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初乐]通天之器(1~24)


(4)
初七走进沉思之间的时候,沈夜正在假寐,烛火半暗半明,将他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四周,这是一间大而空旷的屋子,穹顶高阔,四周的墙壁上装饰着华贵美丽的帷幕,两侧的廊柱也有纹饰雕刻其上,所用器物更是无不精美细致,但是这些丝毫没有让这间屋子显得繁复堂皇,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屋外的光线,阳光从未照射进这件大厅,而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就仿佛是黑夜凝结而成的化身一般。
初七无声无息的单膝跪地,沈夜睁开眼,“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属下不负主人所命。”初七拿出夜明珠呈给沈夜。
“很好!”沈夜站起来,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欣悦,他走到初七面前示意他起身,抬手拿起夜明珠,“如此一来已聚齐两枚,这么多年了,总算是有了进展…此事你办得很好。”
“多谢主人夸奖,属下不敢当此谬赞。”
“行了,你也不用谦虚,这么多年来本座知道你是如何尽心尽力,”他感慨道,看着初七毕恭毕敬的样子,“其他还有什么要禀告的吗?”
初七迟疑了下,想起有两面之缘的蓝白色身影,“主人曾令属下打探定国公和护国将军的消息…”他停顿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说下去,遇到那位乐小公子完全是个意外,他也没有顺势对定国公府做什么调查,也无甚消息可以禀报。
沈夜理解了他的迟疑,“无妨,当初也是本座没有说清楚,”他大度的摆了摆手,“这些人的事有机会再说吧,和我们关系也不大。说起来,本座倒是另有话想要问你。”
初七恭敬的半弯下腰。沈夜有些意味深长的问,“长安如何?”
初七没有听明白。
“这是你第一次离开族里去那么远的地方,这一路关山路远,自由的感觉是否很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夜的目光充满试探的深意。
初七毫不迟疑的半跪下来,“属下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着必定要完成主人的命令。”
沈夜沉默,许久,他温和道,“去休息吧,这一路幸苦你了。”
目送初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夜并没有在他身上花太多思绪,已经十年了,有些事情已如泡沫虚影,不需要再提。他转身继续处理族中事务。忙了许久,一个倩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恭敬道:“紫薇尊上,华月有事容禀。”
沈夜头也未抬,“说。”
华月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那一位来了。”
沈夜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他来得倒是勤快,怎么,害怕本座跑了不成。”
华月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暗自掩住,就听沈夜道,“行了,你先下去吧,我等会儿过去。”
“是。”她低头恭敬的离开。
沈夜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这才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从华月通报,到他走进议事大殿,已过了一炷香有余,全身罩在黑袍里,连脸都被盖得严严实实的人早就等得不耐烦,当下阴阳怪气的开口,“大长老事务繁忙,我等叨扰了。”
“客气。本座确实比较忙。”沈夜毫不迟疑的道。
来人被噎了一下,议事厅本来是族长和长老商谈事宜,向族民颁布事务所用,无任何座椅桌塌,沈夜施施然的从黑袍人面前走了过去,走到自己惯常站的位置,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望着他。
黑袍人怒而笑,“大长老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啊,想必我教要的蛊已经有明目了吧?如果还像上次那批机关那样,那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大长老的诚意了。”
沈夜面无表情,“多谢贵使提醒。”
“大长老心里有数就好,还望大长老不要因小失大,绝了一族人的生路。”黑袍人阴测测的说完,也不指望沈夜会变脸,丢下这句语含威胁的话就转身傲然离去。
沈夜的脸色确实分毫未改,他暗暗握住袖中的那颗夜明珠,眼中只有志在必得的坚决。他喊来华月,“你安排一下,通知在无厌伽蓝的瞳,问他上次说的蛊怎么样了,”他看向刚才黑袍人离去的方向,继续吩咐道,“顺便和他说一声,本座下月过去,那件事,可以开始了。”

从长安到凉州,再从凉州到玉门关,是漫长的三千多里路。当位于边陲的那座宏伟城池出现在眼前时,乐无异拉下用来遮挡沙尘的面巾,历经长途跋涉却依然神采奕奕的眸子好奇的打量着四周,城门口守备森严,将士神情肃穆,待商队慢慢通过厚重的城门驶入城中,完全不逊于凉州城的热闹景象让乐无异惊奇的睁大眼睛。城内商铺林立,客流如织,牵着骆驼的胡人,衣着朴素的当地百姓,吆喝声,笑谈声,还有拿着武器的将士不时穿梭其中。
“这里好热闹啊!”乐无异感叹道。
阿里木指挥着商队的小伙子们放下行李,解开鞍绳,他们要在这里做一次大休整,“从城北出去数十里路就是玉门关,出关后往西就是捐毒,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让格罗索带你过去。”
帮着商队卸完货物和行李,乐无异闲不住的想出去逛逛,刚走到客栈大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问,“掌柜的,还有没有客房?”
乐无异吃惊的回头,那一身戎装的人似有所感的转过头来,顿时也惊讶的张大了眼睛。
“闻人?!”“无异?!”“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道。
“……是嘛,原来是这样…”闻人羽低声的说。
西落的太阳悬在地平线上方,映得那半边红彤彤的,乐无异和她在客栈后院寻了块僻静的地方,谈论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
“你还好么?”她认真的问。
“其实娘亲刚跟我说的时候,我是有些接受不了,”乐无异不好意思的笑着说道,“总觉得我不像是我了一样…我不但不是他们的儿子,还是老爹攻打的捐毒遗民,总觉得心情很复杂。”
闻人羽安静的听他说着。
“倒不是说别扭还是啥的,”乐无异补充道,“娘亲和老爹都对我很好。我只是,想来看看,看看我出生的地方,看看捐毒。”他的目光越过后院的高墙投向远方的天空,夕阳晚照,天空呈现不可思议的五彩色,凉风带着塞外的风沙呼呼而过,温柔又苍凉。
“你呢?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他回头问闻人羽。
“这几年北疆和西疆都不太平稳,打了大大小小好几次仗,”闻人羽摇摇头,“师父和师兄都很忙,我想尽快入军希望能帮上他们一点,但是师父说我还太不成熟,比如很多路线方位我都不知道,对行军的距离也没有具体概念。”她有些赧然的道,“所以这半年我一直在熟悉路形…”她看见乐无异愣愣的长大了嘴,“怎么了?”
“闻人你真了不起!”
“啊?”
“相比之下,我真是太没用了!”乐无异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头上的呆毛也精神抖擞的竖了起来,“身世,过去,这些有什么好在意的呢?我是什么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闻人微笑,她打趣道,“未来的大偃师,你不是经常说要成为像谢衣大师那样的机关大师吗?”
乐无异不好意思的搔搔脸颊,“其实跟着阿里木老爹他们过来的这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比去年和你还有夷则一起游历时还要多许多。以前我说我喜欢偃术,但是我不知道我的喜欢有什么用,直到这一路上我才明白…..”
他出神了一会儿,“偃术要为了大家能过得更好更方便才有意义。”
“这一路上,日晒雨淋风餐露宿,还要避开野兽虎豹,山林中路又难走,一不小心车就坏了,还得时时注意着水和食物…”他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和闻人说起这一路的见闻,“阿里木老爹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在大漠才更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迷路,还有各种突如其来的风暴…你说,如果有更方便的路,更坚固方便的车,他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途中有一次,我帮他们做了一个防止振伤车毂的小机关,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学习机关术的意义。”
他慢慢说着,眼睛闪闪发亮。闻人微笑着静静听他高谈论阔,真好,她心想,这也是我参军的意义,为了不让我的亲人、朋友颠沛流离,遭受战乱之苦,为了让每个人都能笑着平安的活下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格罗索就早早的在客栈门口等着乐无异,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已经和乐无异很熟悉了。乐无异和他打了个招呼,这位不太会说官话而有些木讷的青年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关外,西边。过去要一天,骑马。”
乐无异点点头,转头发现闻人羽也在,“我本也要出关,”她说,“和你一起去吧。”
乐无异挺高兴的,他本来就是个爱热闹的人,眼下这情景让他想起之前和两位朋友一起游历时的事。当时他不小心打破了傅清姣心爱的盆栽,本来只是想溜出去避开傅清姣的体罚,却遇上来京城送信的闻人,听说江湖上出现一种威力巨大的伤人机关后,他好奇的跟着闻人查访此事,后来还在江陵遇到同样为此事而寻找谢衣的夏夷则,虽然最后没查出什么结果,但是他们三人却成为很好的朋友。
说起来也不知道当时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他想。
三人相携向城外走去,闻人羽问道,“无异,你去捐毒有什么打算?”
乐无异回过神,“我也不知道,”他摇摇头,抬头望着前方,“总之去看看吧。”

(5)

广阔的沙海在远方和瓦蓝的天空揉为一体,风卷着沙粒义无反顾的扑向沙丘,漫天的风沙看似轻柔曼舞,实际却带着不可小觑的强大力量;目所能及处寸草不生,唯有路边不时出现的巨大干枯树木,昭示着这一带曾经充满生机的过往。
出了玉门关往西就是戈壁,偏离官道之后,眼前的景色就一点一点变得荒凉起来。跟随商队一起走的这几个月乐无异已经习惯了远离人烟的荒原和山林,但是甫一看到如此庞大没有尽头的沙海,他还是被震撼到了。
“这里就是捐毒。”他呆呆的说。
诚实的格罗索连忙否定,“不是不是!这里不是,还没有到呢。”
闻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有些茫然的格罗索摆了摆手,“没事,那个傻瓜就是感慨一下。”
乐无异不好意思的抓抓脸,“行啦行啦,我也知道我傻,我出门少,见识不多,你当初不是还笑我是个机关人!”他故意哼了一声。
已经习惯了乐无异逗趣风格的格罗索也笑了起来,“沙漠风大,你们当心。”他看了看日头又道,“天太热了,不好赶路,前面有地方可以休息,等日落了再赶路。”
“这样说来,我们恐怕得在沙地过夜了?”闻人羽问道。
格罗索点点头,“捐毒附近有绿洲,可以在那里过夜。”
格罗索指的地方并不远,策马过去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远远看着觉得挺小,没想到这里这么大。”乐无异站在怪石嶙峋的土丘前感叹道。说是土丘其实不太妥当,那其实是一片连绵的石头城,并不大,大约有七八座,最高的四五米,最小的只有一人多高。
三人下了马,往背阴处走,却没想到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竟然先有了来客。那人已经听见他们的脚步,抬头向这方看来,乐无异惊异得头上的呆毛都竖起来了,“你,你是!”他震惊得无以复加,“不必兄!!”
初七:“…….”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长安吗?!不对,听你口音你也不是长安人,你…”正要冲上前去的乐小公子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闻人羽警惕的望着初七,“无异,你认识他?”
“算认识吧…我们在长安见过,闻人,有什么问题吗?”他悄悄问。
“…不,可能是我想多了…”闻人松开手,但是微微皱起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乐无异上前两步,离初七不远却也不近,“不必兄,”他拱了拱手,兴致勃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离开长安的啊?你是哪里人?我们竟然能在这里遇到简直是,简直是,千里那个什么一线牵!太神奇了!”
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戒心的闻人羽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神奇的是你!她在心里狠狠道,再次对好友的不着调有了新的认识。
初七:“…….”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哑然。在乐无异又一次喊他不必兄时终于忍不住的开口,“我不叫这个名字。”
“我知道啊。”乐公子完全不在意,“因为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所以只好这么叫你喽。”
初七:“…….”
这位乐小公子真是个妙人。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有想笑的冲动,在这种愉悦下,他同样拱了拱手,“在下初七。”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和温柔,连这个生疏的动作都做得自然了几分。
乐无异仿佛有野生般的直觉,他又向前走了两步,“初七…..呃,我也不知道该喊你兄还是前辈…..”他挠挠头,最初的话题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不会介意吧?”
初七又想笑了,他想起主人心情好时面对一些荒唐事的反应,总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紫薇尊上会从鼻孔里哼的一声,偶尔还会嗤笑两句,内容大概类似于“哼,荒谬”“呵,蠢货。”
他倒是没有那么居高临下的毒辣想法,只是觉得,像眼下这般,当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你的意料时,这种愕然确实挺好笑的。他不答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说来话长…”乐无异又挠了挠头。格罗索和闻人已经将马安置好,找了个稍远的地方坐下,听到初七试漫不经心的试探,一身戎装脊背笔直的姑娘戒备的向这边望过来。
简直就像一群刚出生的幼猫,喵喵叫着警惕的张开自己柔嫩的爪子,他心想,看了一眼那个始终站在普通人攻击范围距离以外的少年。依然清澈不带一丝阴晦的眼睛,高扎的马尾下神采飞扬的眉眼,鼻梁高挺,眉峰俊秀。
“你是胡人?”他突然道,看乐无异一行人没有携带什么行李,想必是从关内轻装而来,而此处往西便是17年前国破的捐毒国废墟,再想到这位少年的身份,定国公乐绍成正是17年前带兵攻打捐毒之人……这一行人的目的简直呼之欲出!而这位少年,恐怕……初七深深的看了乐无异一眼,主人曾命人收集关于捐毒的一切,这件事看来必须尽快禀告主人。
乐无异呆呆的看着初七站了起来,牵出一旁的马,一语未发的骑马离开,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慢吞吞走到闻人和格罗索休息的地方。
“无异,他怎么…?”闻人羽也很诧异。
“我也不知道!”乐无异感觉很是委屈,“他就问了我一句是不是胡人,然后就突然站起来走掉了!我…我,我哪里长得奇怪了!不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么!他——”
“好了,好了。”闻人羽哭笑不得的打断他,正色道,“方才那人绝不简单,他身上有股泠锐之气,无异,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啊?你是说,他是个坏人?”
“不知道,”闻人摇摇头,“只是…以后若再见到他,一定要小心为上。还有,他匆匆离去不知是发现了什么…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她凝眉注视着初七离去的方向喃喃道。
“说起来,我老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一样…”乐无异抱臂苦思,“在哪儿呢?”
“你不是说,在长安见过他?”闻人羽问。
“不,还在那之前…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可恶想不起来…”
在太阳完全沉没在地平线之下,只余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还未消散的时候,乐无异一行人赶到了绿洲。那是一幅不可思议的情景,一旁是万里黄沙,一旁是绿草如茵花繁树茂,沿着五六百米长的一汪清泉,周围的青草碧绿可爱宛如绒毯,几棵疏疏落落的灌木牢牢的扎根在绿洲旁的沙地里,清泉中央还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师父说,茫茫大漠自有生机,造物果然是如此神奇。”闻人赞叹道。
格罗索有些骄傲的挺胸,“以前更大,”他比划着说,“不过冬天就小了。”
三人做了简单收拾,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格罗索点起篝火,闻人羽提出由自己守夜时,被另外两个人强烈反对,最后决定乐无异守上半夜,格罗索守下半夜。
“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乐无异坐在篝火前,仰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曝晒了一天的沙粒还残留着白日的温度,但荒原的夜风却透着阵阵凉意。“…爹应该已经回长安了吧,娘的事情不知道忙完了没有……明天…捐毒…”思绪正茫茫然的飘忽着,他突然竖起耳朵,猛地直起身体,“闻人!格罗索!快起来!有人来了!”
闻人羽迅速提起自己的缨枪,格罗索也反应极快的爬起来,“无异,怎么了?”她沉声问。
“有人动了我的机关。”乐无异警惕的打量四周,“喵了个咪,是谁?快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天边高悬的残月冷冷,被银色月辉照耀成白色的沙地上空无一物,唯有夜风忽忽而过带起细小的沙粒。但是三人却丝毫不敢放松,围成一圈向几个方案暗自戒备。突然,从他们后方奔出几个黑色的影子,甫一回神,面前也有人从地底下冒出来般突兀的出现!他们竟是落入对方的包围之中。
来人骑着高头大马,背着月光看不清容貌,不过很快就有人燃起了火把,一个,两个,三个,将这方寸之间照得一清二楚。看到他们的装扮,格罗索惊呼道,“狼缇!”
狼缇?!乐无异和闻人羽对视一眼,就是那个西域最大的马贼帮派之一?和微微松口气的格罗索不同,二人丝毫不敢放松戒备,闻人羽依旧保持着攻击的姿势。
“你们是什么人?”有人骑着马缓缓的走上前来,那是个黝黑健壮高大的男人,脸上有着狰狞的刀疤,他的马踏在沙地上竟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足见骑术的高明。格罗索敬畏的向他行了个礼,“狼王。”
安尼瓦尔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乐无异和闻人羽身上,“中原人,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他居高临下道。
和商队一起旅行的时候,乐无异听了不少狼缇的事情,想到阿里木老爹对他们的崇敬,他用学来的礼节向对方行了个礼,“久仰狼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们是为一桩旧事而来,要去前方捐毒瞻仰故人。”在他说话的时候,闻人也收起枪,维持一个可攻可守的姿势站在他身旁。
“捐毒?”安尼瓦尔的声音变了调子,隐隐可以听出其中蕴含的巨大怒意,“捐毒早已毁于唐军的铁蹄之下,你们是想来看看捐毒如今的惨貌炫耀功绩吗!!”
“狼王此言差矣!”闻人羽朗声说,“无论战争的缘起由何,结果由何,对任何一方而言,都不是一件可用来谈笑之事。”
“女人懂什么战事。”安尼瓦尔轻蔑的瞟她一眼,看到她手中的枪,嘲弄之意更甚,“你还会用枪?简直是个笑话。”
闻人捏紧枪杆,有些生气却并不恼怒,乐无异却按捺不住心头火起,“啰啰嗦嗦那么多,我们去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倒宽!”
“大胆!竟敢对狼王不敬!”有人怒道。
“不过就是个马贼首领,倒弄得跟个皇帝似得,”若论惹人生气的本事,乐无异向来大得很,他根本不惧对方惊怒的表情,“怎么我说错了?”
安尼瓦尔拦住发怒的部下,“小子,你的胆子倒是大得很。”他阴恻恻道。
“客气。”面对抽出弯刀的一群人,乐无异平静的拱了拱手。
“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安尼瓦尔下马,缓缓走上前来,抽出自己的爱刀,指着乐无异,“你们如果要去捐毒,那就必须过我这一关。”

(6)
“喵了个咪,这群人真不讲理。”乐无异暗自嘀咕着,侧身避开来人的袭击,微微伏下身体挥刀而上,刀和刀激烈的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这趟出来他没有带任何武器,手中这把刀还是刚刚从一个人手里抢过来的。闻人打得也还算轻松,余暇之中插话道,“你刚才说的话也实在是…”
“哼,谁让他看不起你来着,你可比我要强多了。”寻到个间隙,用刀背将人狠狠击打出去,乐无异站直身体,一手持刀,哼道,“怎么样,还想打吗?”围攻上来的五六个人都被他和闻人打到在地,格罗索虽然身手不错,不过不是马贼的对手,但他没有躲开,而是坚定的站在乐无异他们身后。
“小子,身手不错,难怪口气那么大。”
“爹娘教得好。”乐无异毫不客气说。
安尼瓦尔嗤笑一声,弯腰摆出攻击的姿势,“那就让我来试试看你有多少本事。”
“狼王,”闻人劝阻道,“我等并无他念,只是想探访故人遗踪,还请狼王不要难为我等。”
安尼瓦尔思考了一会儿,站直身却并未把刀收起来,“你们口口声声说故人,你们要找什么人。”他的目光轮流在闻人羽和乐无异之间轮换,忽地定在乐无异脸上,“你是西域哪一国的?还是旅居中原的胡人后裔?”
乐无异迟疑了一会儿,“我是我爹从捐毒带回大唐的,我应该是捐毒人。”
“你说什么?!”
乐无异从身上掏出一物,犹豫了一下展示给安尼瓦尔,“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他问,“这上面写的是不是捐毒的文字?”
“首领,那是!”安尼瓦尔身旁几个随从震惊的看着乐无异手中拿着的东西,抬头看向自己的首领。
安尼瓦尔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愣愣的看着乐无异手中的信物,这个国破家亡流落贼帮,过了数十年刀口舔血日子的青年第一次有想落泪的冲动。原来你还活着,我的弟弟,当年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他以为他死了….那个有着明亮的琥珀色大眼睛的孩子…..那个裹在襁褓中哇哇大哭,一逗他却立刻含着眼泪露出可爱笑容的孩子…他以为他死了……
沈紫薇大长老从案前抬起头,“捐毒遗民?大唐定国公之子?”
初七恭敬道,“据属下推测,应当如此。”
“有趣,当真有趣。”沈夜站起来,他踱步来回走了两步,“浑邪的尸体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找到,派出那么多人也没有找到捐毒地宫的线索,要想找到指环必须得先找到浑邪…”他停住步子,“派人盯住他!如有捐毒地宫的线索,速速来报”
“是,主人。”初七正要离去,沈夜突然又喊住他,“不,等等,此事事关重大,还是你自己去跑一趟。”他沉思道,“定国公之子,用得好的话倒是一步好棋…无论有无捐毒地宫线索,在他离开捐毒返唐之前,将他带回无厌伽蓝!”
初七:“……”
沈夜注意到他的迟疑,“有什么问题?”
“主人是否需要杀了他?”
“不必,活着的比死了的有用。”沈夜道,“抓到他之后,本座自有用处。”
“是,主人。”
在赶去捐毒的路上,初七觉得有些遗憾,他很少会为了目标的事扰乱心绪,但是这次却是实实在在的感到有些遗憾,对于那个爱笑的直爽少年来说,被做成蛊人大概比死了还难受吧,他想。被人禁锢,失去自由,失去思想,如同行尸走肉般…想到那张神采飞扬的脸被死气沉沉所替代,初七的心头闪过一丝波动,但是很快就被漠然所代替,这世上,很多事情往往身不由己…能活下去,对有些人而言就已经是一种奢望……
乐无异觉得有些尴尬,不光是因为那个刚刚还是陌生人的霸气狼王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自己的哥哥,还因为那个“哥哥”正在不停的,不停的说…
“你以前只有那么一点大,”安尼瓦尔拿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差不多就一副筷子那么长那么大,“又瘦又小又爱哭,身体还不太好,常常发烧,但是一逗你,你就笑…手脚还会乱动……”
乐无异惨不忍睹的低下头捂住眼睛,恨不得把耳朵也堵起来,他的耳朵红通通的一片,闻人羽很厚道的不看他,只是憋着笑,憋得身体都在抖。安尼瓦尔已经说到,“…过两天买个西域小城送给你…”闻人羽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够了啊!”乐无异脸红通通的瞪她一眼,转头张口想说什么,又尴尬的闭了闭嘴,“那什么….那个….狼王…”
“你终究不肯喊我一声哥哥?”安尼瓦尔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喵了个咪的,这画风不太对啊!说好的狂帅酷霸拽呢!
乐无异轻咳一声,正色道,“多谢你。我……没想到…能这么快…确认我的身世……”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本来只是想来看看,看看我出生的地方…还想着…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和我一样活下来的人…”
安尼瓦尔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严厉,“你只是想来看看,看看然后呢?回去京城认贼作父,继续做你的少爷?!”
“不是的!老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乐无异很不是滋味,“我想看看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他伸手看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十指柔软。虽然傅清娇和乐绍成并不是一味的宠他,但是除了练剑和做机关留下的薄茧外,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就当他在京城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的时候,和他相同出身的人却生死不明沦落天涯,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往日的一切,无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继续那么过下去…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好,我就带你去见他们!”安尼瓦尔说。
天很快就亮了,虽然一宿没睡,几人也不觉疲倦。见已平安无事,还要忙商队的事的格罗索就先回去了,闻人羽思考了下,也打算单身上路。
“闻人,谢谢你,”乐无异和她道别,“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陪我走这一趟的。”
闻人羽跃身上马,闻言微笑,“谁让我们是朋友,我本来就要出关,陪你走一趟也不算什么。我会在关所呆大概十天,十日后返城,到时可传信给我。”
“好,你保重!”
“女人,你确定你要一个人走?”安尼瓦尔走过来,“大漠可没那么简单,看在我弟弟的份上,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多谢狼王好意。”闻人羽拱手,她腰背挺拔目光坚定,一身戎装飒爽英姿,“不过我是官兵,你是马贼,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何况我要去的地方是大唐卫所,狼王还是避开些的好。”说完也不管安尼瓦尔脸色怎样,调转马头轻喝一声,红色身影纵马而去。
安尼瓦尔的脸色确实不怎么好看,他冷哼了一声,“女人。”他转头正想走,发现乐无异正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你干什么?”
“……没什么。”要不要告诉他,闻人虽然大度,但一旦记起仇来可不是一般的难缠…还是算了,想到这位喜怒不定的性格和偏见,乐无异决定什么都不说。认为女人都是娇弱、毫无主见的,别说傅清娇和闻人羽,还有长安那些彪悍的女子们,哪怕是定国公府里的侍女都能分分钟糊他一脸,乐无异摇摇头,又同情的望了安尼瓦尔一眼。
安尼瓦尔这些年一直在找寻故国遗民,只是茫茫沙海生存不易,这么多年下来,也不过只找到不及百人。他将他们安置在离捐毒稍远的地方,虽然狼缇这么多年下来积累了不少金银珠宝和物资粮食,然而一族的生存和延续毕竟非经营马贼帮那么简单,活着的老者大多体弱多病,孩童懵懂无知缺人教导,而青壮年们为了生存,都和他一样投身狼缇,过着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活,长此以往,虽然救助了些族人,但是他们这一族终将消失,不复存在。
“…捐毒故土已失,他们无处可去,而西域虽辽阔,却具是沙漠,适合住人的地方大都有自己的群族和国家,大家为了水源和生存,彼此都不会退让…”
乐无异沉默,他已经看到了眼前困顿贫瘠的景象,毡房,矮墙,沧桑瘦弱正在劳作的老者,看到他们一行人时露出高兴的表情,村里的人纷纷对安尼瓦尔尊敬的行礼。几个瘦小的孩子好奇的望着他这个陌生人,他想对他们笑一下,胸口却闷的生疼。
“我们最缺的是水源和种子,”安尼瓦尔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他向人介绍着乐无异,“是我父的儿子,我的弟弟,他来找我了…”看着众人喜悦崇敬的目光,乐无异越发不自在,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他想,我一定能做些什么的。
“…后面的那片绿洲是我们生活的希望,但在大漠,对水源的争夺总是激烈的,现在有狼缇在,弱小的外族不敢打我们的主意,但是如果年岁不好,别人也都不会客气…”安尼瓦尔说,他领着乐无异走到一间毡房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这里住着一个以前在皇宫服侍的人,”他说,问屋中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者,“他今天身体怎样?”老者摇摇头。
屋中休息用的毛毡上躺着一个干枯瘦小的人形,他气息微弱,仿佛如同死人一般,但是手脚却会不时激烈抽搐,仿佛正遭受着巨大的痛苦。安尼瓦尔皱起眉,乐无异问道,“他怎么了?”
“不知道,”安尼瓦尔上前掀开摊子看了看人,“从发现他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前两年还有清醒的时候,但是不会说话,这几年越来越瘦,人也昏迷不醒,这里没有医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我们也不敢让人靠近他。”他把毯子扔回那人身上,“如果不是想打听圣地的消息,我早就把他扔出去了,浑邪身边没一个好东西。”
“等等!”乐无异忽然拉住他,神色凝重,他上前伸手拉开毯子,那人身形佝偻瘦骨如柴,身上不见一点肉,紧紧贴在骨头上的皮肤却不干枯,而是呈现诡异的浮肿光滑,突然,只见他手臂内侧浮现一块突起,呈青筋状一路鼓起,转瞬又消失恢复平滑,就像是那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快速爬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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