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不喜欢崩坏脸上固有的表情,但无论雷霆之怒还是嘲讽的笑,他的眼睛都足以将其完美地表述出来。此时此刻,那双仿佛包含着整片虚空的眼瞳正向乐无异投去了锐如剑刃的视线。
乐无异头颅高昂,脸上莫说怯意,便是半分犹豫之色也没有。他从容地毫无退避地迎向沈夜那似欲将他刺穿的目光。
沈夜退返了适才放纵翻涌的躁绪。他需要更为冷静地去判断一切。他压抑着,克制着,以不起波荡的声音质问他:“你想要拔去昭明?”
乐无异轻点头,苍白的颊上竟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沈夜长眉挑起,他仍是想不通乐无异所为之究竟。他带有几分警告地审视他,他道:“心魔之灵源于矩木,而昭明正为断绝其灵。你想要做什么?”
乐无异偏过头去,恰好脸上落下一片暗影,他侧眸望着沈夜,嘴边含笑,他将声音放得极轻,他道:“我要解开心魔的封印。”
低怒如乍到的雷,一下轰退了安然沉静的假象。沈夜厉声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乐无异的脸上依旧秉持着一种虚弱的温和,就像这不过是在开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淡淡地说:“我知道啊。”
沈夜的脸色愈显暗沉,他仍有些怀疑。这一个乐无异并不在他的判断之内。他记得那个没有过往的傀儡人“无异”,也记得那一个“无异”因偃甲人谢衣的头颅而险些疯魔,甚至欲与自己拼命……
但他绝无可能如眼前这样。如此冷静,甚至带有几分直逼人心的狠绝。即使他对他的认识,更多是基于他那世所罕有的阅历和漠性之下的判断。
自于流月城主殿那次分别之后,沈夜便未再见过乐无异。
上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华月来向他禀报,说初七任务失败,没能夺回昭明剑心,人也死在了神女墓,而“无异”则被他的同伴救走了。至于上一次,便是刚才于沉思之间前面,华月那压着泣声的一句“心魔一事,便交给乐无异吧”。
他当然不可能放手。百年间最大的心结,如不亲手除去,又怎能心安?
可他也不曾想到,他此时遇见的、华月所言的“将一切都交予他”的乐无异,却是要亲手解开心魔的封印。
华月说,他似乎恢复记忆了。
所以呢?他为之坚贞不屈的光明和正义,他那不切实际的勇敢和脆弱可笑的天真,不该也随同记忆而回返吗?
可是没有。他在这一个乐无异的眼里,并没有看到这些令他厌恶的特质。满盘错乱,事情开始往他所无法理解的方向展开。
他并不明白,为何自己竟会感到有些失望。人依旧,心却以万劫不复的姿势倒向了彼岸。
沈夜满身倾覆危险的气息,他瞳孔睁大,面色威严,声音冷如沉霜,他道:“你不欲斩除心魔,反要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哈哈哈……”乐无异扶额讽笑,“听你说这四字,可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沈夜微一拧眉,低声道了句“很好……”,长袖一挥,便见一把金泽辉煌的长剑被他握于手上,瞬间,四方风乱,花木草叶颤栗般摇摆。沈夜杀气凛冽,一双眼眸像是冻结的流河,他道:“乐无异,本座劝你勿要自寻死路!”
乐无异敛去了面上徒留的几分空乏笑意,但其人看着却仍显有些心不在焉的轻浮,他道:“死路?我早已身处地狱之中,又何惧死路?”
沈夜眯着眼,沉声问他:“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马尾随着他稍稍歪向一侧的头而晃了一晃,他对着沈夜冷冷一笑,“听说烈山部是你百年心血所在,如果……”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由着沈夜那泰山崩而色不变的表情生生裂绝,才接着道:“如果我毁了它,你会如何?”
“你——”即使心里已有几分模糊的猜测,但真的听乐无异说出来后,他还是震惊了。
他知道乐无异恨他,却从不曾想过,会至此境地。少年虽是在笑,却眼神残酷。
沈夜迅速平复了起伏的心绪,一袭黑袍随风隐动,他不屑道:“哼,凭你?”
乐无异回以他一个泰然自若的表情,他道:“我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不过,若是有盟友相助……”语毕,他急速拔出了插在矩木之上的昭明剑。
一时之间,仿佛迎来了一阵地撼山摇,似向天攀沿而去的矩木发出了震动的巨响,好似有什么在内里剧烈地翻转又冲撞。
没过多久,空中便传来了一把阴锐的笑声,“呵呵……哈,哈哈哈哈!沈夜,我回来了,我又回来了!”
“砺罂……”沈夜压着胸腔里的那股恨意念出了这个名字。
砺罂仍旧不现其形,然而,其声却徘徊在了这并不十分广阔的寂静之间里。
“沈夜,你千算万算,仍是算不过人心。”
沈夜恢复一身冰冷的傲然,他道:“人心?呵,主宰这世间的从来都是力量。人心又能如何?”他傲慢地瞥了乐无异一眼。
乐无异缓步走下了台阶,抱云堂的靴子无声地踩在地上,仿佛谪仙落入凡尘。他风轻云淡得好似不曾做过什么。
他对上了沈夜满载杀意的眼神,却半分焦急也没有,瞳仁划到了眼角,他悠然言道:“心魔,我已依约解你封印,接下来,该你现身来助我了吧?”
砺罂啧啧笑道:“别着急,小盟友,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若是助你对付沈夜嘛,倒也绰绰有余了。”
乐无异垂下脸,牙关咬紧,隐隐皱眉。逼不出心魔本尊,一切便毫无意义。
他正想着,才刚吐了口气,便见七道黑色的魔气自矩木之顶冲涌而出,直往沈夜那处飞去。
沈夜并未仓惶,他使左手往剑上一抹,强灵便聚于其上,他挥剑,正待划出一个防御之盾,未料那些魔气却并不以袭他为第一要事,而仅仅是包围了他。
七道魔气,恰围成一个方圆,圆心处正是沈夜。魔气刚一落地,便化出了人形——竟是乐无异的人形,只不过皆为暗黑的灵体。
乐无异面色平淡,踱步走了过来,昭明在他手上渐释微光——那是灵力入驻的标示。
即使以寡敌众,沈夜也是那不以为然的态度。他深信并自负于自己的强大。不过是蝼蚁之喧嚷,又当如何?
沈夜拖着一身繁复的大祭司法袍,衣尾拖曳的部分像是孔雀的翎羽,他目色凛然地环顾这七个魔灵,最后又向乐无异抛去了一眼,面上依旧无半分忧急,就像这不过是在参加一场祭典。
他从不认为乐无异足以成为他的对手。即使有砺罂相助。但他不得不否认,此刻他心间确留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命里所遇最强大的对手同他命里所遇最弱小的对手联手了,这种看起来似是世上最不可能的事,就这样发生了。
沈夜微扬脸庞,视线抛远。矩木之上的冥蝶之印安好如初。
他暗暗松了口气,开始在那漫无声息的天空里寻找着砺罂的踪迹,他冷声问道:“冥蝶之印尚存……你是如何出来的?”
砺罂夹着讽刺的笑意回他:“魔本无形,你以为封印里的,会是什么?”
沈夜心下一沉,却仍集中精力凝思了片刻,直至嘴角落了一抹意味难明的笑,他道:“哼,既不是你的真身,那想来便是你的灵力吧。”
砺罂赞许地笑道:“不愧是你。”语气忽而转如阴魅,“多得这位小盟友的相助,如今我已藉由矩木啜吸下界七情,恢复元气,过不了多久……”
沈夜浑身冰息像要刺破烟尘,他挥起那柄华丽的长剑,语如玄冰般破空而重重地砸下,他转首望向乐无异,杀意纷腾,他声色如于悠远处敲撞的古钟,他道:“那本座便先解决了你的蝼蚁盟友,再来解决你——”
乐无异对上了沈夜的眼睛,轻慢地笑了一笑,举起昭明剑,他道:“是不是蝼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瞳坐在轮椅上,一脸平静如水。即使此时此刻,十二跪在他的身前,他的视线也依旧足以对十二构成一个俯视的角度。
两个人仿佛从不曾立在一座对等的台上,即使是在往时,他与十二都站着的时候,十二看他也是一直低着头,再微微往上的。
那是一种带着虔诚和恭敬的仰望。
瞳以冰冷无情的语调告知他:“你若不走,等过段时日,龙兵屿方面就会宣布,今日留在流月城的所有人,都是暗杀沧溟城主、矫城主之令媾和心魔的逆贼……中原修仙势力不会轻易放过你们,你们也不可能再回龙兵屿……天下之大,却再无你们立足之地……”
十二这才慌乱抬首,他呐呐道:“什么?!难道……龙兵屿的人背叛了大祭司?!”
瞳道:“这是大祭司的命令。”见十二依旧满脸疑惑,他微一停顿,又接着道:“也是我们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十二不再追问,他皱眉埋首,理了一下有些杂乱的头绪,直至决心以灼热的形态被更强烈地显现了出来,他低声道:“既然如此,属下更不能走。是大人创造了属下,属下自然也该与大人同生共死。”
瞳慢声问他:“你不过是个活傀儡,谈何陪我同生共死?”
十二咬唇,双肩无力地垂下,整个人仿佛浸没于难言的凄哀之中,却偏生有股死不可退的坚定。他有些痛苦地问瞳:“活傀儡,就不能有心吗?”
瞳轻挑眉梢,语气更冷,“傀儡就是傀儡,永远也成不了人,又何来有心?”
十二苦涩地看了他一阵,终究疲惫地摇头,他说:“若没有心,我为何却不愿依您之令离去?”他不再自称‘属下’,“是我的‘心’告诉我,我不想舍您而去。”
瞳沉默了一阵。十二并不是第一个提及活傀儡之心的人,不久以前,华月也曾落了一句“但我觉得,我是有心的”。
心是什么?不过是个肉块而已。可却又有那么多的人,执迷于此。如今甚至连他造出的活傀儡,也自认是有心之灵。
他不明白。他满脸疑惑,却决定避开“傀儡之心”的话题。他转而问十二:“你留在这里,又有何用?”
十二想了想,怯声反问他:“我离您而去,又有何用?”
瞳叹了口气,有些勉强地站了起来,他离了轮椅,慢条斯理地移步到十二的身前,他微俯下身,一手托起十二雨露般幽凉的脸庞,另一手摘去了十二戴着的面具,随手便扔到一旁。而那面具底下,露出了一双似水流盈的眼眸。
瞳凝视他,声音仍是冷得那般不近人情,他道:“我造出你,给了你一双世间最明亮的眼睛,你却要与我,一同殒灭于此吗?”
十二不吭声,但看得出来他有些动摇了。虽时日短暂,但瞳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如今他却不得不斩断这个习惯吗?
十二想了想,仍是固执地恳求他:“大人不能跟属下一起走吗?”
瞳轻哼,松了手,站直了身,他望着十二眼里那几分可叹的天真,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他道:“我为我之所为,早已有所觉悟,这是因果。但你不同……”
十二眼里晶莹烁闪。
瞳叹了口气,悲凉地劝他:“走吧,去替我们看看那广袤河山……”
十二神色挣扎,他垂首看着冰凉的地面,那里好似落着他的心,如今却被他压在膝下,不得喘息,他声音微涩,不知过了多久,才哽咽道:“我……属下遵命。”
瞳伸手扶起了十二,十二抬颔,沉寂的光影便斑驳于眼。
十二眼睫微润,却终未凝结成泪,他屏息看瞳,想象着牛皮眼罩下那不见天日的一只眼,他的目光突然一凛,他道:“属下会用这双眼睛,去见人世的繁华兴衰……”
瞳没有说话。
十二微以垂首,他见过瞳藏在长袍底下的那双溃烂了大半部分的腿,“属下会用这双脚,去踏万里山川……”
瞳依旧沉默,如一道永不能言的影。
十二停了一下,突然抿唇,颤抖着握住了瞳的双手,两个人的手都没有温度,可他却仿佛能感受到瞳掌下翻涌的声息,他说:“属下会用这双手,以及大人教予属下的那些知识,去帮助别人……属下,会努力地活下去……”
十二眼里一片朦胧,却执意要与瞳对视。他其实看不清,但他便是要这样做。
半晌,瞳出声道:“十二……”
十二望着他,却忽然浅浅一笑,仿佛一场不得不甘心的释怀,他说:“我希望您能知道,十二他并不仅仅属于他自己,他也属于您,所以,十二所将前往的那片光明,也是您将会抵达的光明。十二所到之处,即是您所到之处。十二,他即是您。”他往后退去,再次跪下,以一个郑重的礼节向瞳作最后的道别,他说:“我希望您,永远记得这一点。”
十二转身离去,临走前卸下了那件披衣,缀着雪青色之边的白,如若沐浴于朦胧日光之中的洁净鹭羽,又如初冬落下的第一场雪。
直至十二的气息彻底消逝,瞳才走过去,他弯腰拾起了十二的披衣,将之覆在了那半以偃甲构成的手臂之上,竟觉余温尚存。
过了一会,瞳重新坐回到轮椅上,那早已伤痕累累的背乏力地靠向身后,仿佛倚着一处绝岭。他将十二的披衣放到了膝上,忽然便觉流月城可怖的霜寒也不过如此。
他伸手摘下那只牛皮眼罩,露出了那血红色的妖瞳,他慢慢地仰起脸,望着他所身处的,这座古老破旧的宫殿,任这衰弱的安静包裹自己。
他从不曾拥有一对可与常人视线交缠的眼瞳,也不曾拥有一双可徒步行走于山河之上的腿脚,他的怀抱是冰冷的,双手沾满了血腥,而他的梦,早早便断绝在了一个被他遗忘的角落里。
他一直在等着,安静又冷漠地等着,从不向谁呼喊,包括命运,也包括自己。而他终于等到了这一日,他终于可以结束这段漫长又孤独的旅程。
谈不上欣喜,却也绝无半分不甘。
他从很早以前便知道了,绝望会令人消极,而所谓绝望,不过是借着那些不合理的、不切实际的期望之落空,而滋生。他以他认知的“理”去解释一切,不留余地地说服了自己,从此不必枕戈待旦地惊恐那些不知会于何处袭来的暗色心影。
当然,也或许,在他初生之时,就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他的所有情感,便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他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一具皮囊,来去如空,反正未来不属于他。可此时此刻,却有人说,他那已再不能及的未来,永远留有他的一席之地。
那人有一对漂亮的眼,他给的,温柔写意,不会有谁因为与他对视便变成石像;那人有一双会疲乏劳累却无疾无患的足,可以自由自在去走他想走的路;那人还有一双不曾沾染罪恶的手,他说他要用这双手,去帮人……
『十二,他即是您。』
像是骤然惊醒的蝉,瞳突然笑出声来。他摸了摸自己左边的脸颊,一点湿润触及指尖。他想,原来这只曾弑父杀母的眼,也是会流泪的。
原来那些情感,是在的,它们只是安于本分,冬眠,不理世事,而如今,初春将至,它们终于苏醒。
即使知道这是梦境,初七也无法不严阵以待。他知道,谢衣是不会无缘无故出现的。他召唤他来,必有其由。
初七走到了边栏处,不绝于耳的是那水车轮转的声音,水木相撞,在这茫茫暗夜里,竟成了一段静人心魂的古曲。他双足轻点于地,淡声道:“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谢衣长袖飘飘,笑容温雅,他道:“因为你放不下,所以我在……”他微敛目,脸庞迎向轻风拂来的方向。
初七没有说话。
其实他也明白,自从得到属于谢衣的那份记忆以后,他便一直处于挣扎之中。原先他所想,也不过是以“初七”的身份,陪“无异”走完最后的一段路,可后来,“无异”变回了乐无异,他便又成了黑河之上那孤独的行者。
“谢衣”这个名字,时不时便会涌上他的心头,带着一股无以言说的闷痛,一下又一下地敲击他那摇摇欲碎的心壁,就像在催促他赶快走向了结。
初七声音涩沉,他道:“属于你的一切,从不在于我是否放下……它们是确实存在的。无法抹灭。”
谢衣脸上的笑容并未淡去,他只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道:“可真正的谢衣,早已死去……你之所执,不过在于你从不认为你是一个完整的‘人’。”
“人?”初七略带茫然地转首,他皱眉看着谢衣,一丝微讽的笑意开始于嘴角凝固,他的视线悲凉地往下移去,他说:“这具身体,不是我的。那些记忆,不是我的。我的血是冷的,我没有心跳,支撑我存活至今的,是一堆蛊虫和偃甲……你告诉我,这样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吗?”他越说,语速越快,胸腔里载着的那一片被他深深压了许久的孤独和悲郁此时终于喷涌而出。
谢衣收回了唇边的笑意,但他的目光依旧是温和的,就像一面永远不会被打碎的镜子,他道:“我所认为的‘人’,是有喜怒哀乐者,是有奢而不得和苦盼终得,是有所执,有所念,或前行,或退后,或抗争,或妥协,敢于主宰自己的命运和意志的存在……像这些,你真的不曾拥有过吗?”
初七眉头蹙紧,他低下头,他不愿去思虑这些,但谢衣的话就如魔音,偏偏绕得他出不去了。
夜色般的迷离染上了他的眼,哀默的心湖再度泛起涟漪,一圈圈动荡的波纹里,渐渐映出了他那千愁万绪之像……
他原本是一无所有的,在遇见乐无异之前。
忠诚以外的所有情感被关闭了整整百年,或许,也并非是被关闭了,只是从未被开启过,也没有人教会他。直至‘无异’解开了封印,闯到了这片危险的禁地里。他困惑过,挣扎过,可最终还是爱上了,也得到了。即使后来又仓皇地失去。
他明白了所谓‘爱’究竟为何,所谓‘痛’究竟为何。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会去渴求什么的。
乐无异给了他一份专有独属的情感。这是他生命里第一道暖光,第一股清泉,第一朵火焰,也是第一次的刻骨铭心。
光阴从来皆易逝,彼此抱拥的那段时光纵然短暂如幻,可那时,他们都曾倾尽一切地为对方付出过,所以无怨无悔,甘心情愿。即使伤痕累累,一再别离,即使他们可能永远也道不出一句“永远”,但,足够了……
喜怒哀乐,奢而不得,盼而终得,他都有过。
所执,为他;所念,为他。
曾为捍卫他而不顾一切地前行,也曾为他好而退后而放手;试过为他而抗争,为他而背叛沈夜的命令,为他在三生石前拼命留存了自我的存在;也试过为他而妥协,去承认一份他不敢承认的爱。
此皆牵系于一人,再不会有谁如他会这样强烈而鲜明地挤进他的生命里,如同凤凰扫尾带出的烈焰。
心念越是翻涌如潮,他的面色越是惨白一片。他抿着唇,像是沉眠在了前世的记忆里,久久不愿苏醒,直至那优美却冰冷的轮廓上,慢慢地溢出了一个苦涩又甘愿的笑容。
他摇头,不语。
即使从未触及那份情感,谢衣也能理解他的沉沦,他的颓然以及他的不能,他声色平和道:“在时间的面前,身体不过是一具会腐朽的躯壳,而记忆,也不过是些会如水流逝的痕,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初七微微一怔,面上似有种冰霜化水的柔和,他叹而问道:“可是没有这些,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谢衣细眉一弯,好似解开了千万结中的第一个,他道:“你的意义,即是你自己。”
初七别过脸,疑惑地看着身旁风姿潇洒的谢衣。
谢衣容颜静淡,他道:“你认为你是谢衣,或者说,你认为你是谢衣的一个部分,所以,他的过去,也即是你的过去,而他那注定已再不能有的未来,便等同于你的未来,你找到了一个可以依傍的理由……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初七面无表情,他无奈道:“我不知道我能要什么。”
“要你自己。”谢衣道。
初七置若罔闻般一笑,终是不语。他不确信自己拥有挣破这一切的强大力量。
“你之所以留恋‘谢衣’这个名字,是因你替他担负了过去的同时,也利用他替你担负了一段未来,你望见了一个‘既定’的结局,从此心安理得无所顾忌,因为属于你的一切,‘谢衣’这个名字已经替你决定好了,但你真的甘心吗?”
谢衣的一双眼睛,往上一拨,视线便跳到了遥远星空的那端。
他意志动摇,神色痛苦。他希望谢衣不要再说下去了,可是自己偏生又没有可以开口阻止他的合适措辞。他只好垂眸,说:“没有什么不甘心的。”
“好,那就当你甘心。可在这世上,难道真的没有任何人在乎你的存在吗?真的没有任何人,试图伸手要将你拉出深渊吗?”
他眼神恍惚,空白,可是脑子里已经挤满了某一个人的身影,以他无从抗拒的骄傲姿态。
回忆万马奔腾,来势汹汹。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张脸。高鼻深目,混乱而细致却搭配出一种天真。
他冲他笑,向他伸出了手,等不来他,便往前了一步,拥抱他,火炉般恰如其分的暖贴在了他冰凉的颈上,还未反应过来,耳边便落了一句气息微弱的呢喃……
师父……
他嘴唇颤抖,无字无句无声。
谢衣说:“在生命之外,人有两样东西,是很重要的。一样是灵魂,一样是心。而它们在这里……和这里……”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一下初七的额首和胸腔的偏左一处,然后他笑了一笑,“这两样,谢衣和他的过去给不了你,但你可以给予你自己。”
初七迷迷茫茫地看向他,又摊开了自己的掌心,转而垂首看那因着长年执刀而落下的薄茧。
“身体会腐朽,记忆会淡去,唯有灵魂和心,可以意味‘永恒’,而当你拥有它们时,你就是一个完整的‘人’。”
初七疲惫地望向那静无波澜的湖面,他喃喃道:“若我永远不曾得到属于你的那部分记忆……”
谢衣摇头,挑动了被盖在云影下的眉梢,他神色庄严,道:“那也不好。也许,命运更希望给予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初七陷落于沉默之中,思绪以某一种维持秩序的方式盘根错节,他微以垂首,望着那一片冷空般的湖面。一段时间恍惚地逝去,他想,大概有流月城一个冬季那般漫长吧。
突然,他笑了,清风撩起了他的长发,像是横横扫过的一道影,埋在心间的那些结还未被解开,便皆狠狠地破碎掉了。
他说:“我明白了。”
这时,天端渐露一线鱼白,日升于东方,却从未以如此的速度,黑暗根本无从挣扎,便迅速地被吞没了。
谢衣转身迎向湖面,湖面上有光,有风,有雾,是能照映千万生灵的洁净,他笑而不语。
初七果决地转过身,向他作别:“我该走了……”
两人背对着,谁也不曾再看向谁。
谢衣说:“嗯……我想我们不会再见了……”
初七轻轻仰首,天色正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淡蓝,他的嘴唇微启,搁了片刻,终只落了一句:“呵……谢衣,我会记得你的。”
两道身影渐渐于风中化成了灰。一切幻去如烟,仿佛不曾来过。
初七睁开了眼,愣了一下,脸庞便往枕边侧去,在那,似曾留有谁的余温,似曾有谁,与他紧紧依靠。他喃喃自语道:“我想活下去……”
『无异,我想和你一起去看那个有着四季轮转的世界。』
第五十章 剑破虚妄
乐无异仍未用上那柄融合了四分之三昭明剑心的晗光剑,那是他最后的杀招。他必须沉住气,等待砺罂的本尊现身。
即使有七道魔灵助阵,面对沈夜,他也不敢有半分松懈,而即使他全神贯注,也无法弥补这悬殊的实力差距。有那么几个瞬间,沈夜挥出的光刃几乎割断了他的脖子——只差分毫。
他真的太强。这百余年来,能与砺罂抗衡者,唯此一人而已。
沈夜下手毫不留情。这是他第一次,在乐无异的面前展示他真正的实力。而魔灵的攻击虽极戾狠,却未能成阵,更多是不循常理的围攻和车轮战,因此杀伤力大减。
乐无异并未忘记自己偃师的身份,然而在与程廷钧的那一战,他便已用毁了随身所携的大半偃甲,剩下完好无损的也不过只有金刚力士四号——那具偃甲蝎。可此时它根本无用武之地。
至于他那可怜的剑法,在沈夜凌如电刃的剑气前,却着实为见笑之作。
以卵击石,岂不可笑?
昭明剑在他手中若流光飞舞,替他接过了沈夜一记又一记的重击,发出了如若镜碎的清音。魔灵则替他挡下了沈夜那些似欲轰天的强大法术。他于战阵之中竭力周旋,寻找着沈夜的破绽。可惜并未找到。
没有人是没有破绽的,只是高明者都善于掩藏自己,扬长避短,所以他们看起来总是完美得有些不真实。而很显然,他并没有足够的实力拖着沈夜打一场持久战。
无路可逃的乐无异并紧牙关,暗自从噬魂蛊上获取了更多的灵力,又运灵于臂膀、双腿,最后遍及全身的脉络……
这是如临深渊的独舞,他唯一能为的孤注一掷。
兵刃交接声接连不止,是如破碎般的尖锐。剑气四处流荡,像隐形妖灵的躁动。剑影急速划空,似一支支黑水之箭,又如一缕缕倾斜即逝的光。天幕依旧是湛蓝无暇的,任此地风起云涌,混战纷乱,它自岿然不动,就如一双安静审视的眼,是命运屏息的守护。
时间在流逝中化为灰烬,七道魔灵被逐一灭去,而乐无异泛着金晖的眼瞳中则映出了沈夜那略带蔑视的傲笑。
流月城的大祭司宽袖一挥,悠然地垂臂于侧,那柄耀目的金剑便如化作了他黑袍上镶边的纹。
乐无异见状亦止了剑势。他横剑于身前,却未敢不防。他面淡如水地朝向沈夜。
沈夜挑眉,嘲弄地冷哼了一声,道:“本座给过你机会。”毫无疑问,他在下达一则死令。
乐无异握着剑,咽了咽,脸色绷紧。若能有更多的时间,或许他可以逼出砺罂的本尊……是华月替他阻挡沈夜,但沈夜终是来得太早了。他双眸一暗,忽然有些忧心地问道:“华月呢?”
沈夜微愕,随即扬起嘴角,他反问他:“你以为,本座会如何处置叛徒?”
“叛徒?”乐无异怔了怔,脸色瞬间惨白。
那一曲“相思引”,饱含着多少难言的情感……他们百余年相伴,他何以不知?
沈夜脸色如霜,匆匆打断了他的话:“为一己之私,险致本座心血毁于一旦……”他别有意味地瞥了乐无异一眼,“若来迟一步,烈山部岂不毁在你的手上了?”
“本座,永远难容背叛。”
乐无异方想起此时沈夜眼中的自己是一个意图毁灭流月城的人,而华月的阻拦亦理所当然变成了罪不可恕。他欲解释,然而理智更为迅速地将他扯回。
他的舌尖发硬,终究生生止言。他答应过华月,会彻底除去砺罂。信守诺言是他唯一该做的。
沈夜看他神色有异,心中正有些揣度,却听乐无异轻声道:“果然是流月城的大祭司……”少年抬眼,嘴角勾起,一记冷笑便显了出来。
沈夜脸色微愠。
他的廉贞祭司随他多年,从来都是处事谨慎,是他最可信也最得力的部属,虽偶尔也有与他直言相争的时候,却从不曾办砸过他交代的事情,直至如今……
她凭什么去相信一个下界之人?又凭什么将烈山部的命运交托到这人的手上?百年间无数的牺牲和争斗,到这最关键的一步,这最后的终局,她怎敢……这般肆意而为?
沈夜收紧了呼吸,怒色更盛。
他明明是在看着乐无异,可恍恍惚惚地,却似看到了华月,他仿佛又再听见了那把傲冷的女音……
他问她,为何要背叛?
她反问他,为何不厌倦这一切?
她依旧端着那似是而非的霜冷,说,你一直试图证明自己与那人不同,可在我看来,你们却是一样的。
他以酷冷冰峰般的眼神警告她注意言辞上的禁忌。
她毫不在意地一笑,又说,那人行事果决,向来不留余地,即使明知是一意孤行,也不容别人反驳。你们有何区别?
他明明恨怒至极,却竟只是静静立在那处,看着她。他不知自己的脸上被覆了一片挣扎的影。
她说了好多好多,而他只是抿紧了自己的嘴。
她嘴唇微颤,问他,只是今天,不可以吗?
只需一瞬,他便可了结她的性命。可他没有。他竟无法做到。明明她所言的那一切是如此地令他心烦意乱。
天地之间,唯余一片直透人心的淡冷和静默。
他该知道,在这凄冷的岁月里,她站在他的身旁,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漫漫长夜,即使血雨腥风,孤独浸身,却从不退避。他怎会以为她没有自我?她的骄傲,又怎容小觑?
一切忿然,便被揉碎在了这若空若止的对视之中,而后,那些飘远逝去的声音突然便回来了。
“令我死心塌地的,从来都不是这烈山部,所以,它的存亡,与我无关。我只希望,我守了百余年的那个人,他能在今日,卸下他大祭司的身份。因为流月城,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他依旧没有说话。
“我只希望,在这最后,能由他代替你去完成这件事。”
凭什么?
“他是谢衣之徒……”
那又如何?
“你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一切,都会结束的。”
荒谬。可笑。
他本以为自己嘴里会突出这些字眼,可却没有。他的脸上,连那惯性的漠然也再难雕刻。
她终究还是说出口了。不觉时日已远,不觉情感繁复。
不再是他的廉贞祭司,所以无所顾忌。她终于不必再因身份以及他的命令而克制自己。她堂堂正正地阻拦他,亦光明坦荡地爱他,再不欲言又止,再不犹豫退缩……
没有什么不可以。
时光昭昭如雪,亦流逝如沙。无论有意无意,都已怀愿于心,是拔不掉的根。
他相对了百多年的女人,如今立在他的身前,表情淡然,傲决无悔。可他更宁愿她憎恨自己。
爱是火岩,总会灼伤他的掌心。
在许多年前,当他望着沧溟渐渐容身于矩木的时候,他已决定,如这般自伤的事情,他永远也不会再做了。后来他想,他终于变成了自己期望的样子。一个足够强大的存在,可以抵御一切,可以傲慢地对待那些试图伤害他和他所爱的厄运。
他与那人不同。他比那人更强。那人没有做到的事,他做到了。那人只知为城主效忠,哪怕是将自己的一双亲生儿女送进炼狱……那人没有心,更没有胆。而他却是,让这一切一了百了。
是了,他本可心无旁骛地走完这段路——若没有华月来此阻拦。卸下大祭司的身份?那比让他丢掉“沈夜”这个名字更难。可她不会明白。他也不打算向她解释。
他能给的,只有一个瞬华之胄。这条路,走了太久,如何能于此时停下?
“阿夜……”
烦乱的思绪戛然而止,如千里汪洋凝作万丈寒冰。沈夜的视线停留在了乐无异那染有细碎血污的脸上。
他确实折磨过他,在他的生命中,落下了一道永难复原的伤害,可在他踏进这沉思之间以前,他本无意杀他——若他真如华月所言,是为斩除砺罂而来。
然而,他所看到的,却是谢衣之徒的反戈一击。
他曾嘲笑过他弱极的意志,看过他几乎摔成烂泥的模样,不曾想过,破碎如斯,仍能被拼凑回来……如今他不得不信。因为他就站在他的眼前。
手中执剑,目光决绝。
若要拥抱光明,他的双臂恐怕长度不及,若是欲坠黑暗,往往却只需要那漫不经心的一小步……到最后,乐无异终究还是被仇恨吞没了。如他一般。
失望于他灵魂深处游荡,仿佛有什么在敲击着他的心壁。
当日谢衣不肯顺从他的决定,宁不顾师徒之义也要叛逃下界,如今他的弟子,同样违背了他所遵循的道,与魔沆瀣一气。一场讽刺的轮回。他本该付以轻蔑和冷笑,却终究难以做到。人间苍白,他早该知道。
沈夜微微昂首,声冷如是宣判:“这是你自寻死路。”
他凝聚灵力,五指贴紧剑柄,霎时,黄金剑上光芒四射,他脚后跟轻轻一蹭,便疾步斩向了乐无异,剑势狂妄凶猛,如翻卷深渊的龙……
砺罂还未现真身,魔核也不知落于何处……乐无异决定要赌一把。即使赌注可能会是他的半条命。
形势危急,他别无他法。他飞速横剑于胸,高高跃起,手中轻轻一挥,似有如若星芒的微光散下,清亮的声音斩断云空:“剑起破云出!催日裂苍穹!”
即使是昭明残剑,其灵威也不容小觑,终足以是破天裂地般的一击。两股灵力相互冲击,瞬时爆开,尘沙狂乱,炸出了一地碎屑。
乐无异只觉一股强横至极的灵力撞向他的心口,震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翻天动地,仿佛扭结在了一起,他眼前黑白缭乱,终究漫成了一股难言的剧痛,他喷出了一大口血,借着昭明剑刺入地上,才勉强止住了退后的趋势。
待遮目的烟尘散去,他方望见沈夜一膝着地,金剑摔到了远处,他一手捂着胸口,咳了数声,地上一样落有大滩鲜血。
两败俱伤的结果出人意料,沈夜却未看他,只有些恼道:“啧,居然在这种时候……!”他试图站起来,却竟一时站不起来。适才与魔灵缠斗时想必被那魔气伤到了,也加重了他固有的伤势。
乐无异望着沈夜,始终难以相信。
即使他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也不曾想过他能挡下那一击甚至还以颜色,他不过希望拼得一丝生存的机会……真正目的,却是他方才于空甩出的后招。
他得逞了。偃甲蝎夹着尖刃的部分,抵到了沈夜寒凉而无血色的后颈处。
“哼,该夸赞你干得不错吗?”即使处于劣势,沈夜也并未流露出半分颓色。
乐无异缓缓站直了身子,他语色悲凉道:“你输了……”
形势逆转,沈夜却气势如前,任由那尖刀抵着自己,仿佛不过一场谈笑。他抬起了脸,望着乐无异,“你果真要与心魔联手?”
乐无异眼瞳一转,视线便偏向了别处……砺罂为何仍未出现?他翕动嘴唇,有些疲惫地拧着一丝薄冷的笑意,“是又如何?”
沈夜面色凝重,他不喜欢处于劣势,却并非不能面对劣势。他只为目的而前行,目的以外,包括他自己,都不重要。他想了想,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道:“你师父,也是烈山部的人。”
乐无异表情微变,没有说话。
沈夜又言:“若谢衣知晓……”
“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乐无异淡淡道。好似有什么弥漫在了他的鼻尖,让他又酸又疼。他仰首望天,颜色辉煌的瞳仁里凝出了一股难言的悲凉,却又匆匆如水流逝。
沈夜素来骄傲,非不得已,绝不在谁面前屈就自己,却独独因为砺罂,不得不一再违背自己。岁月一沉淀,他才明白,欲与魔共舞,必先为魔。过往的骄傲撕碎了他灵魂的原型,而理智坐在那里,含笑,遥遥以望。
如今,他又多了一个或不旗鼓相当、却来得时机恰好的敌手。一个既令他心烦,又令他怀有一丝期望的人。
他想,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到最后,也不过终归一类。“你当真执意如此?”
乐无异慢步走近,微微垂首,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融化着安静和好奇,他道:“‘憎恨是世间最强烈的感情,能令人变得冷酷而坚韧’……还记得吗?”他抚着裂痛的胸口,轻缓地吐息,“捐毒那夜,你告诉我的……”
沈夜双眼微阖。他当然记得。他并不慌乱,依旧高傲自持,仿佛不曾被人握住把柄。他冷笑道:“很好。你想将本座千刀万剐……是吗?”
乐无异勾起嘴角,好似有什么无声地泯灭了,渐渐地,他的眼中泛出了朦胧的水光,声音却是嘶哑而无力的:“千刀万剐,不过是肉身之痛,又怎抵捐毒那夜……噬心之苦?”少年握着剑的手在轻微地发抖,他的脑海里有什么正在激烈地碰撞。
他突然便明白了。
再伟大的托词,也比不上一刻汹涌澎湃的仇意。他终究是一介凡人,被七情六欲所掌,难免失控。他已竭力去避免了,但那真的很难。
原来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这才是真正的心魔。
即使明确方向,却仍难免会有脚踩荆棘,必须血流满地、痛并挣扎的时候。
霜冷覆盖了他的双瞳,又渐渐散去。他看着沈夜,脸有犹疑,嘴角抿紧如严防死守的侍卫。
少年终究移步来到了沈夜的面前,喉舌间挤出的声音带着一股干冷的涩意,他道:“有人教我‘弱肉强食,无怪天理’,我师父教我‘生命珍贵,不可肆意践踏’……”他顿了一顿,偏生了半似溶血半似融雪的笑,“你说,我该听谁的?”
没有时间等来沈夜的回答。异灵之息忽然流窜于空,像是鬼魅在爬行。对话结束,两人皆警觉了起来。
沈夜同乐无异对了一眼,见他面上已退成一片空白,没有笑,没有讽刺,没有一切情感起伏,就如一个封闭了五感的人。
昭明残剑灵威趋弱,似欲步入沉眠。沈夜留意到了,但他仍旧无法推断眼前这人的打算。
他这一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强横者,有软弱者,有坚定者,有动摇者,更又如他父亲那般复杂的人,可他却偏生看不透眼前这少年的心灵底质。
乐无异表情微微一动,低首,垂下的长发遮掩了他的侧颊,他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心魔无实体,要杀它,便得毁其魔核。”
沈夜微怔。
“若不能知其所在,那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你……”沈夜并不需要乐无异再给他更多的信息。他凝目,暗自思忖,看少年傲雪欺霜般直挺挺地立在了这荒冷至极的视界之中,思绪竟有些飘忽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稚嫩娇俏的声音划破了静寂,“……哥、哥……?”
乐无异张目望去,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你、你在做什么?!”那双天真的眼睛里绘出了茫茫之色。
“我……”乐无异手上一松,有些不知所措。
小女孩那稚嫩的脸庞上慢慢皱出了不悦,她在怒视他——那个执剑对向沈夜的人,“你放开我哥哥——”
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个好的画面。乐无异愣着脸,有些百口莫辩。
沈夜惶然回首,然而,滑到唇角的那一声“小曦”还未道出,便见沈曦的身体里散出了一团黑气……
乐无异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团黑气,满心躁怒几已难抑,他吃力地拉开双唇,问道:“是……你?”
沈夜却是拧紧双眉,沉颜而怒,在某些事上,他从不多作犹豫,他一字一顿地道出了那个名字:“励、罂——”
黑气渐渐融入沈曦,碧衫荧荧的女童突然化作了黑衣的魔女,她漂浮于空,半是张狂得意半是故作垂怜地望着沈夜,“呵呵呵,亲爱的大祭司,多得令妹之躯,如今我已重生,宛如再世为人……”
沈夜眯着眼,冷声道:“……放开小曦。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魔女”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大祭司,如今你连自身都难保,还敢狂言……”又转身向乐无异,看向他的眼中划过一丝赞色,“干得不错,总算不废我那七道魔气。”
乐无异舌尖紧抵上颚。他希望他蹩脚的假意迎合不会露出端倪。“你倒出现得很是时候……”他说着,一边计算步距,一边揣度着如何出其不意地给砺罂致命的一击。“沈夜已败,我们该计划往后的事了吧?”
“自然。”魔女形态的砺罂摆手一笑,“当初沈夜是为他烈山部才与我结盟,如今烈山部得以举族迁往下界,他却废弃盟约,要置我于死地……我是该好好地,报答他这番‘盛情’……”
沈夜同乐无异对了一眼,以避开砺罂的角度,嘴唇轻动。
乐无异发现沈夜给他的一句是:剑心给我。
直至被晗光刺中身躯,砺罂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瞪大了盈盈闪闪的眼眸,稚嫩的面上仿若带着一种似懂非懂的天真,“她”看着眼前这莫名的画面,终于表情扭曲了起来……
这是他短时间内历经的第二场背叛。
他其实从不打算与乐无异结成盟约——这是个虚弱的凡人,充其量不过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当然,在折磨沈夜这个目的上,他乐于助其一臂之力。
乐无异太弱了,甚至不值他花费半点心思去算计。
砺罂以为,建立在仇恨情绪及共同敌人的基础上,乐无异是不会成为他的绊脚石的。但结果出人意料。讽刺的是,乐无异所言的那一切,似乎并非凭空捏造出来的。
他是心魔,知人知面知心是他的能力所在。他能觉察到乐无异埋在心底的那股悱恻的恨意,它动荡,挣扎,是微弱却难逝的存在,是一根尖锐的刺。他因此而信,可惜的是,这根刺,却并未令乐无异为仇恨所支配。
而远在他被冥蝶之印封印以前,他便已对沈夜心存戒备,所以他在沈曦的身上动了手脚,他以为这足以成为杀招。虎毒尚且不食子,而沈曦是他的亲妹妹,这无疑会是他最好的盾牌。他以为。
他知道沈夜的能耐——自建立盟约的那一刻起。
然而最终,他的魔核依旧被其一剑刺穿。
砺罂无法转过身去看沈夜,便怨灵般死死地瞪着乐无异,“小子……事到如今,你以为沈夜会放过你?”
乐无异明显已有些力不从心,他的视觉甚至有过极为短暂的中断,已近恍惚的意识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他能感觉到,他的生命之源正在急剧地被消耗,半是因了与沈夜的那一战,半是因了牵制砺罂的这一击,或许更因在这段时间里,他吸入了太多魔气……
他的腿脚在轻微地打颤,浑身疲乏得像是骨架要散了一般,膝盖软着,几乎要跪下,却又强撑着。他直视着砺罂,目光深邃如渊。
砺罂就要死了,他在等着它彻底消散的那一刻。
“我的安危……就不劳挂心了,心魔。”他试图于嘴角挤笑,但脸却像僵了一般,努力了几下,终于放弃。他想,他大概是到极限了。
沈夜也在等。
乐无异看不到沈夜的表情,因为他被“沈曦”挡住了。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般,一股沉重感自沈夜那端游散而至,像是天降的枷锁,锁住了整座流月城。
砺罂阴冷冷的笑像是一场怨毒的诅咒:“沈夜……你连你的亲妹妹……都不放过……当真是……心狠手辣……”
沈夜回以他更冷的笑,“可能的话,本座当然不愿伤害小曦……只可惜,本座早就已经下定决心——哪怕不惜代价,也要杀了你。”
他不知道沈夜在做出这个决定以前思虑了多久,才能绝无犹豫至此,甚至不惜手刃胞妹。这个人的心,难道真是没有温度的?可悲的是,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问他。而即使他问出口了,沈夜恐怕也是不会回答他的。
某种程度上,他似乎理解了沈夜的一个部分。他有些无言以对。
沈夜默不作声,手臂微微使力,抽回了晗光,而砺罂,也已至极限。
魔气自沈曦的身上缓缓散了出来,直至“魔女”的形态彻底消失。而恢复了原本形貌的沈曦便飘飘然落到了沈夜的怀里。
天端恰有惊雷响起,原有的那一泓蔚蓝不知于何时走成了灰白和昏暗,随之而来的,还有砺罂无尽的怨恨和诅咒……
“呵呵呵……你们以为杀了我,就会天下太平?背信弃义又愚昧无知的人……我看到了你们真正的恐惧……你们所欲斩杀的,从来非我……而那,才是你们终其一生都难以摆脱的……它也将代替我,审……判……你……们……”
砺罂的声音渐远渐逝,直至连同那仅有的一点暗色魔影也彻底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如若从未出现过一般。
喘出的声息犹如凝结的冷霜,淡白色的,如雾蒙蒙,像是封闭此间喧嚷的门扉。一切都变得那般安静。
啪嗒啪嗒,雨点像晶莹的珠子,一颗一颗连成一片,无情直落苍灰色的大地,转瞬便如铺成了一面水镜,水镜之上,折射出了无数模糊的镜像……
乐无异扬起下巴,眼睛里立刻落了几点冰凉,他打了个冷颤,终于支撑不住,颓力而倒在了地上。
沈夜听到声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如水,复又将视线归至沈曦的身上。
沈曦在沈夜怀里奋力地睁眼,雨水描绘她的苍白,像是最后的一点怜惜。
“好痛……”
沈夜抱紧她。他已经习惯了在妹妹的面前收起那些染血的翎羽……
是了,在那一个逃脱失败的夜晚以后,他便向自己立誓,绝再不让她因己而忧心,她所看到的,只会是他越来越强的一面。其实他一直明白,哪怕强到了极点,他也无法改变什么。
冰凉的小手搭上了他的脸颊,“……雨好大……冷……”
他顺着她的手,挤出了一记悲凉的笑,他犹豫着是否要展开火系的法术来为他的妹妹获取一点温暖,可是最后,他也只是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哥哥在这……你别怕……”
沈曦的意识渐弱,痛苦是这尘世对她最后的挽留,她瞳孔涣散,吃力地张嘴,对沈夜说:“小曦会……去矩木……别欺负……哥……”
沈夜微微倾身,替沈曦挡去了漂泊的雨水,连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他望着她,始终不曾淡去嘴角的那丝笑意,他轻声说:“没有矩木了……这一切,再也不会有了……”
眼皮越来越沉,费力举起手臂缓缓垂下,而那逐渐迎向黑暗闭合的瞳仁深处却有一丝光亮流了出来,她问他:“真的……吗?”仿佛不能相信,却又极其盼望。
沈夜轻轻颔首,眼里的温柔仿佛碎成了极致的花火,“真的。哥哥不骗你。”
沈曦嘴唇动了一动,不知说了一句什么,但她已经来不及找到她的声音了,就在那一刻,她合上了双眼,再没有了呼吸和醒来的自由……
沈夜没有动,他只是一直看着,直至沈曦在他怀里化归虚无……他缓了一阵,才站起身来,向乐无异走了过去,他的步伐有些沉重,像是被衣袍上的雨水拖拽着。
乐无异昏了过去,雨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全身,他躺在了硬邦邦的石地上,侧身微曲,他在幽暗之中沉沉浮浮,像在等待着轮回,直至一股灵力冲进了他的体内,那像在碎去的灵魂顿时便又凝聚到了一起。
意识回笼的那一瞬,他的耳边传来了呛的一声。
“起来。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低沉的男音唤醒了他的意志,他终于睁开了眼,晗光插在了地上,只距他脸颊几寸,刺目的金黄剑光晃得他难受,他稍稍扭了一下脖子,眼角的余光便扫到了一袭长袍……
雨还在下,像是绵长无尽的一场仪式。结界已破,砺罂已除,剩下的,也只有这古神所赐予的矩木了……
乐无异以双臂撑着身体,好一会,才终于坐起身来,他抬首看着沈夜,雨水把他的睫毛都打湿了,像是托着露珠的叶,有些沉……
沈夜好似知道他想问什么,还未待他开口,便沉声道:“一人一次,扯平了。”
乐无异握住了身侧的晗光,权当倚力,他站了起来,皱了皱眉,五脏六腑仍像扭结般隐隐约约地令他痛着,他望了一眼周围,发现这沉思之间只剩他们,“你妹妹呢?”
沈夜的语气并无起伏,表情也一成不变,他说:“走了……”
乐无异低下头,沉默了半晌,问道:“一切到此为止了?再不会……有矩木枝和心魔?”
沈夜简短道:“是。”他又侧眸望向一方,“只要把矩木砍断。”
乐无异愣了一愣,“斩断矩木的话,流月城就会——”
沈夜打断了他:“区区死城,何足犹豫……”他闭上眼,“修仙派的人也快到了。就让这一切,都随之结束吧。”
乐无异看着沈夜,终只陷落于默然之中。
沈夜将拂面的几缕湿发捋到了后面,他看了一眼晗光,告诉他:“你来动手。”说罢,又给他渡去了一道灵力。
乐无异于思绪间还有些茫然,手却已不由自主地举起了晗光。他想笑,可是不知为何,他笑不出来。更大的空虚和苦涩迅速汹涌地漫进了他的心间。
是啊。一切都结束了。然而,逝去的却已难归来。捐毒,朗德,师父……包括流月城死去的这些人……
乐无异冻得发抖,嘴唇都成了紫色,但呼出的气却是热的。他在转身走向矩木的前一刻,问了他一句:“你不走吗?”
“走?”他那尾稍分叉的眉高高挑起,被雨水浇淋得有些沉而拖曳的长袍因他的笑而抖出了几颗露珠,“本座既为流月城大祭司,自当与此城共存亡。”
乐无异看着他,像有一盘棋,摆在了他的面前,那些他曾难以看懂的错乱的子,如今终于并成了唯一的一条路,而沈夜,即是这条路的终点。
“死城……修仙派……由我动手来斩断矩木……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是吗?”
沈夜扬起了下巴,这是他固有的傲慢,然而他的眼神早已泄露了他的意图。冷雨削去了他自以为完美的伪装。
乐无异直视他,神色浅淡,轻盈的身影像是雨中的落日,“你走吧。我会对修仙派的人说,你已经死了……反正,也不曾有几人真的见过你……”
沈夜禁不住冷笑了起来,“我沈夜敢作就敢当,不需要你来宽容体恤。”
他摇头,“这不是宽容体恤,这是一个选择。我选择我想做的,你也选择你想做的。你若一心求死,我阻拦不了,但你若是……若是这尘世,仍有哪怕一点……值得你去留恋的……”
沈夜又再端出了那股压人的气魄,他怒视乐无异,却竟找不到半句可予反驳的话。可这才最令他生气的地方。
有些东西,他不需要,他也早已不再奢想。
他一直苦等的只有今日。
乐无异一语挑得他心头纷乱。他本欲反唇相讥,你以为你是谁,凭何来给我希望,却竟找不到嘲笑他的力量。
乐无异没有吭声,他只是执着剑,站在那里,任那风雨飘泊,并不姿态昂然,却十足坚定……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他听到沈夜问他:“乐无异……若有一天,你学成了谢衣的全部偃术,成为通天彻地的大偃师……到那个时候,你想去做些什么?”
他下意识想笑,他哪里还有那样多的时间?可这个问题,实在太令他向往了,以至于那么一个瞬间,他竟将他所历经的一切都抛诸脑后,仿佛他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长安少年,有着漫长的岁月可供他去挥霍和留念……
他的面色安然,甚至带上了一抹淡笑,他垂下脸,避开了雨水的泼打,他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希望能让人们不必再下地劳作,不必为了一点小事,一步步走完漫漫长路……而那些节省下来的时间,就用来唱歌跳舞,或者坐在河边,看着发光的虫子飞来飞去……那个时代多么好……”
这一刹那,即使是灰暗的天色也已无法阻挡,他真的看到了,那些萤火虫在飞,在那双金色的眼瞳里。
沈夜眉宇间的冷色被尽数敛去,好似在许多年前,曾有谁向他道述过这样美好的愿望……
那一刻,原来始终不曾淡去。
谢衣相信着那样一个梦,乐无异也相信,而原来,他也是相信的……可惜,真正的谢衣,早已不在,而当年的那一个沈夜,也早已被他封存了起来。
幸好,他们的愿望仍在,而谢衣的偃术,亦能得以传承……
纵历经磨难曲折,其道之光,依旧如日。
他想,或许真的会有那样一个如梦的时代吧。即使他无法看见,也会为之激赏。
“……呵,你果然很像他。”沈夜抬起微沉的衣袖,但见术光一闪,一卷粗重的竹简书便乍现于他的手中,随之,又缓缓移到了乐无异的身前,直至乐无异伸手拿下了它。“这是他当年留下的,你带走吧。”
乐无异握住了它,眼见雨势滂沱,便赶紧将其收到了怀里,他正翻着外衣,打算把它藏好,忽然他想起了谢衣偃甲房里那张铺满灰尘的书案……他望着沈夜,些许怅然于心中缭绕,“这竹简……谢伯伯的偃甲房……那个人……是你……?”
沈夜却不打算回答他了。他径自转过身,走了两步,又扔下一句,权当道别,“有那么一瞬间,本座忽然很想见见十年后的你……可惜了。”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乐无异心神恍惚地向他迈去了一步,“沈夜……你……”
“保重吧,乐小公子。”踩着泥泞,他从容不迫地离去。
此生狭路相逢,恩怨难解,但他不得不承认,无论是作为他的敌人,亦或作为他的徒孙,乐无异其实都做得不错,即使结果可能并不完美……
乐无异静静望着沈夜离去的背影,一直到他再也无法望见为止。
那句“太师父”始终唤不出口,他想,即使想唤,大概也要等到下辈子了吧。他们都已没有时间去待这心结彻底化解。
沈夜原本打算回到自己的寝殿,他淋着雨,走了一段路,步伐忽然停下,只因他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名女子盈盈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安静的画面,周围一片死气沉沉的碧绿,唯独她,立在雨中,像是不等雨后便已匆匆到来的彩虹。
她的神采,她的容颜,一切一切,都让他觉得恍似梦幻。她笑着说:“那年,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
沈夜想了一阵,表情一缓,点点头,道:“我记得。”
她稍偏了首,像钻进了一段回忆里,她接着说:“阿夜,那时候,其实我有点怕你……”一笑,“你太严肃了,看起来像个不会笑的人……却是我要追随一世的人。”
“是吗?”沈夜凝望她,眼神柔缓。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突然盼望着流月城永远不会崩塌。“后来不怕了?”
华月缓了口气,雨水几乎把她的傲气都冲走了,而留下的那几分,反倒成了她似水目光的最好配饰。她摇摇头,“后来,便不是怕了。”
沈夜沉默了一会,决定旧事重提,可惜他已经找不回他该有的威严气焰。而或许,这样的东西,他已不再需要。无论如何,他都不认为她该葬身于此。
“走吧,流月城快要塌了。”他最后一次劝她。
她依旧晃首,脸上露出了平日里费力哄沈曦睡觉却不得其所的那个表情,带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你走,我走。你留,我留。”
她追随的,从来都不是流月城的大祭司,而是沈夜。可惜沈夜一直不能明白。
沈夜从她身旁走过,恍若无人,可是,仅仅过了三步,他又停下,注目于前面那条被雨水砸出了曲调的纷乱石路。他伸手,扯住了他所身着的墨黑色长袍,微一使力,便将其脱了下来。
那一件干净的白袍,很快也被雨露浇湿,冷冷地粘住了他的身体。
华月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却不敢靠近。她动了动唇,似想说些什么,却又被那复杂莫名的情绪堵住了。丝丝忧伤漫徜于怀,又缓缓落成了一片光暖。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哽在了那里。
那不可能是真的。
沈夜微侧过身,翻过右手向她,“来。”
有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雨水爬过了她的脸。
乐无异走到了矩木之前,他游神于上,视线从低处一直往上爬,一丈,又一丈,直至它没入云端,犹破苍天。
他阖上了双眸,直至呼吸走得平稳,他才睁眼,他举高了晗光,便朝矩木狠狠砍了一下,但其引出的地动山摇却转瞬即止,他觉这力劲实是太弱,便往后退了两步,跃身于空,重重砍下……
这一阵晃动稍久一些,可也只持续了一会。这矩木根深蒂固得就像封闭世界的一角,他还必须使出更多的气力。
他摇摇头,再次提聚全身灵力,正待给出一记重击。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悲鸣之声,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却见一面圆镜诡异地出现在了矩木之前。
清洌的湿气骤然混进了一股魔气。
“砺罂——”乐无异握紧了晗光,愤然却不解,他瞠目欲裂。
“呵……呵呵……你们以为,没了魔核,我就会死吗……”
乐无异执着晗光冲过去,砍向了那团若隐若现的黑气,可惜落空了。反倒那面魔镜,不知附有何种结界力量,竟一下将他弹出了数丈之远,他只觉心肺被撞得发疼,一阵头晕目眩,却不敢多作耽搁,缓了口气便挣扎着爬了起来。
砺罂又化成了那心魔的形态,他飘在了圆镜之前,看向他,即使没有面目,嘲笑的意味也已随着那标志性的尖锐笑声而蔓延至四周。
“呵呵,终有一天,我会讨回这笔账的,到时,必教你和沈夜,尝尽世间极苦,要你们——生不如死!”
“你休想——”乐无异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砺罂对其冲势视若无睹,径自念起了一段法咒,“……虚心遮尘,暗翳乃生。魔域之门,为吾洞开——”
圆镜开始翻转……
如果让砺罂逃走,那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这一场悲剧,必须结束了。就在今日。
“剑起破云出——”
雷电如若蛟龙,盘旋于云海深处,一瞬便炸开了苍穹,远阔的光亮将大地都镀成了白色……就在那一霎,砺罂有恃无恐的气势像被什么吞没了。
圆镜周围浮动着红色的咒文,某种强大得令人窒息的力量遮天蔽日般君临人间。魔灵的紫气自镜中缓缓流出,直至一个灵体状的长臂伸了出来。
“不,不——!属下知错,属下知错!”他的声音怯弱得像要被打散了元神似的。
那究竟是何令他生出这莫大的恐惧?
此时天色远比刚才更暗,更多添了几分幽幽冷冷令人惶然的气氛。而乐无异破空的那一击,也随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轻描淡写地弹开。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浑身都疼得不行,这一次,他已无法立刻站起,他耐着苦痛,挣扎着,翻了个身,连吐了三口血……
他听见一把阴冷的声音说:“砺罂……私入流月城,惊动中原修仙道、乃至天界伏羲老儿……你可知错?”
“属下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属下一时为贪欲蒙蔽,罪该万死!”
乐无异揉了揉眼睛,可惜看到的仍是模糊的,只依稀能见砺罂在那处,像是被什么捆住了。
那声音又道:“私入人界在先,封印往来之镜于后,想得倒是周全……哼,你好大胆子!”
乐无异想了想,再次运灵于四臂,他明白这无异于自杀。可他已别无他法,唯有灵力、痛楚以及意志能令他不在此时此刻倒下。
他将晗光倒立,拖来,地上被划出了一道深痕,伴随着一段极其刺耳的声响……
“喂,我说你们……”他喘着气,终于又站了起来,灵力推暖了他的身体,也令他寻回了些许的神智。但他知道,这无法维持得太久。“唠唠叨叨的,说个没完……”
砺罂此刻卑微得连出声都不敢,而那声音却回应了他:
“凡人……注意你的言辞……”声音顿沉,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宽恕了他的无礼,“吾今将砺罂带回魔域问罪……据传伏羲已闻听此事,尔等好自为之吧,呵呵……”
乐无异没有等他说完,已是抬起了一侧手臂,他要的不过是这段间隙。
一记偃甲飞爪,拖着一条强韧的绳索,自他袖中射了出去,势如破竹地冲向了砺罂所在的那端,直至扣住了那往来之镜的边缘。
乐无异没有迟疑,当即依靠这绳索,将自己向那处拽了过去……他将晗光横在了身前,以期这拥有无上神力的昭明剑心能替他破开阻碍。
昭明仿佛有所感知,当即光芒四射,灵力荡涌如若翻天的狂潮……直至化出一个光圈,将他包围。
这一次,那股力量没能阻下他。
他如愿落到了往来之镜的前方,才看到擒住砺罂的竟是一只紫色的手臂,而其所散出的魔气,远比砺罂的要强上十倍不只……
若非有昭明之力环护于他,恐怕他早已被吞噬殆尽,而即使有此昭明之力,他立身于此,亦如经受火烧之刑。
他咬牙忍着,浑身皮肤都像要裂开似的。他深深地呼吸,闭上了眼睛。
那声音对他的一举一动似毫不在意,只像在围观蝼蚁的垂死挣扎,冷冷笑道:“呵呵……区区凡人,也妄想抗衡神魔……”
他并不生气,反倒淡然回他:“也许吧……”
他已无退路。唯此一战,绝不能退!
昭明是远古的神兵利器,是真正的破魔之刃……
如今,魔尊现于剑前,昭明剑心之中那被封存的残碎剑魂,以及附于其上的那些曾激荡燃灼的意志也因应而醒,而晗光,仿佛也听到了他的呼唤,于他手中激振,啸鸣不止……
乐无异强令自己维持意识,又于心中默默祈请:
晗光,昭明,一切上古的神力
我愿将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所能付出的一切作为献祭。
哪怕从此永坠地狱深渊,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求你明白我的意志,我的决心,我的道,我所必须要坚持到底的我。
只此一战。绝无后悔。
“你……”那声音略有几分诧异。
这一刻,昭明和晗光不再互相相斥,它们彻底融合到了一起,仿佛从来都是一体。而他经由自己握剑的手,也能感觉到剑中那强烈波动的灵力,所有的不适感一扫而去,五感归复如初。
他的心,从未有过一刻,如这般宁静安和。他开始集结他全身所有的灵力,以驱使这把神剑……
他所想的,所能做的,很简单,也很直接。以身为祭,引动晗光及昭明剑心之力,来炸碎这面镜子。
你有去路,我便绝你去路。
你欲脱逃,我便与你玉石俱焚。
无论如何,他竭尽全力了,至于结果,听天由命。
他从前不信那些鬼怪妖灵的传说,后来真的遇见了,不得不信。他从前不信这九天之上有诸神,可如今,他希望,他们真的存在,并且,听见了他的呼唤……
能令这尘世变得更好,是所有人的愿望,也是倾尽众人之力方能达成的结果。他感到有些遗憾,他始终没有机会成为那个通天彻地、改变时代的大偃师……
他只能为这世间,尽他最后一点绵薄之力……
那紫臂一边掐紧了砺罂,一边散出了魔气,狂风于四方袭来,将浑浑散散的魔气卷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挡到了紫臂之前……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意识走至了虚光一片,在那,所有的包袱都被卸下。
力之极限,便是空白和沉寂。乐无异什么也没有听见,仿佛只是掠过了一阵微风,他便睡去。整座流月城都在剧烈动荡,像是地龙在翻身。
在这一阵无极强光之后,魔气所造的巨盾已然不见,而砺罂,也已消失殆尽。但那紫色的巨臂仍在,并且完好无损,往生之境亦然。
少年早已倒在了地上,身上并无伤痕,气息却已绝,而晗光亦是断成了两截。
那巨臂伸手将少年捞起,见他满色苍白,却是神情安然,毫无痛楚和挣扎。
当真去之无悔。
“哼,这便是“人”吗?居然如此有趣……可惜了……”他悠然感叹道,正待将那具死躯扔下,却又停住了。“也罢,权当是给伏羲和他这人世的见面礼……”
声音刚刚落下,便见三道紫色的锁链自镜中射出,转眼间便将乐无异紧紧捆住。
那只手松开了乐无异,又随之移到了他的头顶,数道紫气便此灌下,如云雾一般,一一融进了乐无异的体内。
过了片刻,那原本一动不动的少年终于带出了一声微弱的呼吸,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一抖,但他仍未睁开双眼,似若沉眠难醒……
那只手复又抓住了他,锁链便退回镜中。
“晗光和昭明的剑主,如今半魔半人的存在……不知伏羲和他这人间,又能否容得下你……”
笑了一声,那只手便将乐无异甩了过去。
这一下摔得厉害,乐无异终于缓缓醒来,然而他发现,他身上再无那虚弱之感,反倒似有源源无尽之力,他觉自身似有些不对劲之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直至他听见那声音说道:“凡人,吾今赐你一半魔族的血统,助你生还,不过你也不必高兴得太早,若你意志薄弱,便只能丧失心智,成为魔傀儡……再会……”
紫臂刚刚退回镜中,便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巨响,往生之境碎成了无数,在雨光之中烁烁闪闪。
乐无异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他抚着自己的心口,“魔……傀儡……?”他还在困惑,不经意间眼尾一扫,便看见那谢衣的竹简书掉到了一旁的地上。雨势已经收小,但仍在下,淅淅沥沥,与这大地似乎缠绵无尽……
他想也不想便扑了过去,眼见那竹简书被雨水打湿,他心疼又着急,赶忙用袖子和衣角为其擦拭,擦完后又小心地收回到怀里……
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只有那魔留下了莫名的一句。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分明是一样的掌心纹,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他正想着,却突然,头疼欲裂,有如鬼泣般破碎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游荡……更像是在挑衅。
他把竹简书收到怀里,便不得不同这剧痛抗衡。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多了些什么——有东西,试图侵占他的躯壳,试图掐灭他的灵魂……
“可恶……”
那矩木早已断开,整座流月城震动不止,不停有石柱倒下……
他忍着头痛,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的怀里还揣着谢衣的竹简书……那是能够改变一个时代的珍贵之物啊。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它交托出去。
又是一次强烈的震动,地上裂出了一道道深痕,而他为了躲开一座向他倒来的石柱,不得不借地滚到了另一边,但又有另一石柱,刚好朝这边倒来……他却已躲避不及,双腿像被绑在了那似的。
便在此时,有人伸手将他一抱,再一跃,便跳开了那处,落到了一个晃动并不十分厉害的地方。
“师父……”他傻傻地看着他,也不知怎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何曾想过还能再见……
初七看着他,叹了一声,原本有那么多的话想对他说,如今看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又是血又是雨,却是半句也说不出口。“别哭。”到最后,还是只有这两个字。
他便任性地埋在他怀里,好似这是他心灵的归乡。可惜他体内那些邪灵般的存在,却并未放弃吞噬他的心智。他的头仍是抽痛不已,意识又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的。
有人在蛊惑他来应战。他知道有些东西在枕戈待旦在候着他。
他伸手自怀里取出了那竹简书,又塞到了初七的衣袍里,笑笑,什么也不说。
初七问他:“是什么?”
他说:“等回去了,你自己看吧。”
他想,若自己真有不测,那这竹简书,不会有比初七更适合得到它的人了。也许初七永远都不会成为谢衣,但那又如何呢?
无论是一个新的开始,还是一个重新的开始,那都已经,足够。
初七听他此言,便止住了那好奇心。他凝神环顾四周,正欲说些什么,却发现乐无异又是露出了一副痛苦的神色。
乐无异那双漂亮的眼瞳,竟变作了深红色的,像血一样。
“无异,你怎么了?”初七失措地拥紧他。
乐无异反倒挤出一笑来安慰他,可惜他接下来所要说的,所要拜托他的事,却不得不再一次伤他的心。他抓紧了初七胸口的衣服,借着他的胸膛,靠上了一些,直至靠在了他的肩上,他说:“师父……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不知能说些什么,他还活着,在他的怀里,可他多怕这不过是他生命的一点余烬。
乐无异眨了眨眼睛,困乏之意已经朝他袭来,他撑不了多久了。那一场仗在等着他,他必须去。他轻声告诉初七:“其实,刚才死过一次了……”初七脸色顿变,十指愈发扣紧了他。他却伸手去摸初七的脸,将那忧色稍稍抚平了一些。“但是,又活过来了……所以,我现在,可能跟过去的我,会有些不一样……”
初七眼里悲沉的火焰,便化作了柔幻的光。他用指尖轻轻抚了抚乐无异的额角,“没有关系。”只要他能活下去,无论是怎样的他……
乐无异闭上了眼,眼泪划过了他的脸庞,他说:“我不怕死,也不怕受折磨,我会……努力活下去的……但如果我,我输了……变成了害人的妖魔……我希望你能,杀了我。”
初七不知自己沉默了多久,而后他忽然勒出了一笑。
“你不会输的。”他道。
乐无异那双血红的眼,便睁着,用尽余力地凝视他。究竟何时,他才能与他好好地相守?可以自由地、不必背负什么地去爱他?他和他之间,总是隔着一个轮回,走了又走,遇见了分别,分别后又遇见。
若这是注定的,是必须的代价……
初七俯首,轻如鸿羽地吻了他一下。
少年有着一双温柔的眼睛,本是清澈的淡金色,曾被阴影吞覆,直至被他如若天光的灵魂重新洗得一尘不染,却又被血色的魅霭所觊觎……
他一直都明白,这个世间,对待美好的事物,总是残忍无情,反复无尽。可这少年从来不怕。无论遭遇什么,他总会凝着笑靥,潇洒地归来。他也总以这份心怀去感染他身边的人。
你愈折他,他愈坚定。
少年睫上沾露,一掀一落,他挣扎着,轻声唤他:“师父……”被他又吻了一下。
初七沉如冰雪的眉上,解下了显像寡淡的温柔。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埋首在少年耳旁,给出了一句话。那是少年等待了许久的一句话,也是他早该告诉少年的一句话。
说完,他垂下眉目,而少年,亦无力继续抵抗那排山倒海的倦意……
“睡吧。”他说。
那双深红的眼眸对着他,眷恋又缠绵,在他微微凛色之后,才听话地阖上。
他不知道他听清了没有。听不清也没有关系。他深信他们还将重逢,到时,他可以一字一字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他相信他怀里的这个人,相信其心魂意志早已远胜当初,他永远也不会再被虚梦和妄念所绊。他远比他所想象的,还要更强。
没顶的黑暗罩下,耳边传来了闻人羽的声音,还有馋鸡那一声又一声的鸣叫。
“无异——”
隔岸隐约可见紫色的魔火正熊熊燃起,不多时,火海之中,走出来一个又一个魔灵,有的如猛兽,有的却是砺罂那样心魔的形态……
乐无异垂首看向自己,他身裹一袭夜色黑衫,头发也并未绑着,而是散发之状,正想着,便听见一把熟悉得令他感到有些不自在的声音传来……
身旁走来了一人,那人身着雪白的偃师长袍,手中执着昭明,长辫落在背上,分明一样的容颜,如若镜像。
那是他自己,更是他的意志。
对岸的魔灵正在逼近,漫漫一片紫色,那数量着实可怕。
白衣偃师脸上却无半分惧意,他侧首凝望他,朝他一笑,像于漆黑夜中缓缓落下的白花瓣,温和得让人心醉。“这可是一场硬仗,你准备好了吗?”
他望向它们,往那河岸踏去了一步,倨傲一笑,手中不知于何时已握着晗光,几分少年意气扬于眉上,他道:“当然。”
白衣偃师落了两字“很好”,回过身,便冲向了那已快被魔灵占领的河岸……
他垂眸,看了一眼晗光,叹息而又笑:“身为一个偃师,怎能在此倒下,你说是吗?”语毕,他一样执剑,奔向敌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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