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保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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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6.8万字
关键词:原作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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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乐无异有些烦闷,任谁被告知自己身世有异,血缘双亲另有其人时,总会多少感到些许烦闷。再加上眼前还有两个不长眼的傻瓜叽里呱啦个没完,这股子郁郁之情就如同火星遇上干柴般噼里啪啦的烧了起来。
“你说你撞了我兄弟该怎么办吧!”
长安的春天似乎总是很短,正月晦日的万人踏春刚过没多久,天气便一天胜似一天的暖和起来。不知不觉间,早春的寒意消逝得无影无踪,街边的桃花灼灼盛放绚烂如锦,长安西市更是人流如织接踵摩肩,这繁华盛京无论何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
在街边的一隅也有热闹发生,两三个市井泼皮堵着个富贵少年郎闹事,引得不少闲汉围观,有行人也不禁停下来好奇观望。
“我在路边走得好好的,明明是你们自己撞上来的!怎么,想讹诈?”乐无异捏捏拳头,浑然不见一丝怯弱,一双浓眉似怒非怒,琥珀色的眼睛熠熠生辉,身着颜色鲜亮的蓝白色镶金边锦衣,额间一抹金灿灿的金线抹额,显出通身的富贵气派,再加上少年意气洒脱飞扬,围观人群中有人赞了声“好儿郎”。
乐无异抱胸,对面前几个泼皮不屑的勾了勾手,哼道,“那你们就来试试!”
他一向喜欢逛西市,这里人多热闹,还有很多新鲜的小玩意儿,只是人多了是非就多,周围的市坊所住的又多是些普通百姓和胡商,鱼龙混杂之下,泼皮无赖也遇上过不止一次两次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挥拳打了过来,乐无异飞快避过,压低身体一个肘击重重打在对方腰侧,旋身抓住另一个人手里挥舞的竹棍一敲一拧,那竹棍就到了他手里,当下噼里啪啦打得二人哭爹喊娘,他本就心中郁结,这几下完全没留手,拳拳到肉虎虎生风。余光瞥见有人要逃,他想也没想,把手中的竹棍狠狠掷了过去,那人一个趔趄,他紧跟上前飞起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眼见人哇啦哇啦惨叫着飞出去,这才出了口恶气。
只是没想到那泼皮似要撞到一旁的行人。
“不好,小心!”乐无异惊得大声道,急急飞身上前。
背对着他的人置若罔闻,头也未回身形一晃,泼皮连他衣角都未碰到重重扑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那人若无其事继续向前走了两步,才缓缓停下来,低头看了脚下委顿在地痛呼不绝的泼皮一眼。他背影沉稳四肢修长,着一身便于劳作的灰黑色短打,头发乌黑,束成一股置于脑后。
“这,这位…大哥,实在抱歉,你没事吧?”乐无异连赔不是,心中极是愧疚,自己心情郁结竟然迁怒别人,还当众闹这么大,差点殃及无辜。
“无事。”行人声音清朗悦耳,冷冷清清的没有任何情绪。
乐无异有些怔楞,此处明明是人来人往的街边,但是不知为何,靠近眼前这人就莫名觉得四周都安静了下来。那人半身笼在房屋的阴影中,光天白日下,倒不至于认不出这是个眉目清朗的男人,只是表情淡淡的,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向来对气氛迟钝无比的乐少爷决定忽略自己的小小困惑,他笑着向人正式行礼道:“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少年笑容明朗,琥珀色的眼睛清澈明亮,微风拂过他深栗色的头发,露出额间的抹额,高高束起的马尾仿佛在欢快的跳舞,真诚与爽朗从他身上毫无保留的流露出来。
一语不发正想离开的人迟疑片刻,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不必。”说罢转身离去。
“诶?”乐无异伸手,没反应过来该说什么。
“这人说话真怪,名字也怪…”他摸了摸脑勺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
说着说着他无精打采的低下头,发顶翘着的一簇额发也弯了下来,仿佛缺了精神一样恹恹的,“说起来我迁怒别人实在不应该…还是先回家吧,偷偷跑出来这么长时间,娘亲和老爹肯定已经知道了…”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趁着巡街的武侯未到,几个泼皮跌跌冲冲的溜走了。
初七沿着街道慢慢的走着,他容貌俊秀身形矫健,照理说该是十分引人注目,可是却无人注意到他,他平稳的步履似乎带着奇妙的韵律,一晃眼就从人身边走了去。
“那是他们倒霉,你可知道那蓝衣小公子是谁?是定国公之子!”有声音语调兴奋的说着,“定国公文武双全,小公子颇有乃父之风,为人大方又知礼,可不是那些纨绔…”
初七的脚步微微顿住,“定国公,乐绍成?”他轻声的自语道。
有人从他身边擦过恍然惊觉撞到了人,正要行礼道歉,回头一看身后却空空如也。长安街头行人如梭,他就像一粒汇入江河的水滴,忽然消失不见。
乐无异穿过坊门,入目是自家熟悉的外墙,灰墙厚重黑瓦齐整,大宅安静又肃然,不知何年植下的槐树越过墙檐露出一角,树冠葱茏,枝繁叶茂,沐浴在日光下,透着和平日别无一二的平静宁馨。
傅清娇站在门口,“如意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看看日头,娘估摸着你也该回来了。”
乐无异磨磨蹭蹭的走到她面前,讨好的喊了声“娘。”
“快进去吧,傻儿子,看把你给愁得!”傅清娇噗嗤一笑,显然被他小心翼翼的表情逗乐。乐无异不好意思的抓抓脑袋,“我就是脑子一时有些乱,娘,你别笑话儿子了。”
“娘懂。”笑罢,傅清娇轻轻叹了一口气。
两人到屋中坐下,“昨天之所以告诉你那些陈年往事,也是我和你爹仔细思量过的,”傅清娇道,“我和你爹都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和顺,能这么一直健健康康的过下去。只是,你的身世颇为复杂,而当年捐毒之事又疑点重重,爹和娘不知道它会不会影响到你以后的生活。”
傅清娇的目光投向屋外,院中阳光灿烂,竹枝挺拔新叶嫩绿,被风拂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乐绍成时的情境,那人一手抱着个奶娃娃,一手执一杆银枪,挥洒自如,以一对十游刃有余,而他抱在手中的那个娃娃也丝毫不觉得害怕,张着一双透明的琥珀色大眼睛咯咯笑个不停。
后来,她看着那个娃娃一年一年的长大,乐观开朗,热情活泼,秉性纯良。
“异儿,娘亲很高兴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她柔声说。
“娘亲,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乐无异微微吃惊的红了脸。
“娘知道,你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一定会有许多想法,”傅清娇微笑着望着他,“爹娘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谁,你都是爹娘的宝贝儿子!”
“娘!”乐无异的脸更红了,“我都这么大了.”他小声嘀咕道。
“你再大也一样!傻儿子哟。”
乐无异嘿嘿傻笑了两声,他虽生性豁达,但在得知自己出生捐毒,不仅傅清姣不是他生母,连乐绍成也不是他生父,甚至乐绍成还是当年领兵攻打捐毒之人,心底难免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以来的认知被骤然打破的时候,大抵每个人都会动摇,他会不由自主的迷惘、困惑、怀疑,甚至质疑起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是这种不知所措在傅清娇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态度面前,就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般轻而易举的消散了。
“娘,你和我说些捐毒的事吧,”乐无异道,“你刚才说捐毒的事有疑点是什么意思?”
傅清姣敲了敲烟杆,沉思了一会儿道,“娘也不大清楚。捐毒浑邪王年轻时雄才伟略,将捐毒治理得繁荣昌盛强大富足,就连觊觎捐毒的突厥铁蹄也败在他的手中,但是后来却不知为何与马贼合作劫掠往来商旅,引起西域众国民怨,他尤其针对我朝商客,听闻甚至有杀人抢货之举。于是朝中便有人建言今上派兵讨伐捐毒,当时受命领军的就是你爹爹。”
“有生意不做反而去打劫,他为啥这么想不开?和气生财不才是长久之道吗?”
“西域小国林立,彼此之间关系复杂,可能这其中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吧。”傅清姣摇摇头,“你爹爹原本以为捐毒国小,兵力有限不堪一战,却没想到大将军兀火罗果敢善谋,他一时也攻打不下来。就在战时胶着之际,忽然听闻浑邪王怀疑兀火罗叛国谋逆,兀火罗因此风波自刎而亡,你爹爹攻入王城后发现浑邪王不知所踪,城内人心惶惶,百姓不知为何死伤大半,却仍拼死向你爹爹的部队发起攻击,那一仗极为惨烈,捐毒因此国破。”
“那浑邪王呢?他到哪里去了?”随着傅清姣淡淡的描述,乐无异仿佛能感觉到那段惊心动魄的惨烈过往。
“有传闻他遁入密道,也有传闻他在城破时绝望自刎,总之那之后再无人见过他。”傅清姣沉吟道,“异儿,那位大将军兀火罗…可能是你的生父。”
“什么?!”
“这许多事情,还是等你爹爹回来由他和你说吧。”傅清姣说,“他这几天一直长吁短叹,怕你知道真相后不好过,今天借着要谈生意一大早就避出去了,真是的,你们这对父子呀!”她娇斥道,“婆婆妈妈!一点都不爽快!”
乐无异诺诺听着娘亲大人的训斥,自发自动的乖乖留下陪娘亲大人用饭,直到傅清姣满意的一挥手,这才一溜小跑的溜回自己的偃甲作坊。屋里散落着东一堆西一堆零件,都是昨天心思烦乱,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做到一半的金刚力士斜斜的靠在一边。
乐无异盘腿坐在地上,慢慢收拾着材料工具,思绪不可避免的茫茫然飘散开来,他喃喃道,“捐毒…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屋外阳光正好,绿草如茵,朵朵嫩黄花朵在春日和煦中伸展着柔韧茎叶。熏风微起,吹得绿叶繁花轻轻摇曳,跃上墙头拂动路边垂柳,它穿过长安大大小小的街道,卷起这繁华帝京的奢靡暖融,层层盘旋而上,越过重重屋檐化作烈烈大风,呼啸着向远方而去。
初七在傍晚渐渐变凉的风中抬起头,从远处传来街鼓低次敲响的声音,层层叠叠悠远绵长,街道上的店铺陆续关门,行人匆匆归家,有妇人大声呼喊着孩童的名字,人们的笑声、交谈声汇聚成袅袅的市井烟火,虽然嘈杂却别有一番温柔旖旎,只是初七丝毫不为所动,面具遮盖住他大半张脸,他藏身在路边一棵茂盛槐树上,静待夜晚的降临。
(2)
入夜,平康坊的坊门紧闭,街道冷清人迹罕见,但各家妓馆却灯火通明乐声靡靡,此时正是饮酒作乐谈笑纵情的好时光。
在东北边的一家普通妓馆里也是一般模样,一位中年客商饮多了酒,和身边的人打了声招呼,起身去方便。舞娘柔软的腰肢在耀耀红烛下更显妖娆,丝竹悦耳,美人浅笑吟唱,无人注意到那位客商去了许久都没有回来。
初七提着目标的衣领跃至后院,这里没有灯光,只有天边一弯月轮洒下银辉。
“你是否从南边的商人那里买过一颗夜明珠?”他将人放下问道。
客商战战,他刚离开屋子只觉一阵风来,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带着面具的人鬼魅般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下意识想喊人,但又惧于眼前之人气势,小心翼翼的问,“壮士所言何物?”
“大概这么大,”初七用手比划了下,“你卖给谁了?”
可能他语调轻松,又未做凶恶胁迫,中年客商又畏惧又有些忿忿,眼神飘忽,显然正想法子拖延。
初七颇觉有趣,手下用力掐着脖子把人整个提了起来,身材壮硕的中年客商在他手下毫无反抗之力。
“我的耐性大概还算不错,可惜时间紧迫不能慢慢问你,你若不愿意说倒也无妨。”
“金…大贵!我卖给了金大贵!”客商徒劳的扒着对方铁箍般的手,从喉咙间挤出几个字。
初七松开手,客商摔倒在他脚下拼命的咳嗽,一张脸已是酱紫,还来不及后怕,只听顶上那煞神问道,“对了,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声音清朗悦耳,若不是语调平平其实很有种如沐春风之感,只是此刻说出的话却让人感觉到一股透彻心扉的凉意。
客商骇然,“你是哪里来的强人,竟敢在此逞凶…不!好汉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求饶的声音戈然而止,初七如同来时一般悄默无声的消失在黑夜中。
“原来你的愿望也是养家,金大贵…还真有些麻烦。”
城东·乐府
乐绍成掩上门,一转身就看到自家夫人瞪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习惯性的心虚了下,仔细思量了一遍最近没做什么会惹夫人生气的事,这才轻咳一声笑嘻嘻的迎上去,“劳夫人久等了。”
“无异怎么说?”傅清娇拉着他坐下问。
“老夫瞧着,异儿他大概想去捐毒。”
“什么?!这孩子…”傅清娇急站起来。
“夫人,莫急,莫急,”乐绍成安抚她道,“无异他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的出生之地,说起来当年兀火罗横死,若有机会无异是该去祭拜一番。”
“异儿他呀,和你一样,固执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他既然有这个念头,就迟早会去。”傅清娇慢慢坐下,沉吟道,“男儿志在四方,出门历练也不是坏事,异儿去年出门结识了几位好友,人瞧着也比以前沉稳了些。”
“老夫也想过了,”乐绍成捻着胡须,语调有些沉重,“进来京中颇有些不太平,上月殿下偶受风寒竟然一病不起,当时朝中上下就有波澜,虽则陛下很快就痊愈康复,但是…两月后是陛下寿辰,据说大皇子提议大肆操办,二皇子却提议行简为上,”他安抚的拍了拍傅清娇的手,叹息道,“下月一直在太华山修道的三皇子也要进京,可以预见必会是个多事之秋啊!能避开,就避开些吧。”
乐无异不知道乐绍成和傅清娇昨夜的一番谈话,也不知道夏夷则下月回京,他上午忙了半天金刚力士的组装,下午决定去长安商会打听些西域的消息。乐绍成不在府中,过些天他要南下,这几日颇为忙碌,乐无异和傅清娇打过招呼就出了门。
他出门后不久,门房给傅清娇送来一封来自天玄教的急信,信中道,距离天玄教不远的星罗岩上月突传隐隐震动,疑似山中上古遗迹发生溃塌,山中野兽奔逃,更有山体崩落,山民和周遭百姓受害严重,当地县衙已上报州府,然南疆地处偏僻,官府力量薄弱,天玄教极力救治却耽于人手不足,颇有不尽之处,现已联络各地江湖门派恳请援助,望傅长老回教主持大局云云。
傅清娇阅毕,放下信喊来侍女准备行囊,“对了,让如意给少爷也收拾一下行李。”她叮嘱道。
本来想慢慢找个可靠的向导带无异去捐毒,现下自己要回南疆,乐绍成不日也要离家,还是早早做好准备吧。傅清娇轻叹,起身回书房提笔写下回信。
乐无异从商会出来,看了看日头还早,想起自己的偃甲材料有些快用完了,索性又去了趟市集。
“木料不缺,磁石也还有,水玉不多了,说起来昨天本来也想买来着,结果倒霉遇上那几个混球…”他嘀嘀咕咕的一路走着,路过茶馆听到有人在路边议论着什么。
“…说起来真是件稀罕事儿,起个夜没注意台阶,竟然就那么把自个儿跌死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鸨母可快气死了,直哭说晦气。”
“出门在外福祸难测啊,客死他乡,唉,也不知家中老小要怎么办。”
乐无异听了一耳朵,没怎么听明白是什么事,似乎是平康坊的某个妓家出了个意外,有个客人晚上没注意脚下,从台阶上摔下来摔死了。
大约是昨天听傅清娇说了捐毒往事的缘故,看着墙角边那几个摇头叹息的人,还有街上来来往往的过客,在这风和日丽的平静午后,他的心里突然有些怅然。人的生命很重又很轻,意外总是突如其来的降临在每个人身上,要是大家能快快乐乐的一直在一起多好啊,失去亲人,真的…很不好过…就像他虽然不认识捐毒的那些人,但是听到他们的遭遇,总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他晃了晃头,把莫名的思绪赶出脑袋,继续往杂货铺走去,还没到店门口,远远的看见有人正拿着些东西离开,乐无异奇道“咦,你是昨天那个!”
初七脚步一滞,缓缓转过身就看见昨天那位乐小少爷一脸他乡遇故交的表情望着他,而这种表情在看到他手中拿着的东西后更升级为生不逢时相逢恨晚倾盖如故。
“你也懂机关偃甲?!”乐无异的眼睛亮了。
初七买了些桐木、磁石,还有其他一些材料,在外人看来很是寻常,在懂得机关术的人看来却一眼就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他兴致勃勃的抬起头,想和这人好好讨论一下机关术,却在看到初七的脸时楞住了。阳光下,那人眉眼清隽,身姿挺拔,肤色白皙,气质如竹般清朗如松般沉毅,最引人注目的是右眼下绘着形状奇特的红色刺青,甫一望去竟宛如泪痕。
初七向后退开两步,让墙壁的阴影遮住大半身形,乐无异回过神,莫名有些烧得慌。
“在下不懂什么机关偃术。”他并不习惯与目标以外的人多语,但是想起临行前主人的吩咐,初七想要离开的脚步就停了下来。主人曾言,如有机会打听一下长安定国公、江陵护国将军这两位的事。这个命令比较含糊,主人当时沉吟片刻也未曾明言要打探什么,不过却也没有收回命令,如今也算阴差阳错是个机会。
“啊?可是你这些,不都是用来做机关偃甲的吗?”乐无异抓抓头,在对方断然否定后,琥珀色的眸子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我还以为好不容易遇到了懂机关术的人呢…”
这位乐公子到底是太没心机还是太好骗还是真傻?初七心底破天荒的有些惊奇,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这孩子是怎么长这么大的…他这些确实是用来做机关的,既已确定夜明珠在金大贵手里,那么只需要查明地方,找个机会拿出来便是。只是金府颇大,护卫也不少,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搜遍全府,所以他才会想起做些小机关。不过当今世道,懂得机关偃术的倒是不多,没想到这位出身富贵的小少爷竟会对这些感兴趣,机关偃术不过是…
想到这里他突然没了兴致,一直以来那种漫无边际的虚无感又涌了上来,主人的命令是夺取夜明珠,那么他只要这么做就好了,旁人怎样,偃术怎样,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漠然看了乐无异一眼,转身离开。
“…这人可真古怪,”乐无异也不在意他无礼的举动,本来就是他突兀的喊住对方的,“话说回来,我老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一样,在哪儿呢?”
在铺子定了些材料,让人回头直接送到定国公府,乐无异想了想没什么其他要办的事了,便早早的回了家,乐绍成也已经回来了。傅清娇对二人说了星罗岩之事,言道,自己打算明日即启程回南疆。
“娘亲,不然我和你一起去吧。”乐无异道,“多个人多份力量,就算一些庶务我不太懂,修修房子,帮你们整整机关工具什么的我还是可以的。”
傅清娇老怀宽慰,又是欣慰又是高兴,“娘差人打听过了,京中也已经知道了南疆的事,当地府衙处理得很是及时,灾民已无甚大碍。娘这次回去主要还是处理一些教中事务,你若想去,那就和娘一起走。”
乐无异想了下,“我要是跟去了,你还得分心照顾我,既然我帮不上什么忙我就不给您添乱了。”
乐绍成乐呵呵的看着母子俩,“这样吧,老夫本也要南下,钱财物资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夫人你就先带些过去,算是略尽些绵薄之力。无异你也别担心,爹和娘不在京中,你更要好好照顾自己,不可又沉迷机关偃术,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闯祸!”
乐无异头疼的偷偷捂住耳朵,就在他以为乐绍成会如以往一样滔滔不绝的数落他的时候,忽然听他话锋一转,“爹爹找了个可靠的商队,你如果想去捐毒,可以去问问他们。”
“老爹!”乐无异吃惊的望向他。
“你也长大啦,”他笑着感叹道,“想做什么就去吧。”
(3)
乐绍成介绍的向导叫阿里木,是位经验老道的商人,经常来往于西域各国,听说乐无异要去捐毒,老商人的脸上露出了奇异的表情,“捐毒那地方,邪气的很,我们一般商人都不敢靠近那里。”
“咦,这是为什么?”
“有传言说因为当年捐毒死的人太多,怨气不散;也有人说是浑邪王不甘心,他的怨灵至今仍在捐毒徘徊。进捐毒休息的商队,十之八九有人要失踪。”
“失踪?”乐无异疑惑道。
“就是再也找不到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除了狼缇,没有人会进捐毒。”
“狼缇…厄,那又是啥?”
“西域有两大马贼帮派,”老商人用手比划着,“一个叫鹰骑,还有一个叫狼缇。狼缇的首领自称狼王,在西域那一带很有名,他和鹰骑不同,从来不抢普通商人,也很少杀人,遇上狼缇最多损失些钱财,遇上鹰骑就倒霉喽。不过听说狼王对你们唐人很凶,小兄弟你去捐毒如果不小心遇上狼缇的人可要小心些呐。”
阿里木的商队要先去凉州和其他商队汇合,他们最终要跨越茫茫大漠前往龟兹,这是一段遥远漫长的旅程,几乎要历时一年之久,老商人很自豪的说这是自己第五次来长安,他的一生几乎都在驼铃的轻响中度过。以往过了年商队就要上路了,这次有些事耽搁了,如果乐无异要去捐毒,可以和他的商队一起走。
谢过阿里木老爹,乐无异和他商定三日后一同出发。
“钳子、小锤、锉刀,钻天鼠也可以带上,搞不好用的到,还有…”
三日转瞬即逝,临行的前一天,乐无异在家收拾着自己的偃甲包,他的包中什么都有,有工具,有钱财,还有不少小机关小玩意儿。即使如此,他依旧不停的往里放些别人完全认不出来的东西。地上散落着不少工具杂物,满满当当铺了一地,乐无异认真专注得就像是守财奴老地主捧着自己的金银珠宝,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一般。
“还有这个…”他拿起一枚圆形的偃甲抓了抓脑袋,“谢伯伯的偃甲蛋我一直贴身带着,都忘了要放回去,说起来去年出门虽然没有找到谢伯伯,却认识了闻人和夷则他们两个。”想起这两位朋友,乐无异不禁笑了起来,“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他喃喃自语着,珍而重之的把那枚偃甲蛋又放回包里,低头继续整理其他要随身携带的东西。
夏夷则此刻正处于薄怒之中,“好,好得很!莫非他们当真以为我如此软弱可欺!”他紧紧握住拳头,脸上一片冰冷讥诮,满心的忿恨憎怨几乎要化为实质破体而出。
“三殿下息怒!”面貌普通的中年男子拱手劝慰道,“我家将军刚得知此事,便速令在下来告知殿下。此事吾等已掌握先机,想必定不会让那些人如愿。”
夏夷则紧紧闭起眼,努力平息内心疯狂涌动着的黑色情绪。憎恨,厌恶,悲凉,巨大的漩涡几乎要将人整个吞噬,令这尚不及弱冠的少年人看起来仿佛被烈火所焚烧,又仿佛如同冰雪般冷寂。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平静,那些激烈的思绪都被压制下去,“此事我已知晓,替我向你们将军说声多谢,”他沉声道,“我下月奉旨归京,如有机会再去江陵,定亲自上门拜访将军。”
“是。三殿下保重。”
目送武家的探子离去,夏夷则独自一人站在空寂孤冷的屋外。山风凌烈,他白皙得几近透明的面孔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如画眉目冷冷,整个人仿佛一柄出窍利剑,银白雪亮,锋锐无匹。他站了许久,太华山终年积雪,即便山下已是春暖花开,山上的风也没有变得暖融,云雾缭绕的山头依然覆盖着皑皑白雪。唯有天空是一片柔和的碧蓝,它高旷而辽远,有朵朵白云点缀其上,颜色洁白可爱,透着春日独有的明媚与晴朗。
夏夷则心头的阴郁始终无法排解,他慢慢向练剑台走去。对母亲的担忧和痛惜;对造成母亲一生不幸的那个人的愤恨;对权势、利益争斗的厌恶;还有被欺辱压迫被算计的愤怒…夏夷则有时真的怀疑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将来又要如何活下去。血缘如一条扎满荆棘的锁链紧紧地捆住他,让他喘息不得,鲜血淋漓。这让人憎恶的血缘啊。
长安,入夜
初七顺利的拿到了夜明珠,也不知金大贵家是什么毛病,护卫请了许多,却竟然都不会武功,亏他还准备了不少机关,结果一个都没有用上。库房满是金银珠宝,摆放得毫无章法,少了件东西估计到明年他们也不会发现。
初七摇摇头,把夜明珠贴身放起来。这一趟出来他也算见识到了,果然这世上的人都很奇怪,不过总算不负主人的命令。他习惯性的抬起头,入目却只有满室清辉,和族中的阴沉冷寂完全不同。这是一间无人居住的破旧民居,地处偏僻,初七来长安后不久就暂时借此处落脚,屋里空空荡荡,既无家具床铺,也无橱柜摆设,不过门窗顶梁倒是完好,除了窗纸残破了些之外,屋里的灰尘也不多,这一切正合初七心意,免得离开时抹去行踪还得多费手脚。
今夜是新月,一抹弯弯月勾高悬天边,数颗明星银光闪耀,有片片丝云如雾如纱,长安的夜和北疆的不同,如果是在北疆的话,夜空会更高旷深邃,群星的光芒也更明亮,是那种和刀刃折射的银光一般毫无温度的辉光。而长安,天边的月色被墨色的夜晕染开,竟有些温柔旖旎的味道,这和北疆那孤冷清高,仿佛近在眼前实际遥不可及的银月截然不同。
初七单脚支起靠坐在墙上,身上有些懒洋洋的,他知道这种情绪叫做倦怠,和每次练武练到脱力后的感觉类似,但是却又有些不同,他的身体并不感觉劳累,但是他的心却是空茫茫的。
心,初七下意识捂住自己左边的胸腔,随即惊醒一般放下手,他大概是出来太久了,他有些自嘲的想。
长安的人太多,太嘈杂,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事,鲜活生动,那种扑面而来的蓬勃生命力,让他非常的不适应。走在人群中,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讯息,他时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是什么…..
我,是人吗?
大概算吧,初七知道自己能理解很多东西,他知道自己是主人的一把刀,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主人排忧解难,游离于人世之外,作为一把刀来说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他能理解自己的职责,并且对此没有任何疑义,他从不抗拒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但是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还能干什么,主人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事要让他去做,他除了磨练自己的武技,以便更好的完成主人的命令之外,没有任何目的和愿望。时间久了,他发现自己心中慢慢有了一个空洞,每当他无所事事时,那个空洞就会空茫茫的漫上来,让人思绪混乱,却又好像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种状态不对,身为一把刀,不应该有多余的思想,可是他却又很平静,他平静的接受自己的空虚,平静的分析它的来源,就好像他的内心被分割成两块,一个机械的履行职责,一个冷静的观察记录这一切,这两块被透明的罩子分隔开,彼此可以看到彼此,却永远不会产生交集。
初七闭上眼让自己尽快进入深眠,所以他不喜欢长安,这里的生机太过浓烈,情感太过鲜活,浸染其中,他心中的空洞也越来越大,实在让人有些疲惫。
夜明珠也到手了,明日一早就可以动身回北疆,他心想。
朝阳如同千万年来的每一个早晨那样冉冉升起,随着第一声晨鼓的闷响,长安逐渐从睡梦中醒来,坊门大开,人流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向着四方涌动而去。乐无异提着包裹,对一路跟来的如意挥了挥手,“少爷我哪要你送,尽给我添乱,快回去快回去。”
“少少少少爷!小,小的一想到,你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就颤得慌…老爷和夫人也不在,这这这…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
傅清娇和乐绍成早在前些日子就相继离家,别说,听不到乐绍成的唠叨的那几天,乐无异还真觉得自己有些不习惯,他说,“我都跟人家说好了,什么去不去去不去的,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啊,好好看家,尤其注意着点儿别让人进我的偃甲房,我的金刚力士还没做好呢。回去吧,我很快就会回来。”
“少爷!你保重啊!少爷…”
如意的声音远远的落在身后。阿里木笑呵呵的轻叱一声,载满了中原货物的数十人商队慢慢加入西行的行列,车毂滚动,驼马啼声轻扬,荡悠悠的驼铃回响在这条无数人走过的宽广大路上,一路远去。
晨风吹过乐无异栗色的头发,高高的马尾一荡一荡,额间的金抹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少年高鼻深目,眉目如画,他唇畔含着一抹笑意,精神饱满的注视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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