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你说的就是他?”
七杀长老瞳从百忙之中难得抽出时间来,抬眼见到的就是紫薇长老那张疲惫,暗沉的脸。他望了一旁昏迷的陌生少年一眼,又看向沈夜,“你怀疑,和他有关?”
“他当年在外流浪七年,据闻于机关偃术一途颇有声望,他所制偃甲会被人收藏并不奇怪。”沈夜道,“本座在意的不是此事。”
从乐无异包中掉出来的偃甲蛋此刻静静躺在沈夜纤长有力的掌中,绘着偃师标记的玉石在跃动的烛光下温润光亮,触手凉滑。
“本座在意的是…这个,是个什么东西。”沈夜若有所思的看着它,良久将偃甲蛋递给瞳,“我已拆开看过,里面没有什么机关,也无特别之处。”
瞳顺手将它拆开,内部有不知用处的突起、凹槽,除了正中心镶嵌的晶石之外,没有任何看得出功用的零件。他摇摇头,“他的机关术早已远远超过你我,他若有心隐藏,恐怕没有人能拆解得了他的偃甲。”
沈夜沉默,墙边半人高的铜烛台火光明亮,将二人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沈夜眉浓而深,鼻秀而挺,虽已过不惑之年,却依旧是一副极俊的模样,然而他深沉如墨玉的双目狭长,唇薄如纸,生生带出一股冷酷苛刻的意味来。
“你还记不记得,”他沉吟道,“他曾经说过,要造一件器物用于寻找神农信物。”
“你的意思是,这个就是那件器物?”
“本座也不知道,就如你说的,他若有心隐藏,又有谁能明白他的心思。”沈夜略含讽刺的说。
“阿夜,”瞳喊他的名字,“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未能释怀?”
“无所谓释怀,本座最恨的,便是背叛。何况现在的他比过去有用多了。”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抹杀他的存在,消抹他的过去,却又留着他的性命,令他如幽魂一般的活着。瞳不再多说什么,他了解沈夜,他知道他只是不能,不忍,不信;他看似冷酷无情,实则比任何人都在乎得多,也比任何人都来得更加决绝。
“最后一件神农信物依然毫无头绪,”沈夜叹道,“那边又步步紧逼,这次辛苦你了。”
“子母蛊我已转交华月,如你所说,子蛊成长后会反噬母蛊,且产下下一代子蛊,这下一代蛊虫会自动选择使用过母蛊的人为主,快则一旬,慢则半年,它就会破体而出,宿主也会因此丧命。你真的已经决定了?”
“龙兵屿那边已经布置妥当,只要能找到矩木移植,这代代相传的奇毒亦可解!也到了该和他们算账的时候。”沈夜抬头示意地上的乐无异,“这小子是否可用?”
“他?”瞳转着轮椅,未带面具的那半边脸表情平平,语调漠然,“傀儡虫虽能令人听话,却会洗去人的记忆,你是想要从他身上找到器物线索,从而取得最后一件信物?”
“原本只是想借他公候弟子的身份,让大唐注意到乾教的存在,没想到这毛孩子竟然还有几分本事,”想到炸裂的机关鼠,沈夜哼了一声,“又懂偃术,又和他有渊源,或许可以一用。”
乐无异在昏蒙混沌间浮沉,有人喂他喝了什么东西,他一直不觉得渴,也不觉得饿。他好像看到有人在眼前来来去去,奇装异服的陌生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带着面具的白发人专注漠然的眼神,虽然头脑混沌,但他只觉排斥和不喜,直到他看到初七,他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他对初七总有种莫名的亲近感。他想起那次看见的初七的脸孔,相貌端正,沉静温文,淡漠得仿佛一座秀雅的木雕。他总觉得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应该笑,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温和、从容、爽朗,让看到他的人也不由的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瞳注意到乐无异微蹙的眉心渐渐消了下去,他没有在意这点小事,对初七道,“这里的事情都已处理,我这便先回去了,代我向大长老道一声珍重。”他语气平淡,似乎只是随口之言,但初七却能听出其中的郑重,他弯腰应诺。
离开时,初七不经意的看了乐无异一眼,少年平躺在地上,双手握得很紧,面上却很平静,无甚痛苦之色,仿佛只是睡着了。
和瞳一起离开的还有华月,他们协同几位族人带走了烈山部在无厌伽蓝经营了数十年的各种重要记录,沈夜将晚于他们几天出发,他要留下做最后的善后。至此,虽然还留了少数人负责打理,但是五十多年前建立的这个据点,如今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
烈山部自数百年前避居北疆以来,世间已无多少人知其存在,这虽然给了沈夜不少方便,却也大意不得,他原就有心放弃这已无太大用处的地方,只是碍于乾教步步紧逼,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而现今,神农信物已经找到三件,也该是时候抽身而出了。
他于塔中巡视,下令将一些不方便带回的器具、典籍等就地焚毁。这一天,刚回到处事厅没多久,有人禀告说,密道入口附近发现不明痕迹,疑似有人对内进行探查。
“有几个人?是什么身份?可有人潜入?”
虽然沈夜语气淡淡,脸色也丝毫未变,但是禀告之人还是明显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他战战道,“人数大约有十来个…身份不,不曾得知!”
“不必多做阻拦,开启入口机关,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吧。”沈夜道,见那人迟疑,“还有何事?”
“属下在那群人中,见到巨门长老…长老似乎被人胁迫……”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大长老冷冰冰的怒意。
“不堪其用的蠢货!”沈夜的语气很淡,但是其中冰冷的味道却让人不由的打了个寒噤,禀告之人冷汗涔涔,头越低越下。
却听沈夜转而问起其他,“塔内除去低阶守卫还有多少人?”
“还有五、六人。”
“东西是否都收拾好了?”
“尊大长老之命,已尽数焚毁!”
“本座记得,你们都是雩风旧部?”沈夜突然道。
那人愕然,点头道是。
“派人守住入口,好好为你们的主人尽忠吧。”沈夜道,他目光深邃平静,完全不见方才的怒意。
那人领命而去后,沈夜喊出初七,“今日起废弃无厌伽蓝,除了雩风旧部外,其余人等全部撤回。”他道,“还有,泄露族中消息者,以叛族论处,杀。”
乐无异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很多光怪陆离的碎片在他脑中闪过,孩童时初见机关的好奇,长安家中乐绍成舞剑的身影,傅清娇言笑晏晏的样子,繁华长安的茵茵碧柳十里桃花,捐毒茫茫大漠的漫天黄沙,闻人,狼王,旅行中认识的夏夷则,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它突兀的浮现又迅速被另一幅场景所代替,形成一条五光十色的通道,让人忆起生命中的欢欣和美好。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位白衣人的背影上,白衣人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行走在黑暗之中,仪态从容端正,有一种别样的慷慨磊落。他极想让他停下来,张开口却无法发出声音,他看着白衣人的前方出现一点光亮,那是火光,乐无异忽生不详预感,他看着白衣人停下脚步,任由越来越大的火焰舔上衣角,始终不避不闪,就那样被烈火吞噬。
乐无异的心脏重重的一跳,醒了过来。
梦中的大火依稀还在眼前,真切到让他觉得自己闻到了焦糊的味道,乐无异躺在地上茫然的盯着暗黢黢的房檐,一抹淡灰色的烟如纱如幔的晃荡到他眼前,他盯着那意态妖娆的烟雾许久,终于回神,“喵了个咪的!真着火了啊啊——!”
当一个人躺了普通睡眠时间几倍之久后,会发生什么?乐公子亲身体验告诉你,他.会.起.不.来.
乐无异浑身无力,手脚软得发麻,他挣扎着要起身,后脑勺在地上重重磕了好几次,才晕头转向气喘吁吁的勉强侧坐起来。
“可恶,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到底躺了有多久!”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裳完好不见伤口,既没缺胳膊少腿也没长出不该有的东西,“奇——怪,他们这么好心,竟然没杀掉我?那个人明明看起来很凶啊。”
他转着唯一还算能自由活动的脖子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铺着青石板的冷冰冰屋子,形状和他一开始呆的囚牢很像,大概是囚牢的豪华版,因为房间的角落还点着一盏灯。
乐无异眼睛一亮,他在角落里看到了自己的偃甲包,当下顾不得无力的手和脚,姿势扭曲的一点一点蹭过去。和偃甲包放在一起的,还有一颗眼熟的偃甲蛋,猜测自己的行李大概是被人翻过了,乐无异哼了一声,决定不跟坏人们一般见识。想起那种种可怖悲惨的景象,他更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逃出去,联络各方力量抓住首恶,捣毁这里。
拿起偃甲蛋放进包里的时候,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他们单单将这个拿了出来?这个偃甲蛋到底是什么呢?”
一时,他的思绪有些空茫,眼神也溃散起来,只觉得仿佛有谁在耳边说,“去找谢衣,他知道这是什么,去吧,去找他,找到…就知道…在哪儿”
“…神农…信物…”
他茫茫然的重复着,旋即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惊到般突然回过神,琥珀色的眸子也恢复清亮。我刚才好像说了什么?他有些不确定,又觉得自己可能是睡太久糊涂了。
空气中的烟火味越见浓郁,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他跌跌撞撞的扶墙推门出去,迎面被呛个正着。
“这…咳咳咳,在我睡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咳咳…”
走道上空空荡荡,几支烛台倒落在地,火焰随着灯油四处流淌,火舌舔舐着青石地板,四处空无一人,既无守卫警备,也不见有人巡查救火。乐无异凭着天生的方位感摸索着道路,慢慢往疑似出口的地方走,他本就体虚,再加上烟火呛鼻,感觉自己两眼发黑,脑袋一阵发蒙,若不是靠着墙,几乎就要倒下去。
偏偏在这时候,前方角落一匹机关兽被触动,踏蹄奔突向这方冲来,额角的凶刃乌黑锋利,乐无异无力闪避,眼看就要血溅当场。此时,有一个身影从后方迅速越过他,黑色发辫在空中划过,他身法极其巧妙,一剑挥出,那机关兽顿时四分五裂。
火光中,那人的背影沉稳如山,仿佛坚不可摧,乐无异愣愣的看着他,不自觉握紧了拳。
(14)
初七背对着乐无异站在碎裂一地的机关前,黑色发辫垂至腰部,玄色劲装下身形修长矫健,他手中长刀寒光熠熠,即便远远看着也能感受到其锋锐凛冽,然而比淬亮长刀更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一身黑衣的主人。
“你想逃走?”初七转过身来对着乐无异问道。他面具下的侧颜白皙如玉,有着和满身萧杀极不相衬的柔和线条。
“当然要逃了!我又不是傻瓜,难不成我还要乖乖留下来被你们变成怪物?”
“三番五次挑衅寻事,难道你真的不怕死?”
“当然怕,可是那又怎样?难不成你抓我来是请客吃饭的,凭什么我不能反抗?”乐无异道。
“呵,明明站都站不稳,口舌倒依然是伶俐得很。”初七扫了他一眼,视线在少年微微颤抖着却依旧努力站直的腿上停留片刻,“我只是路过,不是来抓你,主人已经下令废弃这里,你要走那便走吧,好好珍惜得来不易的命。”
他说完,就要收刀离开。
“等等!你说废弃是什么意思?”乐无异面色一变,“你们要逃吗?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抓来的人怎么办?他们,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你们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可恶!你,你等一下!”
初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前方的通道,乐无异踉跄追了几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软得再也支撑不住。
他扶墙跌坐下来,脑中全是初七方才持刀伫立的样子,静如茂林深泉不动声色,动若劲箭脱弦威势赫赫,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人。看姿态看身手都不难看出那个人的狠辣凶顽,但是在某一瞬间,他的背影奇异的和梦中那个沉稳慷慨的身影重合在一起,他们同样强大坚定,利落洒脱。
“…你…到底是不是坏人…为什么…”乐无异闭起眼无力的喘着气道,抬起软绵绵的手愤愤的捶了一下地,“可恶!又被他救了…明明是敌人…明明…”
初七已经闪过好几条回廊,他没有听见乐无异的问题,即便听见了,他也只会觉得乐小公子的天真太过可笑,从他有记忆开始,手中已经不知道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他是恶是善?
他挥刀斩去迎面射来的机关,刀刃和暗器相撞发出铮铮轻鸣,他手中长刀其名忘川,刀身精淬寒锋青槭,颜色赛雪欺霜,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兵器。而他,就像忘川,是一柄利刃,世间善恶生死萍聚,这些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他永恒的停留在人世之外,不会改变,不可改变。
靠墙坐了一会儿,乐无异觉得自己恢复了些力气,他慢慢站起来继续向前走,蜿蜒阴森的通道曲曲折折,哪里都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在空旷的走道中回荡。
这一路他走得颇为平顺,沿途的机关俱已损坏,偶尔还可见四分五裂的机关兽。看着那些明显人为破坏的痕迹,乐无异胸中闷闷,一颗心像被人在手中搓揉一般的复杂难言,在他短短的17年人生中,他向来是非黑白喜怒好恶分得清清楚楚,虽然也有犹豫,也会迷惘,却很少会有像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
也许这些机关只是碍了他的路,是他把你抓来的,他和那些坏人是一伙儿的,这里还是他们的老巢,弄坏个把机关算什么!他对自己说,心里却有个声音反驳道,那些机关正常都可以避过去,你看本体上的刀痕那么新,明显是刚刚留下的,不是故意弄坏的是什么?
他竟不知道一向迟钝的自己什么时候心细如发到这种地步了。
乐无异摇摇头,不管怎样,先出去再说,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突然决定要废弃这里……
正要折过一个转角,乐无异隐约听到前面有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传来,他一惊,四下无处可躲,也无岔路可以闪避,只是再一细听,那些脚步和人声竟有几分熟悉,乐无异吃惊的愣了下,跌跌撞撞的快步走了出去。
来人也看见了他,和他相同颜色的眼睛骤然睁大,“弟弟!”
正是安尼瓦尔。
他身旁是单手持枪的闻人羽,她也是一脸惊喜交加,他们身后还有几个狼缇的年轻人。
“狼王,闻人,你们怎么会?”乐无异又是惊讶又是高兴。
“无异,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们是来救你的,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闻人羽注意到乐无异脚步不稳。
“我没事,就是躺太久了,身上没什么力气…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说起来,我都不知道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山中一处荒废的古寺,”安尼瓦尔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还走不走得动?上来!我背你走!”
“啊?”乐无异一愣,忙要拒绝,“我,我可以自己走…”
安尼瓦尔瞪了他一眼,“我是你哥哥!”
乐无异不好意思的抓抓脸颊,只听闻人羽道,“无异,不要勉强,此地机关重重,又有怪物出没,还是尽快离开为上。”
安尼瓦尔背起乐无异,一行人随着来时的路原路离开。通过六角大厅的时候,乐无异看到了变异守卫和两个穿绿色袍子人蜷曲在地上,都已经死了,那场面诡异怪诞,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他们很快从幽暗的密道中出来,外面是白天,日光毫不吝啬的从破旧门扉外投射进来。
乐无异这才看到无厌伽蓝的真正面貌,它是位于山谷间的一座小小寺庙,外墙和其他建筑都已损毁,只留有一间破旧的佛堂,眉目低垂的佛陀持印端坐于殿中莲花座上,神情无悲无喜,任时间流转,风云变幻,它自巍然不动的恒古凝视着这人世间。
佛堂外入目一片雪白,厚厚积雪中站着好几个人,兜帽斗篷,正是安尼瓦尔的手下们。
安尼瓦尔把乐无异放下来,留在外面看守的屠休面露喜色,“首领,这么快就找到人了,太好了!”
乐无异向他们打了个招呼,注意到屠休他们团团围着一个人。
“那是谁?”他疑惑的问闻人羽。
闻人羽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
“他自称烈山部巨门长老,是无厌伽蓝的管事。”
“烈山部?他们是什么人?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们说话间,安尼瓦尔示意屠休放开雩风,“我言出必行,你可以走,但是这笔仇不会就这么算了,无论你们是什么人,狼缇都将与你们势不两立!”
乐无异一边听闻人羽说着前因后果,一边看着那个形容狼狈的绿衣人留下怨毒扭曲的眼神飞快的退回密道。原来他已经失踪了8天,安尼瓦尔和闻人羽在寻找他消息的途中意外遇上了雩风,这才有了今日的一幕。
为防敌人反扑,他们迅速整队离开山谷,乐无异回头最后看了这破败的寺庙一眼,山风寂寥,白雪皑皑,谁能想到在这覆盖着积雪的黑色岩土下隐藏着那么一间庞大的地宫,有那么一些人在佛像的脚下构建无间地狱,埋葬了无数的痛苦哀嚎,而世上又有多少事隐藏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
神魔居九天,不应人间。
“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雩风穿过密道站在大厅中气急败坏的厉声喊道。
正在巡视的乌程听到动静,急忙从另一条路上转身出来,“大人!巨门大人,您,您这是…您受伤了!”
“废物!说这些废话干什么?!其他人呢?给我清点人手,我要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他们!”
乌程被他扭曲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大,大人,这里的人前些日子就撤走了,现在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还有大长老在,”他觑着雩风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您要不要先去治一下伤,有事禀告大长老再…”
“沈夜?!”雩风尖利道,“他还在这里?他竟敢指使姜伯劳和禀岩那两个叛徒谋害本座!本座要好好和他算一算这笔帐!”
乌程大骇,“这,这怎么会…”
雩风往前冲了两步,突然停下来,“你刚才说这里的人被撤走了?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乌程刚要回答,却听一个声音道,“二位,叙旧也叙得差不多了,可以上路了。”
不知什么时候,大厅中突然多出一个人,他单手持刀,一身黑衣,脸上虽带着烈山部的面具,但乌程却从未见过此人。
“你,你是何人?”乌程惊疑不定道。
回答他的是长刀破开光影的声音。
初七挥刃将刀上的鲜血洒去,转身面对雩风。
雩风连连往后退步,“别,别过来!你可知道本座,本座是什么人…不对,你!”他惊骇的盯着初七露在外的下颌和似曾相识的身形“是你!竟然是你!这不可能!你不是被沈夜亲手给——!…破…军……”
“破军?”
忘川划过带起一捧血花,初七看着雩风倒下,念了一遍他最后喊出的这个名字,“你认错人了,”他对睁着眼睛死去的雩风道。
数日后,闻人羽带着急令从当地驻军中调拨人马,对无厌伽蓝进行深入探查,只是果然如乐无异所听到的那样,那些不知由来的神秘人已尽数撤离,惟有形貌可怖异常的实验体孤零零的在空寂地宫中游荡。
乐无异站在当初见过沈夜的那个中厅里,他不顾安尼瓦尔的反对,强撑着尚未恢复的身体执意一同前来。不过短短数日,再加上他昏迷许久,那日在此处经历的种种景象历历在目,他甚至清晰的记得当时自己的愤怒和剑拔弩张得仿佛让人皮肤刺痛的锐意。
此刻厅中空空荡荡,既没有低头折腰的初七,也没有那位气势惊人的黑袍人,他不知道那些人到底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要做出如此残酷之事,他只知道此事还远远没有结束,不诛首恶无法惩凶,他会找到他们,一定会。
(15)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随着入秋后一场又一场细雨,路旁虬曲茂盛的道槐渐次染上明黄,霜风起,薄薄的叶片打着璇儿飘落而下,有那衣衫单薄的过路行人打了个寒颤,缩着脖子从树下匆匆走了过去。
长安城东的定国公府,门前碧塘清幽廊桥素整,中庭里傅清娇细心照料的盆栽苍劲拙朴,蜿蜒曲折的灰褐色枝干上绿针短密如屏,在这寒意渐浓的深秋依然葱茏青翠,倒映在清澈高空下别有一番意趣。
院子里安安静静不见仆妇走动,只有单调的飒飒扫地声时不时响起。
如意拿着扫帚拢了拢院中的落叶,前头少爷来信说到那啥啥关,大概再过月余就会回来。可眼瞅着中秋都过去大半了,少爷却连个消息都没有,老爷夫人虽然嘴上不提,心里想得紧,这天越来越凉,也不知道少爷在外面过得好不好,真真愁死人。
他长吁短叹,天生的八字眉苦哈哈的撇成一个“人”字。
傅清娇从屋里走出来就见自家小厮立在庭中把着扫帚发呆,原本聚拢成堆的枯枝落叶被风一吹又散得到处都是,她敲了敲烟杆,看着远方晴蓝的天空慢悠悠的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前头隐约传来些许骚动的声音,傅清娇收回目光,见门房的人一溜小跑进来,看见她后满脸喜色,“夫人!少爷,少爷回来了!”
傅清娇手一松险些握不住烟杆,“快快去喊老爷!”她道,脚下步子虎虎生风,身上配饰叮咚不乱,边吩咐边急步往前头去。
如意慢半拍反应过来将扫帚往门房手中一塞,转身边跑边喜声喊,“老,老爷!少少少爷他回来啦——!”
离开长安时春景正好,杨柳新绿,回来却已是寒风瑟瑟的深秋。
穿过人来人往的熟悉街道,风尘仆仆回到家中,乐无异半途遇到迎出来的傅清娇和乐绍成,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腼腆,嘿嘿笑着挠了挠头,“爹,娘亲,我回来了。”
“少,少爷,小的把衣服放这儿了,夫人说叫厨房给你炖了汤,少爷你要是好了,叫小的一声,小的给您端过来。”
乐无异坐在澡盆中搓着自己的一头毛,听屏风外的如意兴高采烈的跑出跑进,他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回道,“行啦,辛苦你了,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好了要去见爹和娘,等会儿再喝。”
“少爷说哪儿的话,你回来小的高兴还来不及,小的去给您盯着汤。”
房门咯的被轻轻合上。
换了两桶水终于把身上洗干净了,乐无异擦了擦脸,仰起头靠在浴桶上缓了一口气,栗色的长发散开,在热水中飘飘荡荡。
那日从无厌伽蓝出来后,他在捐毒又停留了数日,若非闻人提到要回百草谷述职,他都没有发现时间竟过得这么快。告别安尼瓦尔后他和闻人羽一同返回关中,中途闻人南下,而他回到久逢的长安城。
在心中回想了下这一路的经历,乐无异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找那个烈山部的底细,
“…可是该去哪儿查呢,可恶,简直比谢伯伯的下落还要让人无从下手。”他嘀咕了声从澡盆中站起来擦干身体,湿发上的水珠顺着颈脖一路滑过肌理分明的胸膛、脊背,没入腰下热气氤氲的水中。这半年在外奔波,他比之前健壮了些,手臂上薄薄的筋肉隆起,宽肩窄腰,腹部劲瘦两腿修长,隐隐可以看出成年后充满力量的身骨。
他穿好衣服,出门去找傅清娇和乐绍成,他有很多话想对他们说,无厌伽蓝的事,狼王的事,他在捐毒经历的种种。
“…就是这样,我和闻人就先回来,狼王会留意那些人的动静,要是有什么线索的话会再告诉我。”乐无异道。
傅清娇和乐绍成没想到他这一行竟然牵出如此多的事情来。
“异儿,听你所言,对方身份神秘势力庞大,你们势单力薄如何能追查清楚?不若联系各大门派或上报朝廷,交给他们去办吧。”
“娘,我和闻人也讨论过,只是西域路途遥远,发生什么事这边可以说是鞭长莫及,再加上…”他看着双亲,“虽然我不太清楚这些事情,但是大唐和那边的关系很复杂吧,闻人隐约提到过一些,官府即便想做些什么大概也是有心无力。而且如果没有证据线索的话,光凭我们几个人的经历说服不了其他人。”
“可是异儿,你们若是冒冒然卷进去,说不定会有性命危险。”傅清娇凝重道,“这次有狼王救你,下次呢?”
乐无异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他想起火光中挡在自己身前的一个背影。
“娘,我知道我很弱,而那些人也不是轻易就能被惩治的,我只是想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他慢慢开口道。
“老爹常说世事福祸难料,我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我的朋友、亲人遭遇危险,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做不到!做不了!如果连自己重要的人都没办法用自己的手去守护,我怎么配得起你们的教导?我不可能永远活在别人的保护之下,我自己的路,只能我自己走。”
傅清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有欣慰又有些心酸。
乐绍成听到此也似有唏嘘,他站起来道,“为父有东西要给你,你在此少待。”
他起身出去,须臾拿了一柄长剑,郑重其事的交到乐无异手上。
“咦,这不是老爹你的藏品?我一碰你就要生气的那个…”
“此剑名为晗光,是你父兀火罗的佩剑。”
乐无异半张的嘴默默合了起来。他看向手中长剑,心中复杂难言。
“此剑素有邪剑之名,历任主人均是横死,而当年兀火罗又以此剑自刎,所以为父从未向你提起过它。”乐绍成叹息道。
“你从小就不喜修习剑法,为父原本想,若你一生都如此平平静静的过下去,那这些故人往事也没必要向你提起,只是你如今既已有决断,那么这柄剑也该交给你。说起来,你从以前就对晗光情有独钟,大概也是冥冥中父子血缘有所感应吧。”
“那什么,我只是觉得用它切木头特别顺手。”乐无异下意识回道。
他举起晗光,此剑剑身修长银亮,刃口雪白,剑柄圆润厚重,除了造型略有些奇怪之外,完全看不出哪里有“邪剑”的样子,不过,他知道这把剑有多么的锋利,连精铁也可斩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乐无异查阅许多古籍逸闻,也去信江湖人称包打听的茶小乖询问烈山部的消息。傅清娇也联系天玄教,天玄教传承悠久,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江湖隐秘,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也未可知。只是时日尚短,这几方目前还未有消息传来。
某日午后,如意轻手轻脚的推门走进偃甲房,小声喊道,“少爷,少爷,门口有人找你。”
乐无异正全神贯注的组装金刚力士三号,手脚极快,看得如意眼花缭乱。
把最后一块盖板扣起来,乐无异舒了口气站起来,“大功告成!这次一定行!”他嘿嘿笑道,转身问如意道,“谁来了?”
“她说她是那个天、天罡。”
“是闻人!”乐无异高兴的捶了下手,兴冲冲的往外跑。
大门外果然是闻人羽,她微微一笑,在她身边还有一个人,一身斜襟灰袍,长身玉立,黑发如墨。
乐无异惊讶的喊道,“夷则!!”
“乐兄。”夏夷则拱手,流露出难得的轻松笑意。
“自从江陵一别,乐兄别来无恙?”
乐无异亲自将人请进家中,三人坐定后,夏夷则先行开口道。
“厄,还好吧,要说没事倒也没啥事,要说有事,这个,说来话长…”乐无异将自己知晓身世之后,出关去捐毒的事情说了一遍,“说起来,夷则你是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会和闻人一起?”
闻人羽看了夏夷则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无异,我是在城外兵营遇到夷则的。”
自关外回到百草谷后,闻人羽见过将军和师兄秦炀,细细禀报这一路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之前飞书急件中提到的无厌伽蓝之事。当时无厌伽蓝人去楼空,搜查无果,更因兵卒不便久留,最终只能匆匆离去。然而地宫中的建筑装饰、雕刻等,风格前所未见闻所未闻,所设置的机关也精巧得不可思议,种种迹象表明,这所谓的烈山部应当是相当有底蕴的一支部族,他们从哪里来?又在西域经营了多久?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闻人羽将地宫中的饰纹和建筑图案画了下来,交给谷中以供追查。
“我本想负责调查此事,但是师兄接到朝廷的调令,被调京外大营,我也被任为新兵营督训,将军说会安排人手跟进此事。”闻人羽道,“我和师兄昨日刚刚入京,没想到在军营竟见到夷则,我也是昨天刚知道,师兄竟然也认识夷则…”说到这里,她略有些迟疑的看向夏夷则。
“闻人姑娘,乐兄,”夏夷则向他二人拱了拱手道,“你我三人相识于微,萍水相逢,能得两位真诚以待,实乃我之大幸。因为种种原因很抱歉没有向你们说明,我名李焱,字夷则,夏乃母姓。”他顿了一下,“在下…我之李姓来自当今圣上。”
“啊?!”
“原来你是皇子…难怪师兄称呼你三殿下…”闻人喃喃道。
“在下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二位勿怪。”夏夷则抱拳道,“我虽出身天家,却从小就拜入太华山门下,和普通弟子一起修行,无太多人知晓我身份。”
乐无异眨眨眼睛,犹豫道,“那个,那你告诉我们,没关系吗?”
“我的身份本来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圣人至今未立太子,几位成年皇子间关系波澜诡谲,我的两位兄长一向视我为眼中之钉,即使我远在太华也避不开他们的算计,之所以不说,也是不想无辜之人卷入这些权利争斗。”夏夷则道,只字片语却道出令人心惊的内容。
One Comment Add yo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