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可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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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7万字
关键词:插刀文;失忆梗;多重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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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 月明之时(谢偃x乐无异)
(中秋贺文)
是从何时起,动了收他为徒的念头呢?
嗯……或许是自他道出“半师之分”那四字开始。
独居于这静水湖许多年了,纵曾有过零碎心事,如今也不过一张白纸,平整得连一丝皱痕也没有。
无欢喜,自无伤悲,无所得,自无从失去。
他的生命,他的心,似将永远地绝对地平静下去,直至那一日……
偏偏是那一日,动了心思去了朗德寨,救下了一帮小娃娃。待风波远去,他才开始细细打量他们,第一眼触及的便是那蓝衣少年——腰间系着的偃甲盒。
眼里不觉放出了柔和的光。尽管他们看不到——因为他还戴着面罩。到少年坦言自己也是个偃师后,他终究没忍住,轻轻牵起了自己的嘴角。
“半师之分”四字,咀嚼着如同蹉跎了半世才等来的一次回首。他驻步,顾盼,从一对流彩四溢的眼眸中收获了一份留存了近十年的珍贵心意。
这许多年,他孑然一身,心还跳着,却无异于毫无心跳。那尘世间的跌宕波折与他无半分关系,他亦没有喜怒哀乐,只是活着,做着属于自己的事。
但人生至此一刻,终究还是遇见了那个少年。这一场邂逅完美得似如天意的精心之作,他无从拒绝,惟欣然往之。
他看着少年眉飞色舞向他述着这风光人情,快乐得好似一只刚出笼的鸟儿。
唔,其实挣脱牢笼的明明是他……
他斜着眼,偷偷地捕捉着蓝衣少年每一刻的神情,再一次动了那心思。
收他为徒吧。
纵是这许多年,早已习惯了淡如秋水无形无色的表情,此刻也压不住嘴角那一点笑意。
看他几欲开口又怯怯退去,心向往之却又敬而远之,真像猫尾巴,甩不掉,跟着跑,义无反顾,可又害怕你去触摸它……
真有意思。
不着急,再逗逗他吧。
“这么说,我认了你这个徒弟,却连声师父也听不到?”
“……师父……”
……
乐无异迷迷糊糊醒来,视线中有一抹白色的身影,坐在了不远处,似在忙活着什么。
“你醒了?”那人并未回过身来看他,仍旧在继续着手头的事情。
“诶?师父?”他惊呼道。
那人又敲敲打打了两下,方放下了那堆不知是何物的东西,转过身来,对着他微微浅笑,灯火纷黄,映得他似画中的仙。
乐无异赶忙攀扶着墙壁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得好像在接迎大驾,嘴里还没蹦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便听那人道:“今晚月色颇好,跟为师出来赏月吧。”
他红着一张脸,连呼吸仿佛也止住了,嗯了一声,便匆匆忙忙跟了上去。
银白之光洒落了一地,这一刻,那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流水之声亦如俯首屈膝于它甘为衬托的天籁,无半点辉煌的装饰,却巧夺天工地造出了一处别有意蕴的世外之境。
他跟着他一同踏在了木筏上,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像浅眠,渐渐将那不安、躁乱都一一踏没……
他拉着他坐到了他的身旁,与他紧密相挨。
彼此无需多言,便只静默同处也胜过一切。
他自眼角处偷望他那如尖冰般不可渗透亦如暖风般丝丝缕缕极尽抚意的师父,心里偷偷想着,这世上会不会有那样一具偃甲,是能让时间停止的……
白衣如雪的师父纵是不看不问不猜,也似知他在想些什么。他笑了笑,唤了他一句“傻徒儿”。
乐无异脸红耳赤,埋下头去。他总是在这人面前无所遁形啊。
这么想着,却突然有一只手,往他的后脑勺轻轻一按,将之推到了他的腿上。
“诶诶!师父……这……弟子……”他被那只手强横地摁住,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那人又带出了一声笑,竟比月光还要柔和,“嘘。”
他便乖乖闭了嘴,心下那份忐忑逐渐被颈上传来的温度所安抚,微一抬眸,便觉天空一览无遗,像能载下这人间的一切心事。
他没有去想为何自己会出现在这里,没有去想此时此刻尘世几何。什么都没法想起,只觉自己应当也应属于此时此地。
他听他说:“无异,你看,月尚有盈亏,人自有别离,人间聚合离散自有定数,切莫对此有所执念啊。”
枕在他腿上的那颗脑袋不甚安稳地动了动,被他以手一抚,又是乖顺万分。
他喃喃道:“可师父,人非草木,亦不如月光那般承载万千,短短百年,如何能不有执念?”
许久,他才听到了一声似若风息的轻叹,“傻徒儿。”他这么说着。
“师父,若有朝一日,我让你失望了,伤心了,求你莫要怪我……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那么……站得住……”不知为何他便吐了这一句出来,只觉心中如孤舟泛海,浮浮沉沉寻不得落点。
谢衣那戴着皮手套的手缓缓贴在他的脸颊上,抚了一道,凉如碧玉,却使他生出了一丝安心而后的困倦之感。
他说:“不怪你,这本就是……”
他渐渐听不清他的话,只随着他指尖的温度安安静静地睡去。
谢衣低头凝视那张在月光下愈显无暇的脸,不过也只能付诸一笑,只是那张没有被岁月侵蚀的脸上竟也落下了几分苍老的影子。
纵现实如刀锋,总是切人血肉,令人痛彻心扉,而虚幻万般美好,时时予人抚慰,犹如长青的古木,可他又怎能,容这美好洁净的灵魂被活活地绞杀……
“傻徒儿,不怪你伤心,可也不能容你流连于此。”
寸光易逝,流年渐远,却唯有这份挂怀将如月一般恒久无灭。
我想,有天你定会明白,无论见与不见,我总在你的心里。
——END——
番外二 · 望穿(谢偃x乐无异)
(内容自 第二十章后)
尚未烟熄那一刹,仿似跟你一起。
若是消失了的都不该记起,却记得你。
——题记 (取自 七月十四 – 小肥)
似如浸身于深海之底,恍惚浮沉,但实际上,“他”是毫无感觉的。
“他”花了一段时间思考自己的存在,但没有得出一个满意的答案,直到某天,有声音打破了寂静。
“为何徒留这缕意识?”
“无魂之躯为行尸,无灵之刃为死刃。”
“若有变故……”
“哼,已为『忘川』,还能如何?”
——原来,我的名字是『忘川』。
“他”静静封闭了意识。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浑浑噩噩似昏似睡中度过,偶尔清醒时,也是意识淡薄。
某天,他被交到了一个人的手上。
那人的手透着一股冰凉。说起来有些奇怪,“他”其实并无触感,但就像借由着其它的东西,“他”能感知到这个人的一切。
这人的内心是一座阴雨绵绵的古城,城中只他一人,十分荒凉。
城中立有一座高耸的神像,他时时守在这座神像之前,谦卑地仰望,然而神像的目光却已至万里之外。身不于此,意不于此。大概,是在眺望更远更高的地方吧。
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吗?未免太过苍凉。
但那总是一种“意义”,而“他”的意义又于何处?
“他”陷入沉眠。
醒觉时,听到了一把声音,像一道光挤开了沧海,直入“他”怀。
“……师、父……”
“……师父,你还活着?”
不知为何,“他”很想去回应这把声音,但他连“存在”都谈不上,又如何能去回应?
“他”只好沉默。
不知道这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他”没有眼睛。“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好凭借感觉去想象。
这把声音,很是年轻,只是少了一份恣意的清锐,有点沉。
也许是被什么伤过吧。“他”猜测。
一个模糊的印象被他随性地勾勒了出来。
头发,脸,肩膀,手臂……最后绘成了一道天蓝色的身影。
只是无论如何,他都画不出那张脸。连任性地想象也不能。
“他”有些奇怪,却也不纠结。
“他”听着那把声音述说着一切。那是暗含欣喜的绝望,也是悲苦中重生的希望。他的每一句都是在打碎着自我,好似这世上最质疑他话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但他又在拼命地去相信自己的话。
就好像对着一个两难的答案。无论哪一面,都是伤。
这入骨的悲凉,像风一般拂面。“他”竟有些不忍再听。
可这一切由不得“他”。
“你……那时你让我们去找昭明……因为是你的愿望,所以我们费尽辛苦,不惜豁出性命,才终于……”
昭明……愿望……
像有什么划过眼前,璨如流星,亦转瞬即逝。
“他”想伸手去抓住,但“他”没有手。纵使如此,“他”也仍旧迫切地想要去接触……
一股强烈的念涨起,一发不可收拾。
——别难过啊。
“他”想摸摸他的头,这么告诉他。但“他”做不到。
“他”以为这一切不过就如流水一般,来则至,去则逝,没有什么。然而,当感觉到那心如玄冰的人将“他”对向那把声音的主人时,“他”突然惊醒,没有缘由的,“他”认定自己必须阻止这一切。
——别伤害他。
“他”疯狂挣扎,试图扰乱这握刀的人。但没能成功。
“他”还是扎进了那人的心口。
温热的血液包裹着“他”,比起深海的孤冷,“他”更难耐这份灼烈的热。“他”想拒绝,但拒绝不了。
——很疼吧。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躯所受的痛苦。荒谬绝伦的感同身受。
于是,“他”也跟着疼了起来。
虚幻的想象,却是真实之觉。痛着,却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有什么如烟花一般,在“他”的意识之间灿烂地绽开。
一个少年腼腆着脸,低声喊了一句“师父”。
——好徒儿,这才乖。回头为师给你补见面礼。
“心”有灵犀般地补上了这一句。像是碎裂的镜子被重新拼凑得完整。一个名字从那九万丈下的海底势不可挡地冲了上来。
——乐无异
一幕幕旧事如逆流的河,缓缓倒退。
风中飘絮的长安街,哭闹的孩童接过了白衣偃师递给他的偃甲鸟……
苍凉的古寨,那负有心事却不乏锐芒的少年对着他希冀如梦幻的人叙说着诸般……
明月之下,少年以单膝着地之姿对着他所仰望的人,将一段被埋藏了十年的缘分重新接连……
阴寒地宫之中,那人毫无犹豫的袒护带出了少年诧然的表情……
然后,是最后一个画面。
依稀是在荒漠,从光明过渡到了黑暗,生命一晃而逝,好似什么也不曾留下,可最后,还是留下了什么。
是少年漫着泪水的脸,还有那双光蕴灭逝的眼。
——别哭啊。
想好好安慰他,只是来不及了。
大概其实他也不甘心。
如果可以的话,想好好看着他成长起来。这是个出色的孩子,以后也一定……
——无异,无异……
他的心跳声渐走渐轻,生命的气息也愈来愈弱。
“他”停留在他的心房之侧,唤他,一遍又一遍,可“他”并不能真的发出声音,但“他”还是在努力尝试,“他”希望他能感觉到。
他的伤心,“他”全知晓。
而“他”的伤心,他又知不知道?
可随即,“他”又有些颓然,一个近乎虚无的“存在”又有何资格与他对视?
“他”终究无法驻留得太久,很快,“他”又陷入了沉睡。
醒来时,听到他含着哽咽的一句:“师父,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又是那种似如钻心刺骨的疼。
“他”的感知莫名地与他一体化了。牵系至深,无法摆脱。
可“他”又什么都做不到。“他”只能一点一点地被他心底的绝望所浸没。
总还想为他做点什么,可却只能旁观默守。
——我到底为何存在于此?
只为了知道他的痛苦吗?
“他”听到他哀凉着语调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找到师父了……可他不认我了……”
——傻徒儿……我在这里啊。
哪怕不是完整的,哪怕只是一缕残存的意识……
可“他”同他一样,不想他伤心。
这,大概也算执念吧。
睡去,又醒。
“你能不能,收下这只偃甲鸟?”
“因为有些事,是该结束了。”
这一次,他的心变得幽幽冷冷的,竟跟那人似的,宛如一座隔世的孤城。
“他”靠近一看,发现蓝袍的少年呆立在街道的拐角处,眼神空洞如游魂,好似在等着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等到。
他往四周望了望,衰枯的树木被寂凉所倾泻,他抬头,天色灰暗,欲雨未雨,他又低头,用靴子磨了磨地,然后哀苦地喃喃自语:“怎么不来……怎么还不来……明明就是在这里的……”
“他”慌忙逃离了那里。
可是停不住那股像要覆盖了天地一般的心痛。
为何一个人会难受至此……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去拥抱他,想陪他说说话。可“他”没有那样的力量,“他”无法将他从深渊之中拉回来。
不甘心啊。
——别去那里,别放弃自己……
“他”竭力挥散着自己的灵力。“他”盼望他能听到“他”的呼声,但最终却只能于恍恍惚惚之中再次睡去。
醒来。
发现他的心里一片敞亮。
不,与其说是敞亮,不如说是空空荡荡的。
“他”再次踏进了那座孤城,少年还是在那处,蓝衣不改,容颜苍白。可那一块却不再那般灰暗了。他靠在一棵大树底下,恬然的模样似若浅眠,枝叶延出的荫遮了他一半的脸,一阵微风带过,落花飞舞。本是如诗如画,可除了这一块,其它地方皆成了残垣断壁。
“他”走过去一看,发现他脸上有一滴泪。
明明是无法尽彻的欢颜,可却已别无退路。
——醒醒,快醒醒……
但他没有醒来。
“他”看着那滴泪渐渐滑落,听到那把声音说:“徒儿无异拜见初七师父。”
——傻徒儿,傻徒儿,傻徒儿……
这一次,“他”决定放任自己睡过一段漫长的时间。不想再看到了。
——为何要让我看到?
让“他”看到,却又让“他”无能为力。
这一次醒来是因那近在咫尺的感觉。
呼吸,热度……这些于“他”来说似如虚幻的东西,不知为何第一次如此地贴近了他,仿佛他的血淌到了“他”的身上。
“他”发现自己被他握在了手上。
悲漠若烟逝,却如空灵一般。
明明是这样鲜活灿烂的生命,怎能……
“他”奋不顾身挣脱了一切,冲到了他的身体里。
即使灰飞烟灭,即使再不复存,即使万劫不复,违了天理,辜负自我,什么都不再重要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无异,无异……
“他”呼唤他,一边试图冲破那道枷锁,周围开始摇晃,有细细碎碎的光芒从那被闭锁的暗域之间泄露了出来。
——无异,再给我一点时间……
然而,另一道凶猛的灵已朝“他”杀了过来。
厮杀未决,“他”却已被迫退了出来。
那人显然发现了“他”的作为,他警告道:“不管你与他有何渊源,莫再扰乱他的心神,否则,纵你是主人赐给我的刀,我也要你碎如粉末。”
明明是『忘川』之主的喝令,“他”却嗤之以鼻。
原来,从乐无异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已超脱了作为刀灵的意识。
“他”被强行压退,陷入沉眠。
醒来时,已经感觉不到乐无异的气息。“他”有些惊惶,不得已集中意识重新感知那『忘川』之主。
这人的心,还是那样一座下着雨的孤城,神像冰冷地耸立,而那人依旧孑然一身,只是他竟在往后看去,就好像原本有谁待在那里一般。
是……这样吗……
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丝安心感。总不是“他”一个在做无力的守护了。
“他”听到他说:“……别再回来了。”
他回去了吗?也好。会有比他强大的人看顾着他。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他”再次入眠。
长久的挣扎消耗了“他”太多的灵力,这一次,总能好好睡一阵了。
“他”是被强行唤醒的。
激荡的杀气将“他”逼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忘川』之主。
他说:“从此以后,再不会有。”
沉痛的绝望感徘徊在这两人之间,压得“他”也难受至极。然而,接下来,“他”发现历史又一次重演。“他”再次被对向了乐无异。
大概,这是逃避不了的。
“他”索性放弃了。
重要的是,乐无异已不再那般彷徨。
“他”听见他说:“无论你如何看待我和我的那个化身,至少在我心里,我永远也不会将你抹去,但很遗憾,纵使如此,我也无法退让。我这条命,是我师父拼死为我留下的,它属于我,也不再属于我,我已经沉迷得太久了,如今,再没有理由去践踏它了……”
“他”几欲落泪。可惜“他”没有眼睛,自然也不会有眼泪。
——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为师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他”彻底释放了自我的意识,由着自己融入了那把偃甲刀。
不知为何,“他”便是笃信乐无异会赢。
刀砍在他的身上,拔出了血。“他”微微一痛,却也由之而去。
总会有些伤,是躲也躲不过的……
“他”脱离了那人的手,划过了一道弧线,落到了远处。
结束了。
“他”恍然大悟。“他”之所以存在,便是见证乐无异的这一次成长吗?
思绪展翅高飞,撞碎了横隔于生死之间的冰川,穿越了无法翻转的记忆之穹,尘世的硝烟尽皆远去,只留下真实的遗珠……
原来当初他还是留有遗憾的。
他想看到他成长,所以“他”被留下,恰好接迎了命运赋予“他”最后的使命。
这就是,“他”存在于此的意义。
“他”找到了。
“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喜悦过。
突然想看看他现在的模样……
还会是那个对着他便脸红的少年吗?
想告诉他,他就在这里。
——不,还是忘了我吧。
这一切,是该结束了。
——只要你好好的,我便安心。
他曾有过一个愿望,只是太难,无法实现。于是他孤独徘徊了百年,寻找着能够寄托希望的所在。
直至乐无异出现。
他成了他此生最华丽也最奢侈的梦想。
“他”以为这一切将是水到渠成的——少年重投光明的怀抱,以后,以后的以后将会是更加耀目的存在……
偏偏,这梦想的羽翼再一次被斩断。
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他”只感觉到了地动山摇,只知道这里将要吞没他的“梦想”。
——怎可以!怎可以!
——心愿破碎,连梦想也不允我拥有。
那一刻,“他”逼出了自己全部的灵力,如欲身赴一场无归的死战。
有强大的光,有神明一般的力量于“他”那处徘徊。“他”疯了一般,竟欲将那些力量夺来。
——我不能看着他死在这里!
那些力量满含躁怒:“区区残识,竟欲吞噬我等!”
“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分明不是“他”能对抗的。
——求求你们!把力量借给我!只要一会,让我把他送出去……
“他们”仍旧怒意难抑:“搅乱此间的凡人,凭何让他安然离去?!”
——这一切由我来背负。
“他们”傲慢地,不以理会。
——那是我徒儿,我不能……我不能什么都做不到。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连存在都不是,但是他……他好不容易才回来……
执念至深,纵是石心,也会有所动摇。
有一把悦耳的女声缓缓劝道:“帮帮他吧。”
“他们”凶狠地逼视着“他”,但“他”并未退却。
“他”早已没有退路。
——我只此一愿。求你们,帮帮我。
终于,被应允。
“他”托起了穹顶,宛如托起了一片苍穹。
那人和乐无异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远……想是带着乐无异逃出去了。
“他”终于安心。
力量冲到了绝顶,连身形也化现了出来。
残缺不全的部分被补上。
有了眼,有了视觉,有了嘴,有了声音……
他望向那处……原来,他的徒儿现在是这个样子啊。
他微笑如远山的稀光,温柔而微缓道:“再见了,傻徒儿……”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至少,他听见了。
门闭上。身如灰散。意识渐渐泯灭,如若来时般安静。
无异,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
……
……
他站在街道的拐角处,飞花如雪,暖阳栖身,天际湛蓝似海。
他好像是在等着什么。
“为什么……没有来呢……”
这般想着,一只暖暖的小手握上了他。
他转过身去,一个黄衣孩童赫然入目。
他蹲下身,轻轻道:“你……”
孩童对着他一笑,问他:“你站在这里好久了,是在等人吗?”
他怔怔无言。
这孩童也不知哪来的胆量,居然伸手摘去了他的眼罩。
他没有抗拒,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给了他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孩童一开始还笑嘻嘻的,突然脸色一变,手忙脚乱的,小手搭在他脸上胡乱地抹了抹,一边说:“哎呀,你别哭嘛……”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偃甲鸟,“这是我捡到的,不如,送给你罢……你别哭了,好不好?”
——END——
番外三 · 弹指
初七挥刀斩下了那熊妖的头颅,随即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见那头颅滚落在地,溅出一地浓绿粘浆。初七皱了皱眉,却依旧寸步不移。到那身首分离的熊妖结束了垂死的挣扎,化作两团黑色的烟雾,慢慢升浮于空,初七方转身,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他的步子有些沉,这意味着他并不处在一个平静的状态下。
初七的怒就像冰点时酝在上面的那层冷息,不靠近则难以觉察。此时,他脸上依旧是薄雾般的一片淡色,但那不同于往时的急促步伐仍是暴露了他的心绪。
当他匆匆赶到时,乐无异正倚着一节断木悠悠然坐在地上,他在望着远端的林景,表情极为安逸。
初七向来寡言,此刻却也禁不住半笑讽半恼火道:“呵,还活着……”
闻言,乐无异侧首望他,毫不意外撞上了一脸沉霜般的颜色,他自若而笑道:“打不过,只好跑了,打算在这喘口气,一会再去找它算账……”
“撒谎。”初七冷言打断了他。
乐无异看了他一会,决定沉默是金。
初七走过去,步子较刚才轻了许多,直至走到乐无异的身旁,他将随身的那柄刀插至地上,乐无异都只是睁着一双流金眼瞳看他,有点坐以待毙的意思。
他若是存心讨饶或撒娇,那初七只会让他更深刻地记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可他偏偏束手就擒,这通常只说明一件事:他逼不得已,无能为力。
初七走到乐无异的身前,蹲下,凝视他,直至少年茫然的脸上现出了几分无从躲闪的局促。乐无异本是抿紧双唇,此刻嘴却微启,似欲说什么,但在他出声以前,初七已伸手轻轻贴住他的一侧面颊。乐无异稍稍挣了一下,但见初七眉头皱紧,不怒而威,明显不容他退避,他便放弃了抵抗。
那只冷冰冰的手就那样搭着他,温度在指尖跳跃又停驻,心跳由缓至快,又由快归缓,到乐无异突然笑了一声,双眸里柔光泛动,如若雨后的虹彩,他说:“我没事。”
初七并未收回那只手,相反,他的拇指慢慢划过了少年淡乌色的眼下处,却依旧不言不语。
在他似冷似惑的注视下,乐无异又有些退怯了起来。
他们僵持不下,又各有固守的偏执,似难结果,就在这时,初七却收回了手,站了起来,转过身,背对他,黑漆漆的影静默于黄昏之中,半晌,他冷道:“走吧。”
初七正欲抽回那柄立在地上的刀,却听乐无异道:“师父,你别生气……”说得犹犹豫豫的,好像在认错。
初七复回身望他,视线凝固如冰,却又带着一点温度。少年怯怯望他。他从来都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初七眼睛眨了一下,终究落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眼前人的样子与他忆中人的样子分毫不差。是的,即使过去了六年,乐无异也依旧是那少年模样。他会死,但永远也不会老去。他的徒儿已经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人了。那一半的魔血令他存活下来,也令他不得不面对一个异样的自己。
初七别过脸,颜色微缓,声音却依旧如沉霜般,他道:“回去再说。”
乐无异却已着急地追过来挽住了他的手臂,就如当年在流月城,他因着他忽而冷漠非常的态度而忧惧不已。“师父……”他的声音微极,又带有几分恳切,他将手搭在初七的臂上,却不敢抓紧。
初七不语。
乐无异辩解道:“我不是想瞒着你……可我觉得……”他停顿了一下,眉间一聚,有几分豁出去的决绝,“我觉得……告诉你也没有用。”他索性如此结话,说出来后,整个人反倒觉得坦然了许多。大概他觉得,最严重也不过挨一顿骂。
初七闻言轻笑,虽是在笑,眼里却无多少真实的笑意。他转过身来,直面乐无异,落了语调冷冷的一句:“‘师父’就是这么叫的?”
“嗯?”乐无异愣了一下。
两人身高差不多,但初七却比乐无异要稍微壮实一些,不论年岁的话,看着便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年的对话。
乐无异刚才还颇有气势的,此时看初七眼神一凛,却又微微退怯。
初七双眉一挑,俊雅的面庞上忽而一沉,“哼,徒弟不听话,怎么办呢?”
乐无异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初七扣住了一边手腕,他想挣,但在初七微愠的目光下又不敢动作了,只是低下头,自欺欺人不看他,偏偏初七另一边手又强横地托起了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初七故意厉声道:“嘴上喊着‘师父’,心里却傲气得很,嗯?”
“没……没……”乐无异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明明是说话灵巧的人,偏偏一对着初七,便嘴拙得很。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心虚……
当初在广州,在那面具还没掉下来时,他还能跟这人争上半天,怎么能惹恼人就怎么来,可后来却是……现在他们不仅是师徒,还是情人,他自不敢过分放肆,却也因此被吃得死死的,所剩的一点挣扎之念也不过就是在心里藏点事。
他想着想着,又多了些赌气又委屈的情绪,他看着初七近在咫尺的脸庞,喃喃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师父有事时,哪一次跟我说了?”说完便死死地抿紧了嘴,倨傲得很。
初七怔了怔,随即勾了嘴角,托着乐无异下巴的那只手将拇指空了出来,摩搓过少年软而暖的嘴唇,那双黑玉般的眼睛微微眯着,似在审度少年起伏不定的情绪,却不尖锐,只有些戳人。他轻笑问他:“赌气?”
乐无异避不过他,嘴唇一动,不知叨念了句什么,也不知从何而来的胆色,竟就这般突然地凑过去咬住了初七的嘴。
初七显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一举,微微愣住了,捧着他脸的那只手也缓慢地放下了。而他的徒弟却愈发得寸进尺,像豹子似的扑上去,贴住他,两只手拽着他浓墨色的衣衫,既野蛮又粗暴地啃咬他的唇瓣,时轻时重,毫无规则可言。
少年呼出的暖息混着此地浓郁的雨林草木之气,竟格外令人沉迷。他任少年“肆虐”,无意打断。他的徒儿在他面前很少这般任性,更少这般主动,他总是很乖很沉稳的样子,让人容易罔顾了他那稚嫩却不朽的容颜。
乐无异啃了半天却不敢更进一步,舌头刚伸出舔了一下初七微有干裂的唇瓣便缩了回去。他细细凝视初七的眼,偶尔眨动,长长的眼睫便刮过了初七的眼睑,有时无意,有时刻意,讨饶似的。
初七却故意不回应他,眼神也如流泉般清冷,只有嘴角处那微小的弧度显出他心情不坏。他向来很有耐心,所以他等,他放任他。却是乐无异啃着啃着,把自己那点嚣张的气焰慢慢啃没了,几番冲动想撕开初七的衣裳,挣扎了半晌,终是不敢,只将他那件单衣扯皱了。
初七始终不动,沉静如川。
直至乐无异气喘喘结束了这场意气用事的“袭击”,眼里雾蒙蒙的,似是倦了,似是走神,脚下竟虚踩,往后趔趄,却被初七适时地揽住了腰,微微倾力,让他趴在自己胸前喘息。
初七的嘴唇被他啃得红肿,像眼下那两点殷红般艳丽,却不恼,甚至眼角藏不住那点促狭,他以目光锁着他,带有几分揶揄道:“闹完了?”
乐无异这下是真被击溃了。他最不想在他这师父面前现出不成熟,如今却不得不被他以一个包容的姿态裹在怀里。脸像烧了般红透着,他别扭得不行,只好垂下脸,不跟初七对视,原本精神奕奕立着的呆毛此时也颓靡地弯下了,“师父……”他咕哝道,又不知说什么。
初七哼了声,调侃道:“徒弟解气了,那该轮到师父撒火了?”
“嗯?”乐无异疑惑地抬首,还未想明白其中含义,便被初七踩住了布靴的一角,又被推了一把,整个人失了平衡,便往后倒去……他腰间还挂着那沉甸甸的偃甲包,下意识便伸手欲去护腰,可惜仍是不及落地的势,却不知初七何时的妙手,在他往后倒去时轻轻一抽,那偃甲包竟就落到了他的手里。
初七看着乐无异摔在地上,听他夸张地呜呼一声,一双灵动的眼睛转了转,正奇怪没想象中痛得那般厉害,抬头一看,才发现初七正提着他那偃甲包的包带,还逗他似的,故意晃了晃……
摔得两腿敞开,还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乐无异涨红了脸,却只是撇嘴咕哝了一句,不敢再对初七闹脾气了。正想起身,就在这时,却见初七将他的偃甲包扔到一边,整个人便欺身到他身前。
他大腿敞开,初七恰好强横地挤入中间。他被初七搂着腰,逃也逃不了,只能傻乎乎看着。
初七依旧不急不躁,仅仅只是钳制了他,好似猎人和困兽,温柔又傲慢。
此刻,根本无需遐想便已暧昧撩人,他看着他的师父那仿佛淡漠到了云天之外的神情,吞吞吐吐甚至挤不出“师父”二字……
初七不吃他这套。他越隐忍,初七越要折腾他。偶尔他耐不住了,闹点小脾气,初七反倒顺着他,那时候,初七总是特别温柔。初七什么也不会说,但他眼里,分明有话。
然而,他想,越是割舍不下,来日若有分别,只会更痛,倒不如当这温度恰好的慈师贤徒。他走了会神,初七凑过去吻他,他躲,初七便追。若即若离,不舍不弃。轻巧得像在竞逐什么……转瞬即暗的烟火?陨落中的流光?是什么都不重要。
他伸手抵着初七,想在两人中间推出一段距离,却反倒被初七捉住了那只手,而被拉得更近,吻得更深。
初七熟稔地舔过他敏感的上颚,慢条斯理地研磨那处的柔软,乐无异合不上嘴,急得想用舌头阻拦初七,却不得要领,更像在缠着初七来同他嬉戏。初七用舌头挑他,让他抬高脸,他就得抬高脸,退无可退地承受那狂潮翻卷,初七却又忽而往下压,卷起少年那不听话的舌头索绕,一时之间,银液流声不绝于耳。
虽为盛夏时节,但于这幽森密林之中,光线却不强烈,穿过繁密枝叶的那些金色微芒更像点缀茂树的珠帘,美而无声。在这一片僻静的墨绿色中,有萤火虫正萦绕而舞,遇光则隐,入暗则现……
但乐无异没有时间去欣赏这番美景,他正尝试从初七的手里抢回自己的腰带。“别别……”他有些着急道。
初七屏息抬眸,“再动试试?”
他只好喏喏收回自己的手,眼睁睁看着初七解了他的腰封,又将之扔到一旁,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他的脸愈发涨红。虽然两人欢好是常事,可却从未试过这幕天席地的滋味。尽管此处罕有人烟,却终非与世隔绝,若是被人撞破了……
乐无异越想越紧张,心跳声扑通扑通,他低声讨饶:“师父……回去再……吧……”
“再什么?”初七用手指勾着乐无异里衫的领口,又停住了,带有几分玩味地看他。
“再……再……”乐无异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又恼又羞,偏又无可奈何。
初七一声哼笑,眼底的墨色渐渐泛亮。他不爱开玩笑,情绪内敛得像没有情绪似的,外人对着他,总会被这冷闷的姿态吓退,乐无异却不是。
与其说乐无异怕他,倒不如说是敬,毕竟“师”字在前。也因内心所存的这份敬意,每每到了他们行些于世道伦理有违之事时,乐无异就会扭捏得不行。不是不愿,倒像怕亵渎了他们这师徒的情分。他只当乐无异是脸皮子薄,越喜了在某些时刻逗他,看他无处躲藏的羞赧和窘涩,可都过去五年了,仍是如此,他不免有些奇怪。
初七曾问他,是否不喜欢做这事。毕竟,委身的那人总是比较痛苦。但乐无异却猛摇头,红着脸说,不是的,我很愿意……跟师父……做……这样的事……
初七挑起怀中少年的下巴,默视那双清锐的眸子,若其中有半点委曲求全的意思,那他会推开他,即使不舍也毫无犹豫地割舍掉——他最不愿做的,便是折损乐无异的骄傲。无论以任何名义。
然而,他看到的是飞蛾扑火般的心意,是死心塌地、一如往昔的沉沉的爱。他便拥紧他,缄默,由着秘密横隔心间,不去徒添烦扰。
腰封被拆了后,乐无异的衣服其实一扯就能敞开,他偏极富耐心地慢慢捣着,听他喘息越来越重,身体也逐渐烫热了起来,被刻意压抑的情欲汹涌直上……
乐无异看不得初七那似霜似焰的神情,更看不得他在自己胸口前的动作,便索性偏过头去,颤颤巍巍的,又像在委屈,又像在拼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初七的手指凉凉的,伸进乐无异的衣领里,划过他的胸肌,又游弋到那娇艳的茱萸上,用指甲刮了一会,突然弹了一下,又狠狠捏了一把。
乐无异便绷不住了,呻吟出声,慌慌张张地低头看自己——
胸前那只手还在动作,优雅而有力地。偏偏他还穿着衣服,初七更是衣冠齐整,但那淫靡乐事却是在继续着,躲于暗处,掩于眼下,诡秘至极,也平添了几分特殊的情色之意。
初七一只手在那揉弄他敏感的胸前,另一只手则徘徊在了他的腰腹处,于那分身周围游走,偏偏不碰最灼热的那块。
乐无异的下身早已挺立,他舒服得哼哼声起,双眸雾蒙蒙的,全然沉浸在了这欢乐中,毫无防备,直至初七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分身。他顿时浑身绷紧,情欲难解,只好可怜巴巴地看向初七。
初七这会儿却不逗他了,隔着衣物便帮他撸动了起来。衣物粗糙,再加上初七也刻意加重的手劲,没过多久,乐无异便泄了。他的两腿夹紧了初七,高潮的余韵久久未散,仿佛神游天外。
初七松了手,看他迷迷糊糊的,顺势便将他压到地上。
乐无异这会乖乖的,甚至主动扯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平坦的胸肌,云白色的,上面覆着一层薄汗,湿淋淋的,折着微光,偏生一种无辜的诱惑感。都被整得一塌糊涂了,乐无异也没了矜持的底气。
初七对着他那红润得有些柔媚的脸色,不再嘴含戏谑,目光亦是如水温缓,他俯下身,在乐无异的额首吻了一下,便将那勒发的金带解了下来……乐无异咽了口水,浑浑噩噩的样子,终于还是颤着手去解初七的腰带。初七停住,由着他解,直至他们都是衣衫半敞的模样……
乐无异抚上了初七的脸颊,小心翼翼得像欲触碰火焰,却是初七握着他的手,紧紧贴住了自己脸庞的一侧。两端皆是融雪般的凉,中间裹着的那只柔软的手掌却似落日底下的花瓣,温温静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如划过指尖的飞絮,悠然无声。
初七凝视他,那张雪白泛红的脸,像躺雪的冬梅,傲丽无暇,可惜那双星辰一般明亮的眸子,此时却是浸着一抹难以消淡的愁绪。
初七不语,只以更沉的眼色压制住他,直到他耗不住开了口,“‘他’最近……越来越强……”
乐无异的手在颤抖,初七脸色微变,按住了他。“我在。”声音顿沉。
可他又能做些什么?
六年前,流月城陨灭,他带着陷入昏迷的乐无异来了人间,师徒一同隐居于纪山。
当时烈山部的族民已经全数迁移到了龙兵屿,并与昔时的流月城划清界限,在太华观清和真人、南熏真人及皇子夏夷则等众人的协力担保下,同中原的修仙派达成了和解,并协定共寻压制魔气的办法,以防他日魔族侵入人间。
龙兵屿上的烈山部族民,已无人知晓初七的存在。他始终身份敏感,无论是为前破军祭司谢衣,还是为流月城的杀手初七。他便索性远离,只曾于远峰之上遥望,见族人已在安然繁衍生息,便转身离去。
乐无异昏迷了近一年才辗转醒来。
与心魔那一役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还活着,还在呼吸,他说过他会回来,他便信着,守着……
阿阮曾试过为乐无异治疗,可惜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直至一个月后,清和真人登门造访。清和真人的修为极深,又精通各种玄术奇法,故受夏夷则所托,来尽一番人事。
由清和真人以太华秘术探过之后,他们才知乐无异的体内混着一股极强的魔气。
同烈山部族人所染的魔气不同,这股魔气似乎更像一道魔灵,是活生生的,同他融为一体,修补了他虚弱残损的部分,而那只噬魂蛊,也早被这股力量吞噬得半点不存。在魔气之外,乐无异的身体里还含着昭明剑心和晗光之力,这股力量同魔气形成了对抗的状态,也是致使他昏迷不醒的根本原因。
他们唯一知的,是乐无异活下来了,并且会活得很久。可惜的是,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甚至,他可能永远也不会醒来。
纵是清和真人,对此亦是束手无策,最后他也只能留下三颗养命丹。
乐绍成和傅清姣在半年多后才来了纪山。
此前夏夷则已将乐无异的真实身世告知了初七。初七知道那是他的养父母,一直待他视如己出,却不曾想过,他们对这儿子竟是不闻不问,毫无顾念。
流月城倾塌之后,他也曾想过要将乐无异送回他心心念念的长安去,可却被夏夷则劝止了。夏夷则认为,乐无异生死未明,不如留在纪山静养,待诸事定下,他再将清和真人请来,为他施术。在此以前,便暂瞒着乐无异的双亲,也免他们过度忧心。
初七同意了。
直到清和真人也叹无可为,初七思虑了一番,终请夏夷则代为转告乐无异的养父母。夏夷则答应了。但后来,夏夷则传回一信,只道已将诸事告知乐绍成和傅清姣,包括乐无异身染魔气一事,然而他的双亲却似无意照顾这样的儿子,更无意将他迎回长安。
初七有些气闷。
夏夷则曾言定国公夫妇待乐无异犹如血亲,便是如此?眼下乐无异虽为魔气所染,却并未做出任何辱及定国公夫妇之事,为何他们这般绝情?他想不通。
恰逢西域遭了重灾,安尼瓦尔也无暇抽身到中原来看望他的弟弟,只转告了一句,要初七好好照顾乐无异。
初七想,还好自己活了下来,否则谁来看着他这傻徒弟?没有人要他了。他从那备受宠爱的世家公子,到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落魄伶仃。
他握着乐无异冷冰冰的手,说,无异,为师在这。
直到那日,定国公夫妇造访纪山。
初七本就性情冷漠,如今怒绪满怀,更是寒意沉颜。但那到底是乐无异的养父母,是他极爱又极敬重的两个人,自己总不能将他们拒之门外。迟来总比不来要好。他便领着他们去见了乐无异。
乐绍成问他,你可是怪责我们夫妇对无异不管不顾?
初七负手不语,眼底的轻蔑却昭然若揭。
乐绍成顿了顿,说,犬子有赖阁下照顾了。
初七忍不住问他,听人说,你与无异的生父颇有渊源,是你决意收养无异。既如此,又何以忍心舍弃他?
乐绍成望了他一阵,面色有些无奈,叹了一声,正欲回答,却被从房中走出的傅清姣打断了。
傅清姣轻声道,你先走一步,我有话同异儿的师父说。
乐绍成点了点头,便先行离去。
傅清姣凝望了初七好一阵子,方道,你对我夫妇二人很是不满?
初七拧眉,冷道,我以为,你们待他很好。
傅清姣说,无异是我的儿子,一辈子不会变。
初七眉峰扬怒,讽笑,你们要的,是一个完好的乐无异,而不是一个染了魔气的乐无异。
傅清姣闻言,眉目间倒无半分怒意,她说,不是我们不要他,而是他不能回来。
初七脸色疑惑。
傅清姣望着不远处那一排碧泽耀目的玉竹,叹道,朝廷之事,我不知阁下听闻了多少。
初七面色一顿,摇摇头。
傅清姣说,当今天子病重,有意提前传位于一位皇子。今长安已是风波四起,来日必有一场腥风血雨。我家老爷虽说已是退隐之身,却仍受过往功名所累,免不得要被卷入其中,到时,别说看顾异儿,甚至有可能要牵连了他……
初七微微愕然,脸色方缓,道,你……
傅清姣又言,你也知道异儿的身世……昔时敌国大将之子,此时此事若是为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很遗憾,我们不能接他回长安,往后,可能也无法常来看他。
初七想了想,沉声道,我会看着他的。
傅清姣忧色稍敛,展颜一笑,道,多谢。
正待辞别,初七看着她,目光静淡,终道了一句心底话:我同无异,不仅仅是师徒关系。
无需言明。这个女人这般聪慧,一下便明白他言外所指。
傅清姣掖着一块方绢,忽然顿住,恍惚失神,仿佛欲信难信,她立在那,沉默了半晌,看向他,眼神有些锐利刺人,她说,你是个好师父,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简简单单一句。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从知道,到接受,不过片刻。初七微微讶然。
傅清姣转过身,半侧着脸,眼角挑起,言道,在异儿回长安的那段日子里,我便隐隐猜到了……他心里有个人。而我从他嘴里听得最多的两个字,便是“师父”。
初七垂首,却不知如何答她,终是静默以应。
初七送她离去,一路送到纪山的山脚下,临别之时,傅清姣道,异儿自小痴迷偃术,崇拜谢衣。夏公子曾同我说,你与那偃师谢衣有很深的渊源……如此,倒也好。
谢衣?呵,谢衣。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并未否认。曾几何时,“谢衣”一名于他,是难以回避却也难承其重的。如今,一切早已风轻云淡。是谢衣,还是初七,原来一点也不重要。
初七对向她,竟缓缓释出了极淡极轻的一记笑容。
傅清姣淡淡道,我这儿子,从小不安分,想来也不会习惯一直睡下去……
初七没有半分犹豫,他说,我信。
又过了半年,他果真醒来了。
在一个鸟雀齐鸣的清晨,有人轻轻拨了一下他的发梢。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他于和缓的光风之中睁眸,听见的便是小心翼翼又喜悦难遏的一句:“师父,我回来了。”
关于那一年的沉睡,乐无异只说自己一直睁不开眼。他既不愿细述,初七便随他意。之后的日子便如流云一般,安逸得让人有些懒洋洋的。
那时阿阮早已灵力消尽,化归露草,而夏夷则也回了宫中,开始参与政事。至于闻人羽,还在百草谷关着禁闭。
乐无异又开始摆弄偃甲。死生之历于他来说已不陌生,而纵使人生风雨不断,他对偃术的喜爱,却从不曾减淡过。偃术是他至诚至真的梦,至纯至执的愿,无论如何都不肯舍弃。初七便把当初那卷手札给回到他的手上,乐无异郑重其事地接过……当时他眼里光波流转,却未有泪。
其后,乐无异便把心思和时间都用到了上面去,整天在偃甲房里敲敲打打,其乐无穷的样子,偶尔造出了一具新偃甲,会兴奋得跟献宝似的拿给初七看,眼里亮闪闪的,能叨叨念念上一整天。
初七寡言少语,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乐无异拉着他说话时,他总耐心地听,从不打断。于偃术上,他很少提点乐无异,尽管他已经拿回了属于谢衣的那部分记忆,但有些事,有些习惯,总不是一下便能扭转过来的。
即使如此,初七仍旧觉得,这样的日子是很美的,像有一道小河在林中静静地流淌——他是那片森林,而乐无异则是那道河。他的弟子正在他的心间绽放着繁华的生命之花,在延续着属于谢衣和偃甲人谢衣的梦和愿……
此后师徒二人便隐于纪山之中,闲时琢磨偃术,偶尔出一趟远门,主要是奔赴各地修些用于农田水利的大型偃甲。他们也去了西域,在那逗留了大半年,造了些偃甲,帮着当地的居民开垦、掘井、铺路、修城镇,成效颇大。
最开始,安尼瓦尔仍对初七怀有敌意。待日子久了,看乐无异又是活蹦乱跳的样子,而初七虽不怎么搭理乐无异的闹腾,却是一直不动声色地护着,安尼瓦尔便也渐渐释怀了。分别时,安尼瓦尔特意支开了乐无异,找初七谈了话,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别欺负我弟弟”,初七似懂非懂地点了头,而对于“欺负”的定义双方却默契地模糊化了。
后来,他们去了长安。尽管傅清姣再三叮嘱他,让他暂时别回去,可他也早已不是那个爱哭闹又怕责罚的小孩儿了。说来也巧,当时朝中局势紧张,圣元帝迟迟未立太子,又不怎么上朝处理政事,群臣便各揣圣意,开始分头站队,长安城一时风声鹤唳……
乐无异回到家中时,碰巧二皇子来了,还浩浩荡荡地拖着一帮侍卫。他听了吉祥说,乐绍成和傅清姣已经称病避见了好几回,这次实在是躲不过,才勉强迎见。
此时,三皇子李焱重返京畿已有一段时间,却不怎么动作,只在圣元帝病重时,多次请旨入宫侍疾。圣元帝不允,他便于佛前发愿,于慈恩寺为圣元帝念经祈福,并立言“帝不痊愈,他不离庙”。但这一片孝心,在各方势力看来却是愚不可及,因此,原先有意扶持他者,也渐渐隐没于幕后,或暂以观望,或另寻倚靠。
至于大皇子和二皇子,急于笼络人心,各分势力,早已闹得宫里宫外沸沸扬扬。
乐绍成虽已辞官从商多年,但于这李家天下,依旧声望极高,军中不少人都是当年跟随过他的,如北衙三军中便有两位将军是乐绍成当年的左臂右膀,再者,这定国公又经商有道,家财万贯,所以,不管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都对这桃花源般的定国公府虎视眈眈,但许多人也都知晓,乐绍成的独子乐无异同三皇子李焱交情匪浅。
乐无异踏进院里时,刚好听到二皇子悠悠荡荡的一句:“不知定国公如何看这天下?”
乐绍成想了想,勉强慢声应了一句:“圣元帝英明,治国有方,百姓安居乐业……”
“呵呵,都说定国公是个聪明人,想必也知我来意……”二皇子笑意深深。
那边乐绍成还忙于应付二皇子,这头傅清姣眼尖,已然瞧见了正缓步走来的乐无异和初七,霎时脸都白了,刚想出声,便听乐无异扬声道:“今天家里怎么这么热闹,来了不少人啊……”
二皇子和他的随从齐齐望去,便看见乐无异嬉皮笑脸地踏进屋里,弯腰躬手,道了句:“乐无异见过二皇子。”虽礼数半点不错,却满色的不以为然,与这一室的剑拔弩张格格不入。
一旁初七看了他一眼,表情冷冷,跟了一句:“见过二皇子。”
二皇子面色微变,缓了缓,踱了几步,端详了乐无异一会,微笑道:“都说定国公的公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今日一见,果真气质非凡……”
乐无异晃着马尾,笑道:“是吗?夷则也这么说……”
众人脸色一变。
二皇子身旁那几个侍卫都是目锐耳利之辈,且行动力非凡。无风无浪时,他们立如石像,一有变化,他们即能觉察。乐无异此言一出,他们的手皆已按住刀柄,只待二皇子一声令下便将乐无异拿下。
初七沉默。半步不动,半息不乱,脸上平稳如水,但眼中心里早已将此间围势摸了个透彻,若他们动手,他也会动手——没有人可以动到乐无异。
形势紧张,乐绍成忙打断道:“犬子顽劣,不学无术,平日只爱摆弄些木疙瘩,不长志气,殿下见笑了……”
此时,傅清姣已经急步走来,拽过乐无异的手臂,狠狠掐了一把,一边骂道:“平日里怎么教你的?言辞信,动作庄,衣冠正,则臣下肃……你看看你,真是丢尽了我和你爹的颜面,还不下去?”说罢,用力推了他一把,强将他推出屋外。
乐无异揉了揉自己手臂,皱着眉喊疼,很是委屈的样子,初七看了傅清姣一眼,会其意,便拉着乐无异走了。
定国公府是呆不下了,他们只好去住客栈。
门一关上,初七便将乐无异拉到床边,也不说什么,直接便把乐无异的衣袖往上提,果不其然,傅清姣那一拧真是用足了十分力,乐无异的臂上有一大块泛着青紫。
初七白了他一眼,他回以一脸无辜。
“存心的?”初七边给他擦药,边问他。
乐无异囔囔道:“刚那个人就没安好心,想拉我爹陪他玩命……我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在外人眼里,都叫有所牵系了……我刚才闹,为的是以后无论谁当了皇帝,我们家至少都沾了边,那个啥,也叫两不相帮……”
初七捏了捏他的脸,问他:“真要那个人当了皇帝,找你算账,怎么办?”
乐无异抱住初七啃了一口,随口应了句:“来就来,我才不怕他。”说完想了想,朝初七做了个鬼脸,“唔……不过可不能牵连了师父!”
本是有口无心的一句玩笑话,初七听着却极为刺耳,他脸色顿冷,乐无异被他眼神摄住,正想补上几句解释,却为时已晚,初七亦不多言,直接把乐无异压倒在床,动手扒衣服。
不管乐无异怎么挣扎求饶,都没用。
初七足足折腾了他一个下午,也不管这客栈的隔音好不好,途中曾有小二来敲门问安他理都不理,一直欺负他,到他哭得喉咙都干了才放过。
初七搂着他,让他贴在自己怀里,吻了吻他哭肿的眼,像哄像诱,压着声线,问他:“以后还提这句吗?”
乐无异忿忿看着他,咕哝着,想闭眼又不敢闭。他被初七抚着后颈,像只被拽住了耳朵的兔子,纠结了好一会,才终于答了一句“不提了”。
初七满意了,才允了他安睡。
乐无异很快睡着了,初七却睁着眼,在望着那结着蛛网的墙端,他听见了乐无异惴惴不安的一句梦话,“还是……当偃师好……”
初七侧眸看了他一眼,仿佛安抚,仿佛回应。他顺了顺乐无异的发,柔声道:“那就当偃师。”
半年后,传闻中病重的圣元帝复出于朝前,并借谋逆之名拿下了大皇子和二皇子,顺手处置了他们底下一干结党营私者,同时宣旨立三皇子李焱为太子。群臣不敢有疑。
又过了两年,圣元帝逝世,太子李焱即位。
当时,“偃师乐无异”之名已开始于世流传。
次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师徒二人在屋外席地而坐,边下棋,边对月饮酒,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想这漫漫长夜,不若附庸风雅。乐无异喝没多少便开始发呆,说话也迷迷糊糊的,前言不搭后语,可人都呆着了还要喝,初七看着好笑,也不阻他,很快,便看他晃倒在了棋盘上。
初七不过微醉,便走过去,将他那酒量烂极的弟子抱了起来,谁知还未走到屋里,忽然一身如遭雷击,剧痛过后便是麻痹,连半点挣扎都不能,他带着乐无异倒在了地上……
第二天清早,乐无异酒醒,睁眼恍惚了一会,才发现环抱着自己的初七已然浑身冰凉,毫无生息。他枕在了初七的臂上,晃了晃初七,惶恐而颤声喊了好几句“师父”,可是往日里惯了浅眠、极易醒来的初七,这一次并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到初七再次睁眼时,已过了五天。
他躺在床上,侧首看着跪在床边的乐无异,想着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怎么徒弟这般消瘦?
那双犹似繁星勾缀的琥珀眸子一对着他,便似无法自控,只不停流着泪,看得他心疼。
初七很少笑,他本就不太会笑,真到了想用笑容来安慰人时,更是笑不出来。他只好放轻了声音,好似不解,实却温声抚慰,“哭什么。”
乐无异嘴唇翕动。他满脸是泪,双眼瞪直了,只知死死地看着初七,却不敢伸手触碰。
少年原是神采飞扬英姿勃发的,可现下只剩满颜的失魂落魄,像黯淡无光的珍珠。发绳也不系了,长发凌乱地散在背上,脸上还染着些微血污,眼睛又红又肿,沾泪的眼睫像被雨打湿的蓑衣,眼下还泛着让人消沉的乌色,整个人看着似一碰便要碎了。
他这模样,只让初七想起了当年的“无异”,那个在寒风长夜之中,拖着一身伤痕来求他杀他的“无异”。
初七闭了眼,深深呼吸了一口,又睁开,便把乐无异拉进了怀里。屋外晨光正宜,师徒二人却静静躺在了床上。
也不知怎么的,乐无异的身体烫得厉害,像是发烧了,可人却在发抖,像正经受着可怖的冰寒。他越抖得厉害,初七越是拥紧他。初七顺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安慰溺了水受了惊的猫儿,他的嘴贴着乐无异的耳背,叹了口气,轻轻说:“无异,为师在。”
对着乐无异时,初七很少以“为师”自称,他惯了用那简短的一个“我”字。可此时此刻,为了安慰怀中这不安的弟子,他刻意这般表述自己的身份……
乐无异埋首在他颈间,一口一口艰难地呼吸着,过了许久,才哽咽着说道:“师父,别丢下我……”
初七嗯了一声,心里越发绞痛。
不是没有想过生离死别的事。他们一个是半魔半人的存在,一个是靠蛊虫和偃甲之躯撑着的活傀儡,既是容颜不衰,长生不老,也随时可能被一击致命。
望不见枯朽和终日,也盼不来尘埃落定式的安然。
可乐无异不说,他也不提,彼此只道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细水流长,然而,这一日终是来了。
倒下的那一刻,他是很担心的。想着他这徒弟,以后要看着他的亲人同伴一个个离他而去,最后留他一人孤独于世。他怎么忍心?可他毫无办法,他剩下的那点微末之力也只够他维持着半身姿势以护着怀里的人,替其挡去那触地的痛。
好在他回来了……他还在,还可以顾着这傻徒弟。
当时初七并不知道,他本不可能再醒来了。
那夜,他身上的蛊虫寿限已至,尽数毙去,所以他毫无征兆地倒下了。但乐无异为了让他活过来,强行将自己身体里的昭明之心和晗光之力引出,渡给了他,使其取代蛊虫,初七重获新生。
初七也觉事情有些蹊跷,却并未多想。他问了乐无异,乐无异也只含糊说他毫无知觉地昏迷了几日,直到两个月后的某天清晨,他被裸着上身的乐无异蹭醒……
原本于情事上极为羞涩的少年正满怀热情地挑逗着他的每一寸肌肤,那有些疯乱的吻,在他身上种着深深浅浅的痕迹。
初七愣了下,伸手拉住了乐无异,却又被他狡猾地挣开了。彼此皆是血气方刚,对方又为自己所爱,如何会没有反应?初七的分身早已挺立,他几乎被他挑得狂乱,脑里只余一丝理智。但即使两人欢爱已无数次,他也从不曾见过这样迷乱而诱人的乐无异……
他有些急躁地连唤了数声“无异”,要他停下,乐无异却不理他,放肆无比,甚至动手去解了他的裤子,一手扶着那凶残的肉刃,俯下身便含住,少年灵活的舌尖在那缠绕着,舔舐着,时轻时重……
被大波快感侵袭的同时,初七却猛然清醒。他再不客气,掐住了乐无异的后颈便往上提,而一双艳丽的血红眸子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初七微微一怔,不由自主便松了手,少年立马翻身落床,又转了个身,便赤足立到了一旁的地上。
初七有些不可置信,不知该怒还是该惊,他呐呐道:“你……?”
少年看着初七,笑脸盈盈,他反问他:“你不认得我了吗?”声线又柔又细,跟撒娇的猫儿似的。
初七皱眉,不语。他的眼里似空空荡荡的,又似堆满了猜疑。他很是不安。他需要答案。
少年便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笑了一笑,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舔了舔嘴角,他的嘴角处还沾着一点点白色液迹,这显然是刚才那场未尽情事所留下的。他故意如此。而即使是这般透着淫靡的动作,可在他做来,却自生天真的感觉。
初七顿住呼吸,心下的猜测已隐有雏形。他随手披了件衣服,落了床,站了起来,看向少年的眼神变得淡漠而无情。
这不是他的徒弟。
少年见此,依然不惧不退,绯红色的脸颊像盛开的桃花一般,妖娆且迷人,他说:“我是‘无异’啊,初七师父。”
初七本欲拿下他,却被这句阻了。
那是初七第一次见到“他”——乐无异那半魔之血所衍生出来的魔灵。
只稍稍错愕了一瞬,初七便迅速回过神来。他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他未再迟疑,当即便向少年出手,然而少年身手并不比初七差多少,初七多少还有些手下留情,少年却是招招狠毒,意欲夺命。
两人于山间空旷之处缠斗了起来,竟一时难分高下。
半晌,少年忽然退到了一旁。
昨夜落了雨,地上还湿着。少年半裸着身,散漫地倚着身侧一段绿竹,他肤如凝脂,衬着那碧玉竹身,更显雪白柔弱。他轻抚着那截竹,冰冰凉凉的感觉透入掌心。他面上在笑,眼神却是透着愤恨的,他低声似若自语,道:“急什么?我又不会真的杀了他……这么好的师父,我怎么舍得?”
初七再难理智。他聚了灵力,正待还以颜色,却见少年突然面容扭曲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止,早已不复先前的潇洒和狂妄,他走近他,听他咬牙切齿道:“看你撑得了多久……”话刚落音,他便脱了力,昏了过去。
待乐无异恢复意识,睁开双眸,便对上了面色阴沉的初七。
初七扣着他的手腕,捏紧,分明使了劲力,手背上青筋绷紧,五指都泛了白,显然极尽克制和压抑。剧烈的疼痛自腕上荡来,乐无异却始终抿嘴忍着,既不反抗也不交代。直至初七冷哼一声,松了手,沉步走到一旁,半侧过脸,对他讽道:“出息了,连我也敢糊弄。”声音冷冷的,表情如霜,像对着个陌生人似的。
乐无异咬着下唇,死不开口,只是终究难以撑住那份傲气,他便眼神躲闪,试图借此逃避现实。
初七怒极反笑,清雅的容颜上骤然降至冰点的冷漠。他转身便走,步伐毫不犹豫,从容而淡漠道:“既如此,你我也不必再以师徒相称……”
乐无异闻言发怔,恍惚失神,好似并未听清初七说了些什么,待初七走到门前时,他才反应过来,猛地冲过去,从后抱住了初七,紧紧地贴着他,不留一丝缝隙,像于悬崖绝岭般,前方一步便是深渊,他害怕至极,惶惶然而泪下。
少年温热的眼泪湿透了他的衣衫,他也心痛,可又实是气急,见乐无异依旧不肯吭声,便令道:“松手。”
乐无异呜咽着,听着又绝望又无助,却对初七抱得更紧。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初七正打算强行掰开那双手,乐无异却突然放了他,又沉沉跪了下去。
初七转过身看他,见他仰着头,落在两侧的发丝沾了热泪和冷汗,湿哒哒地粘在颊上,何其狼狈不堪。本是容姿潇洒的少年,此时却再无那灼人的神采。
乐无异犹犹豫豫地抓着初七一只衣袖,哽咽着喊“师父”,初七再想狠心,也狠不下去。
他对着初七,有些崩溃,哭着说:“师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啊……你突然就、就……”
初七蹲下来,默不作声替他拭泪,可是怎么也拭不完。他总是掉泪,不停地掉泪。初七绝情,他哭,初七温柔,他也哭,简直就像陷入了疯乱的漩涡。一遇上他的事,他就会溃不成形,所有坚强不复存在。
他都这样了,初七哪里还舍得怪他?不过关心则乱。
初七叹了口气,像轻托飞羽般,将乐无异揽到怀里,“你什么都不愿说,又要我怎么对你?”
乐无异伸手回抱他,闭着眼,感受着属于初七的气息。这个人,微冷微温……是他的。
“师父……师父……”他一遍又一遍地唤着,痴痴地,恋而难舍地。
他们就这样互相倚靠着,挨在了古旧的门边上,任时间如流水缓缓逝去。
乐无异闭紧了眸子,好半天,神色终于回缓,表情亦归复平静,他像在梦中游弋,又像于云海之中沉沉浮浮,他低声道:“师父,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乐无异说,自己与那魔灵纠缠已久,从不落下风,那日不过是因他心神不定,才被魔灵趁虚而入。虽如此道,初七却始终无法放心。他天天盯着,神经绷紧。
又过了一段时日,师徒二人结伴外出,主要是去收些偃甲材料,途径一个小镇,听闻邻近山川有熊妖作恶,今镇里恰有数人久去未归,也不知是否已遭其所害。时间紧迫,初七和乐无异便决定分头行事。
初七身手不弱,乐无异亦然,他俩无论是谁,独力收拾一只熊妖都不成问题,因而初七并不担心,两人约了午时在客栈会面。等到过了半天,初七那头毫无收获,便先回了客栈等着,可直至未时,也没等来他的徒弟,倒是等来了那只鲲鹏,落到他掌上,唧唧叫个不停。初七便知乐无异遇上了事,匆匆忙忙让馋鸡引了他去。
顺路灭了那熊妖后,他很快便找到了乐无异。他的小徒弟正躲在林子里,面上一派轻松,他却看出,他在试图掩饰着什么。
如今,答案浮出水面。
乐无异同那熊妖斗了一段时间,砍了它好几剑,本也无意取它性命,只打算捆了送去太华山,却不料打到一半自己突然神魂不定,灵力爆乱,浑身犹似火烧一般,不仅如此,他的剑上还散出了幽暗的黑气——毫无疑问,那是魔气。
魔气借由他执剑的手臂透出,轻缓缓渗到了他的剑上。就在他发怔的一瞬,他的身体已不由他控制——拔剑刺向了那熊妖。
他急步移转,一剑穿过其身,然而,令他震惊的是,那熊妖受此一剑,却未毙命,反倒发出了嘶吼,旋即彻底狂暴化,再无半点生灵的气息。
他顿住了,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他听见了一阵诡异的笑声,却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他瞪圆了眼,一动不动看着那熊妖朝他走来,就在此时,似乎有人从后揽住了他,那人贴在他的耳畔处低语:“这样好玩多了,你说是吗?”声音刻意转得阴柔,蛊惑人心。
他不得不凝神同“他”抗争。
就在那熊妖挥掌即将划破他血肉的时候,他终于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瞳孔放大,棱棱对着那熊妖,眼光却仿佛穿透过它,不知望见了什么,一时又惧又乱又伤,他往后退了几步,终于面色仓皇,转身跑走……
那声音如影随形,悠悠笑道:“不过是一只魔化了的熊妖。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到底在怕什么?他不知道。
初七将他护在身下,仿佛支起一片天空般替他挡着,可他还是说不清。言语已然苍白,解释犹如累赘,便只好以拥抱来宽慰彼此。
乐无异主动勾住了初七脖子,以吻来催促他。
初七犹豫了一下,终是顺了他意,唇瓣往下延去,划过少年的喉结时逗弄般咬住,听到少年软着声呜咽,方继续往下延去……
初七清楚他的敏感点在哪,便刻意找着那些部位,几分留情几分粗暴地啃咬着,很快乐无异便被挑得浑身发软,碎碎短短的呻吟破口而出,他仰起了脖子,像是神智也乱了,双目迷茫,挠着初七的背嘶喊……
他们身处于荒郊野外,自没法如往日那般细嚼慢咽地进行情事。缠绵仓促,情潮却愈加翻涌。在让乐无异又泄了一次身后,初七便插入了他。
少年的内里早已火热如炉,只是抽动起来仍感有些艰涩,初七稍微动了几下,拧眉便打算退出来,想从身上摸瓶药膏,却被乐无异拦住了。
“别……不用……”乐无异粗声喘气,口干舌燥,眼色迷沉,只知拽着初七的手腕不放,“你……你动吧……”说完别过脸,一副甘心任人宰割的模样。
初七眯着眼凝视了他一会,便捏过乐无异的下巴,俯身给了一记淡淡的吻,又将他的双腿掰开到令人羞耻的极限,缓缓抽动了起来……
初时初七还竭力温柔,怕弄疼了他,后来却是乐无异肆意放纵,甚至主动把双腿盘到初七的腰上,整个人都被撞得恍恍惚惚的,却仍记着抵死诱引自己的师父。初七少见他这般主动,一时也被撩得有些难以自控,便索性将乐无异拉了起来,揽着他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身上,也不等他缓过气,便开始托着他动了起来……
这个姿势显然进得更深。乐无异难耐地仰起脖子,迷乱地长吟了一声,双手环过初七的脖颈,闭眸埋首,双唇贴着那汗水淋漓的肩,便像孤舟般放任着这一场风雨飘摇。
“嗯……嗯嗯……”
乐无异软软靠着初七,断断续续哑着声低吟,初七却是愈发凶狠地占有着,简直像欲将他摇得支离破碎。
他们尽情尽兴做了三回。情事一了,乐无异便像只猫似的蜷缩在初七的怀里。师徒俩人都汗津津的,却贪恋地粘腻在一块,继续蹭着彼此火热的余温。初七怕他着凉,看他睡着了,便起身替他着回衣裳,又躺回去,搂紧他,任他枕着自己的臂弯睡。
此时已是入夜,十里无人,唯有那片萤火虫之光尚在晃耀着……
初七想,自己的世界仍是那般安静,却再不孤寂,只因怀里所拥的光暖早已挤进他生命最为荒冷的那一个角落。他闭上眼,将乐无异抱得更紧,他在心里默默道:无异,我在的。
他们承载着彼此生命的重量,若为彼此灵魂的羽翼,复何求?复何惧?
次日初晨,一缕阳光打下,初七醒来,怀里已是空空荡荡。他很快清醒神智,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却无乐无异的踪影。
他的徒弟从不会不告而别,他想着,便有些莫名的心悸。就在这静谧的林间,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朗的笑声……
初七警觉地往声音源出看去,便见离他最近的一棵大树上,蓝衣少年的身影随光而骤现。
少年悠然自得地坐在树上,一双长腿往下,轻轻晃着,他笑着唤:“初七师父……”
初七当即握刃聚灵,“无异呢?”
少年从树上轻巧地跃下,随手便化出了一把细长的黑刃,他缓慢步向初七,笑意不淡,“我不就是你的‘无异’?真薄情,明明昨夜……”尚未道尽,已生生接下了初七一记迅猛的攻击。
他依靠瞬移法阵落到了另一端,仍是不紧不慢的样子,以此态度回应初七的怒视。
“你想做什么?!”
他轻佻地笑着,把玩手上的黑刃,故意叹道:“他占了属于别人的感情,我占了他的身躯……这个世间一直很公平……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初七顿了一下,面上微愕。
少年露出了一个百无聊赖的表情,侧眸一望,道:“在流月城陪伴过你的,不是他……这件事,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呢?”
初七怔了一下,思绪之间顿被些模糊的忆影所挤迫——
那是一个晌午,乐无异刚醒来没多久,喝醉了犯迷糊,窝在初七的大腿上不肯走。初七借着三分酒意,随口逗了他两句“想赖到什么时候”……
乐无异抬起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茫然,莫名发怔,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爬下他的腿,却被初七按回去,亲了亲,无奈一叹,问他:“怎么?”
他没回答。初七便只当是醉酒的人不能以理智言。
少年扬眉冷笑道:“看来,他瞒你的事不少……”
初七冷颜不语,瞬时拔刀攻向少年。
少年从容与初七过了数十招,已探出初七心里的动摇,便再次闪身回避,站在远端,对着他意味不明地笑,眼角略带几分邪气,声音夹在风中,飘忽若幻,似远还近,他说:“有些事,你想不明白,他也想不明白,倒不如由我来替你们决断……”
初七不明所以,却见少年收回了视线,转而垂首凝视自己那一身海蓝衣袍,他眉间微蹙,唾道:“真是无趣……”言罢一个潇洒的甩手,即有一道黑气萦绕其身,转眼间,湛蓝便被吞没了。少年所着已成一件玫瑰色的艳丽红袍,宽袖长摆,金带束腰,其人立于光影斑驳的一片翠绿之中,犹如独燃之焰……
少年轻勾嘴角,神情邪魅如妖,他沉下声音,道:“让我见识一下你真正的本事吧……”言毕身影一晃,迅极若光,已袭至初七面前。这一击突如其来,令人防不胜防,然而,那柄黑刃却被初七堪堪以刀挡下。兵刃相接,锋锐之端竟擦出了微末火花,少年仍是笑靥以迎,如莲静绽,柔韧的舌尖缓缓点出了四个字,“初七师父?”
初七表情淡漠,心下却如一片翻涌的海。
魔魅少年一手持刃,另一臂则勾过了初七的脖颈,他将脸贴到初七的耳旁,耐人寻味地摩搓,轻语:“想要答案,就得赢我。”
初七怔住。
许久以前,他们于神女墓中对决,如一场无声无息的寂亡,憧憬着那白光幻梦的对岸,踱步至边沿,却又被现实残酷地逼退……
儿女私情在大义面前总显得那般微不足道。爱恋纵深,不得不放手;不舍纵深,不得不以命相搏。
当时的他们,一个背后落着一座流月城,一个心上怀着正义之轮,沟壑宽深如夜日之隔,两段心魂颠沛流离,历尽劫难,才得以自由相拥……可如今,时光再次倒转。一切总被推翻,又重来。
初七默了一下,贴近他,回他:“安心。”这次轮到少年不明所以,双眸缓缓睁大,初七又补了一句,“我在这。”言毕便推开了少年,自己往后移了数步,直视对方,眼神凛冽,战意灼灼。
初七在同乐无异说话,他在安抚他的徒儿莫惧莫惊。他的眼里并无“他”的存在。想透了这点,少年忽然低声笑了,像划过刀尖的风……
当真可恨啊。他想。
他长袍若血,是他不安本分的刻意显现。
两道身影在林中疾速穿梭,偶尔相接,偶尔远离,时而近身拼杀,时而互施法术。默然一片,点点血迹染于林中,黑若冥夜,红如修罗。
少年静静地睁开眼,不知于何时失去的意识缓缓沓来,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上,一道由术法所凝的银蓝色锁链萦绕着他,将他捆住。
少年不屑一顾,扬起双眉,眉间夹着一丝蔑笑,他看着眼前的初七,慢声道:“绑了我又能如何?难道绑我一辈子?”
初七居高临下,俯视他,视线尖锐,嘴一动,嘲弄之意略略带出,他道:“不需一辈子,因为你马上就要消失了……”
少年终于压不住眼底的急迫,“‘消失’?你要杀了我……除魔卫道吗?可以,只要你舍得……”他恨极反笑,语气起伏不定。
初七突然半蹲下身,与少年平视,唇瓣勾勒出淡薄的一笑,他道:“你胸有成竹,总以为握住了我和‘他’命脉……你便不曾想过,是谁让你出现在我面前的?”
少年愣住,眸光凝住,沉默看着他,几分怀疑,又几分悸然。
初七托起了少年的一绺发丝,又顺着往下游移,目光别过了他,悠悠然道:“偃师,自得细致灵巧,方成大器……吾徒天赋异禀,你以为,他便不曾想到会有今日之变?”
“哼,虚张声势。”少年僵着脸,满眼不屑。“我与他分庭抗礼数载,之前落于下风也不过是因他有昭明和晗光相助,可惜他后来为了救你,将这部分力量分了出来……”他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自若,声音却泄了他的心,明显高了几度。
初七抬起少年的下巴,眼神淡如烟尘,声音却是斩钉截铁的,“对,这股力量就在我的身上……他让你出来,你不懂?”初七的气息里,始终透着一股暗沉。他冷冷一笑,杀戮之意尽显,“他要我杀了你。”
少年的瞳孔定住了,惊而止,孤单可怜却又如石榴般盈丽。他发白的脸色映在初七的眼中,引来了初七的蔑笑。
初七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凝出了一柄熠熠生辉的短小光刃。那光刃被他轻轻抵到了少年柔嫩的颈上。
少年惶然急道:“我与他共存一躯!我死了,他也死!”满目玉石俱焚的绝然。
初七仍是纹丝不动,淡挑眉,视线往下一落,只见一个碧色法阵于地上若隐若现,他掷声道:“——‘缚魂阵’下,幽冥难夺。”他顿了一顿,“你死了,他还会在,不过不再那般完整罢了……失忆?痴傻?虚弱?都有可能。但那些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会伴他,守他。”说罢,刀刃又切近几分……
少年移转眸光,往左往右,却始终难以安定。脖颈上的脉乱糟糟地颤着,剧烈的痛感仿佛便要袭来。他一直没把初七放在眼里,情浓则无理智,初七和乐无异都是一样的,永远也难以摆脱对那肝肠寸断的恐惧。
可现下,事实却不如他所推断的那样。他们那份决绝的默契,就像深入骨髓已无需言语便自启共鸣一般,他们随时都可以牺牲他们不想要的那个部分,深刻以致残酷。就像那不过是在轻轻拍打掌心,实质却如削断一只手臂。
他的傲慢此刻荡然无存,他是倚着魔尊和乐无异来到这个世上的,还未淌尽这世间的繁华,如何甘心消逝?
他惨白落魄,目中含泪,苦苦哀求初七:“别……别杀我……”
初七嘴唇抿紧,看他,不言不语,手中未动,杀气不减。
少年神色凄凄,无辜且绝望,恨自己势孤力弱,如砧板上濒死的鱼,越动越弱……恍恍惚惚眼中划过了许多画面,心像被谁捏紧着,又痛又怕……
『是谁……我……是谁……』
『魔……不对……不完全……我……是……』
他说:“别杀我……初……师父……”尾音已不可闻,初七却是明明白白听到了。
初七闭上眸,恍然大悟,道:“原来……这就是你的‘心结’……”
少年表情空白,张着口,却失了音。
初七睁开眼,突然冷颜便化了,像泉入深湖,无声无息,毫无征兆的,可却是那么自然。那柄短刃现于其手,又灭于其手。他用两只手,捧起了少年的脸,流落一面浅缓的温柔,他吻了少年发颤的唇,一瞬,又迅速退开。
“你愧疚不能还我一个‘无异’……还我一份全心全意……你真的,太傻。”
少年久久回不过神来,可心却是在突突跳着,是一场悲哀的独舞。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慌乱,他甚至希望初七那柄短刃已经切断了他的脖子。可惜没有。
他开始猛烈地挣扎,可惜那锁链牢牢锁紧了他,他碰触到了,又被弹回去,根本摆脱不得。他嘶吼,落泪如泣血,可惜这一切在初七面前就如无谓的闹剧。他仍只用那意味不明的目光看他,看他彷徨又失落,挣扎又无望。
他极富耐心地恭候着,好似在等着什么发生,直到少年垂首凄楚地哭泣了起来。
魔尊给了他存世之光,乐无异则给了他滋养的土壤。乐无异想什么,他便是什么。确实,这就是答案。他撒了谎,他不如他嘴上逞强的那样,是完完全全与乐无异对抗的存在。反之,他是乐无异心中晦暗的雏形,生生灭灭,早已历经无数轮回……只在初七倒下的那一刻,他才成为了一个稳定的印记。
多讽刺。竟是乐无异心中的一道深痕,成全了他存在的妄念。当年乐无异杀死了“无异”,取代了“无异”,后兜兜转转虽仍与初七一起,却始终难以排解心中的焦忧和憾恨。
世事自古难全,人,更是难全。做选择时,是义无反顾的,可到了后来,却总忍不住要回首犹疑,想象着另一种可能和另一个结局。所以,这一次,他让“他”出现在初七的面前,这一次,他让初七来选择。
乐无异永远也当不了初七的“无异”,当不了那个可以将整个世界都拿来交换初七的“无异”。他只能是乐无异,只能是那个尚怀偃术梦愿、要行出谢衣和偃甲人谢衣之道的乐无异。
所以,他束手就擒,甘于承受泯然没去的结果——只要那是初七想要的,他就给。
少年嘲弄地笑,时而抽噎,发也凌乱,神情也凌乱,像绕成了一团的绳索,他声音涩然,道:“所以,你还是……选他,对不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无异’对你来说,只是错乱的‘象’,比不过那个强大的乐无异……从来都……比不过……”他断断续续说着,潸然泪下。
初七却是温柔地替他拭着泪,像接迎着风雪中的迷途者。“你怎么就那么傻?总不明白……”他默默看着他,悲伤又眷恋。
初七轻声细语:“还要为我承受多少?”
他听着,初七说着,不远处窗棂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从不跟我索取,只一味给予,有没有问过我?”
『想要承诺,我给你。』
『想要爱,我给你。』
你却总是什么也不说,宁愿落得一心彷徨。
初七吻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飞花般狂乱。他吸吮着乐无异薄嫩的嘴唇,缠着他舌起舞,那深深重重的情感便如自九天之上倒涌而来,一点点透进去,直至星火灿烂一片。
迷迷茫茫,沉沉浮浮……
初七在向他倾述,偶尔温柔的言辞,偶尔严厉的责备……他在说,傻徒儿,我就在这里,翘首以盼你的归返,你那不完美却完整的心魂,不分好坏优劣,不分浓重浅淡……
你怎么不是“无异”?你怎么不是“乐无异”?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一片,那份激荡和不安终被压下,只徒留魔灵的遗恨。魔灵没有了依托,不得不再次退居幕后,俯首次席。
初七放开了他,看着他渐渐阖上的眼睛,瞳孔里的血色消融于绝美的琥珀之中……
没有了“无异”的执念,魔灵也无可作为。
初七听他恨恨道:“我输了?未必……呵……待魔尊降世……十年?二十年?……到时我会再度重临。”
初七解了捆仙咒,又退下了“缚魂阵”,乐无异软倒在他的胸前,他顺势将他横抱了起来。少年在他怀里沉沉睡着,眉间已复一片安然。
初七微微垂首,在他额上吻了一记。小心翼翼,不曾惊醒梦中人。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叹了口气,道:“怎的就收了你这样傻的徒弟?”顿而思,摇摇头,淡淡一笑,终是走至床边,将他放下……
……
乐无异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幽幽夜色。
他亟不可待地下了床,走去推开了门,跑到了外间,视野扩开,墨绿凉暗,天端却传来了烟花的响声……
但他无心沉醉,他只心急于寻觅那人。他正左右四顾着,身后便传来了那把半冷半暖的声音,“倒醒来得巧……”
他转身望去,初七沉色的身影便落入了他的眼帘。初七右手提着一小壶酒,眼眸烁亮,表情却是一如往常的寡淡,像调侃,又如嘲弄,是极有耐心的安待。
乐无异凝望了他一阵,犹豫了一下,便走过去抱住了他,不言不语,只蹭着他身躯所及的这片温意。初七空着的那只手揽着他,由着他,像是纵容他的一切胡闹和撒娇。
乐无异将下巴搁到初七的肩上,眼睛睁圆,道:“我……我……”
初七索性抬手,饮完了壶中那最后的一口酒,又随性地将酒壶扔到草野之上,一手扶住乐无异的颈,慢慢使自己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又在他尚来不及猜测他所欲为、欲言的一切时,凶狠地吻了上去,也将口中的酒渡给了乐无异,继而一笑。
他的徒儿傻乎乎的,不知所措,脸上绯红一片,理清思绪后,所有未曾出口的话语便给堵了回去。
初七说:“走吧……”他说着,顺手牵起了他,往山路走去。
“走?去哪?”他疑惑地问他,一边乖乖跟着走,不曾怀疑。
初七遥遥望去,但见那远端,烟花仍在不停绽放,五颜六色迷人眼。他笑了笑,道:“七夕已至,村里很热闹……去看看……”
乐无异点点头,脸上终于也染上了肆意飞扬的笑,“好……”走了几步,突然又欲停下,却被初七毫不容情地拉着走。
“哎……我这身衣服怎么回事?这红色也太……师父,你等我去换身衣服……”他微弱地挣扎。
初七驳回了他。“不必换了。很适合……”
“喵了个咪,这红得跟嫁衣似的……师父,我还是回……”
“嗯?走不走?”冷目一凝,一瞥,傻徒弟终于噤了声。
(弹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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