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林间风响,皎洁月光洒落树梢,照出来人身形。黑色束腰劲装,身姿挺拔,舒扬清隽的眉眼平素被遮盖在面具之下,此刻浸润在银色月光中如玉般温润,右边眼睛下方红色刺青赫赫,显出几分突兀,却也让人对这张脸印象更加深刻。
半夜在无人山林里听到莫名动静已经够让人竖起汗毛警醒了,来人竟还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人。想来方才的动静应该也是对方故意为之,否则凭他的耳力根本不可能发现得了初七。
乐无异心中惊异,手持晗光戒备的盯着初七,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刚要出口,就听对方清朗如月色的声音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乐无异:“……”
话被憋在嗓子里真难受,咬到舌头了。
乐小公子头上的呆毛忿忿的晃了晃,他嘶嘶吸着舌头,看向初七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控诉,“这话…嘶…该我问你…才对!你,不对你们又想干什么!…可恶,痛死我了,嘶——”
初七很早就发现了乐无异,乐小公子大大咧咧的生火吃饭,观星赏月,仿佛不是在野外山林而是在长安曲江池边夜游一般自得其乐。他说不清再次看到这个少年是什么心情,似乎有点生气,那感觉有些像你从网里救了只鸟放它离开,没几天它却又傻不愣登的一头扎了进来,实在让人有些生气。
如果他一心要和烈山部过不去,那么他也只好对不起了,初七漠然的想。
“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何会在这里?”他抽出忘川,面无表情道。
剑身折射月光泛出冷冷光华。
乐无异能感受到他话中的杀意,虽然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却也不惧,举剑持胸,警惕的看着初七,“我自然有我的事。不过你来得倒是正好,省得我天南地北的要去找你们,你的那个主人在哪儿?无厌伽蓝的事,不会就那么算了!死在你们手中的人命要好好和他算一算!”
他话音刚落初七就动了,乐无异知他速度极快,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闪避的过,他干脆迎头攻上,狭路相逢勇者胜!想让他认输,门都没有!
剑与刀激烈碰撞,两条人影快速移动,突刺、横劈,疾斩,初七的攻击如暴风雷鸣,乐无异虎口被震得发痛发麻,流影剑剑法讲究迅与捷,但是初七无论速度还是力道都远远强过他太多,他只能靠着独特的步法勉力应对。对方凶冷刀锋破开空气从极刁钻的角度袭来,乐无异咬牙飞快退开半步,提剑格挡,晗光发出一声轻鸣,竟是挡住了。
“这把剑不错,可惜配你有些浪费。”初七跃开几步道。
对比他眉头都不动一下,乐无异喘得简直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
“…我知道我武功剑法不如你,我又不是成天打打杀杀的江湖人,”乐小公子缓过气直起腰,“我是偃师,偃师有偃师的做法。”
他说着,袖子中忽然滑出个东西,他拿着轻轻一扬,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突然从初七身后传来。
初七头也不回的跃开,眨眼间就闪步到几丈之外,只听一阵轰的巨响,他方才站的地方出现一个大坑,一个怪模怪样的大头偃甲抬起夹子般的臂膀,咯吱咯吱空夹了两下,木头钳子上方才掘起的土屑碎石扑索扑索掉下来。
“这是我做的天下无敌金刚力士三号,让你看看它的厉害。”乐无异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可恶又可爱。
初七握紧忘川沉默片刻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他难得被挑起血性,一时觉得胸腔里心脏仿佛在勃勃跳动,四肢百骸有热血流过。
金刚力士看起来粗笨,速度倒是不差,再兼力大无穷,又不像人一样会惧于刀剑,招架起来是有些麻烦。而乐无异也趁隙重新拉开攻势,初七在左突右闪间第一次拿出几分本事认真以待。
不过还是太嫩。
初七逼退乐无异,点地跃起在空中旋身劈向金刚力士头部关节,反手一刀深深插进去半尺有余,他看出这偃甲的磁力中枢在头部,只要将那里破坏一切都不足为惧。
金刚力士滋滋冒出电花,泄出一阵黑烟后停在那里不动了。乐无异来不及哀悼,初七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落到他身后,手中忘川架上他的脖子。
“这点伎俩也配自称偃师?”
乐无异正在心痛金刚力士三号,闻言下意识想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对。
“可恶,为什么觉得从他嘴里说出这话格外有说服力…”乐无异垂头丧气的自语道,比起架在脖子上的刀,他似乎更加在意初七的冷嘲。因为垂着头,他的马尾滑向一侧,露出一小段后颈,光滑的皮肤上有一条细细红痕沿着颈椎直直没入衣领之下。
初七一开始并未注意,当看到乐无异后颈红痕时,他周身四散的杀意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收起忘川,一把拉开乐无异的衣领,乐无异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小少爷前襟的扣子都扣得好好的,当下差点没被勒死。
“你,你干什么?!”乐无异恼火的想转头,偏偏衣领还被人提在手里。
“把扣子解开。”初七冷道。
乐无异目瞪口呆,“解…”从来只有别人被他的不安理出牌噎到,他第一次尝到被别人噎到的滋味。
初七懒得和他废话,手中银光一闪,两粒玉石扣子咕噜噜的滚落下来,后颈衣领下,那条红线长约寸余,尾部微勾,颜色鲜艳妖异,如同活物一般。
初七一语未发松开手退开半步,想起那时候在七杀长老瞳那里见到少年躺在地上的情景,他感到一点混乱和茫然。
乐无异被下了蛊。
去无厌伽蓝之前他就有些可惜,这世上有趣的人不多,眼前这个少年难得算是一个。之后看到乐无异活蹦乱跳,他虽微微诧异主人的宽宏大量,却莫名的松了口气,能活着当然是活着的好。当然若是以后乐无异不甘不休与主人、与烈山部为敌,他自也是不会手软。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却没想到…
燃得正旺的篝火发出噼啪的声音,有木枝燃烧到尽头,化作黑色的块状灰烬跌落火中。
“我脖子上有什么?”
初七听到乐无异开口道,他抬头看着表情平静的少年。
“我身上,被动过手脚是吧?”乐无异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平滑温热,摸起来没什么异样。他们家没有让仆妇贴身伺候的习惯,所以他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脖子后面莫名其妙出现的红线。
“我偶尔也觉得奇怪,最近一阵子我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干什么。”他说道,“我会变成那些人那样吗?”
初七知道他指的是无厌伽蓝那些实验体。
“你不怕?”他看着乐无异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侧脸,少年的镇定和平静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怕。”乐无异爽快的答道,他也挺奇怪自己怎么没对眼前的人发怒,反倒像是在跟对方谈天似得。
“我很怕自己会变成那些人那样,没有知觉,没有思想,像个傀儡一样活着。”
初七的手微不可见的颤了一下。
“你以前问我怕不怕死,我想这世上,没有人是不怕死的。”他认真的说,“痛苦,悲伤,幸福,这些都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想见的人也再见不到…如果变成无知觉的怪物的话,大概会比死更可怕,光看到他们,就让人觉得…太悲哀了…”
“可是我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那样的话,也许我可以活得很好,但是我的心会变得和怪物一样,麻木、无知,所以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阻止你们。”
初七想说无厌伽蓝已经被废弃,没有人需要你拯救,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烈山部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你所寻找的真相根本就不存在。生存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泛着哀嚎苦痛和淋漓鲜血,它一点都不美好。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每个人走的路不同,差别之大,犹如天堑鸿沟,在它的面前,语言苍白软弱得没有一点用处。
他转身想要离开,瞳的蛊无人可解,他也不必再在乐无异身上花什么心思。
“等等!”乐无异出声喊住他,问了一个让初七不得不停下脚步的问题。
“神农信物是什么?”他说。
每一天朝阳还未升起的时候,教场上的新兵们就已经列队开始操练,伴随着号角和鼓声,旌旗舞动,杀声震天。
午间的时候,闻人羽手中拿着凉州大营寄来的军信,来到教场找师兄秦炀。上午的操练已经结束,但是还有不少人留下磨练武技。
“师父说外出时遭遇几次小股流寇,没什么大事,还有护国将军几个月前就到了,他治军严明思维敏捷,是位不可多得的将才,麾下武家军也很好,说是不逊当年老护国公。”秦炀看完信对闻人羽简单说了内容。
闻人羽松了一口气,程廷钧给她的信通常都是絮叨家常或指点兵法居多,很少会提到自己的状况。这些年民心安定盛世昌平,与此相对的是边疆一直不太稳定,去年程廷钧就去了凉州大营,她有大半年没有见过师父了。
“师兄,北疆那边情况是不是很不好?”想起军报上提及某小国急速扩张势力,时不时派兵骚扰大唐边境,闻人羽蹙眉问道。
“我朝富足安定,自然有人要眼红。”秦炀将信放起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那个机关弩,到底是哪里来的呢?为什么外族也会有?”
闻人羽提到的正是之前夏夷则拿给乐无异辨识的图谱所绘机关,她当初以为这只是一件江湖风波,入营后才得知年前扰乱边境的流寇中也有人使用这种机弩,甚至…
“师妹,此事牵连甚广,甚至涉及上位之争,远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见闻人羽越发担忧,安慰道,“三皇子机敏聪慧,他既审理此事,相信不久就会水落石出,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20)
霜降过后,中原以北已经入了冬,这南方大山却还停留在生机勃勃的暖秋,灌木矮树茂密旺盛,江风寒冷,沿江两岸的红叶却绚烂热烈,山道上随着季节变换颜色越发幽深的群木叶间缀着小小的果实,合着江涛声轻轻摇曳。
清晨金色的阳光透过树林投下斑驳的碎影,不时有鸟儿婉转轻啼从林中传来,篝火早已熄灭,零星未烧尽的枯枝横七竖八的倒在灰烬之中。
乐无异正在拆分金刚力士,昨夜被初七打坏了,要说心痛是有点心痛,不过被那么轻而易举的制住也说明他的机关术还远远不行。金刚力士的构造并不复杂,有一些偃术基础的人大概都能看出它的磁力中枢在头部,但是像初七那样短短时间内就能分毫不差的找出精准位置的人却也很罕见。
乐无异想想无厌伽蓝那些机关,还有初七毁掉的那些机关兽,觉得也不奇怪。
“我果然还是不行,和谢伯伯差太远了.”他自语道,拿起被初七一刀切开的顶部盖板,临着阳光观察裂口,“刷了连金泥都能一刀劈开,这到底是他太厉害还是我材料用得不对?再刷一层不知道有没有用。”
“偃甲不过是堆会动的纸壳,再坚固灵巧又有何用。”另一边树荫下,初七坐在岩石上单脚支起,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
“我不和你说,反正在大多数人眼里,机关偃甲就是一堆可怕又奇怪的木头,我爹都常说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偃甲。”乐无异头也不回的摆摆手,大有我不和你一般计较的模样。
“哦,那你为何会对偃术有兴趣?”
“喜欢就喜欢呗,哪有什么为什么。”乐无异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初七没有带面具,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有些看不清表情,不过听声音他似乎心情不坏。
“机关偃术明明那么有趣,又能给大家带来方便,有啥不好?大家不喜欢它大概也是因为很多偃甲样子太奇怪,如果能做得好看一点,不那么让人望而生畏,大家也许就能接受它了。我曾经见过做得和活物一般无二的机关鸟,那真是,真是,栩栩如生!精致极了!如果是…”乐无异将谢伯伯三个字咽了下去,“那种偃甲的话,没有人会讨厌的吧!”
“呵。”初七发出一声轻嘲。
世人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只会心生恐惧、厌恶,即便为外表所迷,却有几人能真正接受理解?
他站起来走到乐无异身旁,随手捡起金刚力士的部件,左右端详了一番,将它抛给坐在地上一脸莫名的栗发少年。
“三层以上。”
“啥?”
“连金泥刷三层以上,寻常刀枪伤不了它分毫,至于你的那把剑和我的忘川,在这种神兵利器面前,刷再多都没什么用。”
乐无异愣愣的看着初七,对方表情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仿佛只是随口之言。
在他身后,大片蓝天无边无际,蔚蓝得叫人心醉。
他果然懂偃术!原来他那把刀叫忘川…连金泥…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不对,他为啥要提醒我?难不成他真是个好人?
初七突然想起一件事,又道,“你那把剑,在你手中可称不上神兵利器,大概就和寻常刀剑的效果差不多吧。”
可恶!
乐无异知道自己武功剑法只能说尚可,对付普通人还行,对上初七这样深不可测的高手,他就远远不是对手了。
看来每天练剑的时间还得再加长,他暗自心想。
不过初七这个人,身手又好,又懂偃术,难不成那个烈山部族真这么厉害?茶小乖的信里说谢伯伯可能也是烈山部出身,谢伯伯…
乐无异的思绪又有些散开,最近一阵子他已经很熟悉这种感觉了,脑中有窃窃私语让他去找谢衣拿一样东西,这愿望是如此强烈,为此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一直以来对谢衣的憧憬所致,后来才慢慢发现不对。
初七注意到乐无异有些异样,他唇畔轻嘲的弧度慢慢低了下去。
乐无异平素灵动飞扬的面容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他双目无神的站起来,仿佛人偶一般呆立不动。
昨夜乐无异问出的那个问题,初七并没有避而不谈,神农信物的事在烈山部族内知者寥寥,乐无异能知道无非是种蛊时受到了暗示,既然目的一致那也没有必要隐瞒,只是此事他所知也不多,只知道主人之所以要收集神农信物是为了找到上古流月城,而关于这一点,他并没有向乐无异全盘托出。
“那你来南疆,就是说,这里有神农信物的线索?”
昨晚,听他简略道出神农信物的由来,乐无异虽不满他话中未尽之意,却也知道自己无可奈何。
他抢在初七之前道,“你可不要说什么与我无关啊,我都被你们弄成这样了,”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哪里还是没关系,是大大有关才对!再说了,要想马儿跑还得给马儿喂草梳毛呢,我明明是个人,哪有当个倒霉糊涂蛋的道理?”
初七早已数次领教过他的顽强与固执,但是面对他毫不避讳的态度,还是颇觉…惊奇。似乎只要遇上这个少年,你的目光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神农之女曾居巫山。”他言简易骇道。
“神什么的,这么没凭没据的事,你也真能大老远的就跑过来。”
“主人之令,自当尽力。”
乐无异双手环胸撇撇嘴,“不行,我得看着你,谁知道你那个主人还有没有坏主意!”
“哼,不自量力!我要做什么,你阻止得了么?”初七冷道。
寻常人知道自己身中奇蛊,不说痛哭流涕,至少也是惶恐不安,想尽一切办法要解开,他倒一点都不心急,还上赶着找死。
两人剑拔弩张,几乎又要动手。
看着乐无异执着、毫不不退让的眼神,初七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斗志,他沉默片刻收起刀,丢下一句话。
“你若要跟,那就随你吧。”
昨日在火光照耀下灼灼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如琉璃珠子一般毫无温度,初七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乐无异的眉毛,鼻子,嘴唇,衣襟,在他的胸口停留了一会儿,前襟那两粒玉石扣子早上被小少爷自己缝好了,面对他古怪的目光,乐公子还振振有词道,身为偃师怎么能不会这些。初七从来不知道偃师竟还必须要会做饭缝补,虽然沈夜似乎也对后者颇为精通……算了。
乐无异神志全无的茫茫然迈开步子,手中金刚力士的零件啪的掉落在地上,他被声音惊醒,四下看了看自己空举着的手,初七第一次看到他面上流露出苦涩和黯然。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最终默默的蹲下身,继续拆分零件重新组装,以便携带。
初七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乐无异浓眉俊目,面容还带着些稚气,抿唇不语沉默做事的时候却完全是个青年的模样了。
初见是在长安,那个少年真诚爽朗,无忧无虑;再见是在大漠,他跳脱随性,聪慧机敏;三见,他看到他的不屈和顽固;他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活力,不管是友善还是愤怒,都满溢着勃勃生机,初七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此刻却突然觉得,如果没有遇见自己,他大概还是长安城的普通少年,不会像现在这样前途未卜,难保性命。
只是很多时候,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行的路,会对以后、对他人有什么影响,谁也没有办法预见将来。当人踏出一步之后,玄妙的时间就将无数个过去和未来连接在一起,密密织出一张没有尽头的网,被人们敬畏的称之为——命运。
乐无异收拾好行李,想问初七打算去哪里,看起来谢衣似乎真的和烈山部有些关联,那他到底是去找谢伯伯好还是不去找?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他肯定是直奔朗德,但是现在多了个似敌非友的人。
还有也不知道那些人对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突然意识全无,不受控制?
乐无异不是不担心,他也有不安,只是一贯乐观的天性让他将这份不安深埋在心底,他相信事在人为,实在不行就造个偃甲把自己关起来!只要不会伤到别人就好,虽然爹娘恐怕会伤心,不过,呃总会有办法的…对吧?
至于因为担心害怕而寻死这种念头他是一丝一毫都不会有的。
“找有人的地方。”初七道。
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要想于崇山峻岭间寻找到上古遗迹或是上古遗族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唯一的办法就是根据当地族民的典籍传说寻找蛛丝马迹。初七之前潜进县府,县志里虽无巫山神女的记载,却提到南方群山中生活着信奉女娲的少民。女娲和神农同为上古神祗,那些拥有古老信仰的部族也许知道什么也说不定,因此他才从巫山一路过来。
初七没什么行李,也没有带马,乐无异不知道他是怎么赶过来的,当初在西域,他也是一人一马,除了刀剑绳索外不见他带任何东西,仿佛他整个人就是柄利器所化,可以不饮不食而活。
牵马上山时,乐无异按耐不住问初七这个问题。
对方一贯表情淡淡的脸难得出现一点迷茫,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些。乐无异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清澈秀丽,在阳光下分外柔和。
山道狭长曲折,有不少路径蜿蜒盘旋于山壁之上,一旁是植被茂盛深不可见底的悬崖深谷,令人望而生畏。
走过一段陡峭险路,乐无异舒了口气,方才马蹄打滑,这跟了他一路的好伙伴险些就要摔下去,幸亏初七托了把手,合二人之力才把惊马给安抚住。
前方是一处山涧陡坡,四周高岗灌木丛丛,枝乱根虬,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压抑,乐无异牵着的马甩了甩尾巴,停住不动了,乐无异拍了拍它的脖子,环顾了下四周,嘀咕道,“这还真是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动,四周树丛中跳出七八个人影,有的头上缠着布,有的脸上蒙着面,手中拿着木棍大刀,纷杂杂七嘴八舌大喊,“买路钱拿来!买路钱拿来!”
自然是打劫的好地方。
乐无异已将晗光拿在手里,他看了看那群胸有成竹洋洋自得的盗匪,又看了看身旁不知何时将面具带起来的初七,最终向对面那群乌合之众投去同情的目光。
(21)
日光明亮,山路漫长。
乐无异看了看越过正午向西偏去的日头,这一路走来已过去大半日,山道崎岖狭窄也不好骑马,何况二人共骑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初七更完全无视了马匹的存在,他脚步稳健速度极快,乐无异怀疑若非自己拖累行程,大概他半天之内就能翻越这座山头。
出于不服输的心理,他提气紧紧跟在后头,一步也没落下。
只是现在,他饿了。
乐无异摸了摸肚子,上午打了一场架,又跑了这么大半天,对方一点休息的意思都没有。
“喂,你饿不饿?一早上都没看你吃东西,找个地方休息吧,我饿的都快走不动了。”
初七脚步一顿,他体质特殊,每日所需食物极少,加之从未与人同行过,一时也没想起这些。
乐无异找了个适合休息的地方,拴马取火造饭,初七慢慢走过来,在离他稍远的地方坐下。
这条路通施州,路虽难行,却不算偏僻,路上来往行商脚夫并不罕见。他们穿过遇到山匪的那片密林后,没多久就遇到了一个运货的驴马队,家主听得乐无异提及山匪之事,千恩万谢。乐无异也向他打听了一下这附近的村寨客店的情况。
“他说这附近寨子都是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里,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你确定真的没错?”乐无异熟门熟路烤好干粮配上肉干,递了一个给初七,“我看你什么都没带,呐,省的去打猎了,反正我带的多。”
事实上,这些都是他住在镇上的时候,给了天玄教那家客栈老板不少银子,让他们准备的。果然很充分,不光干粮肉干,连一些草药都有,省了他不少事。
一回生二回熟,初七并未拒绝。干粮是一种胡饼,加热过后松软棉实,散发阵阵香味。
初七看了看乐无异,“你的心还真宽。”他真心实意的感叹道。
乐无异被胡饼噎了下,他用力捶着胸,好不容易咽下去,忙不迭灌了两大口水。
“不必兄,多谢你的夸奖!”乐无异没好气的喊他给初七起的外号。
“我打又打不过你,你又不肯说你们烈山部到底在哪里,要干什么,我还倒霉的不知道被你们下了什么药,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再说,一报还一报,虽说是你把我抓去无厌伽蓝的,不过后来你也救过我,我不找你,我就想找你那个主人算算账。”
“你与主人为敌,就是与我为敌。”初七沉声道。
“喂,你为什么这种忠心?那个谁,那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你根本就是助纣为虐!”
“世间公义道德与我无关,我存在的意义只为完成主人的命令。”
“就算他叫你杀人放火!就算是他叫你把活生生的人当件物品对待,你也觉得他没错?!你也还是会照做?!”乐无异怒发冲冠的站起来,握拳大声质问道。他眼睛不眨的紧盯着初七,他回想起阳光下那张柔和清正的面容,但此刻那张面容被面具挡着,他看不到初七的表情,看不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初七张开口,吐出一个,“是。”声音沉稳,毫无动摇。
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是一直如此,暗杀、行刺、处决,处理一些不便出现在人前的事,一直以来他都是过得这样的生活,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唯一有的,只有沈夜的信任。他绝不会背叛,绝不会背离沈夜的命令。
他看到乐无异的眼中闪过浓重的失望,少年一语不发的坐下来,脸上慢慢浮现一抹自嘲的笑容,初七觉得这个笑容很是刺目,他的心绪有些混乱,他不自觉握住忘川,仿佛这样自己就不会变得古怪起来。
是我傻,别人顺手救了你就是好人么?乐无异在心中默默道。
他自认是个看得很开的人,虽然被很多人说性情古怪,他只是不擅长对付家里那些应酬而已。他出生富贵,如双亲所期望的那样十分平顺的长大,虽然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但是在生死苦难面前不值一提。若非去年机缘巧合去了江陵,他可能不知道一些寻常的东西有多么的珍贵,亲情、友情、理想、稳定平静的生活,白露姑娘那泣血般的哭声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而后来他知道了捐毒…
要毁去一些东西多么的简单,人的性命又那么的脆弱,正因为世间有太多遗憾和无可奈何,才更要坚持正义和公正不是吗?
山风吹得他柔软的栗色头发微微摇摆。
我该尽快把这些消息传出去,他想,不知道神农信物是什么东西,他们又要拿它做什么,如果是用来做坏事就遭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初七,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真可惜,我其实很想和你交个朋友,但是看来是不可能了。”乐无异说,他看到初七手中的胡饼,“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也不再说其他,自己低头将没吃完的半个匆匆塞到肚子里。
温热柔软的胡饼一点一点的变凉,周围一圈变得僵硬起来,惟有中心还留着一点柔软暖意,初七向来对食物无所谓,却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凉了之后确实食之难咽,明明比这简陋许多的食物他都吃过。
日落之前他们找到一家挂着门幡的客舍,房屋简陋,不过也比露宿好太多。到了晚间,见外面竟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乐无异不由庆幸不必在泥地里过夜。
雨到半夜就停了,第二日起来,远处冈峦围绕,雾霭重重,浓浓青雾在群山间浮沉,满山树林越发显得幽深静谧。
天并不是很好,清晨的薄雾到很久之后才散开,阳光被云层遮挡,偶尔才露出一线薄淡的日光,到了午后,厚厚云层堆积,天竟是阴起来了,乐无异也顾不上别扭,这一段路还算平整,他招呼初七上马,想尽快找个地方投宿避雨。
初七不是没想过甩下乐无异独自上路,但是一来神女的消息太过模糊不清,打听消息由乐无异出面比自己要好,二来,乐无异既然被下虫蛊,说明他身上有什么可能和神农信物有关联线索,让沈夜注意到才会做如此安排。
这些他没有明说,也因此忍受了乐公子慢吞吞的脚程,只是现在,有一个难题摆在他面前。
上还是不上?
乐公子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莫名其妙的看着身旁一身黑衣的初七,“你在磨蹭什么,快下雨了,要是天黑前找不到地方避雨那就麻烦了。”
磨蹭…初七呵了一声,乐无异提着缰绳,立在一侧,显然是在等他先上马,自己好坐后面。
初七上前揽住他的腰将人扔上马,自己也随即翻身跃上,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就像之前在捐毒绑他时那样顺手。乐无异挂在马上一时懵住,等反应过来,他恼怒的想爬起来,“你干什么?!”
马却已经开始跑了。
“喂!你这个…喵了个咪的!让我起来…啊啊啊啊——!”
中途还是下起了雨,秋雨绵绵细密如针,乐无异抹了把脸,他的额发都被淋湿了,睫毛上也沾上水珠,眨眨眼就会落到眼睛里去。
中途初七停下马,让他爬了起来,不过他也没力气争什么,头昏又恶心,满腹怨气无处发只得自暴自弃的靠在身后之人身上,发现对方被他靠到的时候竟然有些僵硬,他这才想起初七一向惯于和人保持距离。
这家伙果然不是一般人吧,说起来初七这个名字也很奇怪,更像代号,这真是他的名字吗?
临近黄昏,天色越发昏暗,乐无异心中焦急,初七忽然调转马头,向一旁林间奔去。
树冠茂盛,林间的光线比外面更加幽暗,初七拽绳停住下马,牵着缰绳让马避开粗壮的根虬和石块,慢慢走过落满枯枝树叶的林间小道,乐无异也想下马,被初七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不过乐无异莫名的就是知道他的意思是“别动”。
说实话被看那一眼还挺惊悚的,初七本就穿的黑衣,又带着面具,在幽暗的光线里看起来诡异无比,颇是吓人。
乐公子端端正正坐在马上,怕惊扰到什么似得小声说,“那什么,你要不要把面具拿掉?光线这么暗,不方便吧。”
走了大概一炷香左右,林间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空地,有一间门板歪歪斜斜的破旧的屋子,不知是猎户还是伐薪人的小屋,似是很久都没有人来过,门上结着蛛网,里面也尽是灰尘。
乐无异搬开门板,被里面奇怪的味道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他的额发湿漉漉的贴在头上,独平时一直翘着那一簇虽然被打湿得半弯,却依旧顽强的挺立着。
屋子里空空荡荡,除了几个破箩筐什么都没有。二人将马也牵了进来,屋子本来就不大,这下更显狭小。有一窝山鼠在角落里按了家,被不速之客们毫不留情的赶了出去。乐无异大略收拾了下屋子,把几个箩筐劈开铺在地上,又拿出包行李用的油布毯子在上面铺了一层,晚上好歹可以对付过去了。
乐无异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看见初七坐下取下面具,他找了块干净的汗巾帕子给他,“擦擦吧,没有柴火生不了火,今晚我们都得忍着冻了。”
马的鞍轡都被取了下来,乐无异喂了它一些豆饼,它打一个响鼻,轻轻踏了踏蹄。
屋外的雨渐渐下得大起来,天还没有黑,反倒比刚才还亮了些,透明的雨线连绵不断的落下,林间树木被风吹得左晃右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乐无异很久都没有说话,初七几乎以为他的蛊虫又发作了,他专注的看着破旧的窗格,俊眉高鼻深目,侧颜沉静得有些陌生。初七不自觉也望向窗外,天地间仿佛都被水汽包容,无边无际的雨从灰白色的空中落下。
“真安静啊。”乐无异突然轻声说。
不知被什么蛊惑,也许是雨声太单一,也许是这昏暗的屋子在大雨中像一座远离尘嚣的孤岛,初七突然感到一种平静,不是他时常感受到的那种虚无,而是内心的空洞被什么填满的平静。
“你说…”乐无异转过头。他们坐得并不算远,毕竟毯子也不算大,两人很有默契的在中间留了两尺不到的距离,泾渭分明决不逾距。
乐无异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他愣愣的看着初七,湿气氤氲中那人温润的眉眼仿佛被水汽晕染开,眉若远山,目光清朗,那一点戾气和冷意不见,嘴角不再抿着,而是微微张开,仿佛随时都能上扬露出舒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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