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主殿内渗透着彻骨的苍凉,方形的石砖铺出了一片清冷的气息,灰暗的石柱上裂痕已现,却依旧顽固坚守着那顶天立地般的使命,脏污的地毯把锐亮的金黄染成了暗黄,左右分立的十支烛灯始终无法照映出一份适宜的光暖。
沈夜坐在殿内那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漠然迎向踏入殿内的华月。
她躬身一礼,嗓音清亮道:“禀告大祭司,城中已经全部部署完毕。中原那帮修仙派正于流月城下集结,预计还需两日时间才能完成整军。”
沈夜颔首,思忖一阵,喃喃道:“如此,那一行人看来也得两日后才能抵达……哼……”笑声孤冷,双眉之间却微微缓开,“也罢。”
华月道:“城中族民已尽疏散,诸事已定,只待斩除心魔……”
沈夜沉默了一阵,淡然自语道:“终于到这最后了……”
华月凝视他,表情隐隐一动,却是不语。
沈夜化去了眉间的凝重,神色一缓,说:“你也尽快走吧,剩下的本座自会料理。”想了想,总还有些难以放心,他站起身来,又对她细心叮嘱道:“还有,安全起见,到下界之后,你先隐匿踪迹等一段时日,再去往龙兵屿。”
华月轻皱双眉,却是目露坚色,她道:“心魔不除,我绝不走。”
沈夜未曾想到她会反驳自己,竟愣了一下,随即,他沉色于颜,将心头愁绪一一压下,威严于语:“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华月表情不动如山,声音清亮地重复道:“我不走。”
怒意升涌,他拂袖,明知她内心本意却刻意质问道:“你是说,你要违抗本座的命令?”
华月呼吸平缓,并未退怯,她将声线拉得愈低,答他:“是的。”
多年以来,他早已习惯了她的服从。他下的每一道命令,她或曾有过质疑,却从未予以拒绝,未料到,在这最后的时日里,他给她下的这最后一道指令,竟被她冷言否去。她知他性情,知他最恨背叛他、不遵他令的人,却仍旧做此决定,甚至面无半分惧色。
他这高高在上的大祭司,手握生杀大权,此刻却竟在她面前威颜难续,他竟有些无措,无法应对,他闭上眼,深重地呼吸。
对她,他终究难怒。
他厉色道:“不行。如果你不肯自己走,那本座可以封住你的五感,让人把你送去下界。”
她摇摇头,像感慨,也似叹息,她说:“你有你要坚守的,我也有。”
沈夜视她的坚定如不可理喻,他道:“你说什么?!”
华月浅笑道:“当日那人创造了我,命令我为了侍奉你而活,这些年来我竭力于此,即使其中有些事,确令我心中有愧,但为你,我也算无悔,如今终局已临,我只想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难道你便不肯答应我一次吗?”
沈夜屏住呼吸,凝视她,愈想回她一番激烈的不容反驳的言辞,却愈无法为之。他终究不如那人,无法像他那样铁石一般心令一致。他问她:“你究竟想要如何?”
她目光悲凉,反问他:“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像甩尾的火龙,她眸里仿佛在烧着什么,她直视他,他却退避了。
有些事,他已不能。答案虽昭然于心,却注定难见天日。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他叹道:“也罢,你想留下,那便留下吧。”
她这才收回自己的注视,看向别处,“我还有一个请求。”
彻底拂去了脸上冰冷却毫无意义的伪装,沈夜望着她,放轻了声道:“你说吧。”
华月看他,意味不明地轻轻一笑,她说:“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廉贞祭司。”
“好。”沈夜道。
她转过身,从容而去,踏在绒毯上的每一步皆轻盈宛如舞步。
走了一半,她忽然停下,并未转过身来,她说:“当年,一个平民家的孩子被挑中,被抽去了记忆,被改换了容貌,被重新抚养……在经历一些时日之后,终于成功地被塑造成了另一个模样……瞳说,这叫活傀儡。”
沈夜遥望她那与他隔着一段距离的背影,沉默不语。
暗凉滋于语中,她说:“因为那个孩子的消失,才换来了我的诞生,对这一切,我无法怨悔,但我想知道,这些年来,我在你的心目中,是不是……就只是一个活傀儡?”
沈夜过了一会才答她:“你是华月。”
她绷紧的肩膀一松,微以仰首,终于笑出了声,她说:“好。我会记住的。”
华月刚走到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到了她的怀里。
“华月姐姐陪小曦玩吧……”沈曦抱着一只玩偶,恋恋不舍地从她怀里退出。
华月蹲下身,温柔地握着她的肩膀,轻声对她说:“小曦,华月姐姐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现在不能陪你玩啊……”
“喔……”沈曦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华月揉了一下她的发,又温声道:“小曦肯不肯帮华月姐姐一个忙?”
沈曦赶忙抬首,笑颜天真,点头后才问:“好啊,什么忙啊?”
华月淡笑道:“这两天,多陪着你哥哥……”她凑到沈曦的耳旁,不知又说了些什么。
沈夜站在座前,远远望着那两人,却听不见她们对话的半句,直至华月离去,而沈曦朝他奔过来……
“哥哥陪小曦玩……”
不顾那身繁重的祭司长袍,沈夜蹲下身,直至与沈曦能够平颜以对,眸中冰华尽逝,只余温软,他问她:“华月姐姐跟你说了些什么?”
沈曦道:“华月姐姐说,这两天她没空陪我玩……”
他不知为何便松了口气,“嗯,是啊,她有事要做,小曦乖,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沈曦笑逐颜开,“好,哥哥给小曦讲故事,小曦唱歌给哥哥听。”说完便伸长手臂,紧紧抱住了沈夜。
沈夜想,他这天真无邪的妹妹,浑然不知那即将到来的生命的终结,只在那纯洁无害的世界里继续盛放她的善良和无助……
他惊觉,这一世原来这样便要过去了。
沈曦等不来他的回答,有些着急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哥哥?”
他终究展眉一笑,“好。”他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了,包括了沈曦的病。他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他回抱沈曦,下颚轻掂在妹妹瘦小的肩上,他沙哑着声说:“小曦,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馋鸡一着陆,乐无异便立刻从它身上跳下,馋鸡也很通灵性,迅速便缩身回小小的一只。
他无意与流月城的人正面相迎,即使明白鲲鹏庞大的身躯不可能不引起人们注意,却也想着落地后便潜身以行,能避则避。他挑了平日里便僻静无人的一处让鲲鹏落下,然而,他却意外地发现,城中诸般与他先前所见已是截然不同。
寂无人烟,一丝生灵的气息也没有,似如一座空城。
他不敢大意,仍旧行以静步,心眼提顶,细察周围,直至他有了些模糊的判断。他垂首,深思了一阵,终究往那一个他再不能更熟悉的地方跑去。
初七呆在屋里,昼临夜逝,夜降昼远,一天又一天,他不知时日。
如今他灵力被封,再加上围禁此区的那个结界,他已经失去了离开的可能。他索性放任自己,彻底颓靡在时光悄然无声的灭逝之中。
他一点一点回想着属于自己的片段,生命的光影便仿佛斑驳在了他苍白的心绪之中,好似这样,他便不是孤独一人。他放下了手中那只偃甲鸟,人却徘徊在这桌边,不肯离去。
这种等待,实如酷刑。空乏的时间一旦漫长,人便会陷落于各种不切实际的念想之中,像毒入脏腑,痛苦却回天乏术。
他明明已经放弃了自己,却又难以甘愿地在思念着一个人的身影。像溺水者般,在等待着一根突然出现的绳索。只微微发怔了一瞬,他那已经痛彻入骨的清醒便如冷水般浇灭了他昏沉妄想的火焰。
他不知道他在这里。他希望他永远也不要知道。
初七自嘲地一笑,拖曳出一身幽冷的气息。
剑光一闪,结界瞬间破裂。
一双精巧的黑色靴子踩出了一列微沉却坚定的步伐,他向那道门缓缓走去,将呼吸放轻到了极致,像怕惊扰到什么,也似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手心凝满了冷汗,心跳像失控般飞快,但他未曾停下——初七就在那里。
他感觉到了他的气息。
他想不顾一切冲过去,看到他,无需任何言语便拥抱他。他也想掉头就跑,当做没有来过,当做不曾找到,就这样躲过一场可能会失败的相遇,躲过一次或许从此以后永生不见的重逢……
可他还是走过去了。一步也未曾停下。
“师父……”
第一声呼唤出现时,初七以为那又是记忆在作乱。他搭在桌上的手掌只轻颤了一下,随即又平静若初。他看着那只偃甲鸟,眼神哀淡如一泓死水,却又慢慢地泛出了温和眷恋的微光。
“师父……”
第二声呼唤出现时,他定住了身,呼吸停滞,脑中一片空白。他不敢回过身去,只是默默收紧了五指,像要夹住他那正在流走的意志。
幻想很美,但幻想的结局却只有破灭,而破灭时所带来的痛却几乎是钻心刺骨的,是泰山崩顶般的。他可以承受漠然寂灭的悲哀,却不想去面对预料之外的梦而又醒。
“师父……”
第三声……
他终于舍弃犹豫,僵硬地转过身去。好似隔着一片沧海,却又举目可见。
少年立在门前,挺直的身姿坚决如鹰隼,而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却是柔软得像桃树下碎落的花瓣。
他怔在那里,牢不可破的刚石心墙激烈地摇晃,崩出了一道道深痕。那张比他还要苍白的脸上,勾出了一丝拘谨的笑,少年哽咽地唤出了第四声:“师父……”
第四十二章 同生之愿
茫茫寂夜之中,时光像水般凝注,一切悄然无声。
初七看着他,看那像被风削尖了的脸庞以及那仿佛不堪重负的身姿,那一身衣袍如一片深蓝色的海,淹没了他的视野,而在波澜不惊的海面之上,那双粹金的眼眸便似齐聚为光,怯生生地却亦温柔地落下。
“为何来此?”他的声音本是极冷的,从不夹杂犹豫的,此时却失控得教他陌生。
乐无异脖子一缩,不由自主便垂下了眼眸,但随即又强令自己抬首,非要与他对视不可。他的声音并不如往日那般澈亮,而是轻缓如烟的,他努力整理思绪,试图简洁明了地向他作出解释,却发现那根本不可能。他有些莫名的惶恐,他说:“我原本,不,我看城里好像有点不对劲……人都不知去哪了……我,我有点担心你……我想来见见你……所以……师父,我……”
初七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其他人呢?”
“什么?”他略带困惑地看他,不明他所问。
初七挑眉,问得更为清晰一些:“你的同伴呢?”
乐无异垂于两侧的臂膀瞬间绷紧,连肩膀也被带得颤动,他仿佛豁出去般,憋足了劲说道:“他们……没有跟我一起。”
初七愣住了,却仍不敢去推断他话里可能的那层含义。他皱起了眉,刚想问多一句,乐无异却已出声道:“他们还在长安,我一个人来的……带着昭明剑心。”说到最后,语气已是毫无犹豫。
“你——”初七震惊地看着他,沉石般的静止一寸寸崩裂,直至乐无异向他走来,只走了一步,便被他以恶狠狠的眼神制止了。他以愤怒掩盖了其他一切,他以冷到了极致的声音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乐无异虽不敢靠近他,眼神却不再退避,心头那千愁万绪也随他那执着的目光而渐趋平淡,终究变得不值一提,他道:“师父,你同我说过,昭明剑心是唯一能够毁去那『恶』之本源的东西,我相信你,所以我……”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怒意在他的脸上汹涌,他指尖夹紧,仿佛试图闭拢那如烟般流散着的冷酷心志。他盯着乐无异,恨不得自己的视线能够穿透他的心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然而,他的愤怒已是节节败退,终被那喟然的叹息和无力所取代,他的冰冷瞬间垮塌,只余痛惜与无奈,他问他:“你为何总是这般不珍惜自己?”
“我没有。”乐无异眨了一下眼,晃首,并不认同他这番看法,那双金石般的眸子里是一心不移的坚定意志,仿佛铭文镌刻于碑,他缓了缓气,说:“正因为我珍惜我自己,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我才作此选择……”
初七冷笑,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终究吐出了意味深长的一句:“无异,你的天真会害死你的。”他突然变了声调,“你便不曾想过,我是骗你的?”
乐无异被那声音刺得心下发冷,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至少他分辨得清,哪些事,是初七绝不会骗他的。他目光直透初七,说:“我知道你没骗我。”
初七反倒被他看得心神不定,再想故意说些伤害他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可是真心话,他一样说出不口。他只好缄默。
乐无异心中那份怯然反倒愈渐被削弱,他向他走过去,这一次,初七没有以眼神勒令他止步,然而他自己,提气走了两步,却又略带犹豫地停了下来,他平缓语气地说:“师父,我明白你背负的东西很多,也很沉,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我……”
“胡言乱语!”初七瞪着他,粗重地喘息,胸口起伏不定。他侧过身,一绺长辫垂在背上,他不欲看他,然而视线却偏还死死落在他的身上。
乐无异迎向初七那情绪跌宕的目光,静淡一笑,仿佛是于湖旁展开了双翼的鸟,他眼神放缓,扬起了嘴角,轻语道:“我活不久了,师父,你知道的……”
初七眼神一黯,终于别开眼,不再看他。
这于乐无异是一道伤,于他,又何尝不是?然而,他却什么也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痛着。
“即使如此,我也想令自己在剩下的日子里,活得更具意义,师父,其实,我想告诉你……”
初七仍旧固执地不看他,可他的声音已经泄露了他,他打断了他:“快走吧……无异,你是被很多人簇拥的光,你不该……在此。”
他摇摇头,“我不是光,我就是……我就是一个人……我来找我师父,我要和他一起面对,我要带他一起走……”
初七讽刺他道:“带我走?凭什么?就因为你带了昭明剑心来?”
“我……”他还是那样,面对他傲慢的伤害,总是不知如何应对。他甚至学不会反击。“师父,你别这样……我……我没有别的目的……”
他越如此,初七越不敢面对他。
『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是你的师父。我从来都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谢衣。』
初七觉得自己真的不配。这样一个人,不可能也不应该是属于他的。他试图靠近,初七便往后退去,像在躲避日光的孤魂。于是,他便不敢动弹了。
“师父,我……我喜欢你。”突然便脱口而出了,再想犹豫也来不及了。
初七又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他明明没有心跳的。这个人,就这样敞明地立在光下,面向他,想把所有一切都奉献给他。
——不对,他已经找回了他的记忆了,他拥有那么多,为什么还要来找他?
初七欲以空无一物的淡漠眼神刺跑他,或以冷言喝退他。总之,他不能过来,这里是深渊。他不能够再踏入了。可最后,初七说出的,却是一句“你怎么就,这么傻”。
乐无异扣紧衣袖,将惶恐吞咽,也不知如何继续,不知如何辩解,傻傻地,便说:“我不是……我想得很清楚的……我是真的喜欢你……师父,你听我说……就听我说一会,好不好?”他恳求他。
初七叹了口气。
乐无异道:“你觉得我是光,那么你呢?你是影子?”他微一停顿,苍白一笑,思绪游远,“我曾坠入深渊,我明白那种感受……可我回来了,你看,我就站在这里,我告诉你,我想活下去,真心实意的,我也想跟你一起面对……为什么不可以?”
初七彻底背过身去,他沉声断然道:“没有为什么。这世上原本便有许多事,是毫无缘由却不容扭转的。”
总是如此,轻而易举便将一切打入死角。是啊,只忠诚于意志的话,一切多么容易。
乐无异扶额发笑,他半垂着眼睫,望着地上孤寂的两道影,低声问他:“你宁愿就此了结,对吗?”
初七身形静止,沉默不语。
乐无异仿佛漫不经心地移着目光,不经意却发现了那只被放在桌上的偃甲鸟,褐色羽翼入目的那一瞬,才刚笼罩心间的暗雾便被驱散了。“生命一旦逝去,就永远不会重来……”
初七双手负于身后,坚执不以回首,只任他说着,他听着,而他不会回答,他将以此打消他意。
乐无异又往他走去了一步,痛色狰狞,他问他:“师父,你当真不明白吗?”
初七仍是不理他。
乐无异低下了头,沉声道:“以前,我曾说过我们立场各异,这一日到来时,或许我们仍要以命相拼……但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他抬起头,终于挺起胸膛走到了初七的身后,他的手就在他的身前,他却不敢碰触。他多想拉住他的手啊,但此时,他却仍旧只能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他说:“师父,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陪你一起面对……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好吗?”
初七的双手被握成了拳,他浑身绷紧,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整个人都在发抖,过了半晌,才恢复平静。
乐无异伸手拂开刺痒了他脸颊的一绺碎发,深呼吸后说道:“黑白或许难以相溶,光影却未必无以共存……”
“我曾想过,要以偃术造福人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而现实却是,我可能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了……可那又如何?我所能活着的每一天,我仍将竭力于此。也许我能帮到一个人,两个人……即使某一天我死去,甚至无人记挂……可我不会后悔啊。我没有辜负我的生命。”他听见初七的呼吸愈来愈重,他伸出了自己的手,只差毫厘便将触及初七的手,却又停下,他的唇角扬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师父,我们一起活下去,好吗?”
他等了很久,可是初七仍旧沉默,他的背影就像一座高耸的山。他等得有些心烦意乱,埋首看着自己离他不足一步的脚尖,他已经使尽全力了,他的决心,他的希望,甚至是他的生命,为他,他赌上了这一切,如果这都不能……
费力地将满腹酸涩压回,他仍试图掩藏自己有些溃乱的心,他只愿以一副骄傲又坚强的模样来面对他,可这一切谈何容易。他哽咽地说:“我不在乎你是谢衣,还是初七,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想你活下去。”
初七的肩膀极为明显地抖了一下。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了,可我真的……”那只向初七伸去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着,想碰他,却又不敢,终于被他放下。他越说越乱,却仍在拼命说着。他想,他不能停下,停下就等于一切划上了终结。
曾在他彷徨绝望之时向他伸出了手的这个人,如今一意孤行欲埋于深渊,他又如何能够视若无睹地放手?
他终只能放低姿态,苦苦哀求他:“师父,我不想看你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去……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一起活下去,去看那个有着四季轮转的世界……你一定可以……”他还未说完,便见初七骤然转过身来,像天幕一般,瞬间覆盖了他的视野,他睁着眼,像彻底褪了力般,再不能言语。
他僵直了身躯,看见了那道红纹,也看见了那张表情淡漠的脸,绝望攀上了他的心头。他终究没能做到。他仿佛失去了底气,眸中光芒顿逝,他放下了一直倔强挺高的肩膀,神情迅速黯然成一片。
就在此时,一双手臂,将他揽进了一个怀抱里。
清冷如霜的气息紧紧地围着他,他似如置身于飞雪之中,沉痛之间视野便坠落于幻,只见一片茫茫大地,孤独得让人伤心,他找不到方向,直至耳旁传来了那令人眷恋的声音,“无异。”
他唤道,一边收紧了双臂,像恨不能将他揉碎在自己怀里一般。
乐无异茫然地仰首。他这一生,仿佛便要成为苍穹下一个渺小的影。
初七感觉到,有几滴灼热的液体落到了他的肩上,他叹了一声,微不可闻,终究稍稍侧过脸,吻了一下少年的发梢,他说:“别哭。”
第四十三章 还道于君
不知过了多久,乐无异才安下心来,微垂了脸,将下巴搭到了初七的肩上。他阖上了双目,任黑暗浸没视野,细长的睫羽安静地躺着,他一口一口缓慢地呼吸,一直到自己纷乱的心绪彻底地平静下来。
熟悉的气息缭绕身旁,一切不稳定的因素便于静默间彻底消尽了。
天地如此广阔,人世那般繁华,而他所恋所迷,却不过是这个并不十分温暖的怀抱,是这具蛊虫钻守的身躯,是这个没有心跳的人。他犹豫了一会,才终于回抱初七。手心覆在他的背上,一动不动,盼望时间能够就此停下。
可惜时间从不会为谁而留。
先撤回手的人是初七。
初七想放开乐无异,但乐无异微一察觉便第一时间收拢十指,抓住他黑色的外衣,整个人死死地贴紧了他。
“无异……”他面露无奈,低声唤他。
乐无异却咬牙不松手。他所拥抱的这一切原本便得来不易,怎敢轻易放开?
他还在等,等他一个许诺。他俯到初七的耳旁,吐音极轻:“师父,你还没答应我呢。”
初七一试图挣开他的双臂,他便环得愈紧,顽固又执坳。初七有些心痛,却只能放缓了声,半哄半劝道:“放开。”
他仍是避而不答,乐无异更是焦急。他哪里肯听,便宁可继续这胶着的姿态。直到初七握住他的两个手腕,强将他的双手从自己背上拉回到身前,乐无异纵是再不甘愿也拧不过他这般意愿,由半拒半从到终于索性放弃。
乐无异失落地低下头,眉心皱出了一个结。
初七拉开了他环抱自己的双手,却没有放开,他的手从乐无异的手腕慢慢游移到了他的手掌,终究与他双手相牵。
乐无异有些愕然地抬首,便见那张覆着红纹的脸向他靠过来,一个吻如刻印般不动声色地落下。
最开始,他以为这是梦,因而连回应也不敢,只知怔在原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的脸,微一眨眸,眼睫轻轻扫过那人的眼窝,随即便被吻得更深。
呼吸仿佛都被堵在了心口,而牵住了他的那双手更是趁他走神的间隙便游走到了他的脊背和他的发后,腰间系着的偃甲盒不知何时已被卸下,掉到了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宛如一场温柔的风暴,不容拒绝便将他席卷。
初七勾他缠绵,以唇舌悠然抚慰他那颗跌宕的心,直至他终于不再精神紧绷,半苦半执的心念也一刹松懈,而至彻底土崩瓦解。
很多事,说不清。但他懂的。初七在这样告诉他。
——无异,我明白的。
初七吻着他,一边牵引着他慢慢地移步,屋子不大,不过走了四五步,他便觉身后轻轻撞到了什么,还没反应过来,初七倏然便离了他的唇,双手突使了一把猛力,将他推去。
他有些惊慌,却已反应不及,止不住身体往后倒去的趋势,慌乱之间只想到用手去支撑,原以为会迎来疼痛,却不料手肘所触及的是一片柔软。
他倒在了床上。
乐无异半赧然半迷茫地看着初七,才刚喘了口气,气喘吁吁地道了句:“师父……”而下一刻,初七已是压到了他的身上。
骤然承受了两人的重量,古木床发出了咿呀的一声。
声音太过刺耳,倒将乐无异的神智拉回了些,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推抵初七的胸口,却不料初七早已窥知他意图,他默不作声便扣住了他的双手,又将之拉高,压到了他头上,随之又埋下身,继续与他亲吻。
像是有意的逗弄,他不轻不重地啃咬着乐无异的嘴唇,堪堪将略带暗紫的唇色咬成了深红,且只流连忘返于此,而不再深入其中。
乐无异想说话又说不得,只好愣直了眼,头顶那根呆毛像小草一样晃了晃,到初七似笑非笑的眼神与他直截了当地对上,他才反应过来自身所处境况,便欲摆脱初七对他的钳制,然而他的抵抗何其无力。
他稍一挣扎,初七便会收紧双手,桎梏更牢,他只好竭尽全力扭动身子,求饶似的,抓着能说话能喘息的间隙,磕磕巴巴道:“师、师父……我……我……那个……”
初七的表情一直都是极淡的,若无必要,他连眉头都不会皱起,然而此时,那薄冷的眼角却分明挑上了几分若隐若现的笑意。他就着乐无异红肿的嘴唇又磨蹭了一会,便开始往其脖颈处攻城略地。
他松开了自己的一只手,而后便刻意缓慢地滑落到乐无异的胸口处,在听见身下少年倒抽一口冷气后,那冰冷的手指便不再犹豫,开始滑向那件天蓝色的里衣,食指轻轻一挑,便将那锁紧的扣子一个接一个地挑开……
乐无异逼迫自己清醒多几分,只是一旦对着初七,底气便不剩多少了,他费了半天劲,才支支吾吾道:“那个……我……我不是……”
初七敞开了少年的衣领,在那白皙得仿佛不曾被日光渗透的锁骨处一吮一咬,便落了一朵红梅似的印记,他又凑到他耳旁,仍旧强横地压制着他,他嗓音低沉,明知故问:“怎么?”
乐无异一边试图往后退去,一边又不敢动静过大,好像初七会一口吞了他似的。
少年像不小心掉到岸上的一尾鲤鱼,拼命想要翻跳回湖海,却寸土难移。初七轻笑问他:“刚不还抱住我不放吗?”
乐无异的一颗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似的,明明想对他说的话有那么多,此时此刻却战战栗栗至模糊成一片。
汹涌的情意一把燃了他的心智,他心乱如麻,脸色绯红,到最后,犹犹豫豫地却还记得那句:“师父,我们一起去面对,好吗?”
初七原本还若带几分戏虐的表情霎时一震,眼中满是诧色,惊叹无声地被带出,他稍一顿,便收回了自己的手,身子也往后退去了些,乐无异便趁机爬起身来,他已退无可退,身后是一面灰白的墙壁。
乐无异将背靠向了墙壁,初七也坐了起来。他们面容相照,一个脸上红潮未褪,碎发凌乱,另一个容颜冷白,神色忧淡。
初七看他固执至此,心酸又心疼。
世事怎会如此莫名?
百年以前,谢衣造出了偃甲人谢衣,并将生命之道传给了偃甲人谢衣,百年后,偃甲人谢衣又将之传给了他的弟子乐无异,如今,乐无异来到他的面前,将此道亲手奉到了他的面前。
他拼尽一切也要阻止他这急速的坠落。
他说,生命一旦逝去,就永远不会重来……
由起点,至终点,恰好一个圆,也可能是一个点。
而即使他自认不是谢衣,但面对这份至诚至真的心意,却终究无法断绝那已悄悄燃起的希望之念,很暖,很暖很暖,暖透了他那似已冻结了百年的魂。
他凝视乐无异,百转千回于心,却终究不知能何言以对。这怀抱光明与希望的少年,这般执着地回身来寻他,甚至无惧这已被绝望弥漫的黑水之地。
周遭景色不变,往昔无声沓来。那声诉说,那句誓言,那个愿望……
【师父,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就在这里,少年曾与他紧紧相拥,那时他所求所盼,不过是陪他走到最后,而后来,光明之境引他归去,他却偏偏去而又返。
他不愿放开他的手,宁可背起一个更沉的包袱,回首,折返。
他说,师父,我们一起活下去,好吗?
他想要给他以希望,给他以光,重燃他的生命,将他引去一个广阔却明亮的未来。他心何以能冷?
他想说,我懂的,无异。我也喜欢你。
可他说不出口。总归不能。这条路,太危险。
他又伸臂,将乐无异拉到自己怀里,无声凝望,纵使天涯,也不过咫尺之间。
不过蜻蜓点水的一吻,他的手暗自游走到乐无异的背上,惶恐又珍惜,似在静待着什么,他说:“无异,我希望你知道……”但后面的话,来不及说了。
断了线的风筝,被放生于海的鱼……总不会再回返了。
乐无异比他更快更决绝地下了手。一记手刀直接将他劈晕。
他视线最后所及,是一双淡金色的眼瞳,底里尽是萤火虫般的光。
『无异……』
少年接住他,又侧过身,让出了一半的床位,他小心地扶着他躺下,又留恋般陪着他躺下,像冬夜取暖那般,他紧紧地靠着他。
他埋首在初七散着冷息的颈间,他低声说:“师父,对不起啊……我一早便决定了,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自己一个人去……”
他挽过初七的一只手臂,握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又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才安歇下来,他闭目,沉浸在一片美好的想象之中,他温和笑道:“师父,以后我想带你去看一看长安,那是我长大的地方,人来人往,很热闹……然后,我想去西域,那里的人过得很苦,我想用偃术帮帮他们……”
他想了想,又道:“人活着,难免便会经受苦厄,更可能要背负一段又一段沉重的过去,但只要还活着,就还可以做到很多的事,可以帮到很多人……而我想,这正是,生命最美好的地方。”
“这就是,现在的我,最想给你的。”
给不了你相伴一世的承诺,但我可以给你一段连向光明的路,只要走下去,有朝一日,你必定能寻到你生命所属的真正意义。
乐无异支起身,下了床,走过去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偃甲包,打开,从里头拿出了一个白玉小瓶,又走回床边,他坐到了床上,拔开了瓶塞,仰首便往嘴里倒了一口。他俯下身,另一只手托着初七的下巴,旋即以唇印上了他的嘴。
他给他渡了三口含药的“明月醉”,直至瓶里半滴不剩,他才丢开那瓶子,又恋恋不舍地起了身。他背过身,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发,抬手将马尾重新扎束,这才望向安眠的初七。
初七虽昏睡难醒,眉间却不安地蹙紧,仿佛意识仍在。
他淡淡一笑,伸手将之抚去,犹豫了一下,便解下自己那系于额间的金色发带,又托起了初七的手掌,将之盘绕其上。
“师父,你别担心,现在的我,很强的。”
他转过身,刚欲离去,又有一念缠上,他把馋鸡从偃甲包里拿出来,把它放到了桌上,又顺了顺它头顶那根摇摆不定的呆毛。
“小黄,你就在这替我看着师父吧。”他道。
“唧唧——”馋鸡在桌上猛跳不停,就不欲从他意愿。它当然要跟着它的主人去了。
乐无异不得不继续劝服:“你乖,回头我给你烤羊腿吃。”
“唧唧——”馋鸡仍是不服。
他便蹲下身来,直视桌上的馋鸡,眼神很是认真,他柔声说:“小黄,现在就只有你在我的身旁了,你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
馋鸡那根呆毛耸拉下来,慢悠悠地,带有几分不情愿地,转了身,背对着乐无异。
乐无异知道它这是答应了的意思,便用手指轻轻顺了顺它背上柔软的羽毛。
他吐了口气,低声道:“如果我不能回来,你就带师父走……”
“……唧……”声音像是被埋在了羽翼里,好不容易才挣开来。
纵使心间仍有淡薄愁绪,他终于还是走离了这间屋子。
此时,破晓已至,天端微光隐现,印得那身蓝白衣袍更为耀目,像极了蓝天之上的一朵白云。
第四十四章 傀儡十二
乐无异一边走着,一边梳理思路。
禺期曾说,上古魔族中有心魔一脉,以人界心念五情为食,尤喜忧、憎、怒,常肆意挑起争端,然后躲在暗处饱食……
断魂草来自流月城,这点毫无疑问。这也是流月城与下界冲突的开始。那么,初七所言的『恶』之本源,想来便是栖居于此的心魔了。
十七年前的捐毒,断魂草如星火般坠落,奏响了城破人亡的终曲,而他也由捐毒兀火罗之子变成了长安乐绍成之子。十七年后,他们踏足海市,关于断魂草的种种亦逐露端倪。此邪物,可挑起活灵心中狂念,使之躁怒难安,又渐行吞噬七情,致其如行尸走肉一般。
海市之后,是朗德。
“忘忧仙树”开枝散叶,“断魂草”之气八方弥漫,致寨中人迷失心智,癫狂作乱……
那时他们轻狂自负,无畏无惧,以为这不过就是一棵树,纵其邪横,砍了,一切便也结束了,孰料这却不过是冰山之一角,他们和流月城的纠葛,就此开始……
那巨门祭司雩风,杀戮无辜如手碾蝼蚁。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强弱悬殊的结果。
巴叶被杀,他什么也做不到,亦痛亦恨,仓皇无力,而他命中注定的那一位师父,却恰于此时浓墨登场。
然后,是静水湖,捐毒,无厌伽蓝……后来的种种,不过是应了那一句“人生如戏”,一场又一场的戏,喜怒欢悲,聚合离散……
戏有唱红者,自有唱白者,亦如制衡天地的正邪之理。若无邪,何来正?
但是,击败沈夜,甚至杀了沈夜,甚至毁去流月城,往后人世便能一切安好?他知道,那不可能。
善恶诸般,无形无色,无处不在,是比这天地还要顽固的东西,纵千万年逝去,也仍将存在。他也好,沈夜也好,都不过是沧海一栗,浮世一角,终有一日,都将湮灭如沙。
一方唱罢,一方登场,永无休止。
他也曾有犹豫,他又何必挺身而出,去承受那些其实可以远远避开的伤痛?他一次次的拼尽全力,到头来也不过是见证一次次的力有不逮。
可即使如此,他总还相信,相信在这无穷无尽的轮回中,人,必定有着某一样特别的东西,是光芒璀璨且无比强大的,是能于命运的风暴中屹立不倒的。
而这样东西,绝非仇恨。可那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
这尘世,苦悲多而欢喜少,经历了这一切,他早已明白,却仍不甘心成为一具听命的傀儡。他说服不了自己去服从。他低不下头。
他想,他应该去见见沈夜。或许,在那里,他可以找到答案。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两件事。一是去斩除心魔,二是……
乐无异骤然停下了步,嘴角一翘,琉璃彩光游走于眸,他偏首眺望一个方向,刘海随之轻晃,像摇曳的柳絮般。
他喃喃自语道:“闻人,你总是帮我,这次就让我来帮你吧。我替你去找师父。”
瞳身靠一张长椅,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正闭着,他的神色淡如宣纸,似正浅眠,却不知为何,突然又睁开,薄冷的嘴唇勾出了细叶的姿态,一丝隐隐若现的笑便被迅速地带过。
“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乐无异轻车熟路地摸到了瞳的地界,周遭依旧安静如故,但他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就在这时,一股清锐的气息刺穿了他绷紧的意识,他像刺猬般竖起了全身的刺,全神贯注地防备着。然而,他很快便发现,来人并无敌意,也没有要掩藏自己的想法,而是大大方方地立在了他所要去往的必经之道上。
一人手握金木法杖,戴着一个金色的面具,双眸像秘密一般被藏于其后,一袭墨绿袍子,长身静立,少有的表情淡然。
是十二。
即使只露半张脸,仅凭气息,他也认得出是他。乐无异握紧晗光,思忖了片刻,终未摆出应敌的姿态。
从前于流月城见到十二时,他都是一袭淡绿的简衫,不曾手执兵器,也未曾戴过面具,就像一株纯净的碧草,不染纤尘。他对很多事都很好奇,喜欢笑,笑起来时,双目便会泛动如流火般灼灼的光。
乐无异有些奇怪,奇怪自己为何对他印象如此深刻。
然而细想之下,当初他确与十二有过一段似如朋友般的交往,尽管当时的他,满心满眼念的都是初七,可人非草木,一切终归有迹可循。
他刚想说些什么,十二却已抢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像冬雪般,冷却不锐,他道:“无异,你果然和我们不一样。”
乐无异愣了愣,对其所言有些不明所以,只得目带疑惑地看向他。
“忘了么?”十二突然捏起一笑,轻声道:“无异,为什么你叫‘无异’?”
似被封存于古远的记忆一下如水奔涌而归。
他想起来了,当初十二确曾与他谈过这样的话题。十二问得很认真,他却是敷衍地答了他。
十二垂下了右边手臂,法杖极其自然便对向了乐无异,他收回了笑,气息却温净得教人心安,他说:“你还不知道吧?像我们这样的,都是‘活傀儡’。”
乐无异呼吸微乱,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十二……抱歉,我之前……”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何要向他道歉,只觉自己好似亏欠了他一份真诚。
十二笑靥浅淡,问他:“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乐无异兀自想了一会,越想越烦乱,总也整不出一个合理的回复,最后只能答他:“哎……其实我也不知道。”说完,对着十二便是傻里傻气地一笑。
他一笑,十二也跟着笑,过了一会,十二才敛了笑意,微微垂首,他说:“那天你发狂似的冲了出去,我本想追去找你的,可是瞳大人拦下了我。”
他想起自己双手触及那颗头颅的一幕,仍旧有些由心至身的颤抖。那是他世界坍塌的一角,永远也修复不了了。
他双眸一暗,闷声道:“我……那天……”却终究不知从何说起。
十二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要追根究底的意思,他叹了一声,道:“那天之后,你就离开流月城了,我一直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乐无异视线一转,盯向地面。他有些挣扎地想,他是否要走过去呢。
十二放缓呼吸,微抬下颔,却是看向别处,他说:“无异,我被造出来,其实也并没有多长时日,所以,除了瞳大人,我唯一认识的,有过很多次交谈的,便只有你了。”
他的手劲几乎像要把晗光的剑柄握碎,“十二……”
十二略微拔高了声线,带有些不确定的,却还是将问题抛了出去,“无异,我们算朋友吗?”
他猝不及防,一时竟慌了神,答不出口。
“果然。”十二没有耐心等待他的回答,他的唇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我也问过瞳大人,他说,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只会是我们的敌人……”
“不……”他一时急上心头,便往十二所立那处走去,才刚走了两步,便见十二那法杖发出了荧荧绿光。他知道,那是施术的前兆。
他只好停下,有些难以甘心。他睁着眸子,慎重而缓言道:“十二,我不想跟你打,你能不能……能不能让开?”
尽管十二戴着面具,但乐无异还是觉得自己正被一道冰冷的视线所贯穿。十二语气严肃,问他:“你要找瞳大人?”
他颔首,认真道:“是。”
十二决绝道:“有我在,便不会让你靠近他。”
乐无异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选择坦白言之:“我想问他一件事,数月以前,有一个天罡,在无厌伽蓝被抓……”
十二微微一愣,想了一下,撤回了凝于杖上的灵力,手一抬,法杖立于身侧,他又恢复那优雅且笔直的站姿。
他看向地上那个寂寥的影子,半晌才道:“你说的,是十一吧?”
“哎?”乐无异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十二却已径自转过了身,月白色的披背像挂在树梢上的雪,一眼望去,当真寂凉得难以描绘。
他声音一沉,道:“你跟我来吧……”说完,便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十二所去的方向,于他来说,有点陌生。
那并不是他印象中瞳所在之处。但想来,既是关押闻人羽师父的地方,那也可能是另寻隐秘之地了。
乐无异不再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行的途中,十二都未再说过半句,气氛一时有些凝重。乐无异一边保持与他一样的步速,一边侧过眼眸,他悄悄地看他,回想着那些时日的相处。
于十二来说,“无异”是除瞳以外,唯一与他有所牵绊之人,而于“无异”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活傀儡,和一个被洗去记忆的人。他也想不通那座桥是何时搭出的。
视线随着狭长的眼角长久地落在了那清秀的轮廓边缘。
十二说自己是活傀儡。可他分辨不出,十二与人有何区别。十二会说会笑,一面天真,一面坚执,他就在自己的身旁,拖着一袭长袍,一步一步地走着……
汗湿的手心慢慢地便干了,而他心中原有的几分戒备也渐消散了。这是十二,他所熟知的那个十二。他说,他会成为他们的敌人。可他并不愿如此啊。
他眨了一下眼,又再偏首看向十二,他道:“十二,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
“哎?”讶然间,视线便投了过来。
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脸,食指毫无意义地摸着鼻梁,他说:“当然,你叫我‘无异’就好了。”
“喔……”十二点头,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动,却又很快复归平淡,像有什么迅速地沉淀了下去。
他们走到了一座殿前。
“就在这里。”十二一边道,一边率先踏入。
此地面积不大,蒙尘不少。
整座殿宇都空空荡荡的,只于中央处凸起了一座四方形的长台。那些毫无生息的暗色花朵贴着墙壁胡乱攀爬,却只徒添荒冷的气氛。
十二慢步走到了长台之前,又回过身看了乐无异一眼,示意他过来。
待乐无异挨近时,十二便开始伸手在石台上摸来摸去,好似在找着什么。乐无异也不催促他,只耐心等着。片刻过去,十二终于在长台底下触到了一个极不显眼的机关,他摁下,便听长台发出了喀拉喀拉的声响。
十二拉着乐无异往后退了一步。
长台迅速断成了两座方形石台,又缓缓分开,中间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入口,往深处望去,便是一排石阶,径直通往地下……
十二以那张覆着面具的脸,对向此刻有些失神的乐无异,他说:“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面。”
乐无异金棕色的眼瞳里柔光四撞,纵使历经风雨,他也仍是习惯将情绪写在脸上,他控制不住自己声线的颤抖,他几乎想冲上去拥抱十二,他激动地说:“谢谢你,十二!”
十二突然有点庆幸自己还戴着面具,他的眼神可以被很好地掩护着。他静默地退了数步,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无异,对不起……”
乐无异那股子冒上头顶的兴奋劲尚未褪去,便见十二一手举起法杖,一手捏了一个法决……
那么一个瞬间,他失神了,瞳孔像镶嵌的珍珠般静止地定在那里,而后一道法术便击向了他。
“十二……?”话音刚落,便觉好似有一股力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整个人都被镇飞了,脚底离地没有多久,他便落到了那黑暗的入口里。
视线逐渐远离光亮,直至入口被封闭,幽暗如潮水般汹涌。
十二望着眼前那座恢复如初的长台,嘴唇封住,又微启,封住,又再微启,好似千言万语流连于舌尖却半句也吐不出来。
他的身后,瞳晃着沉重的步子,向他走来。
“瞳大人。”他转过身,略带犹豫地看向瞳,两肩垂落的金黄挂饰发出了微弱却清脆的声响。
时至如今,对着他,瞳也不打算再有隐瞒,瞳道:“他既为谢衣之徒,那谢衣所设的偃甲机关便难不倒他……”
十二耸下双肩,“是。”
瞳懒懒地抬高眼皮,又道:“若是连这关都过不了,那后头也不过是死在大祭司的手里,毫无差别,还不如死在这前任破军祭司的偃甲房里,对他来说,反倒是个合适的归宿……”
十二别眼,怔怔地望向长台,终是不语,
瞳略带捉摸地端详了十二一会,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轻勾嘴角,终究还是给出了最后一句:“你也不算骗他,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头……”
第四十五章 祭司谢衣
乐无异摔到了台阶上,钝痛涌身,苦皱着脸,却还记得一手死死抓着晗光,一手提紧那环在腰间的偃甲包,如此分神,自是来不及稳住身体了,索性顺从天意滚了下去。
待他好不容易把石阶滚完,整个人躺到了平坦的地面上时,他便发现,不管闭眼还是睁眼,所见却总是一片金星环绕的样子,他只好缓下心来。
浑身疼得像刚被千刀万剐过似的,不必细想也知道身上挂彩的程度,少不得要青紫斑驳了。他缓了好一会,才勉强坐起身来,周遭漆黑一片,他却似半分忧心也没有,嘴里还嘟囔着:“喵了个咪,还以为要摔散架了……”
他把偃甲包解下,从里头摸出了个火折子,一吹,光亮便跳了出来。他举目环顾四周,可惜纵有火折子在手,这里的能见度依旧极低。他忍着还未退落的痛,两手撑在膝上,费了一番气力,总算站了起来。
他往前走去,没留意,只顾畅快地大口呼吸,直至鼻里嘴里都被灌进了浓浓烟尘的味道,他一下猛咳了两声。
想来此地荒落已久。
他从未踏足这里,却不知为何,此时像有什么沉寂无声地钻到了他的心里。一股莫名的惆怅感将他压着。
他并不知道,他已悄然步入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他想不透十二为何要这样做,却也没有过多地去在意。反正猜来猜去,他也不会得到一个结果,如此费劲还白搭,倒不如着力摆脱眼前的困境。火折子不可能烧很久,而他偃甲包里的火折子也不过还有三个。他必须尽快找到可以持续照明的东西。
他不敢收起晗光剑,怕在这幽幽深深的地道里,走着走着突然蹦出妖怪什么的。他谨慎地探着路,且一直捉紧时间细察周围。
作为一个偃师,良好的眼力是必须的技能。
他快步走了一段,直至发现两边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圆形的小洞,这些小洞彼此间隔着一段均等的距离。
他走过去,伸着手指探入,随即脸上浮出神秘的一笑。他转身往回走,直到最开始发现小洞的那个地段。果不其然,这有一个圆洞比其它的稍大一些。他挨近它,将手伸进,面带得意毫无意外地摸到了一个机关,他将它转动。
一瞬间,在这往里延伸的路上,那些小洞全皆发出了啪的一声,随即便燃出了火光。
单簇火光或许微弱,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所有光亮皆朝向了幽暗,此刻,在他眼前,一条光明之道已然出现。
恰好手里的火折子烧尽了,他便随手丢掉,再抬首,一眼便望见了路的尽头,那似乎是一个门。
他还故作轻松地自语:“堂堂偃师,岂会被困在这种地方……”而在他走到那道门前时,他便为自己这句无心的话感到后悔了。
确实,偃师大多都是玩机关的高手,但要是说,设机关的,本身是这世间最强的偃师,那前面那句便另当别论了。
乐无异瞪直了眼看着门上凸出的那个纹章以及门的两边那堪称鬼斧神工的机关设置,顿时有种想仰望苍天的无力感。
但很快,这种无力便被一种钻心刺骨的沉重感所取代。
过往那似如山崩地裂的伤痛已渐麻木了,然而记忆却仍未退色。回过神来时,他的手已经触到了那个于他来说再不能更熟悉的纹章上……叶形,含着一枚齿轮……
『在下偃师谢衣,见过三位小友。』
呼吸一滞,好似有什么晃了一下眼。他赶紧摆首,迅速拉回理智,不任那情感自由流散到他所难以控制的地方。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不能被困在这里。他开始静下心来,着手破解机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汗水浸透了他的脸,他却始终全神贯注,就像这人世已没有什么能够打扰到他,他的双手冷静又灵巧地摸着左侧墙上那菱形的机关盘。
这等级别的机关,必定是出自谢衣之手的,却不知,他所要牢牢锁在这道门后的究竟是什么。或许是不欲为人知的秘密,或许是值得他拼尽一切去保护的东西,或许,在他设下这些机关的时候,他所盼望的不过是再也无人能推开这道门。
但他不能停留在这里,他必须迈过这一关。
不知过去了几个时辰,终于,所有齿轮都开始转动,沉顿的声响此起彼伏……
他退后了一步,略带警惕,又有些好奇地看着身前那道门。门上的纹章也开始转动,直至叶片的中脉恰好与门缝重叠,顿重的巨响随之传来……
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这一次,不需要他去扭动机关,门开的刹那,里间便已铺出了一片辉煌的明亮。
左侧,立着三个架子,上面摆着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各式偃甲,右侧,是两个书架,略是散乱地堆列着些破旧的卷籍。
他只往左右扫去了几眼,便目不斜视地从中间走了过去。
此室颇大,约是五倍之于他家中的偃甲房,却不见天日地泡在了岁月经久的尘灰里,无处不透着一种萧索冷落之感。
他一直走着,直至走到了一张书案之前。和别处并无不同,这里披着一层厚厚的尘埃。
他伸出食指摸了一把台面,扫出了一条痕迹,视线缓缓向上移去,便发现案上有着一处,落灰的程度明显与别处不同,看着,像是一个竹筒型的东西,此物该是被取走不久。
在他之前,应是已有人来过。他托着下巴顾自捉摸了一会,还是觉得毫无头绪。
把他推到这来肯定不是十二的主意,只怕是瞳的意思吧。但他想不通,为什么瞳要这么做……
无论是门口那繁琐至极的机关,还是不远处摆着的那些精密偃甲,甚至是他刚才匆匆瞥了几眼的书架,这一切都足以告诉他,这里是流月城破军祭司谢衣的偃甲房。
他所学偃术,大多来自于谢衣。然而事实上,真正的谢衣却并不曾与他相遇过。那一个谢衣,早已永远地静止在了某一个孤独的时空里。
他的师父也叫谢衣,可他知道,他的师父和此间的主人谢衣,到底还是不同的。而他的另一位师父——初七,阿阮坚信是谢衣的那个人,他亦无法一心将他认作谢衣。
初七是“无异”心念坚持的所在,他无法抹灭“无异”的意义,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抹灭初七的意义?他想,纵使那是谢衣之躯,纵使得回谢衣的记忆,然而初七对于他来说,也不可能成为谢衣。
他想得头脑都似发胀了,却终究只能摇摇头,付诸于苦涩的一笑。
这世间难解之事实在太多了,若是每一件都欲求得一个清楚的答案,那即使花上一生的时间去求解,恐怕也是拮据的。他恍惚了一下心神,忽然发现那书案的边缘处似刻着些字。他便伸手拂去了那些灰尘,其实即使不拂,凑近一些,也是能看清那些字的。
那些字,并不娟秀,显然刻得有些仓促,却用力深重,想是怕被岁月轻易地毁去吧。他收回了手,拍掉了手上的灰,视线开始跃于字上……
【罪者谢衣,今叛逃流月城,纵有隐衷,亦难自辩。自知有负师恩,然道不同无以为谋。愿承一切罪名,只望留存我之偃术,传予他人,或有来日,可造福于烈山部族民,更可造福于人间百世。】
他看完了,便觉眼睛酸涩得不行,一股苍凉直窜于心。
有多少无奈,便有多少无悔。有多少落寞,便有多少坚定。
他想起了自己和闻人羽同赴桃源仙居幻镜的那一段过往。想来,那却是真正的谢衣所留之幻象。他当时向他跪下了,明眸以仰望他,所言字字恳切,甚至唤他“师父”,然而追根究底,他竭力所唤者,却算不得是他。
『生前我不敢有一字自辩,身后……但愿世间能有哪怕一人,解我毕生隐衷。』
他又想,他与这流月城的破军祭司,虽无缘分,但他所习的那些高深偃术,却毫无疑问是来自于他的。这位谢衣,一样足以担起他“恩师”二字。
他看着那幽幽寂寥的书案,一时便如浸于寒冰之中,整个人都被冻得发疼。他突然便往后退去了两步,恭敬地跪了下来。
他望着那书案,仿佛那里立着一道影子,他神色肃然道:“谢伯伯,我叫乐无异,因缘得承你的偃术,虽然你已经不在了,但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唤你一声‘师父’。”他向着那书案,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又抬首道:“师父,弟子此生余日已是不多,但望能不负这一身偃术,不负你之所盼,尽力造福于旁人,也必将寻找可托付者,使之得以传承下去,而不没于茫茫世间……”
他说完,又定定地看着书案,目光灼灼如火,似如他决心的印证,过了片刻,他才起了身。此间事毕,接下来便要考虑出去的问题了。
若是原路返还,能否出去只怕还得看瞳的脸色,而自他进来以后,他总觉自己疏漏了些什么。他静下心来,闭上了眼,原意于寻找出去的办法,却听到了一些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声响。
像是,风……
他更细心地去听,果不其然,有微微的风声在附近传来。有风,则此地必有其它出口。他便开始寻找机关,从左边的偃甲架上开始翻起,一直翻到了到右边的书架,却一无所获,他难免有些颓然,却又迅速振奋自己。
转念一想,左右都无,该不会在书案那处吧?
他便重新走到了书案之前,掌心搭上,左摸摸右碰碰,终是在书案下摸到了一个机关。他欣喜无比,迫不及待便按下了它。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书案左侧的墙壁裂出了一道入口。
他缓步踏了进去,只见又一狭长的暗道,与他来时所经那走道不同,此处不似被一点一点慢工凿出来的,倒更像是匆忙完工的。他轻叹一声,倒也不甚在意,伸手便拧了入口处的机关,一侧光亮便照了过来,但同时,入口也封上了。
这么一趟,便走得他热汗淋漓的,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抹了把脸,开始往前走去……越往里,他心下便越不安,像有什么在前方等着他似的……
他厌恶这份毫无缘由的忐忑,却无法说服自己平静下来。他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半是探路半是防备地小心走去。
走道的尽头,又是一个入口,却未设任何机关,也无任何屏障,只是拐了个弯。他便放松了些,长出一口气,抬步踏了进去,孰料一股魔一般的杀气却霎时汹涌地扑了过来。
此处空空荡荡的,离他最远处,又有一门,除此以外,便别无其它显眼之事物了——只除了立在中间的,那拥有高壮身躯的人。
那人,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直盯着他,像寻到了猎物那般,他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乐无异握紧了晗光,有些不敢置信,他怔怔地望着,那长枪,那于他来说,极是熟悉的服饰……
“你是……”
“杀——杀——杀——杀——”
One Comment Add yo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