的文章,回头又去找自己看过没看过的刊物,花了些时间陆陆续续的找到四五篇,随着经验和学识的积累,他对于专业知识也有自己的分辨能力,谢衣的文章有论文类的也有趣味类的,论文类的工整严谨,论据完整;趣味类的新颖有趣,言语还很幽默;无不条例清晰,逻辑严密,看得出本人的学识十分丰富。
乐无异把每一篇都单独扫描保存了一份,他对这个人充满了敬仰和好奇,算算年纪他应该是二十出头,只比自己大六七岁,但是真的太太太厉害了!
那时,他第一次生出想见一见这个人的念头。只是科研类的报道实在太少,更别提对方不过是个还在校的学生,一直到他考上L大,谢衣对他来说依然是个仅仅停留在模糊崇拜中的很遥远的人。
“反正,就是,挺好的。”乐无异觉得自己的语言能力不足以描述,笼统的概括说,为了强调,他又加强语气补充一句,“特别特别好。”
谢衣笑,他还是第一次从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这种毫不掩饰的崇拜,“真的?我就厚厚脸,收下你的夸奖了。”
两人顺道一起去吃饭,乐无异为上次的事和他道谢,说你上次绕了远路了吧?我都没注意,真对不起。其实你不用顾虑我,我是骑车的,怎么都成,啊,等会儿我送你回去吧?呃,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他看看自己的车,第一次觉得它有点小,后座太矮,防震缓冲也不到位。
谢衣没想到一件小事也被他注意到了还记到现在,他只是想本科区离这里有些距离,本着就近原则找了个方便的地方。
他看了看身旁的小师弟。
乐无异发散性思维的在考虑如何进一步改装招财进宝,路灯下,他侧颜高挺,微微低垂的睫毛长而浓密,可能因为长相的缘故,他其实很能吸引别人的注意,通常看到他第一眼就不会忽略过去,言行举止,进退应对都很大方,看得出很有教养。
竟要比自己年纪小的人反过来照顾,谢衣在心中道一声惭愧。
不过,被人体贴也真是难得的体验。
他唇角上弯,开启一本正经忽悠模式,“师弟,你知不知道走路的好处在哪里?”和煦的声音说,“据研究表明,每天走路三十分钟以上……”
两道斜斜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路向前走去。
谢衣在预定期限前把那个项目提交了上去,在和导师做例行汇报时,也提到了自己关于前面一次谈话的决定。
导师还算满意,脸上不无透露“早该这样,不知道在磨磨蹭蹭浪费时间做什么”的意思。只是在听谢衣阐述修改课题方向的考虑时,他仍是皱了皱眉头,谢衣并不是完全放弃了原先的打算,只是对课题方向做了些调整。
“算了,你先做做看吧。”听过他的思路,导师最终说,谢衣的着眼点一直都抓得很准,虽然在他看来就算能出成绩依然抢眼不到哪里去,不过这大概是这个看似温和,实则极有自我意识的学生目前所能做到的极限。
还太年轻,缺乏历练。谢衣出去,门合上后,导师摇摇头。
从导师的办公室出来,谢衣微微松了一口气,他不是不能理解导师之前的反对,冷门不好做,难度大,支持少,科研毕竟不是空中楼阁,也是要吃饭的。
可是他始终认为身为科研者应该有自己的判断,成绩是否被重视,能否申请到更多的项目资助,这是工作条件,而不是决定研究生涯的理由,说天真也好,清高也罢,在他看来不管被不被重视,如果那项研究是切实需要的,那么它就有它的意义,科研的目的是为了使现实更好,而非用于衡量个人功绩的标尺。
不管怎么说,只要做自己能做的就好。
回实验室一上午忙忙碌碌很快就过去了,快2点的时候谢衣拿着两本快到期的书抽空去了趟图书馆,出了实验大楼,路面上白花花的阳光让人不禁眯了眯眼,天空晴朗,漂浮着几朵白云,像是印象派的绘画,开阔而色调温和,让人想起种种柔软的东西。
顶着初夏的太阳走进图书馆,宽敞良好的通风带来舒适的阴凉,谢衣去前台还了书,从楼梯上三楼,专业文献和期刊分门别类在三楼占了很大的空间,室内窗明几净,排排书架的另一侧放着不少供阅览的长桌,被自习的学生占据了半壁江山。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乐无异把这一段重点抄完后拿起来看了看,是他预设的时间到了。他关掉闹钟,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恰好遇上谢衣无意看过来的视线。
安静的图书馆内猛的响起一个中途被掐断的shi的一声。
谢衣笑着走过去,示意他坐下,稍稍俯下身低声说,“没事,你忙你的,我去找两本书。”
乐无异坐下来,也跟着把声音放低,“不忙不忙!我也就看会儿书,师兄你待会儿是回实验室还是在这儿啊?”
“回实验室,怎么了?”
“那等会儿一起走吧,我也要过去。”
谢衣这大半个月和他也挺熟的了,爽快的答道,“好啊,那就麻烦你等我一会儿。”
他找书没花太长的时间,拿了书回去看见乐无异已经都收拾好了,正边翻着手里的一本书边等他,谢衣刚才看到他那本书的封面,是机械系统动力学相关,如果他没记错,本科对这一门教得并不深入。
乐无异边翻着书,一手在本子上记记写写,卷翘的栗色头发随着动作微微晃着,他不像有些人那样转笔,而是好好的握着,夹在手指中时偶尔会无意识上下轻晃,目光专注,心无旁骛。
谢衣几乎有些不想去打扰。
许是他的注视太过明显,旁边长桌的学生好奇的看了看他,乐无异似有所感的把目光从面前的书上移开,看见他,露出个和外面的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
他高高兴兴的把书和笔记塞进包里,对邻座的学生说,“不好意思,借过借过”,笑嘻嘻的站到谢衣面前,“师兄,你好了?”
“好了。”谢衣点点头,莫名很想捏一把他的脸,或是摸摸那跳脱的额发。
两人从楼梯下去,走到一楼西侧门,玻璃门外恰好有人要进来,乐无异往后避了一避,站到谢衣边上,待人走过,顺手拉住把手,转头让他先走。
他和谢衣本是肩并肩的距离,这一转头便靠得极近,两人身高相仿,谢衣比他略高一些,乐无异的视线平行处就是谢衣清正柔和的面容,嘴唇微微上扬,唇形很好看,鼻梁挺拔,短发清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谢衣的眉毛很黑,眉形乐无异喊不出那些个什么名字,只觉得很有神,而眼睛,谢衣的眼睛在光线照耀下像烟灰色的琉璃,是深灰色的。
“师弟?”见小师弟一脸愣愣,谢衣出声道。
“啊?哦!”乐无异忙侧过身拉开门。
暮春初夏,门外一片绿意葱茏,墙角一簇蔷薇科属的植物正在花期,繁茂如海的白色花朵盛开在蓬勃的绿叶间,攀着墙垣从花架上密密实实的倒垂下来。
路过花坛,乐无异忍不住说,“师兄,你的眼睛…”
谢衣替他把话说完,“颜色和别人不一样?”
被说中心思,乐无异不好意思的看着他,为自己的好奇道了声歉。
谢衣并不在意,说,“我是南方人,祖上听说是从北边儿迁过来的。”他字正腔圆的用了个儿化音。
平时看不大出来,但谢衣知道自己虹膜的颜色确实有些和别不同,他的皮肤也很白,类似生活在高寒地带的那种。
“也许老祖宗是少数民族。”他玩笑说。
“师兄你是南方人啊。”
“是啊,我都好久没回去了。”谢衣叹道,话音里有些怀念,不知道这两年故乡的景色是什么模样,大概和其他城市一样,在飞速的发展中慢慢褪去旧貌,叫人熟悉又陌生。
“过年也没回去吗?”
谢衣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笑笑,“亲人都在外地,再说工作也忙。”
乐无异隐约觉得他的话里有些别的意思,不过谢衣既然没有说下去,他也将浅浅的疑惑忽略了过去。
“这个,其实我也是,呃,好像这么说也不太对。”他半道改口,挠挠头。
谢衣看向他,发现他罕有的有些局促。
“我是陕西人,不过我其实,是我老爹和我娘收养的。”乐无异说。
(5)
话说出口,后面的就顺畅多了。
“挺明显的吧,我这样子。”乐无异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倒是出乎意料的轻松。
“我母亲听说是我娘的学妹。出去留学的时候发生了点那什么,就是那什么,”他含糊的略过去,向谢衣露出个“你懂的”的表情,“然后就有了我,因为是学生,所以挺惨的,那时候。”
有些事听来好像老套又狗血,真发生在自己身上却不亚于一场风暴。谢衣听他话中有着同情,他并没有因为和自己有关而有任何芥蒂,只单纯的站在当事人的立场,为她的际遇而感慨。
谢衣眼神温和的看着他。
乐无异也曾有过“我不是老爹老妈的孩子,那我是谁”的疑问,生母难产去世,她短暂的一生就像掠过春天的湖面的风,吹落嫩花与新叶,留下涟漪似的淡痕,消散在远方。
乐无异对她毫无印象,只能通过傅清姣的描述还有照片去想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完全不遗憾,自然是不可能的,寻根问底却也没什么意义,他又不是三岁孩子,还成天赖着父母不成?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有倾诉的欲望,谢衣平静的态度让这个话题像普通的聊天内容一样,并无特别的进行下去。
“我挺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因为我长得明显和老爹娘亲不一样,没少有人觉得奇怪。”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和谢衣吐槽,“其实有什么啊,不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么,还混哪里,切,我哪儿都不混,我大机械的。”尾音小自豪的上扬了半个调。
谢衣莞尔,他真挺喜欢小学弟的性格。
车棚的铁架子被晒得有些发烫,乐无异推车出来,看了看当空的大太阳,又看了看站在太阳下的谢衣,推着车到谢衣面前停下,“师兄,我载你吧。”
谢衣想说不用了,一想,让人和自己一起顶着日头走路好像也不太好,目光下意识落到乐无异推着的车上,黑红相间的单车呈简洁轻便的流线型,结构却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后座调高了,还加了一层坐垫。
怎么看都像为了载人特意调整过。
乐无异扶着车压了压轮胎,低头检视了一下,边和他解释,“我改了改,坐着比以前稳。”
他之前买配件重新改装,舍友见惯不怪,只当他是又哪根筋被灵感之神触到,乐无异也压根没觉得自己的出发点有哪里奇怪,谢衣却从他不经意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想大概是自己意识过剩,不然怎么觉得这像是特意为自己而做的似得。
打消这个蜻蜓点水般掠过脑中的念头,见乐无异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谢衣笑了,走到车的另一侧,“行啊,就是辛苦你了。”
乐无异连连说不辛苦不辛苦,长腿一迈跨上车。
等身后的人坐上去,感受到后座的重量,马尾青年回头看了一眼,谢师兄神情悠闲,眉目俊朗,气质若松,冲他爽朗的笑了笑,“走吧,师弟。”
乐无异心砰砰跳得有点快,有种说不出的高兴,他很有精神的一脚蹬地,单车滴溜溜的滑了出去。
他骑得很稳,一路驶过校道,路过铁丝网拦起来的篮球场网球场,数个身影在骄阳下挥洒汗水,偶尔响起热烈的争夺呼喊声,转一个弯便落在建筑后,不见了。
谢衣坐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着话,乐无异偶尔会转过头来,栗色的马尾被风吹得轻扬,谢衣看着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神采奕奕的面容,弯了弯了眼,蔚蓝的晴空在上方无限的扩展。
夏天来了。
六月的某一天,小老板在谢衣参加完项目小组的晨会后把他喊进大办公室。
“院里下学期打算办个讲座。”他从桌上翻出一份资料递给谢衣。
谢衣翻看了一下,那是一份草案,关于举办加强学术交流,提高创新意识的活动提纲。
“目前初步的想法,是由在项目上有较大突破或成果的博士生硕士生就自己的专业来做一些报告,邀请院领导或是院外的专家教授来做点评,当然现场也可以自由提问。”
规模不是很大,面向的受众都是学生,但是对主讲人的要求却不低。
“第一次嘛,办得好才有第二次第三次,”小老板笑呵呵的说,“院里的领导也都很重视,你们博导指名让你上,怎么样,有没有问题?当然了,筹备还需要一段时间,包括人员,场地还没定,活动大致定在10月份进行,时间还是很宽裕的。”
“应该没什么问题。”谢衣把文件合起来还给他,答应了下来。
临起身要出办公室,小老板想起一件事,问他,“你对学生工作有没有兴趣?”
谢衣不解的望着他,“什么?”
小老板把脸一板,露出个高深莫测居高临下的表情,“让他成天懒懒散散,找点事情给他。”完了恢复原来的样子,摆摆手,“是你们博导说的。”
您学得挺像啊…
“我想不管什么事总不能耽误你学业,正好学生分会里事情不算多,又能多认识些人,所以就先问问你。”他看看谢衣,补充说,“反正这事情也不急,你考虑考虑吧。”
谢衣难得的有些头疼,导师的想法他大致能懂,但是做法上,总是有些叫人为难。
谢衣并不觉得自己多么的淡泊名利,他确实不怎么争,也很少去钻营,却也从来没吃过什么亏。他只是觉得很多事情没必要太较真,时间单用在课业上就不够用,又何必在不相干的事情上浪费,有那空,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事不是更好?
只是按导师那容不得别人说不的脾气……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算了,不过是多些杂事而已,也没什么,导师也是为了他好。
回去在实验室门口,乐无异背着斜挎包刚从楼梯上来,见到他眼睛一亮,笑嘻嘻的几步走过来,很精神的向他比了个打招呼的手势,“早,师兄!”
“早。”谢衣笑着回他,侧身推开门让他先进去,“这几天都没看到你,期末了,很忙吧。”
“是啊。”乐无异的眉毛可怜兮兮的向中间靠了靠。
临近期末,公共课落下的笔记,专业课的重点——尤其他还有点偏科,该补的得补该复习的得复习,此外还有小论文,研修心得,简直让人仰天长啸,怒拔呆毛。
“对了,还没祝贺你专利评审通过。”谢衣说。
在学校网站的新闻公告栏里看到眼熟的名字时,他不觉就笑了,把手机拿出来想发个消息给小师弟祝贺一下,后来想想还是遇到人的时候当面和人说比较好。
“我看到你做的,是在非规则地形行进的四足机器人?”他很有兴趣问。
乐无异没想到他看到了,他也是刚刚从老师那里听说这个消息,那还是一年多前申请的,说实话,他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程序很简单,也没什么功能…”乐无异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对比常见的履带式,这种类型的机器人活动空间更大,动作更灵活,当然路径规划也很难,他从高中就开始做实验,调试成功的时候挺得意的,但是能被谢衣注意到,还不乏夸奖的意思,像有个鼓风机在心里呜呜吹热风,脚不着地的飘飘然。
他脸上微微发红,一面觉得作品太简陋当不起称赞,一面却受用得止不住咧嘴想笑。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信号探测,传输还有动作的难点,乐无异谈到自己不明白的地方,谢衣想了想,给他推荐了运动控制技术相关的一些教材和资料,“专业性比较强,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看看。”
乐无异默默把他说的在心里过了一边,点点头,“我有兴趣!谢谢师兄。”
不过说起专业,这也是乐无异最近在烦恼的一个问题,他是打算保研的,本科的班主任还有专业课的老师都找他谈过,成绩大概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念研究生,他却不知道该选什么方向。
任何学科都是学得越深入,分类就越细,机械又是个大类,涉及到非常多的内容,如果说以基础科学为主的本科是树干,那么研究生就是上方的其中一个枝桠,他面对衍生的无数领域,第一次感到不知该如何取舍。
师兄那个时候是怎样的呢?
看了看谢衣,乐无异迟疑片刻,“师兄,这个,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谢衣正要回座位,听他语气犹豫,笑着看他,“想问什么?”
您是怎么确定要做什么的?好像怪怪的,或者说人生目标?乐无异不确定的想,“我有点儿摸不着自己的方向。”
似乎踏上一步后,生活有哪里会和现在还有以前都不再相同。
“我本身挺喜欢机械,却没认真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就像我曾经在机器人上花了很大的力气,但是我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要往这个方向发展,总觉得光有喜欢好像,不太够,再说,其他我也都喜欢。”
他稚气的说法令谢衣笑起来,“这么说其实也没错,兴趣与工作哪怕是同一件事,若是目的不同,感受自然也不同。不管是做科研还是其他,兴趣是一方面,但真正决定方向的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想法?”
“你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这不就是你的想法吗?”谢衣摊手笑道。
乐无异好像有点理解他的意思,又被绕口令的说法绕得有点糊涂。
他所寻求的并不是一般意义上“哪个专业好”,而是当兴趣转变为人生价值时的一种不确定,他朦朦胧胧的感受到了后者的重量,在这份沉重前顿足踌躇。
他形容不出来自己的感受,谢衣却很理解,“你是不是觉得以前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以后却不能再这样,一时找不到自己的目的,不知道如何做才好?”
乐无异眼睛一亮,“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自从和他认识以来,谢衣一直都觉得和小师弟相处很愉快,兴趣相近,脾气相合,对方那直来直往大大咧咧却又不乏认真严谨的性子更是十分投他的胃口。
在面对人生岔路口时通常都会迷惘该做出怎样的选择,乐无异的困惑在许多人看来大概近乎天真幼稚,但是他却有着很深的共鸣,为这背后所代表的对专业单纯的喜爱与热忱。
他没有说其他,先随意的举个例子,“你那时为什么想考L大?”
L大的机械专业实力很强,在国内数一数二,但是比它好的并不是没有,不过乐无异从来没考虑过其他学校,这不是很理所当然嘛,他没想太多,老老实实说:“因为你在这里,我就考这儿了。”
谢衣原本想打个比方,说事情的契机往往是个很小的理由,却没想到听到这样一句话,他手一顿,十分罕见的短路片刻。
他像是被低压电流电了一下,有些热有些麻。
师兄“举着栗子”没有说话,乐无异也不在意,也没注意到在自己的一句话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问谢衣,“师兄你为什么会选现在的专业?”
他很想知道谢衣的事。爽朗,和蔼,幽默,还有点跳脱,和谢衣相处时间长了,他也对他渐渐的有了一定的了解,但是他还想知道他其他的事。工作学习以外,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也曾有困惑的时候吗?
“我和你一样,觉得它很有趣。”谢衣回过神对上他的目光,心中有种隐秘而难以言说,奇妙的愉悦,“通过自己的手,将仅存在于想法中的东西做出来,很有成就感不是吗?”
乐无异点点头,技术者大都有类似的想法。
“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零件,也不是没有意义的,它涵盖了无数的技术,会成为另一个部件的一部分,而发展为设备,机械甚至工业。”
就像生生不息的生命。
“我好像,从来没有过那么远大的想法,”乐无异不好意思的说,“只想着,做些什么出来,然后能比现在更方便。”
“这样不是很好?”谢衣的声音不高,话音却很高兴,他也确实非常高兴,“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你自然而然就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6)
谢衣一向是个极富行动力的实干派,那天说得笼统,后来他查了些资料,将本专业研究生的攻读方向及衍生学科细细整理了一份概况给乐无异。
晚上接到谢衣电话时,乐无异正在晚自习教室和转矩公式较劲。从桌肚子里拿出震个不停的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乐无异微微张大眼睛,霍的站起来,跑到教室外的走廊上。
“师兄!”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谢衣醇厚的声音从紧贴耳朵的听筒中清晰的传出来,“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乐无异连连摇头。
自从两人留了号码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互通电话。
“我发了份各专业的介绍资料到你邮箱,比较简略,就当是参考吧,希望对你能有帮助。”谢衣说。
乐无异一愣,视线掠过教学楼下亮着的灯,投向被夜色包围着的远处,听见谢衣说话时周围似乎有人说话和仪器的声音,他下意识问,“您还在实验室吗?”
“是啊。”谢衣在自己位置上,刚忙完坐下来。
“这个,您晚饭吃了吗?”
谢衣不由笑,“吃了。”
让鼓膜颤动的声音钻进耳朵,乐无异慢半拍的哦了一声。
手机里安静了一会儿,乐无异说,“师兄,谢谢你。”
谢衣打开工作软件,闻言笑道,“不客气,举手之劳。”
他挂了电话,乐无异放下手机,目光在通话记录上停留了片刻,屏幕的亮光照着他低垂的脸,回教室把剩下的半道题做完,他和一起上自习的舍友说了一声,收拾课本先回宿舍。
坐在电脑前把邮件附件下载下来的短短时间里,他心跳得有点快,其实回来的路上就很快,就像被什么催促似得,有些紧张,有些期待,还有巨大的迫切。
他知道谢衣很忙,博士生的任务本身就重,谢衣除了自己的课题和研究外,还负责实验室某个863计划三年专项的一部分工作,上次和他提起自己的问题完全是无心,从很久之前开始,谢衣对他来说就是隐隐的目标,所以在有些摸不着自己方向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会怎么做。
乐无异盯着发件人的邮箱地址和进度条发呆,文件下载完叮的一声让他回过神,打开逐字逐句认认真真的看完,差不多花了他一个多小时。
内容不少,整理得很详尽,条理清晰简洁分明,还有附注和实例,十分易懂。伴随着一贯客观的阐述角度和熟悉的行文方式,乐无异的心跳又重又激烈,有什么像潮汛一般汹涌的鼓动着。
他将额头抵着桌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伸手抹了把脸,脸上阵阵发烫,心绪之激烈无法形容,他打了个电话给死党,语无伦次的絮叨十多分钟后,终于搞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死党扶额,“无异,你冷静点。”
乐无异自认还是很冷静的,他只是憋不住想找人说话而已。
挂了电话,看着电脑里的文件,为确保万无一失,他把文件复制了好几分,各自备份在电脑和移动硬盘里,舍友回来看到他在屋里转圈,边团团转边翻来覆去的看手机,纳闷的问,“乐兄弟,你干嘛呢?”
乐无异用力一锤手,心想我紧张个锤子,“我去打个电话。”
他跑到阳台上拨了谢衣的号码。
可惜电话那头许久都没有人接,乐无异被一根线越吊越高的心慢慢落了下来,失重得有点不习惯。他挠挠头,给谢衣发了个消息,说收到了,也看了,非常非常非常!有帮助,谢谢师兄!
想了想,在最后还添了个“我会加油”的表情。
晚上睡觉前收到回信,谢衣简短的回了那就好,附带一个笑眯眯的表情符,说师弟,晚安。
那个表情和短短的一句话让乐无异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手机屏幕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会儿。
这件事之后,两人偶尔会发发消息,谢衣的朋友很多,不过可能是年龄相近的缘故,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很少有像这样频繁保持联系的时候,乐无异和他年纪虽差了几岁,兴趣,观念,认知都颇一致,从不缺话题,两人又都是天南海北能扯个几句的人,一来二去聊得倒有几分热络。
时间在平稳的空气里慢慢流逝。
期末考试过去后,学校空了一大半,诺大的校园空空荡荡,往日人来来去去的路上空落落的,只有路边的树木临着耀目骄阳,斜纵的树影在一日的变化中以不同的形状装点着前后无人的道路。
不过这些和谢衣关系不大,研究生院也放假,但是实验室是没什么假了不假,倒是因为很多低年级的回家了,工作更忙了些。
校工厂的机器铿锵铿锵的作响,谢衣踏进车间,在九十年代风格的办公室没看到要找的人,问了车间其他人,在一处故障的设备前找到了正和人说话的技术总工。
他正要喊人,看到老师傅身旁穿着褐色工装,时不时点头应话的人时意外的愣了愣。
谢衣的走近让两人望过来,老师傅向他打了个招呼,而旁边标志性的马尾被收在安全帽里,只从后面溜出了一小簇发尾的人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惊喜的喊“师兄!”
把要做的零件图纸拜托给老师傅,两人抽个空到车间外说话,谢衣问乐无异,“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行。”乐无异和他走出厂房门,盛夏的烈日肆无忌惮的照着水泥路,机台的嘈杂声因为被围墙阻隔小了许多。
“不做不知道,本来还以为自己挺厉害的,”乐无异摸摸鼻子,“真接触才发现实际差距还挺大。”
谢衣听他说过今年暑假打算找地方实习,不回家,当时也没细问,只听他说想看看是否能学以致用。
他鼓励的拍拍师弟的肩,视线落到他手上,“手怎么了?”
乐无异左手手指贴着创可贴,他抬手看了看,不怎么在意的说,“哦,锡焊时烫了一下。”也是他不小心,当时龇牙咧嘴甩手甩了好一会儿。
因为热,他衣服有些湿,后背的腰侧还不知在哪里蹭了一道黑印,脸颊挂着汗珠,精神状态倒是很好,目光清亮有神,干劲满满,额上总是翘着的一簇头发被帽子压了半天也没压下去,依然顽固的半翘着。
谢衣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看到乐无异他其实挺感动的,这位小师弟不但个性有趣可爱,做事也很认真努力踏实。
他向乐无异招招手,后者不明所以,在他目光的示意下把手伸了出来,谢衣握着他的手,看了看他的手指,创可贴之外也有些红肿,他放开后问,“宿舍里有没有药膏?”
乐无异愣愣的半伸着手没收回来,“这点小伤,没…”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醒悟过来,改口道,“有有有!”
“回去涂点药,天热,沾水时尤其注意,别发炎了。”谢衣语气温和,看到乐无异微红着脸连连点头,他话题一拐,故意道,“平时多喝点水,小心中暑,睡觉时别贪凉,被子一定要盖好。”
乐无异习惯性的点了两下头,被最后两句呛了一下,“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含糊了话尾,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像在撒娇似得。
乐无异一般下午三四点就能下班,和他一样留下来暑期打工的人不少,只是宿舍楼下很多店铺都关门了,进出又有门禁,断电也早,和平时相比有些不太方便。他也可以住到外面去,不过他怕麻烦,反正宿舍什么都有,比起宾馆自然还是住惯了的地方好。
期间,和谢衣吃过两次饭,有次听他说起老家的小吃和烤鱼,两人很有兴致的跑去市里找了家陕西餐馆,乐无异评价说做得还算地道,不过烤鱼不行,拍着胸脯说改天要有机会,一定要去他家,看他给师兄露一手。
谢衣听他说得活灵活现,笑了半天,说,好,我等着你请我吃大餐。
只觉这个暑假比往年热闹很多。
这天上午,他刚到实验室,离珠满脸为难的告诉他有台仪器坏了,早上才发现做出来的数据不对,因为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跑偏,都不知道有多少天的数据要重做。
这事是两个研究生负责的,出了这种事两人都很急,言语间颇有对彼此的怀疑和责备,气氛僵持,甚至波及到其他人。
谢衣安慰了她几句,“情况和管理老师说过了吗?”
“还没有。”
“我去说吧。”谢衣往外走,“先联系一下维护厂商,把情况和他们说明一下,让他们赶紧派人过来,那台设备我记得材料基础实验中心好像也有一台?”
“可是不知道能不能申请到。”
“我去问问管理老师,原始数据还有吗?”
“有,但是样本做下阶段测试被破坏掉了。”离珠深感自责,如果她能再早一点发现就好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有原始数据问题不大,我先去问问老师能不能借到设备。”谢衣说,见学妹一脸忧心忡忡,他温声道,“别担心,没事的。”
离珠看着他,谢衣爽朗一笑,摆摆手,“最坏不过就是从头再做一遍,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不过就是加班而已,那有什么?”
他带着笑意的语调十分轻松,就像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离珠轻轻咬了咬唇,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点点头。
她相信只要有他在,任何事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下班前,乐无异把电脑塞进包里,到隔壁办公室和师傅打招呼,老师傅挥了挥手,有个工人走进来,“廖工啊,那批零件好几天了,没人来拿啊。”
“什么零件?”
“就是您前几天让做的那个,法兰和几个非标的轴套。”
“哦,是小谢定的,没事,回头我打个电话给他问问,你先放着吧。”
乐无异站在旁边,插了句话,“可能师兄有些忙,我送过去吧。”
“行啊,我开个单子给你,你给他签了明天记得带过来。”
东西很有些分量,将两个打包好的纸箱固定在车后,乐无异心想幸亏我送一趟,不然这些师兄要怎么拿回去?
不过,也许可能谢师兄力气还蛮大的?他想起有一次拆大螺栓拧也拧不下来,谢衣正好看见,从他手里拿过扳手,卡住后手掌用力往下一敲一旋,没两下就松了,所以文质彬彬的谢师兄搞不好力气比他大许多?
骑车到了实验大楼,从电梯上到四楼,进门时不意和位师兄打了个照面,乐无异一个后仰,靠着坚实的腰力艰难的稳住手里两箱东西。
“师兄你这是咋了?”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胡子拉茬双目无神的师兄。
“哦,是你啊。”师兄打了个呵欠,随口说了一句放假没回去啊,绕过他晃晃悠悠的往厕所方向走。
乐无异看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接着转身大步走过来,一把搭上乐无异的肩,用这位亲,你知道安利吗的语气问,“师弟,matlab会用吗?“
乐无异会是会,一时搞不清楚眼下什么状况,一个声音越过他,“他会。”
谢衣接过他手上两个箱子,乐无异刚要说有点沉,就见谢衣拎着封箱带一手一个轻轻松松的提了起来。
师兄收回手,他没注意到小师弟手上拿着东西,只很高兴的又拍了拍乐无异的肩,“好好好!”多好的劳壮力啊,及时雨啊!
乐无异不明所以的转头看谢衣,谢衣脸上也有倦色,精神倒还好,向他微微一笑,那个含着几分亲近的笑容,不知怎的,让乐无异想起了晴朗的夜晚所看到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