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室内一时有些寂静,夏夷则的语调虽然平平,但是背后所蕴含的汹涌波涛不言而喻,而他话中对龙椅上那一位的疏离冷淡更是显而易见。
闻人羽眉峰轻蹙,对散发孤冷气息的年轻皇子的担忧,以及身为武将对朝堂争斗本能的不喜,各种情绪混杂。她想起师兄秦炀曾经一番可以称之为大不敬的话,“今上圣明,开盛世之端,然寡信犹豫,太子之位至今空悬。而他三子之中,长子跋扈凶蛮,次子阴毒狡诈,唯有三子沉静内敛可堪大任,却偏偏毫无根基,这朝堂之上迟早会有一片腥风血雨。”
“夷则,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危险?对了,我回来的路上隐约听说什么,几个月前有个皇子坠马,一干人等受到责罚,还有位娘娘被牵连其中。”乐无异吸了口气,“该不会是你吧?这,你、你没事吧?”
“原来民间也有传闻。”夏夷则半自语的说,隐含淡讽之意。
他对乐无异道,“我确实被此事波及,坠马的是大皇子,不是我。而那位娘娘…”他闭了闭眼,稳定自己的情绪,“…是我母妃…”
“什么?!”
“这其中细节请恕我不便多提,总之,我已经没事了,母妃她…也无事。”他边说,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的紧紧握成拳头。
“不方便说那就别说了,夷则,你别这么客气来客气去的。我只想问,有没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你的?明明你遇上那么大的事情,我们却都不知道,连一点忙都帮不上。”乐无异懊恼的捶手。
闻人羽也点点头,“如果有我们能做的,请尽管说。”
“乐兄,闻人姑娘,你们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遇到的事稍有差池更会惹来杀身之祸,两位能一如既往待我如初,对在下而言已是幸甚。”
“你!唉,可急死我了!”
夏夷则浅浅微笑了下,“说起来,我倒是有件事要麻烦乐兄。”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将它在桌上摊开,那是两份机关图谱,形制精密复杂,各项尺寸标注工整。随着他徐徐展开,乐无异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他在夏夷则的示意下拿起其中一张,图中所绘是个一尺寸余的长型机匣,宽约5寸,头部狭窄,尾部有刀形把手,机身两侧和背部均有精巧的镂空槽沟,机匣内部的剖面更是复杂无比,无数沟槽的线条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这是连发弩机?咦,这个位置是用来镶嵌刀刃的…哇——!真是柄凶器啊!做得好精巧!”乐无异兴奋的连声道。
“乐兄是否可以确定,这是机关弩?”
乐无异指着图纸,“应该没错,你看这里是弦翼的位置,这是放箭的直槽,不过它背侧和头部这里装有弯刀和短刃,还可当做其他兵器来用。”
他脑中迅速计算着这件武器的用料和制作过程,匣身要轻盈坚固,内里适合用不易磨损的硬木,刀刃用精铁,最要紧的是连接处,如果处理不好轻易就会损坏,也发挥不出它的威力,说起来图纸上也没有标注用什么材料……咦?
他又细细看了看图纸,夏夷则注意到他的动作,不过并未出声询问,很有耐性的等他看完。
乐无异越看疑惑越深,弩箭最大的优势就是力度和速度,作为连发机弩其射力本就偏弱,偏偏图中不知为何特意将机弩关节做得复杂无比,还平添了许多没有功用的沟槽,看似是为了组合刀刃添加威慑,但是关节越多越容易磨损,保养也不易,而且沟槽太多更会降低机匣本身的强度。
“…奇怪,能设计出这么精巧机关的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啊?”他抓了抓头,向另外两人说了自己的疑惑,他不解的问夏夷则,“夷则,这图谱是从哪里来的?”
夏夷则沉吟片刻,对一旁抿唇抱胸若有所思的闻人羽说,“闻人姑娘是否想起了什么?”
“这个该不会是…”闻人羽放下手,询问的看着他。
夏夷则点点头。
“喂,我说,你们两个,别打哑谜了好吧!”
“无异,你是否还记得去年,我们去江陵查访的事?”闻人羽道。
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你当时说,江湖上出现一种机关凶器,威力巨大伤及数人,难道说,就是这个?”
“不错,此图谱正是百草谷辗转查访所得。”夏夷则道。
自去年起,素来纷争不断的一些地方陆续发生多起江湖仇杀,一开始官府也并未重视,直到有人发现所有伤亡者似乎都是被弓弩利刃所伤,这才引起朝廷注目。侠以武犯禁,本朝律法严明,对各地兵械管制更是严格,是何人竟敢私自制造违禁兵械?所图为何?
此事涉及隐秘,未免打草惊蛇,官府不便公然出面,和朝廷有千丝万缕关联的各大门派便暗中派人追查,闻人羽当时正是接到谷中的命令,才和数位同门一起分路调查。
“我虽没有亲眼见过,听说这件机关外表平平,却可变幻形状,还可发射弩箭,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里来,又是何人所制。精通机关的偃师本就不多,数得上名号的只有几位,像此类新机关现世,说不定他们中有谁知道什么。”
“所以你那个时候说想找谢伯伯…原来是这样。”
“谢大师隐居许久,无人知道他的消息,我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罢了。”闻人羽摇摇头,“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我师父去了凉州,而我回谷中待命,也就没有继续追查下去…这幅图应该是师兄师姐他们查到的。”
“乐兄,能否再请你看一下这份。”夏夷则将方才摊开的另一张纸推过来。
乐无异从来不嫌图谱多,但当他看到这份图纸的笔迹和落款时,不禁倒抽了口气,眼睛闪闪发亮,整个人仿佛放光一般,“这,这是,谢伯伯的偃甲图——!!”
“乐兄,你冷静一点。”
“这,这太珍贵了!谢伯伯的图谱流传在外极少,我家收的那些还是我娘早年得来的,其他的我想找都找不到!这是…偃甲飞鸢!居然能在天上飞三四天!太厉害了!”
面对他的兴奋和雀跃,夏夷则不得不开口打断他,“乐兄,这份机关偃甲的制作手法和方才那副是否有相似之处?”
他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泼在乐无异头上,乐无异捧着谢衣的图谱怔愣许久,有些艰难的开口,“你是说…有人怀疑,那个机关是谢伯伯做的?”
“无异。”闻人羽不忍,方才她有话未说出口,事实上她也怀疑,那机关的幕后之人会不会和隐居的谢衣有什么关联。
偃师谢衣于十六年前横空出世,身怀一身绝顶机关偃术,谈吐风趣,性格爽朗,见过他的人无一不对其心生好感。然,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是何方人士,师承何人。他的来历和他高深的机关术一样神秘。据闻,他做的机关鸟能飞能鸣,做的木牛木马能奔能跑,宛如活物一般栩栩如生。上至兵器机械,下至车马运输,他所做偃甲无不精巧绝妙,充满奇思妙想,令人惊异赞叹。
他常年以面具遮面,除了熟识他的朋友,无太多人知道他的样貌,他行踪飘忽不定,早年还时常有惊人机关现世,后来听说他专注车辆船只,甚至灌溉农具等寻常器物,他的消息也就在江湖上渐渐淡去。大约在十年前,据传他向朋友辞行远游,此后再无人听说过他的消息。
远方,北疆。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烈山部地处人迹罕至的寒冷高原,白沙弥天,林木稀疏,惟有在短短即逝的夏日积雪稍融,细细泽流轻淌,给贫瘠的荒原带去一点绿色生气,而这也很快随着秋夜的降临消失不见。
初七无所事事,从无厌伽蓝回到族中已有月余,他又恢复了以往练武、等候命令的生活。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他习惯性的将思绪放空,和以往不同的是,总有些浮光片影的色彩掠过他的脑海,蓝色海边湿暖的风,熙熙攘攘的红黑色的长安,高旷天空下黄色的大漠,有个少年笑容明朗表情坚毅,摇晃的栗色头发好像阳光。
初七皱了皱眉,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那个直来直去的鲁莽小子应该是平安回去了,他不知道主人让瞳长老对乐无异做了什么,那天看他不缺手缺脚,还能活奔乱跳,应该无甚大碍。下令废弃无厌伽蓝时主人未提及要怎样处置他,似是有意放他离开,自己也就顺手救了他一把。希望受这一遭,他能安分点,乖乖当他的大少爷,别再参合什么机关偃术之类。
沈夜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初七收回思绪,恭敬的垂下头。
沈夜身后跟着华月,比起大长老的面色沉沉,她容貌姣好的白皙脸庞上浮现明显的为难之色。
“看来,似乎有不少人对本座的决定抱有疑虑?”沈夜走到桌前,并未坐下,他转身对华月道。
“…故土难离,况且龙兵屿路途遥远,这一路不知会遇上什么变故,大家心有惶恐也是人之常情。”华月柔声劝解道。
“呵,心有惶恐是真,不过是被人煽风点火罢了。我族历经千年,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竟还有人心心念念争权夺利,真是愚不可及!”
“尊上…”华月知道沈夜背负的压力有多么巨大,她什么都不能说,只得道,“神农信物还有最后一件没有找到,再给大家一点时间,族民们一定会明白大长老的苦心。”
沈夜并未回应她的话。
本座的想法何需别人的认可,他们只要照做就够了。
他转换话题,“关于最后一件信物,我已经有了头绪,只是尚待查证。”
“真的!那太好了!”华月惊喜,“是否需要属下调派人手?”
“不,此事重大,本座另有安排。另外,今日所议之事不得外泄,你盯紧那几个人,如发现有异样举动,以泄漏族中机密之罪论处,不必报予本座,直接除之。”
“是,属下明白了。”
(17)
大长老从来都是务实之人,说有头绪并非是没有把握的空话。
前几日,他在书房翻阅族中典籍。
上古之时,洪水肆虐大地,中原各部族无奈迁徙,烈山部也在其中。他们日夜祈祷,恳求信奉的神祗——神农给予指引。
传说有神迹降临,神农于被洪水淹没的高山尽头立起参天巨树,以供先民们繁衍生息。先民们感其恩德,建造巍峨神殿为神农献上宝贵祭品,并立下誓言世世代代信奉神农。
神农为先民们的赤诚所感,赐下三件宝物,一便是烈山部所居巨树,因其高耸入云巨大如山为其取名矩木;二为可以燃烧的五色石,蕴含巨能,传为女娲补天所留;三是较寻常人来得长久的寿数。
中原水患弥久,昔日和烈山部齐名的众多部族崩离四散,唯有烈山部依靠矩木建起城池,得以幸免。神农怜悯其他部族,分别赐下自己几件信物,指引人们可以前往矩木中心向烈山部寻求帮助。
百年后,水患平息,中原逐渐恢复生气,王朝更迭,上古部族消失于历史长河,人们也渐渐淡忘了烈山部的存在。
千年之后,烈山部的先民不知何故弃城而出,全族迁徙中原,他们迥异的习俗,异于常人的寿数,引起众方觊觎,而其传承自上古的医毒、机关之术更令当朝蠢蠢欲动。多方算计之下,烈山部被降为奴,族人死伤惨重,更不知从何时起身染奇病,轻者手脚溃烂,重者五脏六腑病变而死,药石罔效,苦不堪言。
当朝昏庸,不久战乱纷起,烈山部趁乱逃避,逃亡中有族人发现霜寒可稍许减轻怪病折磨,故而众人一路北上,最后在北疆定居下来。
距今已有两百年。
北疆寒苦,贫瘠荒凉的土地难以耕种,缺水少粮,族民生活极其困苦,再加上生与俱来的疾病,说来简直可笑,烈山部一向以长寿著称,即便在荒凉的上古,活至百岁者也比比皆是,而现今,却无几人能活过天命之年。
若非前代大长老突发奇想利用矩木治疗奇病,并用血腥手段在北疆打开局面,烈山部大概已经凐灭。
想到那个人,沈夜眼中更添一份冷意,他的眉极浓,尾部分叉,年少时就是一付倔强拧巴的脾气,这么多年下来更是执拗古怪得厉害。
他卷起阅读过许多次的典籍,放好,随手拿起另外一卷。这一则是族中老少都耳熟能详的上古传说,他在少年时也曾看过,在沈曦醒着的时候还一度做为她的床前故事说予她听。
他漫不经心的扫过描写司幽心情的文字若干,描写神女美貌的文字若干。
你恨她,你还恨自己,太好了,大家都过得如此充满遗憾。
沈夜正要把这哄孩子睡觉的故事卷起来,忽然看到末尾有一行小字,他先是不悦,是谁竟敢在族中重要的典籍上留下私墨!待看清笔迹和内容后,大长老的手不禁一滞。
那个笔迹略有些潦草,和它主人一贯的风格不太一样,似是深思时无意识写下的,他写的是,“巫山神女,神农之女?信奉神女的部族?”
沈夜注视良久,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把那卷纸放了回去。
那之后却抽出时间和瞳商讨了一番。人总是惯于忽略习以为常的事物,这则流传已久的传说竟也被他们忽略过去了。
先民所记,神农信物共有四件,为某上古神物的遗骸,神农将其重铸分别赐予信奉自己的几个部落,帮助他们凝结人心破除难关,而四件信物聚集后便会显现去往矩木中心流月城的道路,神农冀期人们在水患中可以相互扶助共度困境。
他们多年来通过各方线索只找到其中三件,最后一件却始终无头绪,典籍中也没有任何关于神迹的记载,却没想到眼前有这样一个盲点。
神农信物既是神祗赐给信奉他的部族的,那么被称为神农之女的巫山神女会不会持有最后一件?
神女的传说太过飘渺,而然信奉神女的部族却是有迹可循,他们在何处?
夏夷则走出定国公府,乐无异将他和闻人羽一路送出坊门,送到大街上。若非二人出声阻止,他大概会一路将他们送回兵营。
夏夷则轻咳一声,“乐兄,请留步,不必远送。”
“哦,好,那什么,你们保重啊。”乐无异干巴巴的说,栗色的头发蓬松柔亮,翘着的头发左右晃着,仿佛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闻人羽扶额,哭笑不得道,“你干什么,摆出这幅脸。”
“那什么,我…”乐无异抓抓头,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好久没见你们,有点舍不得。”
这直球简直让人脸红!
闻人羽和夏夷则都是少年老成,不习惯表露感情的人,闻言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
“你,你说什么啊笨蛋!”
“乐兄!此言不妥!”
将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乐无异感觉舒服多了,反倒镇定下来,他双手环胸撇了撇嘴,“我说什么了啊,不就是感慨相聚匆匆,那什么也匆匆嘛。你们两个都忙,我也有事要做,下次再碰头也不知道是啥时候的事了,有啥不好意思的。”
像去年那样,三人于荒郊野外,篝火月下,把酒言欢的日子,大概以后不会太多了。
夏夷则和闻人羽一时也有些沉默。
“你不就是想找人陪你喝酒?明明最先醉倒的人是你,酒量那么差,还敢说大话。”闻人羽先开口故意道。
“谁说我醉了,我只是有点儿晕,当时的事我可记得清楚得很呢!”
“乐兄,寻常人晕了就是醉了。”
“夷则你还好意思说!自己千杯不醉就把酒都抢过去,可恶,真是人不可貌相。”
“惭愧,在下可不是贪杯,只是师尊教导,人前不可失仪。何况乐兄既酒量轻浅,由在下代劳也无不可。”
少年少女们环顾彼此,噗嗤一声都笑了起来。
夏夷则的唇角有收也收不住的弧度,有多久没有这么轻松了呢?这数月以来,他每一步都仿佛走在薄冰之上,透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冻住,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活在人间。
方才他没有说的是,此次他虽是胜了,却也是惨胜,而且,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圣元帝的寿诞之前,他得知大皇子和二皇子联手对付他的消息。避开了刺杀,暗害,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也不是一块铁板,陷害他不成,二皇子索性将同谋拉下马,栽赃陷害,告他包藏祸心图谋不轨,更牵扯出夏红珊私造身份入宫为妃的前事。
夏红珊本是出身南海的少民,年少邂逅圣元帝,爱恋至深,私自离族千里跋涉只为寻找良人。有户人家见她孤女可怜,收她为养女,阴差阳错被选入宫,这才见到圣元帝。
这一段往事被翻出,久不受宠的淑妃被指为身份不明,混乱宫廷,还有人质疑起她所出皇子的身份来。
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夏夷则被打得措手不及,圣元帝对朝廷的掌控早已大不如前,他沉默的任由事情发展,最后下令将淑妃禁于冷宫,暗地里以一杯毒酒赐予夏红珊。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夏夷则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那几日的,若非清和真人赶到,他可能会寻隙杀兄弑父,将这外表堂皇内里污浊的天家烧个干净。
夏红珊虽被救回性命,但她早已心存死志,她这一生识人不清,毁于一个情字,无颜面对族中亲人,更无颜面对夏夷则。夏夷则眼中的绝望让她不忍自尽,最后她遁入空门告别红尘。
二皇子做了手脚的事情被揭发,大皇子一派和二皇子一派反目,斗得两败俱伤,圣元帝趁隙压制,一切都暂时平静下来。为了补偿他,圣元帝给了他新兵营的兵权,意指让他培养扶持自己的势力。
如果可能,我只愿自己只是夏夷则,而非李焱。
他唇畔笑意渐渐低了下去。
秋日的阳光淡淡照在他们身上,天边云影极淡,瓦蓝的天空高阔辽远,仿佛没有边际。
“总之,你们保重,下次若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喝酒。”乐无异道。
“一定。”夏夷则抱拳,“图谱之事还要麻烦乐兄。如有什么消息,请告知于我。”
“客气啥,那虽然不是谢伯伯做的,不过手法确实有点像,本来我也要找谢伯伯,就帮你一起问呗。”
闻人羽微讶,“无异,你要找谢大师?”
乐无异一愣,他本来就有想去找谢衣的念头,看到他的偃甲图谱后这个冲动就更强烈了,而且他总觉得这次一定能找到谢衣,找到之后他……
乐无异脸上浮现一丝迷茫,眼神微微溃散,闻人羽不明所以的看了看状似在发呆的他,又看了看夏夷则,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夏夷则也有些莫名,他出声喊乐无异。
“乐兄?”
乐无异猛的回过神,方才一瞬间他茫茫然的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想顺着耳边一个细细的声音往前走。奇怪,大白天梦游?
“呃,我好像想到谢伯伯就会发呆…..”他不确定的说。
他不说,夏夷则和闻人羽两人还担心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提到谢衣两人反倒释然了。
“他哪天真见到谢大师,也不知道会说些什么。”闻人羽好笑的对夏夷则道。
“乐兄大概是语无伦次,想拜师又难以开口吧。”
“喂,你们两个!不要当我不存在好吧!”
夏夷则忽然想起一件事,“乐兄,去年我见过你有一件谢衣所制的偃甲蛋?”
“咦,你说这个?”乐无异从从不离身的偃甲包中掏出那枚圆圆的偃甲。
夏夷则细细看过后,将它还给乐无异,“乐兄曾说过,谢衣偃甲只有一件,从不重复?”
“同一类型的偃甲谢伯伯做过很多,我家有好几张机关图谱呢,不过形制完全一样的我还真没见过,”乐无异抓抓头,“夷则,你是说,你见到了两件完全一样的偃甲?”
“三言两语怕是难以说清,现下那件偃甲也不在我手中,两日后乐兄可否来城外一趟?”
(18)
“奇怪,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偃甲蛋?”乐无异双手环臂,盘腿坐在地上,对着桌案上两个大小、形制一样的圆形偃甲发呆。
前两天夏夷则的一番话把他的好奇心吊了起来,今晨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出了城,在城外兵营见到夏夷则,夏夷则好像很忙,简单说了下前因后果,将这据说也是百草谷辗转得到的谢衣偃甲给他后,就匆匆告辞了。
他以前以为偃甲蛋是谢衣随手做的玩具,不过现在看来肯定不是那么简单,谢伯伯不愧是谢伯伯,非我等凡人可期及也!
所以,这个到底是啥?
傅清娇拿着门房送来的信件走进屋子,就见到自家傻儿子两眼无神的神游天外,嘴里还嘀嘀咕咕念着什么,“里面啥都没有啊,那玉石的材质我怎么认不出来呢?里面那些…难不成是卡槽?”
“无异,你干什么呢?”傅清娇的视线扫过桌案上的两枚偃甲蛋,在偃师标记上停留片刻,“这个…也是谢大师所制?”
“娘亲!”乐无异听到她的声音,回神站了起来。
“呃,这一个是咱家的,另外一个是夷则给我的。”他解释说,暗想自己去年就偷偷把偃甲蛋拿出来了,这么长时间傅清娇都没生气,应该没事吧。
傅清娇将一迭信件放在桌上,持着烟杆若有所思。
乐无异看到茶小乖的回信眼前一亮,迫不及待的打开,一目十行的看起来。
傅清娇也在疑惑偃甲蛋的用处。
加上被她一直锁在库房的一枚,就有三个了,这究竟……她看了专注阅信的乐无异一眼,想起这傻儿子日益稳重沉着的样子,心底感叹一声该来的总是会来。她虽不知当年谢衣为何要将这两个不明用途的偃甲交给呼延采薇保管,但是无论有心还是无意,这孩子既然卷进了一些事,她也不用再藏着掩着了,就把那一个也拿出来吧。
乐无异没有注意到傅清娇是何时离开的,他看着信中的内容,表情越来越严肃,而当他看到最后一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骤然睁大,下意识大声反驳道,“这不可能!”
他突然响起的声音让站在屋外的吉祥、如意吓了一跳,两人对视一眼,吉祥小心翼翼的探头,看见乐无异双手举着一封信,似乎很震惊又似乎不知在对谁生气。
茶小乖的回信不长,例行打过招呼后,他直接了当的提到了烈山部,据闻前朝数百年前,曾短暂出现过一自称烈山部的神秘部族,他们信奉人皇神农,精通医、毒、机关之术,持有异宝“五色石”和神木“矩木”,疑似上古遗民,族律森严,绝不与外族婚;其语言风俗迥异于中原,苛烈难驯,数度与前朝发生摩擦,后于战乱中离散,再无消息。
另,十多年前闻名一时的偃师谢衣,有传闻言,乃烈山部后裔,不辩真伪。
“不可能!谢伯伯怎么可能会和那些坏人…”乐无异思绪很是混乱,他想起那个和煦开朗的白衣人,想起自己从小到大誊描的谢衣偃甲图谱,他下意识想否定这个可能,那样温柔对待一个孩子的人会是坏人吗?那样一个认真又严谨,充满奇思妙想的人会是个扭曲的坏人吗?
怎么可能是!
如果说孩童时与谢衣短暂的相遇不足以让他了解对方是什么人的话,那么,这么多年间他所誊抄、细细琢磨的谢衣偃甲图谱,亲眼见过的谢衣所做的机关偃甲,足够让他知道对方的习惯,爱好,性格,还有为人。
图谱并不仅仅只是图谱而已,它也反应了一个偃师的内心。
谢衣的图谱,无论其内容是什么,字迹工整,标注清晰,他认真的写下每一个详尽尺寸、用料、作用,从不潦草轻忽;从那些大胆新奇的设计中你能读到他的热情,他似乎对一切都兴致勃勃,任何材料、境况都可以找到相应的用处和对应方法,哪怕是一个小零件也能感觉到他的用心。
他心细如发,头脑灵活,细致严谨,对生活充满热爱,偶尔会有恶作剧一般的想法,他会毫不掩饰的把它描绘出来,告诉看图的人,看,这样也很有趣吧?
乐无异觉得谢衣应该是这样一个人。
他是不是烈山部出身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相信谢伯伯不是坏人。再说了,也许那些人里也不都是坏蛋,比如那谁谁,名字叫七的那位,他不是也不像坏人么,总之人不能一概而论,对吧。
乐无异抓抓脑袋,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
他拿起其他信,和茶小乖一样江湖包打听的羽无双用词虽然文邹邹的,不过说的内容差不多;倒是长安博物会额外提到“矩木”和“五色石”,矩木又被称为不死木,无土亦活,四季常青;而五色石,音同传说中女娲补天时所用神物,但推测可能是一种可燃矿物。
乐无异咋了下舌,无土亦活,那靠什么活?难不成插水里?
总之,虽然有消息,但是还是没什么具体线索啊,他叹息。
没想到之后,傅清娇给了他个惊喜。
确实是喜。
“谢、谢、谢…谢伯伯的家家家?!!!!”
傅清娇,“…….”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儿子竟是个磕巴。
乐无异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呼延采薇的信,又看了看傅清娇,又看了看手里的信。
呼延采薇前些年身体不太好,担心自己应对不及,便将两枚偃甲蛋托给傅清娇保管,并附上一封信,言道,谢衣住在南疆朗德村外的山中,这数年间,自己偶尔路过,看到他一直都未曾回来过;自己年事已高,不定什么时候就走啦,现在把这两个偃甲托付给你,烦请代为保管;另外,也不必特意,只是若有机会,就代她去小友旧居探望探望,看他回来否。
乐无异本来满心满眼都是“要去见谢伯伯”“终于可以见到谢伯伯了”“如果见到谢伯伯该说什么好”,但是看到呼延采薇字里行间流露的另一种意思,乐无异放下信,迟疑的问傅清娇,“婆婆是说,谢伯伯当年遇上什么危险的事了吗?”
傅清娇是天玄教偃女,他家从以前就有很多偃甲和机关图谱,也有好几件谢衣的作品,所以前些年他在偃甲房里发现偃甲蛋的时候也没觉得哪里奇怪。他曾听说谢衣远游,一度遗憾自己见不到他,却没想到他竟是失踪了。
谢伯伯该不会是……
乐无异的心猛得往下沉。他想一想“谢衣不在了”这个可能都觉得胸口闷痛得厉害。
他从小就憧憬向往的人,他一直希望能再见到的人…不,谢伯伯是通天彻地的大偃师,他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
乐无异稳了稳心思,对傅清娇说,“娘亲,我想…”
傅清娇知道他要说什么,挥了挥手道,“去吧,娘知道你想去,京城到南疆路途遥远,娘给你个信物,路上若是有事可以去找天玄教的人。出门在外小心些,别太冲动,年前记得回来,爹娘会在家中等着你。”
乐无异给夏夷则和闻人羽,还有远在西域的安尼瓦尔分别写了信,告知自己的去向。
傍晚的时候,阴了大半日的天淅淅沥沥下起了绵绵细雨,如意点起灯,将半开的窗扉合上,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湿润寒气,秋风吹得窗格微微作响,檐上屋瓦丁玲咚隆被半夜变大的雨打了一夜,凌晨方歇。
第二日清晨,乐无异提起行囊牵着马,辞别双亲,在初生的阳光中出城而去,远方终南山层峦叠嶂墨屏如展,被薄薄雾气笼罩的山脊连绵起伏,远映在碧空之下。
一个多月后夔州县城
客栈掌柜亲自将一位着锦衣的年轻儿郎送到门口,满面笑容,不住弯腰拱手行礼道别。这家客栈开在人来人往的市坊间,小二迎来送往的场景虽不少见,却也难道见到掌柜如此热情,有人好奇的望了望那牵过一匹高大骏马的儿郎,只见他一身宝蓝锦衣,栗发褐目浓眉,是位具胡人相貌的英俊少年。
“掌柜的,多谢招待。”乐无异道,此处是天玄教经营的产业,他对南疆虽不陌生,却也不知道那朗德在哪里,夔州为中原入南疆必经之地,昨日临关城门前匆匆进城,也是想打听一下具体位置。
掌柜见他出手大方,又见其信物,十分热情,说朗德在施州的群山之中,乃苗人集居之地,出城向东百余里即为巫山,经渡口至对岸后,有山路直通施州,中途可绕道朗德。不过山路崎岖险峻,为当地盐商、脚夫等所辟,多荆棘险崖,有虎狼盗匪出没,须得十分小心,若是不赶时间,还是与人结伴同行为好。
乐无异谢过他,他自是不怕什么崎岖险峻,更何况他是为了见谢衣,能早一刻都是好的,虽说也许找不到人,但是万一呢,万一他回来了呢?
一鼓作气赶到对岸山脚下,夕阳日斜,两岸群山巍峨,高耸入云,江水奔流汹涌不息,望着掩映在密密山林中一眼望不到头的蜿蜒山道,乐无异抓抓头,有些后悔没宿在方才经过的村落中,据说山顶有道观,但是今晚看样子是到不了那里了。
宿于野外也不是第一次了。入夜后,乐无异寻了块开阔之地,到不远处的溪边打了些水,点起篝火埋好机关,南方多虎豹猛兽,毒虫什么的也很麻烦,一切都要小心。不过说来也奇怪,他这一个多月在荒郊野外跑来跑去,野兽是碰上过几次,还遇上过打劫的,但竟一次都没被虫咬过,也许是娘亲给的驱虫粉的缘故?
乐无异取出干粮配上肉干烤了烤,他不只带了工具调料,还带了个自制的又像锅又像壶的东西,此时正吊在火堆上咕嘟咕嘟煮着茶汤,明明是荒无人烟的寂静山林,在这篝火、香气、热雾的熏腾下,却构架出一方暖意融融自得其乐的小天地。
明月照松林,天边半圆的月轮明净银亮,照得山涧溪流波光粼粼,美不胜收,乐无异吃饱喝足,正要把东西收起来,忽然听到枯枝落叶被踩踏的声音,他的耳力极好,立刻分辨出那是人的脚步声,他反应极快的握住晗光,警惕的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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