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保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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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6.8万字
关键词:原作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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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阳光落在屋顶上,小红懒洋洋的趴下来,屋里细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响起,它半眯着眼,似睡非睡,胡须微微颤动,日光暖和,它时不时惬意的甩两下尾巴。
突然它睁开眼睛,半起身转动两耳疑惑的四处张望,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又重新趴了下去。
阿阮带走乐无异在初七的意料之中,而他们一路留下的踪迹也非常容易发现。初七昨日离去后,先传信回族内,之后回到遇见少女的那个林间,顺着踪迹仅仅半日就找到了她的居所。虽然找到人,可是接下来该如何做,他却有些迟疑,昨日自己烦躁异常,尚不知道神农信物在何处就冒冒然出手,竟是失去了一贯的分寸,好不容易有线索,该更谨慎行事才对。
初七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波动是因为什么缘故,目标在前,他不乐意去思考自己的事,那没有意义。
他透过树荫遥遥望着被竹篱围起来的一大片院落,两三间茅屋,一间小巧的吊脚楼,一座石屋作坊,屋前屋后支着藤架青竹,种着花草果树,一匹眼熟的马在树下闲闲的踱着步。
初七远远的望着那安详宁馨的小院,就如同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他刚刚看到了乐无异,少年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还不错,他换了身灰色镶紫边的衣服,显出几分成熟。初七不否认他很特别,和他相处也称得上愉快,但是那终究不过是一场没有任何意义的虚幻,那些翻山涉水雨夜静谧不过短短一日,就已经陌生得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乐无异觉得无论烈山部为什么要找他们老祖宗住过的地方,按他们一贯的行事作风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也不知道他们找得怎么样了,现在还来不来得及,那个流月城又在哪儿呢?”乐无异思索道。
“小子,你莫不是也想去找流月城?流月城到底在何处无人知晓不提,据闻城外机关重重,凶险异常,吾劝你还是安分些的好。”
“机关?那正好,我是个偃师,能见识到上古时的绝顶机关术真是求之不得。”乐无异摆摆手。
禺期哼了一声,正想说不自量力,阿阮突然好奇的看着乐无异道,“小叶子,你也会做机关?你很厉害吗?”
“这个,厉害也说不上厉害…”乐无异有些赧然,金刚力士三号还四分五裂的在他包里躺着呢,“对了,仙女妹妹,还有这位,咳,铸剑师大人,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朗德附近住着一位偃师?我本来是想来找他的。”
他们两人隐居在这山里,离朗德也不算远,会不会知道谢伯伯的事情?
阿阮惊讶的扬起眉,“偃师?你说谢衣哥哥?”
“谢…衣…哥哥?!”乐无异本想用力点头,听到她对谢衣的称呼忽然有些傻眼。谢伯伯不是伯伯吗?他眨了眨眼睛心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阿阮秀美明媚的脸上浮现难过,“可是谢衣哥哥不在了呀。”
乐无异一愣,心急速的砰砰跳了起来,一定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他对自己说,一定不是!
阿阮的眼眶都红了,“他,他和我说,如果自己回不来,就是死了,我、我不相信!可是谢衣哥哥一直都没有回来…”
乐无异茫然的看着她,耳边有些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死了?那个温和舒朗的人?那个他从小就无比崇拜,一直渴望再见的人?怎么可能呢?他还没有,他还没有和他说谢谢,还没有和他说,可不可以和他学偃术?虽然自己可能很笨,但是,他真的很敬仰他…很想和他说说话,哪怕只是说说话都好…
为什么,会这样呢?
阿阮带乐无异去了静水湖。
从他们住的地方,绕过朗德寨行至大山深处,有一条隐藏在林间的夹花小径可以通向一处崖岸。崖岸尽头山影绰绰,碧波万顷,几近与天空一体,竟是一座广阔无比的高山湖。湖水幽蓝澄澈,冷冷水雾如烟如云,笼罩在波纹微漾的湖面上。崖边有一座依托山壁而雕凿的石刻大佛,高数十丈,临着日光自在惬意的笑望这一片湖光山色。
“谢衣哥哥以前就住在那里。”阿阮越过岸边轻轻摇曳的荻花丛,指着远在湖中心的小岛说,“那其实不是岛,是他造的浮船,上面可大哩!”
她将上午的伤心埋在心底,又恢复了活泼快乐无忧无虑的样子,“上面有好多机关呢,你可得跟着我,不要乱跑呀。”
乐无异望着隐隐约约浮在水面上的建筑,收回目光问阿阮,“这么远,我们怎么过去?”
阿阮吹了一小段悠扬的曲子,笛声荡开,须臾湖中传来巨大的破水之声,一条形貌奇特的巨鱼喷着水花出现在两人面前。阿阮轻轻跃到它身上,向乐无异招了招手,“馋鸡可以带我们过去。”
乐无异尚来不及惊讶,又听她嘀嘀咕咕仿佛在和鱼说什么,最后鼓起脸颊气鼓鼓的道,“好啦好啦,哼,下次给你两份肉好了。”
坐在巨大的鱼背上,乐无异好奇的摸了摸它幽蓝冰冷的美丽鳞片,“你为什么喊它馋鸡?它不是鱼吗?”
“谢衣哥哥说它是…对了!鲲鹏!现在还小,长大了会变成大鸟,它又爱吃肉,以前老是和我抢,我气不过就叫它馋鸡了。”
“咦,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鲲鹏?”乐无异惊奇的看着巨鱼。
它的速度极快,游弋如划过湖面的一道银波,夹杂着水汽的风呼呼拂过面颊,朦胧水雾温柔的晕湿了衣襟。
“我也不知道,我一次都没见过它变成大鸟呢,不过谢衣哥哥说是,那就一定是。”
乐无异赞同,“谢伯伯既然这么说,那就肯定没错。”
阿阮踏上浮船甲板,回头对大鱼挥了挥手,后者拍出一串晶亮水花,光滑的鱼背一闪而逝,滑入湖中不见。
从能看清眼前这座巨大浮舟的全貌开始,乐无异的目光就没有从它身上移开过,头顶上方巨大的天象仪缓缓的转动,纵横的支架间天空被湖色浸染,云浅而清,上下空明得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
甲板上有一根立柱,大概是供来客栓小船所用,顶上挂着两盏风灯,它们或许曾被一个人点起,于黑夜中绽放晕黄的柔光,照亮这漂浮在山峦静湖中的家。
乐无异跟着阿阮走进前厅,他有一种恍惚在做梦的错觉。
这里是谢衣的住处,他曾在此生活,装饰和摆设都具有强烈的偃师风格,各种器物摆放井井有条,杂而不乱,虽然远离人群却充满了舒适惬意的生活气息。这里的一切都是谢衣亲手所造,厅前清幽的碧竹,大方雅致的门厅,简单朴素意趣十足,厅内厅外随处可见各种稀奇古怪的机关偃甲,主人将自己的爱好贯穿了日常,偃术确实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认真严谨,不爱奢华,喜好清静雅致,很有几分自在随性,乐无异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接近的触摸到谢衣。
正对面墙上的山水挂壁颜色鲜活,丝毫不曾褪色,仿佛主人只是刚刚离开,随时都会归来。
乐无异用梦游的状态听阿阮说,“这里是前厅,旁边那个是谢衣哥哥的书房,我小时候进去过,里面全是书!还有谢衣哥哥画的画。”
“仙女妹妹,那不是画,那叫图谱。”乐无异声音虚弱的回道,感觉自己腿软得有些站不住,“谢伯伯的书房…”
是谢伯伯的书房啊!!!
“图谱就图谱吧。小叶子,你为什么喊谢衣哥哥伯伯呀,谢衣哥哥又不老。”
乐无异语塞,“我,我见到谢伯伯的时候,他带着面具,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以为他和我娘亲的师父差不多大。”
“谢衣哥哥长得可好看了,一点都不像老伯伯。”阿阮抱怨说。
“可是…喊名字也太失礼了…”
“你可以和我一样喊谢衣哥哥嘛。”
“谢…”
乐无异将那四个字在心中过了一遍,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他结结巴巴迅速涨红了脸,薄薄的耳朵都因为羞耻而变得通红。
“谢,谢伯伯是通天彻地的大偃师,我怎么能,我怎么能……”
“小叶子,你的脸好红哦。”
许久没有访客的屋子因为少年少女的声音添了几分欢欣热闹,庭中的绿树翠竹亭亭玉立,浸润在水中的甲板随着水波缓缓摇曳,安静祥和得如同一个美丽的梦。
初七站在湖岸,飘满浮叶的湖水沾湿了他的黑靴。他跟了乐无异和阿阮一路,那两个人没有丝毫的警戒心,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只是越走他越有隐隐的熟悉感,仿佛他知道他们要去哪里。途中经过的岔路,在那少女未指明前,他就知道该走哪个方向。
为什么?他应该没有来过这里才对。
而现在,站在这里,山风不至,水波不兴,面对这静水湖还有湖中的浮舟,他迷惑之感更甚,脑中明明全无映像,身体却不由的放松下来。
初七迟疑片刻,还是顺从自己的感觉,弯起途中所摘的一片紫藤叶,轻轻吹响了它。叶子的颤音当然不能和巴乌相提并论,但是细听其曲调却是一模一样。
馋鸡哗的一声探出头,绕着他欢快的从左游到右,溅起的水花泼了初七半身。
初七停下吹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项本领,而这首曲子是…在水一方…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明明看得见,却追不到,抓不住……寻找的道路漫长又曲折,似乎就在眼前却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初七将叶子扔掉,想不通的事情没什么好想的!不管他为何会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曲子,为何会知道这条鱼,这些都不重要!眼见目标就在前方,他要做的就是取得神农信物的线索,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他身上陌生的冷锐令巨鱼乖乖的停了下来,初七仿佛能感受到它的疑惑和好奇,万物有灵,他从不轻视不通人语的异兽。他沉默的站到鱼背上,馋鸡载着他向湖中心游去,远处形状奇异的巨大浮舟透过面具的黑纱越来越清晰的映入他的眼中。
(26)
在来静水湖的路上乐无异听阿阮说了不少以前的事。
她儿时和人数稀少的族人一起住在巫山附近,谢衣路过巫山,偶遇其族人,此后便多有来往。数年后最后一位族人因病逝去,谢衣便收养了她,只是没几年,他说有事要远行,将她托付给突然出现的禺期,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我总觉得谢衣哥哥一直在找什么东西,禺期说他以前不认识谢衣哥哥,是谢衣哥哥找到他的,他的祖先和我们有些渊源,听说了我的事之后才答应出山帮忙照顾我。”
他们两个人将浮舟前前后后兜了一圈,乐无异看到了谢衣的作坊、房间,还有他做完或是没做完的偃甲,冲击力虽然大,但是一想到阿阮说的,他或许已经不在这个世间,只觉满心酸楚黯然难以言喻。
他们回到前厅,乐无异努力打起精神,越接近谢衣越觉得他身上好像有很多迷,难道他真的和烈山部有关?
“你说他在一样东西?你知道他在找什么吗?”
阿阮微微侧过头回忆道,“谢衣哥哥以前做过一个盒子,把东西放进去会有会动的画出来,可好玩了!谢衣哥哥说.它可以…是什么…读取磁场!但是后来他把那个小盒子拆掉了,说是没找到对的东西,用不上。”
乐无异的脑中模模糊糊突然闪过什么。
做为一个偃师他当然知道无论草木岩石还是人类生灵都具有磁场,更遑论一些特别的矿石,像在雷雨天气经常会有人在野外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那些通常都是过去曾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它因为特殊的原因被记录在岩石草木上,在特定的磁场中就会重现当时的情景。
“仙女妹妹,那个盒子大概有多大?”乐无异问。
“我记不清了…好像…”阿阮比划了个大概,“是这么大…”
乐无异拿出那三枚大小花纹一样的偃甲蛋,之前在拆分金刚力士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一个可能,单个偃甲蛋确实看不出是什么,就像金刚力士拆下的一个关节,但是如果把它组合起来……
他动作极快的将这三个偃甲蛋拆开,重新检视其内部构造。
“果然很像…”他喃喃道。这三者单独分开来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若是试着将其拼接,有些地方确实可以衔接在一处,只是应该还缺一个或者两个。
乐无异注意到傅清娇后来给他的那个偃甲蛋中比另外两个多镶嵌了一块灰灰的石头,它并不大,大约只有指甲盖那般大小,通体光滑,不知材质。
他一时搞不清楚是什么,将偃甲蛋复原后问阿阮,“…你有没有见过和这几个一样的偃甲?”
阿阮伸出素白纤细的手拿起其中一枚,好奇的左右翻看着它,“这是谢衣哥哥做的吗?咦,有谢衣哥哥的偃师印呢,说起来,我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在哪儿呢?”
想着想着她秀美的小脸不自觉皱成一团,乐无异有些紧张的看着她。
“啊!我想起来了!是在纪山别院!”阿阮拍手道,偃甲蛋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乐无异心疼不已,他赶忙拦住咕噜噜要滚下桌的偃甲蛋,将三个都放进自己的包里,边问道,“纪山别院?”
“对!谢衣哥哥在纪山还有一处房子!没有这里这么大,不过谢衣哥哥说,只要有足够的力气它就能飞!”
会飞的房子!乐无异一阵心动,能读取磁场的盒子,会飞的房子,谢伯伯真是、真是太了不起了!!
不过他不忘纠正阿阮,“仙女妹妹,那不叫力气,是叫动力。”
“怎么都好啦。”阿阮豪气的挥挥手,“那我们这就去纪山吧!”
“纪山离这里有些远,”乐无异敲打着手掌思索道,“我们可以先坐船到江陵,大概四五天应该就能到。”
“好呀好呀,小叶子,我们快走!我好多年没有坐过船呢,还是小时候谢衣哥哥带我去过。”
“那我们先回禺期那里取行李,对了,我还要给爹娘他们写封信…”
“想走?这可不行,我没时间陪你们兜圈子。”
屋外,一个声音道。
乐无异脸色大变,立刻抓起晗光推开门跑出去。几步开外,初七背对着阳光,手持忘川,刀尖向上,闪着冷光的锋刃正对着这方。
“初七…你,难道你一直跟着我们!”在看到他的瞬间,乐无异心跳快得有些控制不住,全身阵冷阵热战栗不止。他知道他迟早会再找上门来,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乐无异手心出了一层汗,刚刚换上的衣服明明很合身,此刻却觉得摩擦在皮肤上的感觉格外让人难受。
“啊,又是你这个坏蛋!”阿阮防备的举起巴乌。
初七身上没有多少杀气,从他踏上这座浮舟开始,空气中某种似有若无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氛围就令他无法集中精神,而听了半天这两个行事毫无章法的人的对话,他似乎连斗志都被消磨了不少。
“抱歉,神农信物我志在必得,若是你不肯配合,我也只能拷问了。”他心平气和道。
“你真讨厌!我才不要被火烤呢!”
“…仙女妹妹,这个拷不是那个烤…”
笛声乍起,阿阮的内力附着音波之上,四周空气如水波般激荡,乐无异只感觉音声尖啸昂扬,高低起伏变化极其激烈,身处被攻击中心的初七却仿佛置身天空欲坠的冰天雪原,周遭暴雪狂乱,冰冷刺骨。
但是他面具下的脸没有丝毫的变化,薄唇颜色淡淡,永远都是毫无起伏的样子。
那天自己在那个朦胧雨夜看到的人是谁呢?是自己的幻象还是眼前这个人的另一个面貌?他又为什么会露出那样放松的神情?
初七提起忘川,腾挪纵跃,迅捷有力如雷鸣电闪,身姿轻盈如桃花落雪,锐利剑气纵横四溢,随着他连续劈出数刀,木墙和甲板上出现无数道深刻裂痕,冰霜寒风被打散,瞬间烟消云散。
阿阮的笛声一滞,她反应极快的换了一首曲子,舒扬宛转,如春日午后登高山临青峰,天高辽阔心情舒朗,然山路盘纡,双腿沉重难行,更兼贪恋途中景色止步不前。她绵绵内力如海涛,就连乐无异也感受到了压力。
初七却好似浑然不受影响,他缓慢却坚定的迈出一步,两步,忘川刀刃一转,寒意森森嗜血欲斩。
乐无异当机立断抬起手臂射出袖箭,只是他的袖箭本就威力不大,初七轻轻松松就避了开去。但他看到乐无异沉着冷静的眼神,顿时心生警觉,这小子惯会借力打力声东击西。
果然背后有风至,初七速度极快的侧身闪避,锐器险险擦过耳侧,他的面具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那是置于墙边的一具偃甲,前厅的南侧廊下置有数具偃甲护卫,阿阮说只要不去动它们就不会被触发机关,方才乐无异的箭正是射向其中的一具。
果然不愧是谢伯伯所做的偃甲,灵活得和真人一样,不,比真人还要灵活,相比之下,自己做的金刚力士简直是拿不出手,乐无异惭愧的想。
阿阮停下吹奏,有些疑惑的看着和偃甲护卫打斗的初七。
偃甲护卫反应灵敏,无论速度还是力度都相当不一般,甚至比烈山部的那些更好,它的磁力中枢并不像乐无异的金刚力士那样在头部,而是在心脏,就如同人一样,最大的弱点则在颈脖。初七不知道自己为何一眼就看得如此清楚,但是他素来便能识辨偃甲,从不认为这种木头壳子有什么了不起。
劈咔一声,偃甲护卫失去反应倒在地上,它的头部和身体的连接处被打碎,无法动弹。
“你们还有什么手段,尽管拿出来。”初七面对乐无异道。他深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在日光照耀下仿若琉璃。
乐无异迅速思考着各种对应方法,但是统统被他自己否决,看来今日真的不能善了。他正想说,“仙女妹妹,我拖住他,你快逃…”
阿阮发出一声惊呼,她不敢置信的捂住嘴,看着初七的脸,“…谢衣哥哥…”
乐无异脑子嗡的一声,他僵硬的转过头看着阿阮,“你……说什么?”
她刚才说什么?是不是我听错了?她对着初七喊…谢衣?!
“你是…谢衣哥哥!怎么会这样?!”阿阮语无伦次呆愣在原地,大而秀美的眼睛因为激动而蓄起泪水,“不,不对,谢衣哥哥才不会那么凶,也不会用刀指着别人,你是谁?!为什么长得和谢衣哥哥一样?!”
她甜美的声音有些嘶哑,好像很伤心,震惊又伤心,那之下还有巨大的急切和期待。
初七皱起眉头,“我就是我,你说的是何人?”
“…对了…连声音都一样…”阿阮喃喃道。她吸吸鼻子,“谢衣哥哥,你不记得了吗?我是阿阮啊,我的名字还是你起的呢。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荒谬,我从未见过你。若你想以此借口逃避,可用错了方法。”初七用刀指着她,沉沉道。
阿阮眼中闪过失望,“真的不是谢衣哥哥…谢衣哥哥身上香香的…他总是笑,从来不会板着脸…”
乐无异脑中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似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外壳,景色和人都清晰无比,却又感觉异常遥远。
他想起儿时见过的那个白衣人,想起在长安第一次见到初七的情景,想起捐毒、无厌伽蓝,想起这一路不由自主的亲近和遗憾。
他垂着头,许久之后慢慢抬起来。
“怎么,你也要和我认交情?你们不觉得这借口太拙劣了么?”初七声音沉沉的低讽道。
乐无异认认真真的看着他,没有慌张,没有无措,他认真的看着初七,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它的弱点在哪?”
他问的是偃甲护卫。
初七面无表情。
“那时候你说连金泥,你平时好像瞧不起偃术,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还那么肯定?”
“你说你叫初七,你姓什么?七是名字还是排行?”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为烈山部做事?你的父母、亲族在哪里?”
“我知道你讨厌人群,你对什么都无所谓,但是,为什么?你的过去…你经历过什么?”
“够了!”初七厉声打断他。
乐无异第一次看到他的情绪出现波动。
“你也要说我是另外一个人?哼,可笑!无论你们找什么借口,今日不说出神农信物的消息,你们休想离开!”初七用力挥刀,语气森冷。心中却并不像他面上那样平静,从刚才开始他就烦乱得心绪不定,面对那两人的目光,他竟有想后退的冲动。
“神农信物我和仙女妹妹一定会去找,不是因为你的胁迫,而是为了阻止烈山部。要证明你是谁,其实很简单,只要你跟我们去一趟纪山。”
(27)
“小叶子…你是说…”阿阮有些不安,她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满身血腥味的人是谢衣,可是如果真的是谢衣…这么多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另他变成这样?她完全无法想象,她觉得心好像裂成两瓣,充满了惶恐和无措,几乎想要大哭一场。
乐无异直视初七,“你敢还是不敢?”
他的面容和年初在长安初见时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肤色白皙,浓眉深目,颜色异于常人的眼睛大而明亮,头发比那时略有些长了,额间的金抹额几乎都被遮了起来;即使经历了许多事情,他眉宇间依然毫无阴晦,只愈发坚毅沉着,像个男子汉一样慢慢长大。
“无稽之谈!你们不过是想要拖延时间。”初七低沉的声音中含着浓浓的防备和敌意。他面对再强的敌手都从来游刃有余,此刻的戒备简直令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不管你相不相信,仙女妹妹确实不知道你说的信物是什么,你再逼也没有用。我之所以要去纪山,你刚才听到我们说话,应该也知道是要去找那个能读取磁场的东西,它能显示被特殊的物品记录下来的过去的事,无论是对确认你是谁,还是对寻找神农信物都有好处。”
初七知道他一向很能说,再稀奇古怪的想法到他那里都能变成理所当然,歪理也能侃得头头是道,十分具有说服力。
他紧抿着唇,为自己一瞬间产生的动摇而恼怒。
不,不应该这样,他不能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果然应该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初七收起忘川站起身。
乐无异和阿阮都以为他被说服了,谁知下一刻他如一道残影出现乐无异面前,伸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阿阮发出一声惊呼。
“别动,否则我就让他身首异处。”初七头也不回的对她说。
阿阮看着他和印象中别无一二却冷冰冰的侧颜,愤愤的放下巴乌,用手背抹去刚刚掉下的眼泪,他才不是谢衣哥哥,谢衣哥哥才不会这么讨厌。小姑娘揉着眼睛伤心的想。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打算,”初七用力握住乐无异的颈脖,令他喉间胀痛动弹不得,不要说开口说话,连呼吸都异常困难。因为缺氧,他的脉搏越跳越快,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跳得闷痛不已。
“我要知道的是神农信物的下落,你们说的那个人,无论是谁都与我无关。”
他听见初七冷冷道,声音沉沉仿佛在耳边回绕。
乐无异伸手搭上他的手背。
突如其来的温度令初七感到不适,乐无异的手掌很暖和,指尖和指腹微有薄茧,密密实实覆盖在他的手背上,牢牢握住他的手。
“初…七……”他挣扎着吐出他的名字,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的望着他,有痛苦有愤怒有迷惑,唯独没有恐惧和求饶。
初七仿佛被烫到一般突的松开手,下意识将人丢了出去。在摔倒在地的乐无异痛苦的咳嗽声中,他身形微晃,紧紧的握起拳,努力想要忘记方才手心手背所感受到的温热皮肤的触感。
阳光温暖,甲板的圆竹缝隙间可以看见下方清澈的湖水,碧波轻漾,竹木的香气淡淡环绕,脚踏在竹桥上会发出吱咯吱咯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湖水的声音,风的声音,树木枝叶摩擦的声音,这座浮舟安静的起伏,如同一个好梦酣睡的人轻缓的呼吸。
可惜痛苦嘶哑的喘息声破坏了这份宁静。
“小叶子!”阿阮着急的喊他。
乐无异摆摆手,从地板上爬起来,示意自己没事,喉咙喘得太急火辣辣的痛,一时开不了口。
“如果你说的东西查不到神农信物的下落,我会杀了你,把她带走。”初七开口道。
阿阮瞪着他。
“你记住这件事。”初七说完,不管阿阮和乐无异是什么表情,他独自走向船头甲板。
当乐无异和阿阮追在后面匆匆跑过去,看到的是巨鱼背着他远远离开的身影。
“馋鸡……为什么?”阿阮问,但其实并不需要任何人回答,她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可能,只是她不敢去想。
乐无异一直注视着初七,直到看不见为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初七掐住他脖子的手力气很大,掌腹有力如铁锢一般无法撼动分毫,但是他的手很冷,冷得仿佛没有温度。
谢衣……初七……这真像是一个荒诞的梦……
“仙女妹妹,谢……他有没有写信或是把身边的事记下来的习惯?”他问阿阮。
“好像……是有……”阿阮不确定的说,“但是我没有书房的钥匙,那是谢衣哥哥自己做的锁,没有钥匙的话没有人能开得了。”
事实证明,这个“没人”不包括乐无异。
“小叶子,你好厉害呀!”阿阮惊奇的看着他。
乐无异腼腆的摸了摸头,换做平时,能亲手摸到谢衣做的东西,还能拆解它,他老早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了,只是现在实在没有这个心情。
他努力振作精神对阿阮说,“我们等一下还得回禺期那里取行李,得在天黑前下山,不然就赶不上明天去江陵了,我们分头一起找找,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谢衣是什么人,来自哪里,师承何人,虽然阿阮和他一起生活了三四年,但是一来那时年纪小,二来谢衣从来不提自己的事,她也不知道这些。无论初七是不是谢衣,他的出现一定和谢衣的过去有所关联。
时间不多,乐无异努力控制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些机关图谱上移开,他四处寻找类似记事簿册或信件之类的东西。谢衣的书房十分干净整洁,各类图谱记录清清楚楚井井有条,乐无异珍惜的抚摸着他端正漂亮的字迹,莫名觉得有些悲伤。
“小叶子,这个是什么呀?我看不懂。”阿阮递过来一本簿册,她幼年和族人一起生活,不曾习得外界的文字和习俗,后来受谢衣指导开蒙,外出游历,禺期又教她许多,这才对现世不那么陌生。
乐无异见其内容,先是惊讶,后颇不是滋味的苦笑了下,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他就算不想承认也不行了。
“这是烈山部的文字,我在无厌伽蓝见过……这里写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阿阮懂了,她低下头,有些难过的说,“小叶子,你说他……”遇到什么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呢?
是啊,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乐无异茫然的想。
阿阮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了下来,吧嗒吧嗒,晕开了纸上的墨迹。
他们离开了静水湖,坐在馋鸡背上,阿阮摸了摸它,小声说,“你知道是他对不对?坏蛋,都不告诉我。下次不给你带肉了!”
馋鸡无辜的甩了甩尾巴,水声哗啦啦作响。
乐无异遥遥望着空旷安静的浮舟,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你的主人带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做才好,但是他不应该过那样的生活,不知冷热,无谓生死,奔波、胁迫、杀人,他怎么能过这样的生活?!我想把他带回来,我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他们后来在书房找到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是谢衣当年写给一个叫叶海的人,里面提到自己要去一趟西域,若是之后不曾回来,有一件偃甲想托付给他保管,那件东西放在纪山二楼的偃甲房,请他有空路过时去拿一下。
根据信中所写那件偃甲外貌,再想一想阿阮说的,那应该是另一枚偃甲蛋。
谢衣为什么要拆掉它,并且如此小心谨慎的请不同的人保管,它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阿阮所说,谢衣一直在找什么东西,西域之行和他要找的东西有什么关联吗?他……是被带到了无厌伽蓝了么……他也像那些人一样,被……
回到住处后,禺期听他们说了大致经过。
“吾也不知她们一族是否有继承神农的神物,吾只知道若是有,只可能在一个地方。”他的目光落在阿阮身上。
阿阮想了一会儿,“你是说神女大人那里?”
禺期点点头,对乐无异道,“吾本想劝你不要再用晗光,此剑凶煞,历任剑主均是横死,前任剑主更用此剑杀了一千二百五六人,杀气难抑。”
“前任剑主…兀火罗?!”
“喔,你竟然也知道。”禺期意外。
兀火罗竟然杀过这么多人……
乐无异心情很复杂,他本来对这便宜老爹毫无印象,只是血亲之缘在,明知亲生父母是谁,却从不曾见过,并且永远不可能见到的滋味十分不好受。但是兀火罗竟然…
“你怎么会知道?还有刚才说神女,仙女妹妹不是说自己是…”
“吾与晗光的关系与你无关。至于她们一族的事,由她自己说吧。总之这一路前去,种种皆是未知,你们多加小心。”
在去江陵的路上阿阮解释给乐无异听,“我们一族世代侍奉神女大人,神女大人逝去后,传闻神农神上在巫山建起陵墓,由我们负责守护。族中自古会从女孩子中选出合适的人,担任神女大人的侍从,她们住在圣地,也是就神女大人的陵墓附近,负责祭祀和其他事情。久而久之,这些女孩子就被称呼为神女,我就是这么被选出来的,不过其实那时候我们族里人已经很少了,小孩子就我一个。”
“我听了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乐无异抓抓脸颊。
他们当天下山,在山下村中借宿一宿,第二天快马赶到施州,很顺利的雇了一艘去江陵的船,顺着水道去江陵,没有意外的话两三天就能到。
“什么怪怪的?”
“被选上的女孩子不是一辈子都要住在……”说死人墓好像不太好,乐无异咋舌,“那能出来吗?你们就一直住在山里?”
“可以啊,不过大家好像很少有人出去,说什么外面的人和我们不一样。后来人慢慢慢慢越来越少,到我小时候,只剩下很少的人了。”阿阮有些寂寞的说。
“那你的父母,难道也……”
阿阮眨眨眼睛,”我没有见过他们呢。他们的身体很不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你们遇上什么危险的事了吗?为什么人会越来越少呢?”乐无异有些想不通。
“没有呀。”阿阮摇摇头,她想了一会儿说,“不过谢衣哥哥说过,如果一直不和外面的人来往的话就会变成这样。”
提到谢衣的名字她有些黯然。
“小叶子,这是什么意思?”
乐无异也不懂。
就在一路闲谈中,江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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