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初乐]通天之器(1~24)


(10)
沈夜正在见客,来者是两个人,均穿着宽大的黑袍,面部被黑纱遮着隐藏在兜帽之下。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干涩嘶哑,阴郁低沉,“我教与贵族自誓盟以来多有合作,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然而这些年诸多事宜大长老均多有推脱,不知究竟意欲为何?”
沈夜不为所动,“我族中人手有限,”他淡道,“自族长亡故以来无人处理族中事务,本座分身乏术,自然无法一一应对。”
“呵呵呵呵呵,人手有限?怎么会呢?”黑袍人桀桀怪笑,“当年令尊一手创立的‘流月’在北疆可是赫赫有名,行事狠辣精英辈出,若非如此,你们烈山部如何能在此地站住脚…”
“贵使对这些成年往事倒是有兴趣的很。呵,可惜本族族人恶疾日趋严重,‘流月’早已不复存在。”沈夜道,不待黑袍人再说什么,他似是极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直截了当道,“子母蛊的事已有名目,不日即可完成,待完成后,本座会着人送过去。”
“那我就先行谢过大长老了。”黑袍人临走之前突然回头,“听说大长老在命人寻找上古流月城?”
“哦,不知贵使从何听说此事?不错,本座是在找先祖遗迹,先人睿智,说不定有根治恶疾之法也未可知。怎么,贵教有线索?”
黑袍人仿佛没有听出他的暗讽与试探,依然怪笑道,“呵呵呵呵呵大长老体恤族人之心实在叫人感动。不过,大长老不是说人手不够?既为盟友,这等奔走之事何不让我教代劳?”
“多谢,那就有劳贵使了。”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都燃烧着火烛,繁复华贵的灯具在跃动的火光下不显美丽反而显得阴郁颓废,黑袍人走在青灰色的砖墙之间,他们的脚步寂静无声,长长的黑影在墙上一闪而逝,宛如从幽冥深渊爬出的恶灵。方才在殿中一直未开口的一个人道,“大人…”听声音似乎是之前多次前往烈山部,与沈夜联系之人。
“不必多说,”黑袍人打断他,“以沈夜的心高气傲必是不甘受我等驱使。”他冷笑道,“不过,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跳出我们的掌心!”
突的,他停下脚步,侧身回望身后空荡荡的通道,阴恻恻的上下来回扫视,身旁之人不解的望着他,他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收回充满恶意的视线,这才重新迈步离开。在他身后的通道拐角处,初七静静的立在阴影里。
沈大长老在目送讨厌的人走后,脸立刻就黑了下来,他冷冷的喊来华月,“去查,是哪些人不安分,如若发现有不臣之心者,格杀勿论。”
华月沉默,低头领命,又听他道,“本座记得,雩风自年初转调无厌伽蓝已有半年?”
华月不知为何他会突然问起这个,点头道是。
“瞳那里有结果后,就让他去送,送过去了,也就不用回来了。”
“尊上!”华月猛的抬头,看到沈夜的脸色后,默默的将劝阻的话咽了下去,“是,属下领命。”
待华月离开,初七才出现在沈夜面前。“属下来迟,主人勿怪。”
“无事,是我这里事情太多了。”沈夜有些疲惫,他振作了下精神,“事情都办妥了?”
“是,属下已拿到指环。人…也带过来了。”
沈夜没有注意到他片刻的迟疑,他看着手中那枚指环仿佛看到了18年前的过去,“师尊,我们怎能为了一己之私霍乱他国残害黎民!”“和乾教那种来路不明的邪教合作无异于火中取栗,请师尊三思!”
那个激昂的声音鲜明如昨日,但一切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他终于走到了今天。
沈夜的目光从戒指上缓缓移到眼前之人身上,一时竟有些恍惚,“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人?”
他回过神,“哦,大唐公候的儿子,你将他怎么样了?”
“属下将他关在下方囚牢中。”
“不过就是个小毛孩,先这样吧。”沈夜漫不经心的挥袖,拿起戒指端详了一会儿,沉吟道,“指环、夜明珠还有黑石都已聚齐,如今还差一个。”
将捐毒的经过详细禀报后,初七退了出来。往常任务结束后,只要不是累到动不了他都会用练武来打发时间,只是这次却罕有的没什么心思。大概再也见不到了吧,一旦落入无厌伽蓝这种地方…..他默默的想,由衷的感觉些许遗憾。
只是当时的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不但低估了乐小公子巨大的破坏力,同时也高估了自己向来稳如泰山的心境。
乐无异在做梦,梦中他是六七岁的模样,他穿过大大小小的院落,快乐的向呼延采薇的居所跑去。南疆天气湿暖,虽是冬天却不见京城的冰寒雪冻,乐无异的脸因为奔跑有些红扑扑的,手里宝贝的拿着什么东西,一心要给呼延采薇看。
刚跨进前院,他看见有一个不认识的背影立在庭中,“你是谁呀?”他抬头好奇的问。
来人转过身,他带着遮住眼睛的木制面具,着镶灰边白色宽袍,暗红色里衬,头发端正的梳起,编成一股垂在身后,“哪里来的娃娃,”他笑道,虽然看不清容貌,但笑容明朗声音悦耳,让人不由地心生好感。
“孩子,你找采薇?她好像出去了还未回来。”那人说道。
“这样啊…”乐无异有些失望,头上翘起的呆毛迎风晃了晃,那人看得有趣,好奇道,“你找采薇有什么事吗?”
“无异照娘亲说的方法做了一只小鸟,想拿给婆婆看。”他捧出宝贝的拿在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只外形简单稚拙的机关鸟,两侧翅膀张开,在无外力的情况下上下摆动,模仿出飞翔的样子。
那人大感兴趣,他兴致勃勃的走过来,“这是你自己做的?”
乐无异点点头,将木鸟小心翼翼的放在陌生人的手中,“无异做了好多次,好难啊~不过它终于会动了!”
那人仔细观察后,将机关鸟还给他,夸奖道,“你可真聪明!孩子,你喜欢机关偃术?”
“喜欢!”乐无异毫不犹豫的说,随即有些愁眉苦脸的瞥起眉头,“可是娘亲说无异身体不好,不能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天天让无异跟着爹爹一起练剑。”
带着面具的人笑了起来,“你娘亲说的不错,要成为一个好的偃师,身手可不能太差。”
“你是婆婆的朋友?你也是偃师吗?”
他正要说话,天玄教长老呼延采薇笑眯眯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婆婆!”乐无异跑到她身边。
呼延采薇已近天命之年,但是面色红润精神健朗,神采奕奕的眉眼和年轻时别无一二,她笑眯眯的摸了摸乐无异的脑袋,对陌生人说,“抱歉,劳你久侯。这是我徒清娇的孩儿,受清娇的影响,自幼喜好机关偃术,于此一途颇有天份。”
她见对方饶有兴趣的看着乐无异,打趣道,“怎么?起了收徒的心思不成?”
陌生人失笑,“偃术一途博大精深,我也不过是略通些小技罢了,我这一身技艺……”他将后半句咽下,望着乐无异懵懂的眼神,他笑着对呼延采薇道,“说起来,我前些年因缘巧合收养了一个孩子,和这孩子差不多大,古怪精灵让人头疼。”
呼延采薇摇摇头,“你自己年纪也不大,偏偏每次开口都如此老气横秋。”
梦中画面一转,依旧是幼小的他,一个人蹲在后山的路边,有些闷闷不乐的托着脸发呆,轻柔的脚步声在路过他身边时停下,一片阴影遮住有些炎热的日头,清越的声音道,“你不是采薇弟子的孩子,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乐无异向后仰起头,蓝天白云下,是上次在呼延婆婆那里见过的面具人
“伯伯。”他有些没精打采的喊了一声。
白袍人哑然,这称呼让他挺新奇的,他干脆也在乐无异身边蹲下,“上次见你还有精神得很,今天是怎么了?”
“他们说无异很奇怪,成天弄一些烂木头疙瘩。机关偃甲才不是烂木头!”小小的孩子有些忿忿的说,“还说木头会动很可怕,是妖怪,明明是他们自己见识少!”
“他们,是谁?”
“是我家在京城认识的一些人,大家都不喜欢偃甲,还说娘亲的坏话,他们以为我不懂,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白袍人莞尔,他伸手摸了摸乐无异的脑袋,上次就很让人手痒痒的呆毛被他揉来揉去好一会儿,“世人对于不了解的东西总是抗拒恐惧居多,此乃人之常情。”
乐无异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他,他收回手,望着远处青山如黛,似有感慨,“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人的认知总是跳不出他所处的环境,世人向来对偃甲望而生畏,身为偃师,虽希望偃术能普惠众民,然而世事却终非人力所能企及…”他出神了一会儿,转头看着乐无异,“你会否因为别人的厌恶而放弃机关偃术?因为别人说你娘亲的坏话,就不再喜欢你的娘亲?”
“才不会呢!无异最喜欢娘亲了!”乐无异大声说,“我要学会坐更多更多厉害的偃甲,让他们知道偃术才不是什么烂木头!”

“好!就是要有这种志气。”白袍人赞许的点点头,“身为小小男子汉,难道还会怕被人说闲话么?”
乐无异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刷的站起来道,“我才不会怕!”正想挺胸以示豪迈,他却瞬间僵在那里,小脸皱成苦瓜,“蹲得太久…脚麻了…”
白袍人忍俊不禁,拍拍尘土站起来,“好吧,既然你喊我一声伯伯,那伯伯就送你一程。”他笑着说,弯腰轻松的把乐无异抱了起来。
尚来不及未视线的变化而惊讶,乐无异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闻着白袍人身上清雅的味道,他脸有些红,很不好意思的小声说,“对不起。”
“对了,伯伯,你是谁呀?我该怎么称呼你啊?”
“我姓谢,至于名字嘛,你继续钻研偃术,等长大了迟早会知道的。”
“啊!我知道我知道!娘亲曾经说过,婆婆认识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谢大师!原来就是你啊!”
“哦,你竟然知道?”
“谢伯伯。”
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远去,天晴山碧,草长莺飞,鸟儿扑棱棱从山道旁的树上飞过,留下一窜清脆的啼鸣,春光正好,芳菲正艳,而这鲜活的画面,随着人影远去,也渐渐失去色彩,成为一副永隽的画卷停留在回忆深处。
“…谢伯伯…”
乐无异睁开眼睛,阴暗的光线里,青山碧水不在,只有灰色的石壁冷冰冰的倒映在他眼中。


(11)
“这里是哪里?”他一时有些茫然,很快就忆起最后看到的画面,“对了,我被抓过来了!”
乐无异猛的坐起身,一阵酸麻痛涩从后背袭来,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我的老腰诶——!!!!痛痛痛!”他昏迷至今,腰间的偃甲包未被取下,一直硌在腰背上,如今又痛又麻,刺激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虽然没被拿走是好事,可是硌了这么半天真心要人命啊!”乐无异长叹道,取下偃甲包换了个位置背着。他打量了一下环境,这是一间很典型的囚室,粗粝阴冷,光线黯淡,顶倒是挺高的。乐无异揉了两下腰站起来,拖着脚踉跄走到牢门口向外张望。光线从上方漏下来,牢门外呈六边环形的中空走道上是一间又一间囚牢,上不知有几层,下不知到何处。一间又一间孤独的囚室漆黑一片,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一个空洞的蚁巢,被世间恶意的遗忘在一旁,孤独的存在着。
乐无异皱起眉头,虽然没傻到会认为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一片光明,但是这种阴森诡异的环境也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坐下来,借着微弱的光线观察牢门,铁柱虽然钉得很死,但是锁并不难解,至少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难度。让他疑惑的是锁的种类,竟是一种机关偃甲锁,这种锁不需要钥匙,它有机括自动锁死扣住,如果不用特定的手法拆解,根本就无法打开牢门。
建造这座牢笼塔的人难道是个偃术大师?他疑惑的想。
观察了好一会儿,发现并没有守卫巡视,乐无异思量过后,决定还是出去看看。他从偃甲包中取出工具,边拆边想起初七唯一回答他的话,“无厌伽蓝”。虽然初七说话一向都没有什么情绪,当时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发现,当他说出这四个字时,有一种异样的意味在里面。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站在走道上,乐无异环视四周,比起光线晦暗不明的下方,上方那明灿灿的灯火简直像涂满了蜂蜜的甜点,明晃晃的告诉别人,来呀来呀我很好吃。乐无异抓抓脑袋,再一次感慨自己对危机的迟钝,他就像个被蜂蜜吸引的熊瞎子一样,满心只想着上去看看。不过想做什么就去做一向是他的风格,所以他一边感慨一边毫不犹豫的寻找可以上去的方法。
在找到爬梯的时候,他发现走道旁的囚室大多数都是空的,他莫名的松了一口气,这里的感觉实在很不好,总觉得黑黢黢的洞口是在吞噬什么一般。
直到爬到第四层,他在一间囚室外发现里面有人。
囚牢的人不知是死了还是脱力昏迷,委顿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若非宽大的衣袍被微微撑起,乐无异也不可能发现这件囚室竟然不是空的。借着比下方明亮一些的微光,从服饰上乐无异认出这大概是西域的一位行商。
“喂!你还好吗?”他轻声问,对方毫无反应。
犹豫了一下,乐无异打开牢门,小心的走了进去,离得近了,他也发现里面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他一时沉默,用向阿里木老爹学来的礼节向对方行了一个礼。正要离开,他忽然发现地上的人形似有些奇怪,他走近两步看清楚后,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原来那人的五脏六腑已经被掏空了,胸口是一个曝露在外的空洞,让人惨不忍睹。乐无异不忍的移开目光,却感觉有奇怪的视线正注视着自己,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乐无异猛的后退了一步,地上的人竟然没有死!
那人皮肤灰白,气息全无,蜷缩着四肢侧躺在地上,眼睛原本是闭着的,现在却睁了开来咕噜噜的快速移动,瞳孔很小,乍一眼望去只有可怖的白色,它似乎在追随乐无异的位置,乐无异惊得汗毛倒竖,他极力控制着脚步一步一步退出牢房,直到机括滑动,轻微的咔哒声响起,那似有若无的视线才终于被隔断在黑暗中。乐无异长长的喘了一口气,额上冷汗涔涔,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感觉头皮发麻,内心的惊骇几乎要炸开一般。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隐隐约约的排斥感从何而来,不仅仅是因为阴森的气氛,还有这背后隐隐透露的邪恶和残酷。
因此当他找到升降梯达到最上方的大厅时,他对于眼前看到的景象也并不觉得奇怪了,这是一间和他的作坊类似,有各种工具,记录仪,机关零部件等等的工作大厅,所不同的是,这里飘荡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大厅四周摆放着数张工作台,一旁还有各式仪器,而旁边散落着不少用于囚禁野兽般的囚笼,均由精铁制成,不时有混沌的吼声和哀鸣声传出来。但是无人为之所动,对,人,这里有很多人,他们穿着绿色镶金边的宽大袍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忙碌又安静。
升降梯的响动理所当然的惊动了离得最近的几个人,他们看到乐无异后,立刻露出凶恶的目光。而乐无异也同样震惊,眼前这些人面色青灰,双目赤红,面部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绘有诡异的魔纹,其中更有人背形佝偻身形奇特,颈脖比常人长出一倍有余,形容相貌都异于常人。
他尚来不及平复心中的混乱,已有人围攻了上来,他们嘴里喊着乐无异听不懂的话,神情狰狞凶恶,但是身手却很普通,完全没有他们的外表那么可怕。
乐无异边打边跑,他的身手不差,却也说不上多好,以一顶十十分勉强,最要命的是没有武器!对方虽也无锐刃凶器,却有类似野兽的利爪,手掌粗大指骨突出,指甲颀长尖锐无比,对付起来并不轻松。将在场的数人打散后,乐无异也受了不少伤,颈部更有一条斜斜的血痕,方才若非是他闪得快,恐怕是早就身首异处。
“可恶,这下麻烦大了。”乐无异喘息着抹了把脸,那些人有的被他打晕,有的转身跑走,显然是去报信,贸贸然闯上来果然没好事…不过来都来了不搞清楚明白怎么回事,他就把乐字倒过来写!
桌案上的记录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书写的,乐无异放弃翻看,他迟疑的走到铁笼面前,只看了一眼就禁不住把头扭开,胸腔仿佛被火灼烧般烧得生疼。
那里面是一个不成人形的…人…他上身赤裸,浑身筋肉暴起,肋骨外露变成骨刺,左手腕和右腿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造型夸张的机关偃甲,接缝处已经可见溃烂,尽管如此,这个人却依然活着,他眼神混沌,表情凶恶如野兽,恶狠狠的看着乐无异发出非人的咆哮。
这里简直像一个荒诞恐怖的梦,乐无异还看到有人长着如同昆虫般的复眼,四肢干瘦枯长覆有细鳞,手臂已经不能称之为手臂,而是昆虫特的锋利尖锐的节肢。
如果世间真有幽冥地狱的话,那么这里大概可以算作其中之一。
乐无异麻木的迈动步子,他抬手将铁笼上的机关锁都打开来,不管笼里的人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能动弹,他统统将他们都放了出来。在看到一个表情麻木干枯如行尸的人身上似曾相识的衣服碎片时,他心中那股焦灼的疼痛终于彻底爆发为熊熊烈火,那是狼缇的衣服!黑色的衣物碎片上有着狼缇的标志!
人形怪物们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在大厅中漫无目的爬来爬去,乐无异避过其中几个的攻击,飞速向最大的通道跑去,他不知道自己一路上毁了多少机关,毁了多少机关兽,也许平时他会对前所未见的机关手法十分有兴趣,但是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这里的主事人!狠狠揍他一顿!
通道尽头是一座塔状的大厅,有层层木梯通向上方,乐无异喘匀了一口气,起身四处寻找了一下,没有发现其他机关。他有些疑惑这里的位置,无论是方才的囚牢大厅还是现在的圆塔,其高度、大小都不是短短数年时间内可以建造得出来的,光从高度来看,如果这些建筑是在地上想必非常引人注目,唯一的可能就是往地下深入或是掩埋于山体之中,那么无论是主事人的所在还是出口,应该都会在上方。想到这里,他捏了捏拳头,上前攀住木梯,
刚爬上第一层,有叫人头皮发麻的丝丝声隐隐从身后的通道中传来,那是某种巨大沉重的物体和砖石地面摩擦的声音。
乐无异戒备的转过身,在下一刻就后悔自己的这个决定,他应该尽快爬上去而不是停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蛇!!!”
腥风扑面,在刚看清来者的真面目时,乐无异当机立断立刻毫不犹豫的飞快向上攀爬,可是他再快也比不过身后的异形快,只听一阵尖锐的风声,乐无异下意识矮下身子,上方的木梯被蛇尾抽得粉碎,霹雳咔嚓的砸了他一脸。
“可恶,我和你拼了!”眼见上去无望,乐无异索性跳回原地,他警惕的注视着硕大的蛇头,快速从偃甲包中掏出火药和钻天鼠。巨蛇虽然骇人,但是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反倒游走不便,只能用尾部和身体进行撞击,乐无异狼狈的逃开巨蛇的又一次撞击,他的后背冷岑岑的全是汗,手却很稳,他飞速打开钻天鼠的肚子,塞入火药,点燃引线,将它抛到巨蛇头上,钻天鼠灵活的爬到巨蛇眼睛周围,猛的炸裂开来。
巨蛇激痛,本能的翻滚撞击,力道之大,仿佛整座塔身都在摇晃,乐无异眼明手快的攀住梯子一个停顿都不敢打的飞快爬了上去。爬到顶端的时候他几乎精疲力尽,急喘着全身脱力躺在地上,耳边隐约还可听见下方咆哮撞击声,乐无异摇摇头,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前走。
和下方的怪诞诡异相比,这上面似乎要平静许多,通道两旁立着精致的烛台,火光安静的燃烧着。乐无异绕过通道尽头立着神农像的祭台,越走疑惑越深,从未听说西域有那些部族竟然信奉上古人皇,说起来机关偃甲的技艺也是源自中原那些古老的部落,这里到底是由什么人所建?他们又想做什么?
又走过一条光线阴暗,却比下方要华丽很多的通道后,本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精神,他毫不犹豫的推开面前的大门,门后是空落落的六边形大厅,每一面墙上都有一扇门,不知通向何处。乐无异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大厅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他顿时警觉起来,就在这时,在他身后突然出现一双手,紧紧箍住了他的腰,掩住他的口鼻。


(12)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有人逃出来了?”沈大长老的语气透着一种新奇,能让他感到新奇,实在是一件很罕有的事情,“是什么人?
“目前还不得而知,”华月深感失职,“下方囚牢中所关押的皆是偶尔掳来的普通人,从未对其进行监视,不知是何人竟能逃脱偃甲笼一路逃脱,已引起不少骚动。”
沈夜心中一动,同时感觉到身后阴影中的气息有些不稳,他回神对华月道,“你先去处理,损坏的东西也不必理会,稍作收拾便可。至于那些失败的实验品,放出来就放出来吧。倒是之前所说的那些簿册典籍,还有重要事务收拾得如何了?”
“已整理得差不多了。”华月答道。
“如此便好,待瞳那边的结果出来后,按计划废弃无厌伽蓝,至于逃脱之人,本座会亲自处理。”
待华月离开后,初七向沈夜道,“是属下思虑不周,还望主人给予属下将功折过的机会。”
“这么说,果然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子?”沈夜撑着头,颇感有趣的笑了起来,他站起来,宽袖滑落,微微摆动,“原本只想把他当个诱饵,没想到这小子还有几分本事,他懂机关术?”
“据闻其母出身南疆天玄教,此子似乎也通偃术。”初七道,只是他未曾想到乐无异竟然能破解得了烈山部的机关,还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捐毒遗孤,大唐公候之子,西域马贼首领的弟弟,还通晓偃术,这么一说本座都有些好奇了。”沈夜道,“你捉到他后,直接带来。”
“是,主人。”
六边形的大厅中,乐无异被身后之人拖至门外,虽然口鼻被掩住无法呼吸,但他并未挣扎。腰间手臂的力道,身后的温度,气息,都清楚明白的告诉他身后之人是谁。他只是试探性的扭过头,用茶色的眼睛投去询问之意。
“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别出声。”初七冷冷的道,因为两人身高相仿的关系,他压低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乐无异的耳朵响起,近在咫尺的震动让乐无异下意识晃了晃脑袋,耳垂擦过初七的嘴唇,两人均是一愣。
初七浑身僵硬,他原本有些动怒,虽然他也知道恼怒得毫无理由,乐无异是被他绑来的,如寻到空隙肯定会想法子逃跑。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小子根本就是不怕死!胡搅蛮缠,胆大包天!乐无异一路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踪,大大咧咧的留下被破坏殆尽的机关,还有被打散碎了一地的机关兽,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要逃跑还是在拆屋子。
看到四处乱窜的实验体,还有那一片混乱时,怒意来的莫名其妙,现在消失得也莫名其妙。
初七极想放开手,方才他生气之下将人拽出,现在冷静下来才觉得和对方贴得太近了,近到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对方莫名的信任,乐无异就那么放松的靠着他,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气息交融,似乎毫不介意和他如此亲近。
初七思绪麻木,但是理智牢牢的提醒他沈夜的命令,于是他一时混乱的僵直在原地,既没有立刻带人离开,也没有把人放开。乐无异倒是没发现他的异常,他只是略感不自在的别过头,马尾扫过初七的颈脖,没发现对方的脸都青了。
他从门缝中看到初七方才如临大敌的原因。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一个两米多高的怪物踏着沉重的脚步,从一扇门后出现在大厅中,它浑身青绿,头部没有五官,面部如同蜥蜴一般扁平突起,面上长着四双眼睛,它颈部蜿蜒细长,下腹鼓胀,形貌如同修罗饿鬼,不知是筋肉还是触手盘延在四肢上突起鼓动,爬虫类冷冰冰的黄浊眼睛充满恶意的环顾四周,它没有发现门外的两个人,便又慢吞吞的踏着步子缩回门中。
眼见未惊动异变的守卫,初七松开手,乐无异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捏紧了拳头死死的站着。
“我看见了。”他抬起头,直视着初七,“那个怪物身上有衣物的碎片,他曾经是人对不对?”他的眼中仿佛有一把火,燃烧着名为怒意的疏离,“还有那些被关起来的人!都是你们干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初七道,他站在离乐无异几步之遥的地方,乐无异从未像现在这一刻一样,深切的感受到眼前之人与自己之间存在的巨大隔阂。
“你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
“主人要见你。”
乐无异抹了把脸,“这里的主人?”见初七默认,少年捏了捏拳,眉间闪过一丝戾气,“那好啊,我也很想见见他。”
沈夜打量着乐无异,“眼神不错。”他夸奖道。
乐无异一愣,没听明白这个气势惊人的四条眉毛在说什么。
他跟着初七走过长长曲曲的走廊,来到一间装饰明显与别不同的房间,尚未来得及看清桌案后的人的长相,就见初七口称主人半跪下向对方行礼,他这才恍觉“主人”二字的真正含义。不知为何,看到初七恭敬的姿态,他莫名觉得十分刺目,再加上方才见到的种种人间地狱一般的惨相,他看向沈夜的目光就带了十二分的戒备和敌意。
不待乐无异说什么,沈夜挥挥手,“行了,见也见过了,把他带下去吧。回头从瞳那里拿副药,让他安分点。”
初七正要应承,只听乐无异打断他道,“等一下,”他盯着沈夜,“我有一个问题,下面那些人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是不是你主使的?”
“是又如何?”沈夜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胡闹稚童,他声音低沉,神情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
乐无异嘿嘿笑了两声,“是就好,我还怕我找错了人。”话音刚落,就见他手臂上的机关盒中射出一个什么东西,速度极快的向沈夜门面击去,初七一惊,飞身上前拦下暗器,那是一根短促而锐利的木箭,杀伤力并不是很大。而就在他动的时候乐无异也动了,虽然手中无剑,他仍然施展流影剑的步法,挥拳向沈夜打去。
沈夜不疾不徐的挡住他的攻击,在他眼中,乐无异这点三脚猫功夫完全不构成威胁,他挥袖将人震飞出去,乐无异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五脏六腑俱痛,他咽下喉间的血腥味,暗自为对方的强劲咋舌。
“微末之光也敢于日月争辉,不自量力。”沈夜嘲道。
“嘿嘿,你没发现吗?”乐无异得意的笑了。
沈夜微微挑眉,突然听到细小的索索声,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一只小巧的木头老鼠正老老实实的扒在他的衣袍下摆上,只听“碰”的一声,它猛得炸裂开来。沈夜真气暴涨,碎裂的木头和爆炸没有伤到他分毫,但是毕竟措不及防,他的手一阵发麻,衣服也被烧破了几个洞,竟是十多年来未曾有的狼狈。
初七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虽然在注意到钻天鼠的时候他就护到沈夜身边,但是万万没想到竟发生这种变故,乐无异的机关、攻击都是掩护,目的只为最后那一下。只是这最后一击也实在算不上杀招,却惹的沈夜的脸色十分难看,他面色沉沉,难得的有些真正动怒。
乐无异可惜的啧了一声,“爹说武功高的人能将真气外放,一般人伤都伤不到他,我本来还不相信,可恶,原来还真有这种人。”他嘀咕道,“原本还说想揍他一拳,我学艺不精,看来是揍不到了。”
他嘀咕的声音虽然小,但是初七和沈夜都是练武时久耳聪目明之人,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两个年纪加起来超过古稀之龄的成年人静默无语。沈夜微感头疼,这鲁莽小子的行事风格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是对上对方无惧无畏的眼神的时候。他都能想象,如果问他,“你为他人感到不平?明知实力不济却还是为了出一口气不顾性命,是否想速速求死?”时,对方那愚蠢的无畏表情。
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样子,再看一眼四散的桐木碎片,他的目光不自觉转向初七,对方被面具覆盖的脸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不只看了这十年的言听计从,还有曾经同样愚蠢的那七年。
沈夜打从心底感到一阵疲倦,本座老了,他想。他为了一些事,付出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一步一步算计着,谋划着,走到了今天。
他疲惫得不想再说什么,挥了挥手,“把他交给瞳。”言罢不再理会乐无异,拂袖就要离开。
初七猛然回过神来,他沉声道了声是,上前干脆利落的将人打晕,下手十分的重,带着十足的怒气。这是个傻瓜吗?孤注一掷的意气用事,费尽心机的微不足道的攻击,就为了一个荒谬可笑的理由!初七不知道自己的怒气从何而来,只是他看到乐无异一脸平静无畏的样子就觉得碍眼至极,这种天真愚蠢的人果然还是死了的好!他几乎是控制不住怒火的打晕了他,一把提起他的后领,就这么面朝下的拎着人拖出去。
乐无异的偃甲包“咯”的磕在地上,方才匆忙之下未盖得严丝合缝,一个圆形的偃甲咕噜噜的滚了出来,它木质细腻光滑,有金色的纹路镶嵌其上,形状圆润可爱,它滚了几圈后摇摇晃晃的左右摇摆了几下,终于停住不动了。
初七正想将其拾起来,沈夜却先他一步将偃甲蛋拿在了手里。大长老神情专注的凝视着偃甲蛋上的偃师标记,眼中似有万千情绪呼啸而过,最终归于一声轻嘲,“呵,有趣,当真有趣。”他黑沉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初七,又转向昏迷着的乐无异,最后重新回到这个偃甲蛋上,“命运总是如此的有趣,你说是么?”他抬头对初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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