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蛊?”
“具体我也不太懂。”
从毡房出来后,安尼瓦尔带乐无异到自己在此地的休息之处。屋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简单器物,铺在地上的毛毡虽然打理得很干净,但是颜色陈旧,显然已经用了有些年头了,无法想像这是西域最大马贼帮派的首领休息的地方。
乐无异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神情严肃,直到坐下他的眉头都未松开。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毕竟他从不接触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若非有个出身南疆的傅清娇,他可能和大多数人一样以为方才那人是得了怪病而已。
“我娘出身南疆天玄教,”他沉思着慢慢道,没有注意安尼瓦尔听他喊娘亲时皱了下眉头,不过狼王并未开口打断他,“我小时候每年都会和娘亲一起去她教里,住上一段时间。在南疆有一种巫术,说是聚集百虫置于皿中,使其相啖食,最后活下来的虫子就被称为蛊虫,那种虫子会听从主人诏令,可供驱使行杀人诅咒之举。”
“世上竟真有这种阴邪之术?!”安尼瓦尔厌恶道。作为一个地道的西北汉子,他对这种阴森森的东西半点好感也无。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南疆有很多蛊术的传说,什么日行千里,什么行之杀人人不觉,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乐无异摇摇头,他也同样极不喜欢这些。
“你那个娘,什么教里面竟然还有这些怪邪?”安尼瓦尔本来就对乐绍成恨之刻骨,当下对抚养小弟长大的那个养母口气也不好起来。
“啊?没有吧,应该,”乐无异不确定的说,他解释道,“天玄教是远古信奉女娲娘娘的一支部族的后人创立的,他们研究武道、机关偃术,还有药草医毒什么,奉行救死扶伤,维护当地治安,在南疆很有些名气。我娘是偃女,我小时候的机关偃术就是跟她学的,后来见我对这有兴趣,她还特意带我去教中见她的师父,我还见过谢…”
这话题扯得有些远了,想起刚才那人惨貌,乐无异道,“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被下蛊的人是什么样子,但是他的情形和传说中的那些很相似。”他看着安尼瓦尔严肃道,“当年捐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年捐毒……”安尼瓦尔坚毅悍勇的脸上出现一丝迷惘,“…我也不知道…..”
捐毒,沙漠中的明珠,养育了世代先祖的丰美富饶的草地虽然逐渐被黄沙蚕食,但是传承了千年的文化和财富让捐毒人民不必为生存而烦恼;他们还有一位国王,伟大的捐毒国王,他矫勇善战,智慧无双;他给捐毒带来了繁荣和昌盛,他让他的人民富足安康;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国王突然变了,他变得暴躁苛刻,冷酷易怒,欢声笑语从宫廷中消失,歌舞欢乐从捐毒城中淡去,国王啊国王,我们的国王….
“…包括我父兀火罗在内的数位大臣都曾劝阻浑邪,但是他却一意孤行,不但亲自领兵出城劫掠,还排除异己肆意杀害大臣,手握军权的父亲也一度被他打压排斥,但是大家只是忍着,直到唐军兵临城下…”安尼瓦尔极度讽刺的笑起来,“我们忍得,周围国家的人可忍不得,更何况高傲凶暴的大唐。城破之前我被父亲送出城外,那些日子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他看向乐无异,“但是无论浑邪做过些什么,乐绍成都是沾满我族族人鲜血的仇人,你要是承认自己身上流着捐毒的血,就不该再与他往来!”他厉声道。
乐无异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余一片清明,“…我承认我的捐毒血统,但是我不会不认爹娘。如果我仅仅因为自己的出身就将爹娘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抛之脑后,那只能说明我是个气量狭小的自私之人;而我如果因为当年的事怨恨爹,怨恨大唐,那我就是个鼠目寸光的蠢蛋,你希望我是这种人吗?”
狼王先是愤怒后而沉默,许久他不甘不愿的冷哼道,“他们把你教得到好。”
乐无异微笑着看他,“善者善之,不善者亦善之”以前他只觉得老爹说的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大概有些懂了。就像老爹开办育婴堂,时不时的捐钱财物资,老爹是觉得心怀善意才能让人与人过得更好,因为无论缘起为何,恶的行为只能带来恶的后果;就像浑邪,只是他为什么会性情大变,从那位中了蛊虫的人身上,可以推断当年的事必定还有隐情。不过眼下,还是先想办法让大家过上安定的生活要紧。
“你方才说圣地,那是什么?”
“那是传说中向神明献祭的地方,据说里面有无数宝藏,还有先辈们存留下来的种子和耕种灌溉方法,如果能找到就好了…”安尼瓦尔沉默了会儿,“可是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好!那我们等一下再去看看!”乐无异用力击掌,“我向来运气好的很!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两天后
“首领的弟弟还坐在那里啊?”狼缇的年轻人用手捅捅屠休。
屠休微感头痛,前两日从捐毒遗迹回来,首领的弟弟问了许许多多捐毒皇宫,圣地,捐毒城等等一大堆东西,他们这些年轻人哪里知道什么东南西北各几里,周几里什么的,还问说皇宫有多高,他连皇宫都没见过哪里知道这些!亏得遗民中有不少以前住在城里的老人,首领的弟弟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之后就一直坐在可以看见捐毒遗迹的那个地方,不嫌热也不嫌累,手里拿根木棍一直在地上划来划去,他去给他送水的时候还隐隐约约听到他嘴里嘀嘀咕咕的念着什么。真不愧是首领的弟弟,心里在想什么让人摸也摸不透。
他正钦佩的想着,突然见乐无异把棍子一扔,呼的猛站了起来,高兴的以拳敲手道,“我知道了!我知道在哪儿了!”说着,一阵风般的跑过,看方向是去安尼瓦尔那里。村里的人直愣愣的看着他兴冲冲的跑到安尼瓦尔面前,不知两兄弟说了什么,只见他们敬爱的首领脸色大变,屠休在安尼瓦尔身边十年,从未见他露出过如此表情。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圣地找到了。
“不会错的,”乐无异自信的说,他蹲下,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地形图,“应该就是在这个方位,这里是不是有一座建筑?”他指着西北角的一个地方说。
屠休愣愣的看向他们的首领,他们之中只有首领见过捐毒皇宫。“没错,是有一座神殿,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我记得小时候曾看到过。现在它已经完全被风沙埋住了。”安尼瓦尔虽然这么说着,但是眼中却闪烁着名为希望的光。
“如果圣地真的存在,按我的计算,它应该在地下,地面上必定会有入口,考虑到捐毒城的大小和皇宫的面积,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在这里!”乐无异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他那套抱云堂出品的蓝白衫子已经换成了西域的传统服饰,在商队的时候还有地方可以洗洗换换,在这里他本来就没多带衣物出来,干脆就整个换掉了。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笑着说,眉峰挺拔,轮廓深邃,半露在外的手臂逐渐显露出成长的线条,除了皮肤依然白皙如故之外,他就像个普通西域少年一样,生与俱来的俊美热情好似能将人融化。这让初七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他听从沈夜的命令,从无厌伽蓝过来很快就发现了乐无异的踪迹,当初在长安城乍一眼看上去和别的富家少爷没有什么不同的少年,竟然还真的有几分本事。
初七远远的缀着,跟着乐无异和狼缇的一行人来到捐毒遗迹,安尼瓦尔沉默的看着眼前这片废墟,烈烈大风吹过他的头发,有胡雁从高旷的空中飞过,发出清扬的尖啸。许久他一夹马腹道,“走吧。”
西北角果然有一座大殿,殿门紧闭,已经被黄沙半埋了起来,几人很快就将它清理出来,合力推开大门,内里果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安尼瓦尔看向乐无异,乐无异沉思了一会儿,指着门廊上的图案问,“这几个是什么?”
“这是太阳、月亮和种子,象征生命和希望。”这么一说安尼瓦尔也觉得这座大殿好像是有些特殊。
乐无异默默看着那几个图案,他的视线在门口的塑像和图案间来回慢慢移动,他走上前,在雕像上摆弄了几下。没过多久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阵巨大的机关传动声传来,经年堆积的尘沙扑索扑索的掉下来,被风吹起,飘飘扬扬的散去。几人睁开眼,就见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殿中,有石阶通向下方。
“……圣地…”狼缇的年轻人不自觉轻道。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们,“太好了!”几个年轻人高兴的呼喊起来。
乐无异摸摸鼻子,很高兴的咧开嘴,他叉腰昂首道,“我就说我运气好的很,嘿嘿,这点机关哪难得倒本偃师!”
狼王没有说什么,但是紧紧握住刀柄到关节发白的手,足以说明他此刻的心情,“我们下去。”他沉声道。
在从通道往下走的时候,乐无异忽然想起来,他问安尼瓦尔,“捐毒是不是有很多像这样的机关地道?”看到安尼瓦尔摇头后,他抓抓脑袋,“这里的地形也不复杂啊,为什么会有人失踪呢?”
安尼瓦尔突然站住身体,“你说什么?”
“啊?”乐无异差点撞到他,“就是阿里木老爹跟我说,他们都不太敢靠近捐毒,因为在上面休息的话,队里总有人会莫名不见,我还以为会不会是误入机关里了…”
“不止……”安尼瓦尔转过身,在黑黢黢的通道里,他的表情严肃得有些可怕,“狼缇也曾有人在这里消失不见…”
(8)
自从安尼瓦尔说出那句话之后,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压抑起来,前后皆隐没在黑暗中的甬道寂静无声,惟有火把燃烧空气发出呼呼的细微轻响。乐无异愣了愣,“在这儿干想也没用,我们还是往前走吧,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如果闻人或是夷则在就好了,他心想,他们两个心细如发,又聪明,一定能发现什么。摆弄机关他在行,可是调查事件,查访隐情什么的,他还真不怎么擅长。
他们一路走过斜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隔间有的空空如也,有的置有神情凶恶狰狞的镇墓兽,有的安置着宝箱,里头具是金银珠宝。安尼瓦尔确定,这就是圣地无疑,但是走到甬道尽头也没有发现任何用于祭祀的地方。
“这里与其说是祭祀的地方,还不如说是迷宫!”乐无异捶着自己的腿有些哀怨道,这几天他光顾着计算方位,都没怎么休息,这一路骑马过来,又走了半天还真有些吃不消。
安尼瓦尔也让其他人在甬道尽头的这间空旷屋子里休息,做些休整。狼缇的年轻人们熟练的取出水和食物,恭敬的递给他和乐无异。“传说圣地是一座壮丽的神殿,每年神殿中都会举行祭祀,向众神献上最洁净的人血。”他思考道。
乐无异一口水差点呛出来,他也曾经在书上看到过有些部族会用鲜血活畜,甚至活人来献祭,但是生于大唐长于长安的他实在无法接受杀死活生生的人,就为了向那虚无缥缈的神灵表达敬意这种事。他转开话题,“这里一定还有别的机关!等我来找找。”
当他发现神像上的机关并顺利解开后,果然,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通过甬道,推开尽头的大门之后,一座庞大华丽的地下宫殿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大殿周围的房间中分别堆置着宝石黄金等等财物,因时月年久有些宝物已经微微失色,但是西域干燥的气候使得它们完好无损,众多金器和它们在地面上的同类一样,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最为贵重的还不是这些宝藏,而是一些刻在石板上的典籍,它记载着捐毒悠远的过去,祭祀、耕种、灌溉、水草绿洲的迁徙,甚至还有植物的药性,安尼瓦尔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乐无异注视着走道尽头沐浴在一束日光中的高台,疑惑道,“那边那个,是不是一个人?”
高台上,日光从破了的穹顶直射而下,一个黑色身影抱着什么半跪在地上,阳光直直的打在他身上。安尼瓦尔隐约知道那是谁,因此当他们跨过损坏的柱子迈上高台看到那具尸体时,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地下圣殿如此隐秘,是族中除国王和祭司之外无人可以进入的禁地。除了那位在国破时莫名失踪的国王,还有谁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是…先王?”屠休惊疑道。
狼王不自觉握紧了刀柄,“没错,就是我们的国王陛下。”我们的好国王,他讽刺的在心里重复着。
浑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脸部也被黑纱遮起,看不清容貌,但是他毋庸置疑已经死了,肢体僵硬,形体干枯,绣着金线的华贵黑袍空空荡荡,仿佛枯骨幽灵。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放开怀中的人,他就像抱着全世界最心爱的珍宝那样,深深的将人紧紧抱在怀中,直至死去。
带着一部分方便携带的金银、典籍,从原路折返的时候,受大殿中肃穆悲凉的气氛影响,众人都有些沉默。安尼瓦尔喝道,“都给我打起精神!屠休,你回狼缇通知其他人尽快赶来,把圣地的宝藏全都运出,分发给各户遗民!还有那些典籍,全都聚集起来,找识字的人抄录!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干什么!快去!”
“是!首领!”
几个年轻人骑上马匆匆而去。
未防圣地被人发现,安尼瓦尔当下决定暂时在此驻扎,他向来看不起哭哭啼啼犹犹豫豫,身边几个年轻人被他呵斥一番后忙打起精神开始准备安置事宜,乐无异无所谓回不回遗民们的村子,就也干脆留了下来。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在他们下地宫时,身后还尾随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目送那群捐毒遗孤的马贼和乐无异离开神殿后,初七从柱子背后走出来,迈步走上祭台。他带着面具,殿内光线昏暗却对他毫无影响,他无声无息的走到浑邪面前,沐浴在朦胧日光中的是一个死去很久的人,日光外站着的是一个还活着的人,死者沉默,生者也沉默,只有冰冷孤寂的幽暗环绕着他们。
据说人类拥抱的方式分很多种,但是对最心爱之物,所有人的拥抱方式都只有同一种,那就是像这样紧紧的紧紧的抱着,不愿分离……能这样死去其实也不错,至少,你的心愿就在你的怀抱里……
初七并未迟疑太久,事实上他觉得心情很轻松,寻找了许久的戒指得来不费吹灰之力,还真是托了那位乐小公子的福,他心想。弯下腰,正要将戒指取下来,看到浑邪干枯僵硬却依旧珍惜的抱着怀中人的手,他平静的对这位死去的国王说,“得罪。”然后从对方的左手大拇指上取下了烈山部寻找了十多年而不得的戒指。
初七转身离开,浑邪静静的半跪在高台之上,被不速之客们打破了尘封往事的大殿依旧静寂一片,却有外界清新之风悄然而来,风起,高台上的人影瞬间化作飞沙,就如同从不曾存在过般……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那些爱恨情仇,那些曲折往事,那些欢笑和眼泪都已经湮没在黑暗之中无人知晓,当时光静静的翻过这一页后,它最终被西疆漫天的风沙和尘土所掩盖,无人再会提及……唯有亘古不变的日光照耀着空荡荡的高台。
几日过去,地宫中的东西几乎都搬出来了,出于对亡者的尊重,无人谈论浑邪最后的景象,后面进入圣殿的人也就没有注意到空旷的高台有什么不对。和闻人约定的十日之期将至,乐无异打算先回一趟城,这次不但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还遇上了幸存的族人,他想回长安告诉乐绍成和傅清娇,他有很多话想和他们说。
安尼瓦尔很是不满,他很想把乐绍成打个半死把弟弟夺回来,但是面对坚持己见的乐无异他不得不妥协。
“我先回长安见一见爹娘,最多半年就会再过来。”乐无异说,他犹豫了下正色道,“狼王,你有没有想过,不要再当马贼?”在安尼瓦尔色变之前,他快速说,“我知道你要说我天真软弱,阿里木老爹他们也夸你是个君子,说你从来不抢普通人,也很少杀人,但是你真的认为这是长久之计吗?”
他认认真真的看着这位血亲兄长,“我不知道你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来选择对象,但是无论任何人,他受伤了会痛,死去了他的亲人、朋友会伤心,就像我们会为了自己的亲人朋友伤心一样。我的想法是很天真,可是如果依靠伤害别人来换取自己活下去的机会的话,肯定是无法长久的,捐毒已经死去了那么多人……”他有些黯然的垂下眼。
安尼瓦尔张口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讲,他并不认同乐无异说的话,生存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他远比他长于富贵平安之地的小弟弟清楚很多,但是人总是要抱持着希望才能活下去,虽然经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甚至无数次在生死之间徘徊,但是他依旧热爱着这个世间,这个残酷却又有着许多美好的世间。而他的小弟弟虽然天真却并不愚蠢,虽然心软却并不愚昧。那么,就这样吧,希望他能一直这样坚强的开朗的看待这个世界。
“走之前去和父亲、母亲打声招呼,”他说,“我就不送你了,让屠休送你回城。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乐无异点点头,安尼瓦尔看着他道,“希望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可以听到你喊我一声哥哥。”
“…….好。”
乐无异坐在兀火罗和他生母的衣冠冢前,“那个…”他抓抓脑袋,觉得自己还是喊不出口,“恩,我回长安了,不过我很快会再过来!虽然你们不在了…不过我会好好的,他也会好好的,你们放心…”他磕磕绊绊的说,看着两座坟包有些发呆,风呼呼的吹过捐毒的上空发出哨子般的声音,人到底有没有灵魂呢?死去的人会去哪儿呢?生和死之间,真的是一条莫大的鸿沟……
无论怎样,逝者已矣,来者犹可追。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精神饱满的说,“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他向外走去,马被他栓在王陵外的路边上。
等下回村子休息,明天去和闻人打个招呼就返程回长安…正想着,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幽灵般的身影,“乐公子,请留步。”让人记忆深刻的声音说。
乐无异诧异的抬起头,“初七?”他看向那个莫名让他有亲近之意的人,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人眼熟呢?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人让人很舒服呢?这个人明明就,明明就…
“请乐公子和在下走一趟。”
“真抱歉,我很忙,不去。”他平静的道,心想,自己果然是迟钝得无药可救,又被闻人说中了,眼前这个带着半边面具,气质诡异的人哪里像个好人呢?
初七发出一声轻笑,虽然主人的命令不得不听从,但是这位乐小公子实在很有趣,“呵,这可由不得你。”
乐无异不是笨蛋,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强大,不过…喵了个咪的,到底是谁在打少爷我的主意!他偷偷看了眼栓在不远处的马匹,估算了下以自己的速度大概完全不可能跑得过去,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
“哼,你让我走,我就得走?我凭什么听你的啊!”他边说边往一旁退,觑到一丝空隙转身就向停马的地方狂奔而去。马儿马儿快过来!你一定懂得对不对!正碎碎念着,低沉悦耳的声音近在咫尺的在耳边响起,“乐公子,你跑这么快,是要去哪里?”
喵了个咪的!
09
烈日当空,碧蓝的晴空下,有两个小黑点在荒原上慢慢移动,日头将两人的阴影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投射在被晒得滚烫的沙砾上。四野茫茫,空旷无际,除了被风卷起的沙尘外,只见一些高矮错落的胡杨和荒草稀疏的出现在路边,沙鼠从洞中机敏的探出脑袋,看到陌生的来客后又火速钻回洞穴。乐无异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牵着马走在前方的背影。
“喂!我说,这么大的日头,你还要走走走走到什么!”汗水从额头上滴落下来,因双手被绑在身前,他甩了甩有些昏沉沉的脑袋,在肩膀上蹭了把脸。从捐毒出来已过了大半日,一开始这人是把他绑在马上一路疾驰,颠得他血液逆流头昏眼花,感觉自己都快吐出来了,极力挣扎之下,对方索性让他一人一骑,自己下马走路,速度竟然也不慢,在沙地上如履平地。他观察过,初七走过的地方几乎没有留下脚印,只有一层很浅的淡淡痕迹,被风一吹就看不见了,而且走了这么多路他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这到底是什么人啊!他在心里咋舌。
“你大呼小叫了一路,累是不累?”
初七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身灰黑色劲装,面上带着奇特的面具,黑色镶暗金边腰带勾勒出他矫捷的腰身,乐无异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他是什么出身,要说是江湖人,那一身清冷阴郁的气质又不像,而且他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里蹲怎么会和什么江湖门派扯上关系?
听到对方终于肯搭理自己,乐无异一下子来了精神,“当然累了!”他理直气壮的说,“我莫名其妙被你绑过来,大清早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连口饭都没吃!能不累吗!”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般,他的肚子咕的叫了一声,声音清清楚楚响亮无比,乐无异一时卡壳了。
初七嘴角不自觉出现一丝弧度,乐无异开始试图向他打探目的未果后就自己琢磨了起来,一边琢磨一边还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热闹非常,完全不像被人胁迫前途未卜之人,他还以为他心宽得很,没想到也有被噎到的时候。
“你渴了?还饿了?”他问道。
乐无异莫名的看着他,“说这么多的话……”初七感叹道,“呵,也难怪会渴会饿。”说完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牵起马继续走了。乐无异坐在马上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自己这是被嘲弄了?是嘲弄吧?可恶!人人都欺负直肠子!话多怎么了!怎么了!
热气在云层和沙海之间蒸腾,乐无异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天空好蓝,看上去很凉快,云是一块一块的,看上去很好吃,乳白的颜色让他想起冰冰凉凉的酪浆汁…..我好像有点儿不行了,他迷迷糊糊的想,朦胧的视线移向那个沉默的背影,那个人,都不会累吗?走了这么多路,他坐在马背上被晒烤得都快吃不消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初七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乐无异的话越来越少,人恹恹的,呼吸也逐渐乱了起来。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虽然他将人绑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过谨慎起见他还是走了一条较为偏僻的路线,虽然去无厌伽蓝较为便捷,但是路上没有什么可以休息的地方。他回想了下,记得前方几里之外有一汪小泉。
“唉,真是不经用…”他转身看着马背上昏昏沉沉的人摇摇头,就在说话间,对方一个倒葱栽摔了下来,初七下意识想后退,硬生生的屏住了,蓝白的身影落在他怀中。
乐无异皮肤滚烫,脸上一片潮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少年的头软软的靠在他的肩上,平日自信奕奕的眉眼紧闭,眉峰微簇,尽管难受却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和他平时多话的样子截然不同。
初七的衣服在日光下这么长时间也很热,乐无异可能是感觉不舒服,潜意识挣扎了下。初七浑身僵硬,他非常不习惯和人多接触,更遑论和人如此亲密,可能是觉得他的皮肤比较凉,乐无异竟然往他的颈脖蹭了蹭,初七像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火速把人扔在了地上飞快后退了几步。
他简直如临大敌,盯着几步之外那毫无意识的人片刻,脑中罕有的一片空白。原来小孩子是这么恐怖的东西么?他茫茫然的想,虽然对方的年龄完全不适合这个称呼…柔软的头发,软软温温的触感,湿热的呼吸…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他接触过很多人,有弹性的皮肤,温热的鲜血,轻易便可折断的骨骼…但是从未像方才那一刻那样,那么真切的感受到人类鲜活的气息……
待混乱的心情稍稍平复,初七迟疑了下,慢慢上前查看乐无异的动静,他小心谨慎得不像是查看一个昏迷的人,像是防着对方会暴起给他一击似的。
乐无异觉得浑身都在痛,头也痛,喉咙也痛,腿也痛,脸也在痛!奇哉怪也,脸怎么会痛?我干啥来着了?黑暗中有个小人在识海深处深思道,对了!小人一击拳,我昏过去了!从马上掉下来了!回想起这件事的瞬间,小人瞬时焉了下去。
”…可恶…简直太丢脸了…”
乐无异闭着眼睛喃喃说出心底这句话,他迷迷糊糊的被一阵颠簸晃醒过来,“咦?我还在马上?我没摔下去啊,我还以为自己摔了个脸着地。”刚觉得有些开心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对了,背后…有人…..初七在他身后…他被人单手抱在怀里……喵了个咪的这是什么情况?!!!!
乐无异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过来,同时也发现自己手脚酸软,浑身没什么力气,如果不是腰间铁箍般的手,估计他早就被马颠下去了。自己身娇体弱得实在有些丢脸,正懊恼着,听身后人冷冰冰的开口,“既然醒了就自己抓好,掉下去我可不会救你第二次!”
“咦,他在生气?”这还是乐无异第一次从对方的话中听出情绪,“为什么?”乐小公子很有些莫名其妙,他下意识反驳道,“我之所以会热得晕过去还不是因为你!”
初七不语,只是兀自将手收了回去,眼看着乐无异手忙脚乱的扒住马轡,怀中的温热骤离,他僵直的身体才略略自在了些。他本想将晕过去的人像之前那样挂在马上,但是想起血液逆流只会饿上加霜才不得不将人竖起来,但是没走两步路对方又要掉下去马,亏的他眼明手快才没让乐小公子折断了脖子,这才勉强抱着人到现在。
乐无异没想那么多,他被颠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一语未发,咬牙抓紧鞍轡挺直身体,倔强的挺起胸膛。
在快速奔驰下,水泉很快就到了,初七不去管乐无异,他独自下马,牵着绳将马拉到水边,放马饮水,自己也拿下水囊灌入清水。而乐无异,他抬了抬自己无力的胳膊和腿,无奈的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你要带我去哪儿?你到底是什么人?”补充过水,寻了一处树荫处休息,乐无异终于恢复了些许精神,他靠在树上,转头看着初七道。
“无厌伽蓝。”初七喂完马,在离他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坐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便移开目光。
乐无异没想到他会回答自己,无厌伽蓝,他默默在心中重复这个名字,寺庙里有什么?不是佛陀难不成是妖魔鬼怪?
热风吹过,吹得水面荡起涟漪,他的肚子又咕的叫了一声,乐无异哀怨的捂住胃,眉毛也耷拉了下来,因为打算明日回城,所以他换上了自己的蓝白衫子,偃甲包里工具都整理好了,就是没放吃的。这下好了,来了这么一出,还不知道要饿多久,他哀怨的想,犯人临行前还给顿饱饭呢,他这日子过得比犯人还不如。
正暗自嘀咕着,一旁的初七忽然站了起来,乐无异见他走到不远处稀稀落落的灌木丛那儿,一击一探一取,动作快得看都看不清,转眼就见他弯腰提着什么东西转身走过来。
初七提着三四只沙鼠扔到乐无异面前,“你自己处理。”说完又走回方才休息的地方坐下。
乐无异张口结舌看着地上几只死老鼠,又看了看那边树荫下被面具挡着看不清脸的人,心情复杂得简直难以形容。他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向来清澈明亮的眼睛,叫人看不清思绪。
乐无异没有迟疑太久,他默默的站起身,提着那几只沙鼠到水边清理干净,又捡了些干枯树枝用火石点燃了,将肉串在树枝上开始烤。
初七看着他手法熟练的扒皮拆骨,挖了个坑将清理出来的内脏埋起来,点火燃枝做得井井有条,内心微动,这位少年总能做出让他出乎意料的事。生与富贵从而开朗热忱,并不足为奇;聪慧机敏也不少见,难得的是心胸开阔毫无阴涩,即便处于逆境也不慌不忙镇定自若,甚至连这种粗下活都干得,这样的人……
“呐,这是你的。”
一根散发着香味的树枝突兀的伸到他面前,初七抬起头,他的上半张脸遮盖在面具之下,乐无异感觉到他的视线凝视在自己脸上。
“虽然是你害我的,不过我向来恩怨分明,”乐无异撇着嘴,看了一眼对方俊挺的鼻梁和白皙光洁的下颌,“你也半天没吃东西,分你一个。”
初七本想说,不必,也很想嘲讽一下他天真的善意,但是身体却先行一步将东西接了过来,香味浓郁,表面灿黄,烤得十分到位。他端详了一会儿,道,“你出生富贵,为何会做这些?”
“这些算什么,身为偃师,怎么能不会做菜?”夏季沙鼠肥硕,事到临头乐无异也不纠结,肉味虽及不上兔肉鸡肉,有东西吃总比没得好,“你看着我干啥,凉了就不好吃了。”
初七看着他心无芥蒂的填饱肚子,将火堆熄灭,将火堆熄灭,晃着马尾去河边洗漱,顶上的呆毛在风中软软的迎风招展。这样的人……
太阳渐渐西坠,乐无异吃饱喝足没多久,因高温的疲劳和突临变故的刺激让他撑不住精神,头一点一点的靠着树睡了过去。初七一直看着他,手中的肉串渐渐变凉,他尝试着咬了一口,其实对他来说食物的凉或热、咸或苦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感觉不到,他没有味觉。他的记忆中有酸甜苦辣的味道,却无从分辨,更何况食物能让人活下去就够了,味道如何并无意义。只是,也许,少年的手艺算是不错…
半边天空被橙红的夕阳所渲染,旷野寂静,不知名的鸟拍打着翅膀于高空飞过,它们要归巢。初七站起来走到乐无异面前,少年似有所觉的睁开眼,朦胧的视线中,那张带着面具的脸和许多年前一个同样带着面具,却爽朗微笑的人重合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他和谢伯伯……很像…….”
念头闪过的时候,还来不及思索,他就陷入漆黑的深眠之中。初七捏上他的昏睡穴,沉默许久,他抬头望向远方,无厌伽蓝就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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