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是在自己房中醒来的,他睁了眼,呼吸了一口,便觉有微尘灌进了他的鼻腔,他支起身来,扫了周围一眼,但目之所及也不过只是一片无声的黑暗。他身上的伤被治好了,只是也被下了一道封咒,他使不出过多的灵力来,等同废人。
拿不到昭明剑心,一切于他来说便算结束了。
他原本打算去见沈夜,给他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了结。或许他会杀了自己吧,但他已经不在意了。他这一生,无论是作为谢衣,还是作为初七,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早已被排除在守护族人的那份使命之外,过往湮灭,未来已绝,那是两段时间,本应彼此相接,但中间却生生裂出了一道暗色的口子。荒谬绝伦的是,此处却为他的栖身之所。他徘徊在了过去和将来之间,难回首,又去不得。大概哪怕是生死之间的罅隙,也没有这里来得荒凄。这里仅他一人,永远不会再有其他。
这诸般,皆是沈夜给的,可他又能如何?即使介入了属于谢衣的记忆,他也难以去判别沈夜所为的对错。沈夜是他在这百年里唯一清晰的方向。是的,他没有“道”,所以沈夜成为了他的“道”。他无法去恨,也不愿去恨,而或许谢衣,也并不愿去恨沈夜。他们原本是一对志同道合的师徒,只是这份情谊,命运不予成全,所以他们终究走上了歧路。
道之所择,从来都是绝情绝义的。无怪于彼此。
正如华月所言,不管愿与不愿,都已经来到了这个尘世,只有遵从这一切走下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色正浓,只是四周静谧宛如绝谷,生灵的气息也极为淡薄。他知道,大部分族人都迁往下界了,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座死城。他发觉,在这周围似乎设有一层结界,大概是不欲让他离开此地吧。
也好。就这样迎来终结。
他正想着,却有一人移步靠近他。
华月淡声问他:“你的伤好了?”
迎见故人,他反应平淡。如今流月城的人几乎都走了,他也不再执着地戴着那张面具,他不会离开这里,而在这最后时光的余晖里,他只想以真面目示人。他身负枷锁已太久了,如今记忆归来,终局已定,既无法从容于世间走过一趟,那便以这仅余其表的谢衣的姿态了结一生,也当是成全三世镜前与谢衣初心的那段因缘。
他说:“是。”
华月凝视他,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舌尖踢前,又退后。他说:“没有。”无言带过一阵静默,他转身准备走回屋里。
“谢衣!”华月突然唤住了他,声音尖锐而微颤,“你恨不恨他?”
脚下顿沉,他停在了门扉之前,并未转身,亦未回首,他冰冷道:“不恨。”走进屋子后,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我是初七。”
华月愣在原地,眼中隐有悲光,又有些许欣慰,她追上去,阻挡了他闭门的动作,她问他:“你愿不愿意活下去?”
他闻言,茫然至极,但随即,红纹上的那个眼角,仿佛化作了一片浅滩,有什么安静栖落于上,他抿了抿嘴,好似在想着一个更合适的回答,他道:“生与死,对我来说,并无区别。”这不是愿不愿意,而是有没有意义。
华月仍不退去,她执着地凝视他,“为何没有区别?”她声音微微趋向尖细,“活下去,延续谢衣的生命,去做百年前谢衣想做的事。”
他终是蹙紧双眉,看着华月的眼神愈发寂凉,他淡然回她:“我不是谢衣,我是初七,我的归宿是这里,生灭皆由此。”
华月激动地抓住了他的衣服,指尖慌乱地攥紧,“不,你是谢衣……我知道的……当年……不,过去已是过去……我明白你有心结,但我……”她顺了顺自己的语气,然而动荡仍旧不停,她一字一顿,“活下去吧,谢衣……你真的可以……”她几乎像要哭了,眼中一片白雾迷蒙。
“你们都希望我是谢衣……”还是那样,没有一个人看得见“初七”。他颓然地,任由华月揪着自己的衣领,只是若带几分悲悯地看着她,困惑道:“我活下去,又能如何?”
华月抓着他衣服的手渐渐松开,她细声语之:“你活下去了,或许,那个人才能明白……并非所有失去都是不可挽回的……”
初七愕然,眼睛缓缓睁大,“沈夜?”
华月眸光澄澈,轻轻点头,“即使你不怪他,但有些事,他确实做过。于你,是一场摧毁,于他,又何尝不是?”她悲凉地阖上了眼,“这是最后了,我希望他,至少能不带遗憾地离去……”
初七闭眼,面上不露情绪,他摇头,“但你知道,他亦知道,真正的谢衣,早已为道殉身,我不过是一个丑陋的替代品,即使有谢衣的记忆,我也取代不了他。这样的延续,毫无意义。”
华月并不为他所言而动摇,她有她的坚持,她道:“每一个存在,都有其意义……”她想了想,固执地看着他,“不管你是不是谢衣,这都是谢衣的躯体。我知道这很无理,但……”她哽咽,咬牙,忍下,“阿夜这一生,已经背负太多,别的我帮不了他,至少你……你若能够……”她说不下去了,她也明白这一切太过牵强。为了让另一个人安心而活下去,那样的生命也不过是折磨。但别的,她又能为他做到什么?也许她真的有些自私。
沈夜是她所爱,谢衣却是她的朋友,如今她要她的朋友,为了她的所爱而让步、妥协。她原本不如此的,可她也从未料到,沈夜对谢衣叛逃的心结竟如此之深,以至于他甚至不顾一切要毁掉谢衣,再造一个愿意无条件听从他命令的初七。
初七默了一阵,忽然抬手,搭在了华月的脸上,冰冷的触感抚醒了那份幽静的心绪,他带有几分怅然道:“阿月,活下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是对于谢衣,还是对于初七,于此终结,都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一百年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他杀过人,也爱过人,得到过,也失去过。别的,也不必再有。
华月满目倦怠,摇首苦笑,她叹道:“总这样……你们,总这样……自顾自承担自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说到尾字,不由自主便带上了嘲弄般的轻笑。
他往后退了一步,脊背微佝,目光为灰冷所覆盖,他说:“有些路,一旦踏上了,便再无回首之日。”语气一缓,终于还是不忍太过坚持,“无论我是不是谢衣,到了此时此刻,我都只能作为初七而存在,初七……他并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他也已经……足够。”他的表情转瞬黯淡到了极点,声音茫茫若雪。
华月陡然一笑,仿佛在泥土中拔出了一道光。这目光锋锐的女子直接了断地问他:“足够?你是觉得,没有人需要你?在这世上,再没有人需要一个‘初七’?”
他答得很干脆:“就如你,也不过当我是谢衣,至于主人……大祭司……他要我的忠诚,我给了,我会给到最后……我没有别的了……我就是一具活傀儡,一个杀手。”他略一停顿,“流月城很快就要灰飞烟灭了……我是在这里诞生的,理应在这里消亡。人世?那里太大了,太复杂……我习惯了只听从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人的命令,我为那而活……更多的,我承受不来,也不需要。”他说完,猛地喘出了一口气,脸上半边仓皇半边死寂。
而华月不过轻描淡写地一笑,她说:“是我错。我只顾着要解开阿夜的心结,却不曾想,你也有你的心结。”
死灰弥漫的眼中旋即掀动出了一场风暴,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它们一直在那,伺机而动,他费尽气力才将其压下。那不安本分的念何时才能彻底灭去?
初七气息急促,说:“我没有心结。”
华月的眼神由沉写淡,她道:“不,你有。你一直在说,你什么都不需要,但我清楚,真正什么都不要的人,他不会如你这般反复地强调和否定。你想要什么,初七?”
他愠怒地反驳:“没有。”
华月仿佛漫不经心地一下思忖,其实答案早已了然于心。“你想要那个人,你爱他,你希望他能回到你身边,对不对?”
初七狠狠怒视她,好似下一刻便要拔刀相向。但事实上,他灵力被封,已无所能为。他不会承认,他不愿意听到这些,即使它们可能是真的。已经够了,就由他心死、身死,再不复存,为何不能?
华月的笑意温温浅浅,她说:“也许你认为,恢复了记忆的乐无异,就不再是属于你的‘无异’,所以你宁可退避、拒绝。你为何不告诉他,你想和他一起?活下去,再没有谁的命令,只为你自己而活。是谢衣也好,初七也好,在他眼中,或许……”
初七冷而断道:“他和你们没有不同。他望见的、追逐的也是谢衣——那个伟大的破军祭司,甚至是那偃甲人谢衣……‘初七’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伤了他、骗了他,甚至险些杀了他的人。我和他之间,早已结束。”爱过也好,恨过也好,如今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华月默然片刻,才自鼻里溢出冷息,她说:“还记得吗?在你丢弃他的那一夜,我问过你——你是在为他,还是在为你自己?”
他
不以为然地别过脸去。
华月接着说:“所以你始终没变,你还是为你自己。你敢于面向死亡,面向命运,却不敢面向他。你总要等他来求你,等他把所有一切都供奉到你的面前,你才会觉得安全,觉得那是真正属于你的。可你知不知道,在他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是如何对我说的?”
初七重重地喘息,攥拳,又松开,他不想再谈下去。他已疲于应对。
华月表情肃然,嘴角却含着一丝讽刺,她冷冷道:“他说,‘我追随他、保护他,其实最深的愿望,也不过希望他能安心。我想他知道,在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是愿意为他牺牲一切的’……”
初七沉重地转过身,满目悲切又不敢置信。他从不曾知晓这一切。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理解。
华月说:“他不是在追逐你,而是在爱,你明白吗?即使‘谢衣’这个名字,对他有特殊的意义,却也并非全部。你怎么能够一语否定掉他为你付出的那些?”
他心底有些乱,有些烦躁,有些恼怒,却仍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他摇头,唇色泛紫,他沉声地转而说道:“那已经不重要了。他是光,而我是影……”他已无法再靠近那个光明的世界,而乐无异也没有任何理由陪他陨落在这似如幽冥的暗里。
何必再去奢望?这一生,能有那一场飞蛾扑火的相逢,能有那样一段相互依靠的梦,生命已是待他不薄。
华月背对着他,淡然一笑,道:“我言已尽,由你选择吧。”
他没有说话,目光依旧紧随着她。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侧过脸,意味难明地对着他一笑,“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能再次看见‘谢衣’,就算只是一道幻影……”
他想反驳她,但声音却似被堵在了绝崖之下。
她最后落了一句:“我很期盼乐无异的到来。”
华月走后,他也没了闭门的打算,就那样任它敞开着,偶有几缕夜风灌入,这一室压迫人心的暗沉便被祛去了些。
初七走到桌旁,点亮了一盏烛灯,他一只手撑在桌上,目光沉然停驻,暗色的眸子里有纷黄的光泽在辗转,莫名让他想到了那双温润却犹似暗金的眼。
他那已成荒寥寂岸的心,又开始不安本分地滋生万物,花草繁乱地交叉,有细微的风从河上渡了过来,绵薄的雨自天边翩然落下,寒冷浇身,直至清醒挣脱了昏沉的束缚……
他强迫自己离了那桌子,退到床旁,眼角却偏偏扫到了那只偃甲鸟。
那只偃甲鸟被放在了他的床沿处。想来是无异留下的。无异很喜欢那偃甲鸟,却从不过问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只偃甲鸟一直都是属于乐无异的,只是当时他心念惨淡而又无从抵抗,在决定以身赴死后才给到了他的手上。
那时他将他当做了他的“师父”,他以为自己遭受了背叛,而这场背叛也几乎摧毁了他的一切,包括他所坚守的信念,如山石倾塌于绝路,但他依旧无法对他生出恨意来,最后不过落得一场万念俱灰。
于是,他把偃甲鸟给了他,以为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直至变成了“无异”。
一段缘灭,一段缘起。
他认了无异当弟子,牵引他,庇护他,而无异也回以他高于性命的忠诚,他依赖他,追随他,甘心情愿地当他的刀,他的影子。而后某一天,他看到了那只偃甲鸟,他愣站在那很久,才犹豫地伸手去触碰了它,指尖从偃甲鸟的首部慢慢滑到了尾翼,他小心地将它拾起,托于掌心。
偃甲鸟中还残余着微许乐无异给的灵力,无异一托着它,它便似通灵一般,兴奋地扑腾着翅膀。无异的眼中亮出了一道柔光,那一刻,仿佛这世间值得他投注心神的便只有那只偃甲鸟。何其珍贵。只是,在短暂的雀跃之后,偃甲鸟中那残余的灵力随之耗尽了,成了死物一般的东西。
那时无异转过身来,对着他,满脸失落和失措,他说:“师父,它……坏了……”好似有什么破碎在了他的掌心之中,他颤栗着,却无可作为,只得茫然地向他求助。
他走过去,把偃甲鸟拿到了手上,低头看了一眼,又凝视他,淡声道:“这是偃甲鸟,没了灵力而已……”
但无异的表情并未转好,他怯怯问他:“师父……能让它好起来吗?”
他挑眉,有些诧然,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偃甲鸟。”经过‘偃甲’二字时声音略微加重,以示强调。
无异依旧茫然,仿佛被逼着面对什么,他低头看着那只偃甲鸟,沉默了半晌,再次抬首时,目光微颤,他问他:“偃甲……是什么?”
他心里微微一动,似听见尖冰破碎的声音,他看着它们缓慢地融于水中,直至一切静默无声。
无异取代了乐无异,同时也忘了他曾苦心追随的、视如生命的偃术,但即使一切尽皆空白,他也抹不去天性里对它的那份喜爱。
心是灵魂的载体,所以即使物是人非,哪怕命运变换,纵然记忆中已经没有了关于它的部分,但他潜意识里还是抱持着那份纯净的向往,只是这份不舍又难以言明的怀恋,却又何其可怜。
镜中花,水中月,永远遥望而不得。
那时,他尚不知自己便是谢衣,他虽略通偃术,却从未对其怀有珍视之心,甚至轻蔑地认为那不过是一堆会动的纸壳。但他终究无法对无异那番彷徨的神色无动于衷,他手中微驱灵力,缓缓将之灌入偃甲鸟里,很快,死物又为“活物”,那只偃甲鸟拍打着翅膀,飞回到无异的掌心。
无异笑颜重现,眼中光芒如水倾泻。
他知这样对乐无异有些不公平,但即使于心难安,他也依旧说了那句话。冥冥中,像将一段裂碎的时光重新拼凑了起来。
他说:“这只偃甲鸟,给你。”
无异睁大了眸子看他,而后,笑容愈深,像得了万般珍贵的东西,眼神中满怀感激和虔诚,连发丝仿佛都变得柔软,心弦被轻轻一拨,他笑着说:“谢谢师父。我会好好珍惜的。”
一直到那夜,无异将他自己给了他,偃甲鸟也就落回到他的屋里。
他和无异从前是居于两处的,自那夜过去后便呆到了一块,只是时间真的太短,他尚来不及习惯拥他入眠的日子便已失去了他。那些拥抱和吻就这样被无声地抹去。
如今又是那间冷冰冰的屋子,只他一人,但他总是觉得,此间还余留着无异的气息。
他拿着那只偃甲鸟,靠着床,坐到了地上。
偃甲鸟的灵力早已耗尽,像离了树的枝,毫无半分灵气,他将其托在手中,反复地犹豫着,要不要再输进一道灵力。这是乐无异和无异留下的印记,他应该摧毁它,不让它来扰乱他的心神,但他下不了手。
都已经是最后了,徒留一丝念想,又何妨?总好过一无所有。
他嘴角轻轻一动,灵力于手心凝聚,盘转,而至慢慢穿进了那只偃甲鸟。
没过多久,偃甲鸟又“活”过来了,两只眼睛里仿佛有魂,它歪了歪首,盯着他看。他任它看着,莫名地一笑。
他已重获谢衣的记忆,这其中,便包括了关于偃术的那个部分。
他把它拿近了些,这偃甲鸟看起来像是谢衣的作品,只是有些旧了,更有着被拆开过的痕迹,想是被乐无异动过手脚。
他不知自己的轮廓此刻因着嘴角微弱的扯动而变得柔和无比。无人得见。
他将偃甲鸟细看了一番,在其胸前找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他凑近,视线透过那道缝往内钻入,意外发现里头放置着一块小小的凝音石,只是好似因颠簸过多,断开了与导灵拴的连接。
将凝音石放在这里,不是谢衣的习惯。那只能是乐无异另外添上的一笔了。
凝音石,他留了什么话呢?
他如此想着,便来了几分兴致。他拆开了偃甲鸟,将凝音石与那导灵拴接上,又将那偃甲鸟重新组好,灵力经由他的指尖一动,那偃甲鸟内里便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偃甲鸟歪着脖子看他,凝音石已通了灵力,仿佛给予了它鸣叫的能力。
它先是发出了嘎达嘎达的杂音,过了一会,才开始费力地说着:“……师父……不见了……去找到他……留在他身边……他一个人……孤单……陪着他……”
这句话,它说了很久,想来这原本该是一段更长的话,但很多字都被杂音吞去了,最后便成这断断续续的一句。
初七闭上了眼,他觉得自己的瞳孔发酸又发涩,像有什么迫不及待地要奔出来,于是他只好将“门”关上,紧锁。
视线一片漆黑,思觉却反倒敏锐了。记忆排山倒海,落在地上化作了藤蔓,将他紧紧缠绕。束缚,窒息,无可脱逃。
【对不起,我……我喜欢上师父了。我想陪师父到最后。】
初七忽然便笑了,笑出了声,但内心却是一瞬扭结而至哀苦到了极致。怪他食言么?可这一切本就不属于他。
无异是一个梦,梦醒了自然便没有了。无从责怪,只是……他难舍罢了。
乐无异不需要初七,即使他已为他折了生命。但谁又不曾在人生之路上迷失过?
他回去了,倦鸟归巢,而已等待了他许久的那个世界依旧一片敞明。他是个好孩子,爱护他的人想必很多,而他又是那样坚强。
时轮之针被拨回到起点,一切仍能推倒重来,即使时间有限。
他的笑意逝灭,神色变得愁苦。他迷茫地睁开了眼,忧伤地看着那仍在他手中颤羽的偃甲鸟,又将一道灵力灌入……
“……师父……不见了……去找到他……留在他身边……他一个人……孤单……陪着他……”
再一道灵力灌入……
“……师父……不见了……去找到他……留在他身边……他一个人……孤单……陪着他……”
他垂首,目光温和,他极其轻柔地抚着那偃甲鸟的颈部,缓了一阵,低声道:“他不在了……你代替他……陪我到最后……好不好?”
执念也好,妄念也罢。
只此一念,断去奢望。
第三十二章 无言以对
夏夷则背着醉得一塌糊涂的乐无异回到了乐府,此刻已近子时,夜凉如水,府中一片安静,无人走动,仆从丫鬟们也不再喧嚷。
夏夷则自己也有些犯晕,只是他酒量比乐无异好多了,所以还能撑着回来。为免惊扰到已经入睡的人,他更是提轻了脚步。趴伏在他背上的乐无异虽半醉半睡了,却仍不甚安稳,这一路过来,嘴里时不时便会蹦出些找不着北的呓语……
“喵了个咪,馋鸡你怎么把存粮吃光了……”
“你到底是有多别扭……”
“好闻人,别生气了……我再也不乱花钱了……”
“仙女妹妹你别急……那个鸡翅膀还没烤熟呢……”
“禺期,那颗星星……上次你告诉过我……”
夏夷则顾着走路,一句也没应他,只静静听他喃念着,默默扣紧了乐无异交叉环在他身前的那对双臂,目光愈加悲凉暗沉。
“师父,对不起,是我太弱……”他突然蹭了蹭他的肩头,仿佛噩梦缠身。
夏夷则终究止了步,想安抚他一句,尽管他知道自己对着的是一个喝醉了说胡话的人。
“我是师父的刀,我的命也是……师父的……”
“无异……”夏夷则低声唤他。
“师父,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想陪师父到最后。”像是从胸腔裂出来的一句,带着伤痛,又满含眷恋。
夏夷则叹气,弯着腰,头垂得更低,费了点力将乐无异托高了些,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待他缓缓走到乐无异的房门口时,才发现那房里亮着光。他轻轻推开了门,便看到傅清姣神色淡然地坐在了一张椅子上,守着桌上一盏烛灯。
“乐夫人。”夏夷则背着乐无异走过去。
傅清姣起了身,颔首道:“有劳夏公子了。”又先走到了乐无异的床前,掀开了那床被子。
夏夷则把乐无异小心放到了床上,又替他脱了靴子,傅清姣站在一旁,待他躺好后便拉过被子帮他盖上。
她转身向夏夷则,温和道:“夜深了,夏公子也早作歇息吧。”
夏夷则想着该向傅清姣解释一下,毕竟今夜是他拉着乐无异去喝酒的,而如今乐无异已是烂醉如泥……
正欲开口,却听傅清姣笑着说道:“夏公子不必介意,男儿饮酒本是情怀,倒是异儿这酒量,往后非得抓他练练不可,也太不像话了……”
夏夷则讪讪地别过脸,终究抱拳离去。
傅清姣却没有离开的打算,她坐到了床沿处,看了一会乐无异,又伸手替他掖了掖被子。
烈酒入肠,旧梦缠身,如何能得安睡?
乐无异的眉头时而皱紧,时而舒缓,嘴巴时而抿紧,时而支支吾吾不知在喃念些什么。
傅清姣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挑起指尖,拂开了那落在他脸颊上的几缕发丝,呼出一气,似若叹息。
乐无异好似感觉到了什么,不由自主更将脸蹭向那温暖的掌心,在察觉到那并不是会轻易消逝的存在后,方睡得安稳了些。
见乐无异像猫儿似的蜷缩着,傅清姣心底一软,笑了笑,索性坐得更往里些,她挨着乐无异,伸过另一个手臂,搭在了被子上。他静了下来,不再呓语,浑身酒气也渐渐挥散了出去。
可惜好景不长,一个时辰后,噬魂蛊发作了。
傅清姣看他先是突然抖了一下,随即浑身都剧烈颤抖了起来,那掩在被子底下的手胡乱挥舞了一阵,像在找寻着能解去痛苦的源……
“异儿……”傅清姣俯下身,替乐无异拭去了那满额的冷汗,又抓住他一侧臂膀,试图拖他往上一些,让他躺到自己腿上,但乐无异不知怎的却拼命抵抗。
这么一番闹腾,便是再强的酒劲,也压不住人醒来。
乐无异模模糊糊睁开了眼,房里有光,但极微弱,罩住此间的纷黄似若残阳破落的颜色。
他头疼欲裂,而那被蛊虫撕咬的痛也正一波波传来,他的意识依旧昏沉,只是疼痛又令他迅速清醒。他努力睁着眼,视线轻步慢移,直至对上了那陪在他身旁的人。“娘亲……”他痛苦地,而又愧疚地看着她。
傅清姣无了往日那股骄傲和锐气,目光只比这一室的光还要轻柔。她摸着乐无异早已汗湿的头,轻轻说道:“别怕,娘在这……”尽管她竭力维持自己一副冷静淡然的模样,但内心的悲痛早已压倒了一切,她的声音将她的颤抖暴露无遗。
乐无异何曾见过傅清姣这番模样?她的理智,她的气势,她的智慧,她那像光一般强大的身影,此刻全都不见了,她只如一个普通的母亲那般,心疼着,急欲替他担承,却又苦寻无路。
他心酸得不行,宁愿这刻就被蛊虫撕咬至死,也不想继续面对这样一个傅清姣——这待他严厉亦温柔的母亲。这爱他,疼他,袒护他,为他付出了许多的母亲。
小时候他做的那些偃甲,在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他却总不死心,每一次,都像献宝那样跑去找她,拿给她看,然后被她一阵嘲笑,心灰意冷,却又很快重燃斗志……他想着,终有一天,定能让她刮目相看,他会做出很厉害的偃甲,像师父做的那些一样,到时候,能不能得到她一句夸赞?
又或许其实,他所盼望的,他早已得到。
比之几句夸赞,她早已给予了他更珍贵的东西。
乐无异将脸凑过去,靠着傅清姣。他的内心仍在杂乱地扭结,而现在,痛感于他来说,也不过是如无法摆脱的桎梏。他无力与其抗争,不如任其凌迟。他将剩余的气力都放到了忍耐上。
忍着,一声不吭。即使内里已经支离破碎,外在也要维持在一个完好并完整的假象里。
乐无异还在这,还活着。他不伤心,也不需要别人替他伤心。不过是一个既定的未来,又何必要旁人徒添烦恼?他足够强大,他可以一个人撑下去。
他强迫自己如此想着,并深信这一切终将过去。
被遗忘,被舍弃,而生活仍将继续,他所深爱的人们,不会因为失去他而永远沉湎于惋惜。
直至傅清姣的手再次摸上了他的脸,他恍恍惚惚地抬头看她,奇怪这屋里的光怎么越来越暗,就连他的视界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傅清姣凝眸看着他,哽咽道:“别哭,如果你不想娘在这看着你,我……我可以出去……”
傅清姣飞快地转过脸去,接连地深呼吸,好似不敢看他,一直到她打算放开乐无异的手,打算走下床去,却被乐无异抓住。
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先是僵硬地,仍试图说服自己放弃这个选择,而后,便抖抖索索地,再放不开,似如溺水者最后的一点依靠。满脸都是泪,可乐无异的表情仍是茫然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流着泪似的,他说:“娘亲,你陪陪我……陪陪我,好不好?”
“好,好……”她说完,便抿紧了双唇,忍下了那几近脱口而出的呜咽,她挪了一下身子,重新靠到了乐无异的身边,她的其中一只手被他抓着,而另一只手则替他掖着被子。
乐无异每一下呼吸都极重,他不断调息,借此制造那似能缓和痛感的假象。他锁紧了嘴,里头每一颗牙齿都被他咬得死死的。
他始终未曾发出半声痛吟,只间或带过了数声闷哼。傅清姣知他倔强,更知他为何如此。她半句也不多提,只一遍又一遍扶过乐无异的发,轻而柔缓地。
直至这场凌迟结束,乐无异才松了嘴,他翻了个身,疲惫地抬着眼,眼中朦朦胧胧一片,正于半梦半醒之间。
就在这时,傅清姣俯下身来,在他额上印了一记。他启了口,颤巍巍喊了句“娘亲”便断了后文。
傅清姣摸摸他的脸,好似笑了一下,她说:“累了就睡吧。”
他却是无法安心地阖上双眼,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明白自己已无法再伪装下去。她看到了这一切,伤色于眸,却半句也不过问。
他可以选择不说,但事已至此,就连隐瞒也是一种可耻的狠绝。他垂下眼睫,不敢看她,低声说:“我种了蛊……”
傅清姣说:“我知道……”
他咽了咽,又说:“我可能……活不了很久了……”
傅清姣没有说话。
他希望傅清姣责骂他,甚至给他一顿狠揍都可以,但傅清姣只是轻抚着他,温柔又安和。
他忍不住抬眸看她,便发现傅清姣在流着泪,她看上去那般平静,甚至连眉目都柔婉至极,只是眼泪总也止不住,她倒也无意阻拦,便坦然由之而去。
乐无异心里更是难受得不行。哪怕这世上只剩他为自己难过,也没有他此刻看着傅清姣为他难过来得更伤。
总有些你无论如何都不愿去伤害的人。而傅清姣于他来说便是这类人。
他像小时候做错了事向傅清姣撒娇求饶那般,他握着她的手,拇指搭在她的掌心,轻轻点了点,他说:“娘亲,我错了……你别、别哭……”
小时候乐无异使这招对付傅清姣时,多半都是无功而返的,该罚的还是罚,该骂的照样骂,但这一刻,傅清姣却是任他拉着手,不怒也不躁。她摇摇头,抹了一下泪,嘴里掉出了一句“傻儿子”。
乐无异想了想,又道:“娘,你别告诉夷则他们……别要他们担心……”
傅清姣说:“好。”
这时候,她什么都愿意答应他。她能为他做的,已是不多。
乐无异也已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他身心俱疲,有些支撑不住了,他依赖着身旁如若火源的温暖,默默闭上了眼,没多久便睡着了,而傅清姣依旧执着地守在了他的身边。
万籁俱寂,人影落寞,光身晃动的烛灯像渐烧渐落的夕阳。
傅清姣靠着床,仿佛泻了力般,她望向了那扇半开半掩的窗,望着那凉风凄凄的外间,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得见的苦笑,她低下头,喃喃自语:“若他们知道了,怕是要怪我的……”
“你是个好孩子,能看着你长大,是我这一世最大的骄傲……”
“以前,总担心你走不出这里,怕你傻乎乎的,一辈子长不大,到你真的离了家,却没想到是……这种结果……如今,我甚至觉得,就那样,让你一直呆在家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笑了一声,“不过我想,那样的日子,你是不会愿意的。”
人生懵懂,自能平安顺遂,可那又有何意义?
她的心哀漠至极,却又隐有欣喜。她想,自己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啊。即使是到了这种境地,即使他痛苦,她心疼,她也无法否认自己为他而生出的那份骄傲。她用尽了心血待他,教他,日夜期盼他的成长,而这一刻,终于到来。
细弱的幼苗已长成了直入青云的苍天古树,曾嗷嗷待哺的雏鸟已撑开羽翼变作了可以飞越苍穹的鹰……
她的儿子长大了,即使伤痕累累,纵然疲惫不堪,却也称得上顶天立地了。只是,若能少些折磨,若还能,再多些时间……
第三十三章 初心如雪
翌日清晨,乐无异在后院练起了剑,路过的吉祥和如意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如意扯了扯吉祥的粗布衫,磕磕巴巴道:“我没看错吧,少、少爷居然在练剑?”
吉祥作呆若木鸡状,隔了一会,才震惊道:“少爷是不是撞、撞邪了?居、居居然不去玩木头疙瘩……练、练练剑?”
如意笃定道:“不对劲……以前少爷这么勤奋,都是对着那些木头疙瘩的……让他练剑还不如赶他出家门……”
吉祥歪着头,讷讷道:“定是夫人又训斥少爷了……”
乐无异忍无可忍,收回了剑势,转过身直面他们,抛了个白眼,他有气无力地说:“你们俩,还能不能让我安心练剑?”
吉祥苦着一张脸,有些忧虑地问他:“少爷,你身体没事了吗?”
乐无异脸色一变,还未等满脸疑惑的如意说些什么便已跨步过来,狠狠拍了一下吉祥的脑袋,急匆匆地大声道:“我能有什么事啊?别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
吉祥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不敢反驳。
乐无异啧了一声,脸色回缓,对着吉祥和如意轻声道:“这几天让厨子们多做些我娘爱吃的菜。”
吉祥和如意应道:“知道了,少爷。”
“不。”乐无异转过头,仰起下巴,又道:“晚上让我来下厨吧,本偃师好久没大展身手了。”
吉祥和如意忙不迭猛点头,吉祥道:“好啊好啊,少爷的厨艺可是能媲美宫里的大厨的。”
乐无异瞥了他一眼,得意于色,却道:“切,油嘴滑舌,你又吃过宫里的东西了?”
“诶嘿嘿……”吉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如意也立在一旁傻笑。
正说着,只听一人声音清冽道:“乐兄闻鸡起舞,当真令在下惭愧呀。”
乐无异转身望去,只见夏夷则面凝淡笑,缓步朝他走来。
他双眉一挑,回道:“什么闻鸡起舞的,夷则你说话就爱绕弯子!”
夏夷则立定,偏首一笑,他本就容颜俊美,此时淡薄晨光微覆于笑颜之上,更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视线。乐无异抽了抽嘴角,在心里默默感慨道:不愧是逸尘子。
夏夷则笑道:“许久不曾与乐兄切磋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来过两招?”
乐无异皱眉道:“你说你,这一大早的,就不能做点别的事?打架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夏夷则哼笑,若要论及对乐无异性子的了解,在闻人羽之后,他算当仁不让了。“莫非乐兄是怕输给在下?堂堂偃师……”
不提“偃师”还好,一提这两字果然直戳乐无异的死穴。
乐无异一下就急了,嚷嚷道:“谁怕你啊!打就打!”说完动作麻利地开始卷袖子,但在眼角不经意扫到不远处那盆“松柏岁寒”后,又猛地脖子一缩,忧愁着脸,苦思了一阵,道:“夷则,咱们就比比剑吧,我不动偃甲……”他低着头咕哝,“要是不小心又炸到我娘的盆栽,我就完蛋了。”
夏夷则颔首一笑:“随你。”说罢,他唤出了剑,反手握住,将其立在了自己身侧,剑光莹莹,而他退了往日面上的那番谨慎和凛冽,神色从容,更显潇洒,他道:“既是如此,不如咱们只过招,不使灵力,如何?”
乐无异也抽出了剑,神采飞扬,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他眨眨眼,道:“那就请多指教了,逸、尘、子、少、侠。”最后五个字唤地掷地有声,附上了乐无异式的狡黠笑容。
并不意外看到夏夷则挑起了眉,他冷哼一声,笑意不减:“好说……”
两人在后院里过起了招。
乐府的后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是加上傅清姣的那些盆栽,就显得场地很有限了。一个人练剑绰绰有余,两个人对招就稍显狭窄了。
不过,他们不使灵力,乐无异也不动偃甲,两人纯粹比剑,如此倒还比得过去。
夏夷则从小修心习剑,至今十数载,未曾有一日懈怠,只以对剑,他自是高出乐无异不只一筹,只是今日输赢为次,行剑意为主,倒是变得势均力敌,一时难分高下。
乐无异的剑术承自乐绍成,只是他从小就对舞刀弄枪兴趣寡淡,能不练则不练,实在被傅清姣逼得没办法了,才意思意思练几下,大多数时候不是练着练着剑脱手,就是自个儿摔得鼻青眼肿,乐绍成对着他这不成器的模样每每感叹:我堂堂定国公,一身绝世剑术,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结果碰上你这混小子,成天就知玩木头,好不容易带你练个剑,也不用点心,当真气煞老夫。
那时的乐无异刚刚迷上偃术,对此总是毫无悔意,他一脸大无畏,就差说“我生是偃师,死是偃鬼,弃偃从剑,绝对不干”了,气得乐绍成够呛,但难缠者自有天收。乐绍成是不舍得打他骂他,但傅清姣就不一样了,人是出身南疆天玄教的,有的是折腾人的法子,所以父子俩对剑时,只要傅清姣突然杀到,乐无异就会十倍认真起来,但若已被撞见犯了懒,该罚该骂,还是一样不少,以至于后来,父子俩反倒养出了另一种默契。
每次傅清姣一发狠,乐绍成就赶紧在旁说好话,不外乎是“无异的剑术还是有进步的,刚那招流影剑,姿势还是耍有两成像的,嗯,两成……”到最后不免受了株连,那月又没零用钱花。乐绍成也就换了个应敌的办法,只要感觉到傅清姣在接近,立马就会提醒乐无异“敌军逼近,敌军逼近……”乐无异心领神会,立马凝神聚气严阵以待。日子久了,傅清姣自是摸透了内里细情,气急,却也毫无办法。
这么闹法,到最后就搞得乐无异的剑术跟他的法术一样不着调,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偃术,附带做饭这项技能。本人还得意洋洋,自称“出得厅堂(造家具),入得厨房(做佳肴)”。
那时候,他一直认为,只要有偃术就够了,他就能做他想做的事,能回护一切他想回护的人。
一直到他踏出了乐府,进到了那个真实黏血的江湖。
乐无异的剑术基本是靠实战磨出来,一战又一战,马不停蹄,无法歇止,直至从十指不沾血到面不改色地用剑砍伤甚至砍下妖怪的臂膀……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在抗拒这种变化,然而同时,他又阻止不了这种变化。
他很清楚,他不能够一直躲在同伴的背后,那无异于坐以待毙。他所珍惜的,他必须亲手去捍卫。然而,无论他多努力,该到他失去的那一刻,他依旧只能接受失去。
第一个,是双亲。
他从乐绍成的儿子变成了兀火罗的儿子。
那时他发现,原来善意是能在一瞬间变成恶意的。尽管到最后,他依旧选择偏向他所经历的事实。他爱他的双亲,即使他们与他并无任何血缘关系,他也相信他们,但这并不足够。
一份情感可以很纯粹,而一段被埋在尘埃下的历史却包含着许多。
第二个,是师父。
从拜师,到失去师父,就如记忆的一瞬,短暂却深刻。
他也曾想,若是至始至终都未曾遇见师父,而只将时光停留在长安街的那次邂逅,会不会更好一些?至少这一生,还能懵懂地活在一个永远不会破碎的梦里。
但人又岂是那样容易满足的?
启了他对偃术兴趣的人是他,告知他要有一技之长方能回护所珍所爱者的人也是他,这一切,已远不是一只偃甲鸟所能概括的。这份馈赠,太美好,也太沉,太重。若他得到了,却不释之以光芒,又如何对得起他?
所以,他注定要踏入这遍布荆棘的世间,即使时光能够倒转,即使神愿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即使他知道,他将遭遇什么,失去什么,他也一样会义无反顾地乘上那船,离开长安,去寻找谢衣……
这约莫就是,人生的本质。
某一天,蓦然回首,望这路,望那离去的一道道身影,痛苦,却无法不甘,依旧只能,无悔地前行。
第三个,是乐无异。
被这繁华盛世裹在怀里的少年,簇拥他的是蓝天和白云,于是,这渺小的灵魂也成了一个被精雕细琢的纯净品。
但这世界一直很公平,没有人只会被给予,而不会被索取。他所有令人艳羡的拥有,衣食无忧,父母双全,甚至是他早早便遇见的师父,终于都变成了兵器,刺向他纯洁无垢的心脏。
上天给他十七年的时间以幼苗的姿态去生长,却只给他一夜,去变作苍天的大树。
天真被残忍地撕裂,梦想化为梦,身前是着火的路,身后是悬崖峭壁。这时,他才清醒,于这世间,这无所不能的命运之力,他永远无从选择。
他试过抵抗,而结果不过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惨败。他只好把自己交出去,作为成长的祭品,淡漠着眼,不敢留恋。
伤心被掩,不甘遭灭,只有他那冥顽不灵的执念已成倔强的存在,甚至一度对他形成了压制,最后他只好默许了这种平衡共存的形式。他总觉时间太快,而他成长得却太慢,岁月有限,他如何能不焦急?
他拼命追逐着光,渴望它能赐予他一颗强大而无畏的心,可光永远在他的前方,伸手可及,却永远不为他所有。他认定那是因为他无法果断地斩去那段执念,他甚至,一度为此而憎恨自己。
那是负担,是拖累,是阻碍,是绊脚石,是魔,更是劫。可他就是奈何不了“它”。他只好远离,像懦夫般,躲着“它”。那时他想,这一生一世,他或许都无从摆脱了,不由得更对“它”心生厌恶。
然而,在他几乎被毁去的那个瞬间,却又是这执念,将他拉了回来。
他以身殉道的决意,终因他对这尘世和过往的留恋,因他所经历过的那些失去,因他那深入骨髓的痛以及他那难以湮灭却再难圆满的牵念,而做出了退让。
一念之差,生死之间。而时日渐移,他发现自己竟已无法再去恨“它”,去恨他的执念。
跨越了黑暗的他,已握有了那把能将“它”无声斩杀的锋锐刀刃,然而讽刺的是,他却下不了手了。“它”就像他的皮肉。
他明白那也许只会带来一阵剧痛,他会流血,然而终将能有新的生长出来,旧伤结疤,随年月逝去而痕迹渐淡直至完全隐没。
失去“它”,并不足以致命。他很清楚这一点。可他犹豫了,动摇了。失去了“它”,他还能算是“乐无异”吗?“它”本就源于“乐无异”啊。
“它”带给了他重重伤害,可没有了“它”,又有什么能以证明那一个“乐无异”他曾存在过?“它”弱小,却亦顽强。“它”明白弱肉强食的规则,“它”知道命运的蛮横,“它”清楚自己毫无胜算,却依旧不顾一切地,要与这规则对抗到底。“它”将情感放大到了极致,全神贯注,无所顾忌。
所爱所念即所执,绝不放弃,绝不妥协,情愿以身迎难,誓不罢休。
“它”至始至终都在保护乐无异。
多可笑,如今乐无异却要将“它”斩杀。他确实可以因此而变得更加强大,可他也将永远地失去他自己。
以道为心冻结情感地活着远比以心为心倾注热情地活着容易得多,他明白,可他真的要彻底舍弃乐无异吗?真的要把乐无异彻底打碎了重塑一个乐无异吗?
他能不能留下“它”?即使痛时更痛,伤时愈伤。
即使已被命运斩去了手臂和双足,可他还有着眼睛,耳,和心,他还有着昔时天真却顽固的初心。“它”,他的执念,无异。
他了然了这一切,可即使了然,他依旧无法做出决定。漫长此生,他甚至不知自己会否有那能够勇敢做出抉择的一日。
回想起来,那一日,无异已经说得很明白。他比他更早地看透了这一切。
晗光脱了手,掉到地上,下一刻,夏夷则那把泛着冷光的剑便架到了他雪色的颈上。
乐无异眼眸一动,视线向夏夷则调转,而夏夷则的脸却恰好被一道光所覆没,光白一片,难以看清。
“昔时与乐兄于纪山对棋,还曾感叹你所思所行与众不同,却也料定你所历世事一多,便会有所变化,如今看来,却是我小觑你了。”
夏夷则收回了剑,翩翩一笑,似如风扶柳絮,他走前了一步,弯下身捡起了晗光,递到了乐无异的面前,他道:“还望乐兄此心能永以如此,也算留存我对这人世所余不多的一念奢想。”
一只偃甲鸟飞落到傅清姣的手上,被傅清姣摸了一下,便开始“说”起了话:“夫人,无异虽非我们亲生,却如亲生,你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但他的人生,终归要由他自己去走。”
“很多事,要放下很难,却不得不放。”
“我知你不舍,但他若是已做了决定,那便由他去了吧。”
隔了一段空白……
“无异与我尚有心结未解,所以,我总信我这孩儿……还会回来的。”
傅清姣抓紧了那只偃甲鸟,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此时不见,我心更安。”
第三十四章 寄愿于梦
“师父……”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有人在轻声唤着他,他听见了,只是眼皮太沉,竟有些难以撑开。
“师父,快醒醒……”
初七缓缓睁开了双眼,一片模糊的暗浸没了他的视线,他耐心地等待,像是破开乌色云雾那般,直至混沌渐渐消散,所见方显清晰。
扎着马尾的少年眼睛泛亮,如若星华,他还在拉着他的手,见他没有起身的打算,便带有些兴奋地催促道:“师父,我做了个偃甲,你快来看。”
他茫然看着他,记忆中搜索不到半点关于他所言的线索,却也好似有着那么一回事。他直觉自己应该应了他,便说不出拒绝或疑问的话来,他顺着他的手,支起了身。
少年这才眉眼弯弯,乖乖立在一旁,看他脚下了地,又赶紧跑去取了件白色的长衣过来,步子又急又重,把地板踩得咚咚作响,他两手托开了长衣,殷勤地替他披到背上去,初七看了他一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说道:“外面凉,师父多穿些……”
他顺了他心意,将那件长衣穿上,站了起来,仍旧没有作声。少年再次牵上了他的手,手心像刚刚烧开的炉,暖而不烫,他没有拒绝,任他牵着,走出了屋子。
此时为夜,月明星稀,微微风自天边游来,而身旁的少年却似一道屏障,将那些寒意尽数阻挡并驱尽。
他举目环顾四周,无数木筏被捆绑接连,铺成了一座平坦的岸,隔开了底下的湖,流水于足下寂凉地淌着,却未能触及他们半分。
少年拉着他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地方,那里放着一个长相古怪的偃甲,上面用红漆写着“不要下雨”,他不禁莞尔,顺着眼角偷偷望向少年,见他一脸难遏的亢奋,面颊上微绘红潮,似若急于献宝,他有些着急地同他说:“师父,你等我一下……”
“好。”他终于应了他一声。
胸腔里一直藏着这个字。他想,或许无论少年说什么,他的回答都是这个字。理应如此,毫无犹豫。
他见少年像小鸟般扑腾着跑到了那个偃甲前,一番捣弄,过了一会,那偃甲开始动了起来,少年又凑过去,不知同那偃甲嘀咕了一句什么,那偃甲竟好似回应他一般,兴奋地扭来扭去,双臂挥舞。
他眸光浅淡,嘴角却是一弯。
少年跑回到他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他屏住了呼吸,道:“来了来了,师父……”
他耐心地等待,看这把戏究竟为何。那偃甲先是原地转了个圈,而后突然有些苦恼地停了下来。
少年等了一会,着急地踢了一下地,吼道:“你不是吧?!关键时刻给我不灵?!”
初七笑出了声,拉住了身旁跳脚的少年。
“别急,再等等。”
“哦。”少年埋下头,又尴尬又难为情,连耳根子都泛红了。
他不自信,初七却是信他。无论他想要给他看的是什么,他都深信他能看到。
就在这时,那偃甲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随即,砰的一声,有什么从那偃甲顶部射出,垂直而迅猛地冲上了天空。
月色为银,虽光芒遍布,却稍显凉薄,直至一个突兀的光点落入天端,一瞬炸出了五光十色,耀目至极。
初七有些失神地望着,耳旁传来少年激动的而又满怀欣喜的声音,“太好了!总算放出来了!”
正说着,那边偃甲又连续发出了砰砰砰砰四声,短暂的静默之后,四道烟花便于苍穹乱舞。那是彩虹一般的颜色,一下将整片天空都渲染得似如五彩的梦河。
少年牵住了他的手,他愣愣地转过头来,他的瞳孔像一片无底的漩涡,要将人卷入吞噬,而少年的眼中却是映着蝶一般的彩和月一样柔和的光。
少年脸色绯红,凝视他,认真地说:“师父,你说你许久不曾看见烟花了,所以,我做了这个……”
那边那偃甲兴奋得似如孩童,正跑来跑去,不停放着烟花。
初七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淡得像一张纸,只是眼中那层仿佛隔绝人世的暗,却分明有什么要将其燃破,他在压抑着,抵抗着,可也在动摇着,在期待着什么……
太过天衣无缝的掩藏,连他都不知它的存在。
少年见他一如湖水般静无波澜,有些忐忑地问道:“师父,你不喜欢吗?”
他没应他,他更着急,一着急就心思烦乱。好似在他面前,他便是一直如此。
少年眼睛一暗,喃喃道:“对不起啊师父,大半夜把你叫起来……”又抓了抓后脑勺,一时懊恼便用力过猛,扯乱了那马尾,头发松松散散的,模样更显可怜,“我以为你会喜欢……一时激动就……就……”支支吾吾的却再说不下去,两颊处,几缕发丝软弱地垂下,掩住了他挑起的眉角,他伫立不动,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抬眸对向初七,却见一道影覆住了他的脸。
凉似寒宵的气息便在他嘴上一漾而开,像蜻蜓点水,如风拂烟柳,微微一触便稍作退开。
少年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一副任人鱼肉的模样。
初七低沉的嗓音带上了一丝颤动,“喜欢。”他的手轻轻扶住了少年的脸。
刘海下的那张脸转瞬便由不安变作了死心塌地的甘愿,如云化雨,他嘴角欲勾起还未来得及勾起,初七另一只手已经伸到了他的发后,索性解开了那束发的带子,如瀑的长发便淌了下来,盖住了他的手。他将额头抵着他,低声说:“无异,我很喜欢。”说完,他再次吻了上去,感觉到少年因为他的吻而微微颤抖,于是那只扶住了少年一侧脸颊的手便横过了他的肩膀,他将他拉得更近,环在怀里,吻亦愈深。
初时只是眷恋地游移,温柔地碰触,不知何时开始便变得激烈了起来,唇舌交缠,堵住了那些急欲出口却已不必再说的话,像火一般灼灼燃烧,他们都唯恐伤到对方,于是愈发绷紧自己,却又不舍推拒。
而不远处,那砰砰声响依旧不停,天空中的烟花顾自绚烂,色彩斑斓如画,直至将那暗沉洗去,辉煌华丽得令人窒息,而湖面波光粼粼,湖旁两道人影更紧地相拥……
他喘息着放开了他,尚来不及看清眼前,只听见他喊了一句“师父”。
初七睁开眼睛,入目是那一成不变,早已蒙尘的天花板。没有任何意外,甚至不作一声叹息。
从那绚丽的梦中走回到漆暗的现实里,他迷离又沉醉的心绪一瞬便冷却清醒。他总分得清,什么是他有的,什么是他没有的。
他埋首,手中还握着那只偃甲鸟。恍恍惚惚想起那日,无异背对着他,立在冰凉的阶上,轻微仰首,望着天空,久久不曾言语。
他问他:“在想什么?”
他碎碎念道:“太冷了……”
他装作不曾想起原本的乐无异,走过去,沉下声音,道:“回屋取件衣服穿上。”
他听见他在笑,尽管他并未转过身来,“师父,我总觉自己……还能为你做到很多,但有些事,总是想不起来……”他回过身来,有些悲凉地看着他,“如果我能再强一些……”
第三十五章 所念非幻
“过招怎不叫上我?”闻人羽插入了他们的对话。
夏夷则和乐无异同时望去,只见闻人羽双臂环在胸前,脚步轻盈地走过来,嘴角勾出一个微微的弧度。
乐无异紧张地摆手,脑袋晃个不停:“别别,好闻人,这大清早的,你饶了我吧!”
闻人羽扶额,笑了笑,道:“罢了,你可真是老样子,一提练招就皱眉头。”
夏夷则抱臂,饶富趣味地望着乐无异,堂而皇之地联手闻人羽,他笑道:“乐兄可是偃师,不比我们这些武夫,自是不喜打打杀杀的。”
乐无异愤愤地瞪向夏夷则,不甘心地怒道:“你们……二对一,不公平!”
“好了,不开玩笑了。”闻人羽敛了敛笑,抬眸,正色道:“无异,我有东西要给你。”
“哎?”他一愣。
不等他答应,闻人羽已经利落地转过身去,径自走着,“你跟我来。”
他只好不管不顾,追上去再说。
夏夷则立于原地,轻微侧身,对向那渐走渐远的两人,他看着那扒着闻人羽絮絮叨叨的人,不由自主便笑了。
无数次,他看着乐无异,便总能相信,生命并不仅仅是一种悲凉的存在。某些地方,他强于乐无异,某些地方,他却是不如他。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道影,而乐无异是一束光。因光而影生,两相依存。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柄剑,而乐无异不过是一块不起眼的铁。但无铁即无剑,铁本就是剑的原形。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池深水,而乐无异却是一面镜子。深池不见底,镜却只映象。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旦肆虐便可以覆盖天地的风雨雪雹,而乐无异却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一片云雾。
他所奉行的,是强大,更强大,强大到无人能敌时才能保护自己及自己珍惜的人,而乐无异,却是个安于本分的存在,宁可相信自己那点微乎其微的力量也不愿向那至高无上者——这个世界最强大的规则做出妥协。
有时,他难免还会笑他天真,可更多时候,他却是盼望他能以此身形走得更远。
他这一生,永远也成不了乐无异,反过来说,乐无异也永远成不了他。他们也并不需要去成为彼此。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渐走渐远,直至形同陌路,而他更愿相信,这是因为上天赋予了他们不同的使命。
相信什么,就去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选择。一生仅一次的选择。若连这个也任由命运摆弄,那生命便不过是一种卑躬屈膝。
乐无异要与这世界对抗,他也是,只是彼此对抗的方式有所不同罢了。过往已成既定,未来却是被他掌控手中。
他不会后悔,他早将这一切都想得透彻,理得清晰,于他未来所将选择和舍弃的,于他未来注定会成为的那一个自己。
没有谁能一直陪伴着谁。一条路走到底了,便是歧路的开始,注定分道扬镳,各择前途。
可他总觉得,无论于何时何地,无论那一天,他们变作了什么样的人,纵道之如两极,隔之以万里,但心若及之,目即及之。
无论如何,他总信这世上会有那么一个人,理解他,明白他。他看过了自己最软弱的一面以及那毫无防备的初心,他希望他能记得,至少替他记得,这样一个夏夷则,他曾存在过。
至于往后的日子……
他缓缓望向那皇宫的方向,有风吹过,拂动了他墨色的长发……
他双目泛亮,似叹似笑。
闻人羽拉着乐无异来到了她所住的厢房里,乐无异看她走到了那桌台前,玉指一挑,拿起了一张纸。
“给。”她递给他。
他迷糊地看了她一眼,便先拉开了一张椅子,坐下,这才摊开了那张纸。
闻人羽也跟着他坐下。
——那是一张画,闻人羽的大作。
他哈哈大笑了两声,正想出言调侃,却在看清全图后将声音压了回去。脸上的笑顿时像凝固的胶,他的目光停在那纸上,心神似都被掠去了。
一瞬间,周围静得让人难以自在。
这张画上,有闻人羽,阿阮,夏夷则,他,阿狸,馋鸡,还有……师父。
那个白衣如雪的师父。那个不知去了何地的师父。
画上,阿阮在大口大口地咬着烤羊腿,阿狸伏在主人身旁,一样吃相凶猛;闻人羽忙着加柴扇火;乐无异笑得一脸灿烂,心甘情愿地给他们翻着烤肉,馋鸡猫在他头上,两只眼睛贼光四射地盯着;夏夷则捧着一个水壶在饮水,淡色如常;师父坐在一旁,微微侧首,他在看着乐无异,眉目温和,笑意浅淡。
乐无异抓紧了这纸,死死地看着,眼睛睁得极大,像能将这一切都看成真的。
他听见闻人羽幽声说道:“之前,我以为谢前辈他……我以为是他骗了你,害了你,我说了许多对他不敬的话……对不起啊,无异。”
他摇摇头,对着她安抚地一笑,道:“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他……”
闻人羽眸光一软,又说:“捐毒的那一夜,他便已经死了,是我太过鲁莽,失了理智……他待我们真的很好,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他……”
乐无异想了想,终究握住了闻人羽的手,感觉那柔荑透着一股冰凉,于是握得更紧,他说:“我想,他后来,又救了我一次……”
闻人羽神情诧然,她看着他,难以言语。他虽告知了他们初七和偃甲谢衣不是同一个人,却并未告知他们“忘川”的存在。
那一次,连道别都来不及了。只觉墓穴闭门的那一刻,他所投去的那最后一眼……他似乎是看到了他。
无论幻觉,还是真实,都已被那道门紧紧锁起。从此以后,再不能知。
他是在后来,才知“忘川”是他。是他,再一次对他挺身相护,再一次为他而葬身黑暗,而他所能给予的回应,却不过是一场迟来的泪雨和一段永生的记忆。眼泪是无用的缅怀,可除了眼泪,铭记,以及更勇敢更决绝地活下去,他找不到别的方式回报他了。
他说:“那时神女墓快要塌了,是他撑起了穹顶,初七才能带着我逃出的……”
闻人羽有些不敢相信,她颤声问道:“他那时候还活着?”
他颔首,脸色一白,苦涩道:“他是一具偃甲,捐毒一役后,他被做成了一把刀,那把刀,叫‘忘川’……”他的视线不离那画上的白衣谢衣,有多温柔就有多无力,他抿紧了唇,又启开,“仔细想来,他一直都在保护我,他一直都在试图唤醒我,连我自己都放弃了自己,他也没有放弃……他都已经,被做成了一把刀啊,还……”说到最后,已有些颤抖,但闻人羽反握住他的手。
他咽了咽,接着道:“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偃甲灵,也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谢衣,更不知道,他跟谢衣,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他深呼吸了一口,轻轻一笑,“他是我师父,这一生一世,我都认他。”
“无异……”闻人羽眼眶泛红。她能明白乐无异。
有些东西,应被舍去,有些东西,应被铭记。
乐无异目光决绝,他叹笑道:“一个偃师,却拜了一具偃甲为师……但即使世人为此而耻笑于我,我也认他。”拇指搓过那薄薄的画纸,竟觉那画上似有令人怀念的温度,“我还记得,他曾与我说过‘偃甲永远比不上活生生的生命’,可在我看来,他是偃甲,更是一个生命……”
目光透过纸张,放得遥远,他想起了那些过往,走马观花般快速地走过……他感怀地说道:“那些相遇和别离,那些谈天说笑的时刻,都是真实的……我想,比起世人定义的‘生命’,先有生命,再有其它……我更愿意相信,是那些纷乱交错的轨迹证明了生命的存在。”
闻人羽收回了手,无声抹泪。
乐无异释然一笑,他道:“哪怕这个世界执意要否定他的存在,我也会为我今日所言,坚持到底。”
他看向哭得有些狼狈的闻人羽,“所以你看,有时失去,也并不能代表一切。”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埋下头,眼神愈发明亮,“只要我相信他的存在,我便不会真的一无所有,他也不会被这个世界掩埋。”
生者有时尽,逝者永难追。但也许,失去的从来都不是全部。若想起来时,还会痛,有所伤,知觉灵敏,心念强烈,即使如此,亦满怀坚定地前行,纵那悲欢离合仍将疯狂辗转,却又怎会彷徨?怎会恐惧?
闻人羽哽咽道:“无异,你真的变了……可我,我很替你高兴……”
他掏出手帕,替闻人羽轻擦着眼泪,他道:“老爹总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让女孩子哭,你看,你送了我画,我却让你哭了……”
她抽抽搭搭,有点恼怒又有点无奈地瞪着乐无异,她道:“都怪你!”
他笑嘻嘻道:“好吧,怪我……晚上我下厨,给你们做一顿好吃的,当做赔罪,好不好?”
“嗯。”
One Comment Add yo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