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乐无异感觉自己脸上烧了起来,心也砰砰跳得又重又响。
可恶,什么情况这是!他懊恼的握了握拳,那个家伙明明…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嘴巴又损又坏,还小心眼!他怎么会觉得,他怎么会突然觉得,他很温柔很好看…
初七转过头,意外的看到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风寒?这么快?
他疑惑的看了看乐无异还有些湿的头发和外衣,虽然在雨中走了一段路,不过那时雨小,里衣应该没有弄湿才对,这么快就受寒发热?
对上初七的目光,乐无异顿时感觉脸上的温度更甚。
他撇开眼,浓密的睫毛垂下,在暗淡的暮光中留下一个青涩无措的剪影。
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人,让你觉得他与旁人不同。即便你们不是朋友,即便你们防备观望,你依然会觉得他很特别。
雨半夜停了,寒意却更甚,乐无异冻了半晚上,在凌晨的时候撑不住迷迷糊糊的打起盹。初七看着他头一点一点的垂下,雨夜没有月光,屋内一片漆黑,初七很习惯这种冷寂的幽暗,他一夜未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着乐无异清浅均匀的呼吸安静的坐了整晚。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被山间深林的湿寒浸润许久的身体沐浴在金色晨光中,让人的身心都不由放松了下来。初七带起面具,百无聊赖的疏离淡漠又回到了他身上,昨日那个春山如笑的人仿佛只是一个幻影,他越过腰酸背痛努力活动身体的乐无异,率先踏入泥泞山路,向着晨曦走去。
之后几日他们渐渐南下,乐无异算是见识到了初七的体力有多好,吃得少,喝得少,还不用休息,连续赶路一点都看不出他有半点累的样子。这人以前到底是过得什么日子啊?!乐无异捶着自己酸胀的腿,第不知多少次在心中哀叹。
他和初七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烈山部在寻找神农信物,自己在南下中途遇上了他们的人的消息,他通过天玄教在建始的据点送了出去,而自己身上的异状却没有多提。
他不知道初七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小动作,他总有一种自己无论如何也赢不了这个人的感觉。平心而论,初七并不难相处,除了要么不开口开口必气人之外。
他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他没有喜好、兴趣,客栈舒适的胡床对他而言和荒野的泥地没有区别,乐无异甚至一度觉得他没有味觉,不然怎么能做出那么难吃的东西!还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自从那次之后,无论在县城村寨还是荒郊野外,乐无异都自动把掌厨大任接了过来,就算自己像个跟班也无所谓了,他实在不想再次看到那么可怕的东西。
乐无异不止一次好奇他的来历,什么样的出身才能培养出这样深不可测的身手?他又经历过什么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在乎?作为一个人,不会因为美食、美景、他人的善意热情而感到欢欣,不会微笑和生气,没有自己的好恶和想望,是一件多么寂寞的事啊…
偶尔,只是偶尔,在青山绿水间,天高云淡,风景秀丽的时候,他发现初七的心情比在市镇人群中要好,他身上的那种孤傲凌冽之感也会稍稍淡一些,也不吝于说那些噎死人不偿命的话。
当发现这一点的时,乐无异几乎是下意识的增加和他说话的机会,胜负在五五分成,乐无异的赢面还更大一些。
只是每次口舌之争后,面对对方不含恶意的嗤笑,乐无异总会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赧然。
如果他不是敌人,那该多好啊。乐少爷不止一次这么想。
进入施州地界,身背武器的江湖人逐渐多了起来,乐无异好奇的向茶铺老板问起缘由。
这是一家开在大道旁的茶肆,接待些过往路客,除了茶水外还买些自家酿的酒,生意十分不错。
店家是位上了些年纪的中年人,他招呼完两位风尘仆仆的客人,听乐无异问起,奇道:“小郎君不知道?我看你拿着剑,还有这位…”他看向初七,对上那诡异的面具不由的消了音,只得又转向乐无异,“这些年朗德附近有位有名的铸剑师,他铸的剑,说是用什么龙什么古法所制,吹毛断发,那叫一个快呀!很多人都慕名前来哩!”
“朗德?”乐无异瞪圆眼睛,脱口道,“难不成是谢…”不对啊,谢伯伯是偃师,他只做机关,又不会铸剑。
说起朗德,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向初七提及分毫,虽然对初七没有恶感,但是他不会忘记烈山部的行事作风,茶小乖的情报几乎从来没有弄错过,既然他提到谢衣有可能和烈山部有关联,那么很大的可能是真的,乐无异不知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但是谢衣是那么好的人,他不会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贸贸然暴露他的踪迹。
只是,又是朗德。
乐无异迟疑的看了看初七,对方露在外的半张脸孔没有一丝反应,但是他知道他在思考。
果然,他听初七清朗的声音说,“去朗德。”
乐无异的心微微往下一沉,不过他随即开解自己,没事的,谢伯伯的事没人知道,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危害到谢伯伯,他拼了性命也不会让他们得逞!即便,即便,要与眼前这个人…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桃花源记》
穿过山谷,眼前豁然开朗,明黄、墨绿、碧褐,一大片高低错落的梯田盘亘于山坡之上,金灿灿的粮谷已经都收割入了库,露出底下块块褐色土地,常绿不败的灌木一丛丛一簇簇伫立在山道边上,为这日光明亮的秋末初冬添上暖融生气。远处,崇山峻岭一望无际,青霭霭的山峰重重叠叠,隐没在白茫茫的云雾间。
有一座小小的村寨坐落在山腰,门匾上写着朗德寨三个字,黑色屋顶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风格特异,错落有致。
村寨中人人腰扎彩带,头箍布帕,衣着鲜亮色彩绚丽,东边的谷场上晒着秋收的粮食,石板路弯弯曲曲,有一条清澈的小河从村中汩汩流淌而过。
“这里就是朗德?”乐无异打量四周,一路行来,奇峰秀岭,恬静山村也见了不少,似朗德这般的却也不多,既景色秀美又热闹明媚,村中偶尔还可见做江湖打扮的人。
乐无异对那位铸剑师也有几分好奇,只是最近他失去神志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却不是什么好现象。
初七察觉自从说要来朗德之后,乐无异就有些异样,既期待又迟疑,脚步也踏得比往常重。就像此刻,他心神不定的四处张望,那双大而清亮的眼睛饱含希冀,在来往的村民、乡人中不断寻找着,神情忐忑,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找什么?或者说,他在找什么人?
他曾经问过乐无异为什么来南疆,那个向来藏不住心思的小子竟然一脸自然的说是替家中跑腿,还说得似模似样,若非乐无异镇定得太过不寻常,眼中又有隐隐戒备,他可能还看不出他是在撒谎。
当时初七就一阵不快,他十分不喜被人糊弄,更懒得听人狡辩,他向来奉行一击即中,若非乐无异后来蛊虫发作,他大概会将这狡猾的小子吊起来打一顿,看他还会不会再胡言乱语。
在村中问了一圈,乐无异稍稍定下心,大家所说的确实是铸剑师而非偃师,那位铸剑师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同时他又有些疑惑,呼延采薇所言,谢衣的居所也在朗德附近,却为何没有人知道?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放心谢衣的行踪没有暴露,失落自己还是见不到谢衣。
在朗德他们还打听到一件事。
朗德传承自上古某支部族,至今仍信娲皇祭神农,风俗极为古老,对一些早已失传的传说也略知一二,例如,巫山神女。
传说神女逝去后,神农悲伤不已,在巫山建起陵墓,由信奉神女的部落世代守护,百余年前还有自称神女部落的人在外行走,后来却未曾听说过什么消息。
这个消息对初七来说,比铸剑师重要得多,他甚至隐约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件事一般,心中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但他翻遍自己乏善可陈的记忆却毫无印象。
神女部落…神女墓…巫山…他必须尽快禀报主人。
当下还是先去那位铸剑师那里打探一番为好,若是没有听错,那所谓秘法应当为龙渊部族铸剑之法,当今世上竟然还有人通晓如此技艺,那位铸剑师究竟是什么人?
在离开朗德的时候,发生一段小小的插曲,乐无异去取马时,在山道边遇到一个闷闷不乐的孩子。
初七远远望着他和那个孩子搭话,谈天,脸上表情不住变化。撇嘴、皱眉、佯怒、不屑、鼓励、微笑、大笑,灵动而充满生气,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仿佛自内向外的在发光一般。
那孩子振作起来,挥着手向他道别,转身擦过初七的身旁跑进村里,乐无异微笑着目送他离去,看到站在山坡上的初七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他说他叫巴叶,他家爹娘吵架了。”
初七听他絮叨了一堆家里长短鸡毛蒜皮,东边的财主西边的穷人,田里的收成圈里的猪仔,末了感慨道,“大家真是太辛苦了,幸幸苦苦劳作一整年都不一定吃的饱饭,交租交税,还得指望老天爷赏脸,要是能有帮人下地干活的偃甲多好啊!你说能做得出来吗?咦,你看我干啥?”
“无事。”
“你要笑话我就大方点笑好了,”乐无异撇撇嘴,“我可以当没听见。”
初七张了张口。
此处山风清新天光明亮,天空中有旅鸟飞过,黄草绿木漫山遍野,似枯似败,而挨过寒冬待到明年春暖,又有新芽长出,枯荣往复生生不息。
我不应该在这里,他突然想。这里太过温暖柔和,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
我该早一点离开,在我还记得自己是谁之前。
铸剑师住在不远的山里,途中要穿过一片荆棘丛生的灌木林,乐无异牵着马小心翼翼的绕过颠簸坡路,马突然停住,惊惧的调头往后退步。乐无异发现不对,伴随着树枝动摇的声音,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花豹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23)
“这豹子可真大。”乐无异咋舌。
南方山间多虎豹狼蛇,来往客商、村民深受其害,乐无异武艺尚可,又有初七在,自是没什么好怕的。
他盯着花豹皮光水滑的华丽皮毛开玩笑道,“这能制一件上好的皮裘啊!”
花豹颇具灵性,似听得懂人言一般,原本闲闲信步的四肢猛的绷紧,黄玉般的眼睛警惕的盯住乐无异,发出低低咆哮。
“这…它能听得懂我说话?!”乐无异惊讶的看了看敌意满满的花豹,又寻求确认般看向初七。
初七敏锐的捕捉到有一个人正快速向这方移动,来者不明,但是速度之快让人不得不防备。
就在二人一豹僵持间,初七忽然抬头看向林中一株高大铁杉。
一个少女轻轻巧巧的从树上跃下,“你们,不许欺负小红!”她伸出白皙的纤指对着乐无异和初七,娇斥道。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含睇宜笑善窈窕,被石兰兮芳杜若。
那是个如山中精灵般美貌的少女,柳如眉,云似发,垂雾縠被阿緆,一跃一行轻盈灵动,说话间似嗔非怒顾盼生姿。
乐无异呆住,微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山,山鬼!”
前朝有诗云,高山深林中有精灵为天地灵气所化,美貌异常,另人见之不忘,谓之山鬼。
“你才是鬼呢!”少女生气的鼓起脸颊,“我是神女!巫山神女!”
“啊?神女不是几千年前就死了吗?而且那不是…”少女即便生气看起来也依旧娇俏可爱,乐无异把“骗小孩的故事”几个字咽了下去。
“我叫阿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欺负小红!”
乐无异只觉自己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他们本来是要找铸剑师,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个遍寻不着的神女?神农,神女,神女部族,这这这叫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下意识回道,“小红是谁?”
“是它!”阿阮指着花豹,后者还软软的应了一声。
“…….”乐无异挠挠头,我们没欺负它啊,应该说还没来得及欺负。不对我“们”!乐无异猛的想起来,从刚刚开始初七就十分安静,烈山部要找神农信物,而突然出现的这个少女又自称巫山神女,初七他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初七微微垂首,一手撑着额头,面具下颜色淡漠的双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忍受什么苦痛。
乐无异吃了一惊,“喂,你,你怎么了?”
“巫山…神女?”初七低低重复着。
他的声音是低沉悦耳极为好听的,此刻却有种异样嘶哑,乐无异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有极其不好的预感。他看了看一脸莫名的少女,又看了看初七,心中警铃大作。
初七如一阵轻烟般从原地消失。忘川的冷光像漆黑夜空中一闪而逝的流星,锋锐的刀刃直指少女纤细的颈脖。
“巫山神女?”初七再次重复道,“神农信物在何处?交出来!”
“你干什么?!她只是个女孩子!什么不能好好说非要动刀动枪?!”乐无异惊怒。
初七露在外的半张面孔没有丝毫变化,他的手很稳,只需再前进半寸,忘川就会割断少女的喉咙。
“哦~原来你是坏人。”比起乐无异的紧张,阿阮毫无生命被威胁的自觉,她天真娇憨的面容上流露恍然大悟,甚至还有闲情抬指指着初七。
乐无异总觉得她这种行事风格似曾相识,好像…比自己还不着调…
“哼,我可不怕你。”阿阮轻哼,她轻轻向后一跃,如轻风似花叶,一眨眼就不见了。
“什…”乐无异还未来得及反应,初七脚不点地闪身向林间追去。
花豹小红怒吼一声也追了过去。
慢了一拍的乐无异:“……”
可恶!!!
他边跑边沿途寻找他们的踪迹。那二人速度极快,他奔出去好远都没有找到人,正焦急的时候,不远处的林间突然有惊鸟叽叽喳喳忙乱飞起,随即有清扬的笛声荡开,婉转活泼欢快,却让人感觉气血翻涌,太阳穴一阵突突的疼。
乐无异忍着难受拖着脚往笛声的中心走去,他看见初七持刀站立,仿佛被什么给定住,而在他几步之外,阿阮在吹奏一柄巴乌,裙裾翩迁飞舞,宛若舞蹈。小红在她身边伏下身体,目露莹莹凶光,一动不动的锁着初七。
一曲毕,乐无异骤然感觉身体一松,阿阮微微皱着眉,用她那甜美的声音疑惑道,“你身上,血腥气好重!神农信物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找它?”
初七不答,“你来自神女部族?你们是否持有神农赐下的神物?”
“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欺负小红,还拿刀指着我!坏人!”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对不起了。”
对付小孩子该怎么办?初七不知道,他从见到这个少女开始就经不住一阵阵烦躁,胸腔内仿佛有什么在翻腾,耳膜震响恶心欲吐,这些无来由的不适激发体内凶性,让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杀!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杀意沸腾,来势凶猛,阿阮身姿灵巧,却不善打斗,方才也是寻得空隙,用音色将内力传送出去才暂时止住了初七。乐无异见势不妙,提剑阻挡初七,晗光对上忘川,发出叮——的长吟,刀刃嗡嗡作响,他退开好几步才化解了初七的攻势。
初七是认真的,他真的动了杀念。
乐无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隐隐作痛,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用力过大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血腥气…你杀过很多人?”他突然问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
“不错。”
“你想杀她?”
“如果她交出神农信物,我可以不杀。”
“你这个人可真奇怪!问你神农信物是什么你又不肯说!”阿阮生气的插话,但是那两人都置若罔闻。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东西就要杀人,真不愧是烈山部。你们,到底把自己,把别人当成什么?”乐无异一字一顿道。琥珀色的眼睛亮得仿佛有什么在燃烧,就如同他在无厌伽蓝时那样,阴暗华美颓废的建筑中,充满了畸形而扭曲的东西,那些鲜血淋漓的残酷,让一个少年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畸形扭曲的并非那些失去人形的怪物,而是制造出他们的人。
阿阮听得一愣,她歪了歪头,“烈山部?流月城?”
初七原本面无表情的听着乐无异的说话,听到阿阮说出流月城三个字,浑身一震,“你果然知道什么。”他转身低沉道。
乐无异大惊,“小心!”他飞身举剑挡在阿阮面前。
刀刃划开皮肤,刺进肉体,那感觉一点都不好,既冰冷又炙热,冷得能把人冻僵,热得又好像在焚烧一般。
初七猛的退后,忘川上有鲜血落下来,一滴,一滴,滑过枯黄的落叶,渗入底下黑色的泥土,那是乐无异的血。
乐无异捂着火辣辣的肩头苦笑,他太高估自己,若非初七临时收刀,他大概会被一刀刺死,晗光也被打落在地,如果它有灵的话大概会暴跳如雷,说主人如何没用。
初七沉默的挥去忘川上的血,厉声道,“你若再碍我的事,我就先杀了你。”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那个什么见鬼的信物,我只知道,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人随随便便夺去另外一个人的生命。”乐无异咬牙道,痛得眉毛都纠成一团,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苦。
鲜血洇红了衣衫,从指缝间溢了出来,红得那么刺目,他们之间虚伪的和平如一张薄纸般被轻易撕碎,这短暂的旅程终于到了尽头。
初七看着一步都不肯退让的乐无异,径自后退了几步,竟是一语不发收刀转身离开。
阿阮迷惑的看了看他的背影,问乐无异,“那个人好凶!你们不是朋友吗?”
乐无异也很吃惊,他没想到初七会那么简单的放过他。
“我们…”他语塞。我们当然不是朋友,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想起来,他似乎从来没有喊过初七的名字,总是喂啊你啊的叫他。乐无异心中很不是滋味,危机解除当然是好事,他也清楚初七的立场从来都是站在他的反面,迟早都会有刀剑相向的一天,可是这份苦涩和失落,又是什么呢?
阿阮走近他身边,突然皱起小巧的鼻子,退后一步,“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
“啊?这…我是有几天没洗澡了…仙女妹妹,我都流血了,你就别挑剔了好吧。”乐无异有些尴尬,他没好气的说。
“我不是仙女,我是巫山神女。”阿阮认认真真的纠正他,“不是那个,是一种又腥,又难闻的味道,我形容不出来。”
“……”乐无异觉得自己被她说得像只坏掉的咸鱼。
“我想起来了!”阿阮苦苦思索后恍然大悟,“你身上是不是有虫子?”
乐无异刚想说他很讲卫生,从来都没养过虱子也没养过跳蚤,突然想起自己仿佛被催眠般的异状。
“我就说嘛,那是蛊虫的味道,看你也不像养蛊的人,我一时没想起来。”阿阮轻快的说。
“仙女妹妹,你,你懂蛊虫?那你知道怎么驱走它吗?”
“我不懂呀。”阿阮道。
乐无异有些失望。
“不过看在你帮我拦住坏人的份上,我可以帮你赶走它。”她又说。
她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在乐无异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的在他手心划了一道血口。
肩膀还在流血的乐无异,“……”
阿阮举起巴乌,换了一首依旧明快热烈的曲子,笛声清脆悠扬,乐无异觉得身体就像被温热的水流冲过般轻盈舒适,伤口的痛意都减轻了不少。他的手指突然无意识的动了一下,一阵麻痒从后颈迅速扩散到肩膀、手臂,手心,掌心中的血流了下来,鲜血中却混杂了诡异的透明色,随着麻痒之感越来越剧烈,一声细不可闻的“扑”的声音后,一条通体鲜艳的红色长虫从掌心的伤口中爬了出来。
乐无异生生打了个寒颤,他看着那条虫落在地上,蜷曲扭动着身体要去沾他落下的血,恶心得阵阵发晕。他最后的印象停留在小红好奇的抬起爪子,啪的摁住蛊虫的画面上,随即便陷入了黑甜之中。
(24)
屋内的虫子不安分的爬动,发出沙沙的杂声。其音细碎柔和,长长短短带着某种特殊的规律,瞳将节拍记录下来。中途,常人听不见的细微声响从另一侧的角落中传来,他微微一顿,笔下未停,直到奇异的虫鸣声不再响起才搁下笔,驱动机关椅前去查看。
“你找我何事?”沈夜从外走进来。
“你自己看吧。”瞳指了指桌上自己记下的传信,没有向他多说什么,指挥十二将架子上的一个蛊盒拿下来。
沈夜拿起他刚刚写的东西,乌沉沉的眼睛快速扫过其中内容,“是他传回来的?巫山神女?哼,荒谬。”
十二将瞳推过来。
“不过,总算是件好事。”沈夜放下初七通过音虫传回来的消息。
瞳没有搭话,他抬高蛊盒观察了一番,沉吟道,“那个小子,无厌伽蓝的那个,他身上的蛊被人破解了。”
“哦,竟然有人有这等本事。”沈夜记性很好,对于随手埋下的棋子也不会毫无印象,更何况他对乐无异的印象极为深刻。
“运气真是不错,罢了,不过就是个毛孩子,现在没有人手处理不相干的人。”
既然沈夜如此说,瞳也无所谓的将蛊盒放下,他打量了沈夜两眼。
“何事?”
“说起来,最近好像没有贵客上门?”
沈夜咀嚼了一番“贵客”二字的讽意,觉得甚为贴切。
“他们此次所图甚大,想来也不会有那个时间,呵,事情会如何发展,当真是…有趣…”
数十日前京城长安
夏夷则一路策马奔向城外大营,寒风凛冽,却不比过他眼角眉梢的冰冷愤怒。紫宸殿上,那人竟摆出一付慈父做派惺惺作态,忆及深处感慨唏嘘得几近要落泪,吐露自己的愧疚和无奈,并宽宏大量的表示不计较夏夷则这几个月来的冷淡疏离。
简直虚伪得令人作呕。
若有不知就里的人在场,定然会为老父所感怀,并斥逆子寡恩不孝。
可事实上呢?他这短短的十几年人生,清冷孤寂,朝不保夕,即便漂泊在外也避不开恩怨纠缠,最疼爱的孩子…多么讽刺,他幼时记忆最深的便是夏红珊对坐窗台痴痴等到黎明,屋外那么黑,母妃的失望和痛苦是那么重;而后来他被带离夏红珊身边,终日无人说话,只有院中雪梅与他作伴;再后来他被送去太华山,若非师尊伸出援手,他可能早就寂静无声的死在了宫里。
当查到手持怪异弓弩冒充江湖人士对他行刺的人,可能出自二皇子的安排,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即便他曾有只要自己一直留在太华山,就可以如同一名普通弟子般过下去的天真想法,也在这两年越演越烈的阴谋暗算中烟消云散。天家无骨肉,他从来都没有退路,纵然前方遍布荆棘,他也再不会退让!
行至大营,夏夷则已经冷静下来,如果说以前他还对那人抱有些微期待的话,经过夏红珊的事之后,只余厌恶憎恨。
将马交给身后被他甩开从而姗姗来迟的侍卫,他命人去找此地主事。今朝晨会上有人启奏,西北有外族大举犯境,护国将军派兵出迎,与其数度交战,目前形势尚可,暂无异状。
本朝疆域广阔,自建以来边境一向战事不断,接到前线军情予以陈述的大臣大概将此事当做寻常,那人也未多做批复,只命各地府兵不得松散,须得认真操练。
但是夏夷则却知道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武家自去年就开始和他频频接触,那时他还有避开政权争斗的念头,虽然对武灼衣此人不乏敬佩,却也不想和他们有什么往来,直到圣元帝寿辰前的那场变故。
军报上没有提及的是,武灼衣遭人行刺,虽未伤及性命,却也受了伤。刺客看起来是敌方派来的武艺高超的死士,但是,是否真的如此?
夏夷则要去议事的营帐,路过教场远远看见闻人羽和她师兄秦炀,两人似乎正在争论什么。夏夷则停下脚步,见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还是转变前进的方向,向那方走了过去。
秦炀先注意到他,向他行礼,“三皇子殿下。”
闻人羽回过神,“夷则…”
她想起来要改口,夏夷则先道,“此处并无他人,无需拘泥这些。”
“两位可是听说了西北之事?”夏夷则道,他隐约听见闻人羽提到凉州。这种例常军信虽不会对外公开,却也算不上什么机密,同在军中,稍微打听一二便可知道。
闻人羽点点头,“我方才在和师兄说我想去前线。”
“师妹!”
“师兄,我并不是一时冲动。”闻人羽摇摇头,“我知道后方也很重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上战场,他们在这里学到的东西都是以后保命的手段。我只是觉得,我虽然身为督训,但我和这里的新兵并没有多大分别。我在谷中长大,从小接受师父的教导,但是我没有上过战场,我一样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
不经历,不会知道战争是多么的沉重,如果可以,真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活着,不会故土难回流离失所,不会有那么多的死亡和悲痛。
“师兄,我会向将军禀报,如果将军不同意我也不会有其他想法,希望你可以理解。”
秦炀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话可说,闻人羽从小不哭不闹,好养得很,一旦固执起来他和程廷钧却从来都只有认输的份。
“由将军定夺吧。”他最终说。
乐无异知道自己醒了,而意识还有些模糊,就像身处白茫茫的雾气中,你能感受到微光,却看不清自己置身何处。他茫然的睁开眼睛,听见“吱——”的一声声音。
吱?
一双黑豆般油亮的小眼睛出现在他上方,吱吱叫了两声。它甩着毛绒绒的尾巴跳下地,四爪轻快的跑了出去。
乐无异坐起身,他在一间风格别致的木屋中,门窗大开,通彻明亮,清新的山风送来微寒却带着草木香的清气,从窗间可以望见门外廊下支着供藤蔓攀爬的木架,弯弯曲曲的绿色藤蔓娇柔的垂下数条蜷曲枝叶,叶片小巧活泼,似帘似幔,在这个季节依然青翠可爱。
外套被脱下,他穿着自己的里衣,只是染血的部分都被剪去,像件破破烂烂的褂子披在身上。肩膀的伤口被处理过,乐无异试着动了动,惊奇的发现竟然不怎么痛了,手心上的伤口也只剩下浅浅的一条红印,难不成他又睡了三四天?睡得连伤口都开始愈合?
“阿狸说你醒了,”软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阿阮探头看了看他,方才跑出去的小家伙跟在她脚边一同进来,“你看到虫子就晕过去了,我和小红费了好大劲才把你弄回来呢。”
乐无异顾不上去纠正她,自己昏迷是因为失血过多,“是你帮我治的伤?这里是你家?我晕过去多久了?对了,我叫乐无异,那个,那个一身黑衣的人后来有没有再回来?”
“没有呀,他不是走了吗?”
乐无异直觉初七是不会放弃的,他虽然不知道那个时候初七为什么会轻易离去,但是他敢肯定,他一定会再来。
“小叶子,那把剑是你的吧?”阿阮指着角落边的行李问。晗光被端端正正的放在一旁的桌上,仿佛被细细擦拭过,剑柄纹路更加细腻银亮。
“小叶子?”
“对啊,你的名字怪怪的,又怕虫,你就叫小叶子好了。”
“……”这种理直气壮的说法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阿阮为什么特意要问起晗光,乐无异很快就知道了。
“老头子?他?”
乐无异换了身衣服和阿阮出去,走进一间风格古朴的石屋,他看着屋里的人,又看看阿阮,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对啊,禺期老头子。”
“他,他哪里是老头子,这不是个小孩吗?”乐无异长大嘴巴看着那位传说中的铸剑师。
人人称颂的神秘铸剑师竟然是个不及弱冠的孩童?长发散落,半黑半白,他绘着奇怪刺青的脸严肃的板着,听到乐无异的话后怒斥道,“孩你个大头鬼!小子无礼!”
乐无异小声嘀咕,“明明就是个小孩子嘛…”
禺期哼道,“毛毛糙糙,轻浮无知,你竟然是晗光此任剑主,真是太叫吾失望了。”
“禺期老头子虽然长得很奇怪,不过年纪很大啦。”阿阮道,“我从见到他起他就长这样,从来没变过。”
禺期瞪了她一眼,她向禺期皱皱鼻子扮了个鬼脸。
乐无异一头雾水,“晗光?晗光怎么了?你们这到底是…”
“小子,此事说来话长,吾先问你,听说烈山部在寻找神农信物?”
“这个,我说来也挺长的…”
听乐无异说完前情,禺期孩童般的面容流露沧桑和感慨,“堂堂一代上古氏族,沦落至此,当真可叹。”
上古,和烈山部同一时期,创造出璀璨文明的氏族部落几乎都消失在历史长河,或者几经演变融入现世,不复原貌,没想到他们竟一直延续了下来,可是这世间,又有什么是能够永恒不变的呢?曾经以虔诚和柔善著称的神农部属们竟变成隐藏在阴影中的凶徒,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一切都不复当初的模样。
乐无异努力消化着禺期说的那些古旧往事,“照你这么说,他们收集信物是为了要找那什么流月城?”
“若是吾不曾猜错的话。”禺期颔首道。
烈山部是上古时期的神农部属,难怪那时在无厌伽蓝会看到神农的立像。
神农尝百草、授耕种之法济众民,是位宽厚仁慈的神明,信奉他的部族却做出那么残酷的事情,而谁又知道他们在无厌伽蓝之外还做了什么?
乐无异忽然想起一件事。
安尼瓦尔说烈山部似乎觊觎地宫中的东西,所以才会频繁出入捐毒,也因此掳走不少无辜路人。
当时他也以为仅仅只是这样,但是如今想来,毒蛊之道诡秘异常,世上擅长用蛊的人本就为稀少,捐毒遗民中那个形貌凄惨的人…他身上的蛊是谁所为?
乐无异紧紧握住拳。
乐绍成曾言,当年两军对持之时,捐毒城内突然发生莫名骚乱,他们乘隙入城后发现城中百姓死伤无数,剩下的人毫无理智拼死向他们发起进攻,而入城的大军中也有人突然暴毙而亡,情形诡异惨烈,宛如修罗地狱。
说起毫无理智,乐无异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无厌伽蓝中那些不似人形的人,难道捐毒的事也和他们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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