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难绘虚妄(26-50)

第三十六章 九死不悔

乐无异说到做到,当晚便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饭,猪牛羊鱼虾蟹应有尽有,还特意叫吉祥去酒楼提了四坛好酒回来,说是盛宴也不为过。外人不知,还以为乐府在办喜事。
众人狼吞虎咽如风卷残云,席间不乏欢声笑语,就连平日里惯了姿态拘谨的夏夷则此时也放纵心怀嬉笑玩乐。
乐无异本想来多一场不醉不归,可惜在傅清姣满载杀机的眼神胁迫下只能缩了回去,最后只得搭着夏夷则散着酒气的肩膀“望梅止渴”。他算不上嗜酒如命,自知酒量也很糟糕,却偏生爱着酒后带来的那股晕劲儿。
人说“南柯一梦”,但活着太清醒的人离梦总是太遥远,就如千杯但求一醉却不能得偿所愿的人,亦如纵横天下苛求一败的寂寞高手,心上何其荒芜……
他从前是个爱幻想亦爱执着的人,有着花一般羸弱却漂亮的梦,如今幻想破灭,对向执着时亦是惊心动魄防备重重,哪里还敢拥梦入怀,活得这般战战兢兢其实非他所愿,却不能不如此。
回到长安后,他越发明白自己心中所求为何,但即使如此,他仍旧不敢放开胸怀去寻去得。若这命只属于他自己,这人生只由他自己,那他早已不顾一切,可惜不能。
夏夷则眼神微醺,举着酒杯,对着他一敬,笑道:“酒是好物,但要节制,适饮为妙……”
他这半滴酒都沾不得的人此时难免有些嫉恨可以畅快痛饮的夏夷则,便冷冷哼笑道:“逸尘子少侠,你喝醉了……”
喝酒的人最烦被人说醉,越被人说醉便越要喝,但这个惯例在冷静淡定的夏夷则身上似乎是不通的。
只见“逸尘子”眨了眨眼,颇有几分风流侠少的神采,他瞥了他一眼,又顾自饮了一杯,微阖双目,笑道:“醉又如何?乐兄未饮先怕醉,如此胆怯,倒是令在下……”
一语尚未道尽,便见乐无异从地上提起了那坛子酒,猛地仰首一灌,掏空至底,才重重地放下,一抹嘴,坐了下来,争锋相对地瞪回去:“我如何?”
夏夷则一脸掩不住的得逞笑意,几缕长发垂肩凌乱,他双目朦胧,望着那琳琅玉杯长声念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凝望向乐无异,笑意潇洒,“当醉则醉,没什么大不了的……”
乐无异不知自己是不是被那酒气一下冲昏了头脑,愣了一下,半晌才挑眉回了他“切”的一声,转头便发现傅清姣在看着他,眼睛像初融的霜,细细碎碎的冰冷化作盈盈的水质。他暗叫不妙,赶紧讨饶道:“娘亲,我不喝了,真不喝了……”
傅清姣没说什么,跟着喝了一杯。乐无异埋低了头,不敢看她。
夏夷则笑了笑,未再多言,也不再劝酒。话尽于此,能否勘破便由他自己了。
一旁阿阮已经喝得满嘴胡话,趴在闻人羽腿上揪着阿狸的尾巴玩。阿狸惨叫连连,闻人羽不得不好声好气安抚阿阮,只可惜不太奏效。
馋鸡是一只有着高尚品位的鲲鹏,像是嫌弃自家主人那糟糕的吃相和酒量,它衔住了一只猪腿飞到了屋顶上对月独食。
这顿饭吃了挺长时间,到散伙时,连闻人羽走路都有些蹒跚了,更别提还背着一个已经完全睡死过去的阿阮。
阿狸的尾羽被扯得七零八落,正神情落寞地蹲在墙角呜咽,直到馋鸡飞到它身旁“唧唧”两声后,才勉强提了几分精神,在酝酿了一阵情绪后猛地扑过去蹭了蹭馋鸡,嘴巴一张一合,可怜巴巴的,似在对着馋鸡哭诉什么。

夏夷则走过去,接过了阿阮,意识清醒的乐无异则扶着闻人羽回房。
闻人羽闭上房门前,抓紧了乐无异的手腕。天罡女侠呼出了一口浓浓的酒气,眼睛却是明亮一如往昔,搞得乐无异也分不清她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只在听到她那句“无异,你有事瞒着我们”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踩着步在院里吹着冷风,心跳愈发紧促。
“异儿。”
他举目望去,只见傅清姣神色肃穆地向他走来。
“娘亲。”
傅清姣直言道:“回你房里去,娘有话对你说。”
“哦。”他点点头,没有犹豫便走向自己的卧房。
燃起了烛灯,傅清姣掩上了房门,走过去,坐下。乐无异挺直了身子,立在一旁,心如蚁群乱窜,不敢坐下。
傅清姣翘起了腿,双手叠放于膝上,严色对向乐无异,她叹了口气,“异儿,你这般犹豫不定,我又怎能放你去那流月城?”
他惊慌地看着傅清姣,却不知能作何辩驳。
傅清姣沉声道:“临敌最忌一心二用,你若不先有赴死的决意,又如何去对抗那些强于你十倍百倍的人?”
一言惊醒,他低下头,却仍旧无法回应于她。
傅清姣清锐于目,道:“大丈夫行走于世,有所牵念也是自然,却切莫让这牵念束缚了本意。人生很短,眨眼便过,你愈是蹉跎,日后愈会后悔更多,倒不如索性抛开一切,从心而往。”
他对着傅清姣沉然一跪,声音微沉道:“我怕……怕对不住你和老爹,对不住那些拼死救我回来的人……”
傅清姣闻言,展眉一笑,“生命之所以崇高,是因它蕴含着无限个可能,你可能会一事无成,也可能会成为一个像谢衣那样的大偃师……这一切可能,是基于你拥有生命的前提下才存在的,但你若是只把目光集中在‘生命’这二字上,那便是舍本逐末。你再想想,那些给予你‘生命’的人,他们对你的期盼是什么?仅仅是要你活着?”
他皱紧了眉,越想便越痛苦,却难以自主。有些答案,已经到了必须被给出的时候了。
他像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后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若要前行则要挥刃以迎,可拦在他面前的,是傅清姣,乐绍成,师父,闻人羽,夏夷则,阿阮,安尼瓦尔……
他手抖,拼了命都止不住。他只好看向傅清姣,盼望这是一座能庇护他的岸,然而,傅清姣只是坐在那里,凝望他,冷静自若,又带有几分酷寒和决绝。
她说:“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则你留在乐府,从此不管流月城的事,把那些都交给你的同伴们,你承欢膝下,行以孝义便足够了;二则,去做你想做的事,背负你想背负的东西,走你想走的路。”
他抿紧了嘴。他不愿去选。好像不管选哪一条路他都将身不由己。
傅清姣拧紧了眉,眼神如刀般锋利,她说:“以乐府的财力物力,为你延命多一两年,让你在剩下的日子里活得顺意不是什么难事。你说呢,异儿?”
他晃首,忧苦于心,嘴唇颤栗,“不……”
傅清姣突然拔高了声音,逼近他,“说清楚了!”
终于退无可退,他于绝境之巅愤然拔剑,瞳孔放大,“不——”声音锐似破云而出。
傅清姣眼神微微一缓,静待其变。
被单方面压制的局势渐渐倾斜而至平衡,乐无异仍旧跪着,但他也在直挺挺地望向傅清姣。
心头的锁链松动了。他咬牙说道:“我不会退缩的!已经到了……这种时刻……”音如沙石迁徙,他的眼如水波晃动。
傅清姣故意眼神轻蔑,冷声问他:“即使此去无归?”
他抿紧了嘴,从痛苦到释然,到双眉舒展,露出一笑,他向傅清姣磕了一个头,未曾起身,他声音平稳地说道:“是……我想要的,原本就不是能轻易得到的东西……但若因为它太难得到,我便不去尝试,不做努力,而只是像以前一样,去承受,去说服自己,那我这条命,又有什么意义?”
傅清姣轻笑,一丝哀伤于眼中急速划过,不留痕迹,她说:“既如此,那便去吧。”
他抬起头来,看着傅清姣强将那风轻云淡的模样撑住,他的膝盖愈是发软,他想去抓住傅清姣的手,但傅清姣以眼神制住了他,他只得低声唤了一句:“娘亲……”
傅清姣站起来,叹了口气,眼中却是一片软色,她笑着说:“囚鸟于笼,不如将其放飞于世间……”
他站起来,捏紧了拳,指甲刺入掌心,鼻子一酸,他却抵死不肯落泪,如宁折不弯的剑。
傅清姣昂然看他,像平日里看着她那喜欢犯傻劲的儿子,却不那么咄咄逼人了。烛光拉出了她纤细的影,像乌色的羽,一部分落到了乐无异的身上,她柔声道:“傻儿子,既你心意已决,就别再多想了。”视线滑落到乐无异的腹处,“你体内的蛊虫,娘有办法制住它几天……”
“真的?”他往前了一步,有些不敢相信。
“南疆蛊术盛行,娘虽是偃族人,但于蛊术,倒也略懂一二。蛊是灵物,但归根到底,也是依宿体而活,你若能以势压它,它自不敢过分造次……但这也不过是权衡之计,数日后待它醒转之时,你便要承受翻于几倍的痛苦……”
“我不怕。”他说。

他捂着自己的腹部,默默想到,自醒来的那一天起,他便一直对这噬魂蛊心怀恐惧,像对着一道凶恶的怨魂。
那是他已不能挽回的过往,他不敢去直面它,更别提与它对抗。他对它满怀消极之意,恨不能抹杀自己。可如今再想,纵是不好的选择,可也是出自于他本心所做的选择。他又如何能去否定?在他内心一无所有的时刻,是初七的存在,挽救了他贫瘠的魂灵,所以他才会为之付诸一切。即使错了,也非全错。是他心甘情愿。
他一直不敢正视它,几乎使其成了不能摆脱的梦魇。这不该再继续了。他要接受这一切。接受无异,也接受自己。这才是解脱,也是救赎,更是重新开始。
他还要去告诉初七,与其陪他沉没于黑水之中,他更欲将他拉回到光明底下。他要堂堂正正陪他立于狂风暴雨之中,即使迎身向电闪雷鸣,哪怕尘世汹涌不断,亦绝无后悔。他将以他微末的光,去照亮他以为已经穷途末路的生命。
不再是蛊虫,或一点微弱的力量,而是为他支撑起一个世界,一个崛起于黑白之间的世界。这是乐无异要给他的。
他生于极致的光明之中,却也见识过黑暗,如今他已无惧黑暗,若黑暗是强大的,那他将比黑暗更强。并非以极光去驱逐和占据,而是坦然面向黑暗,永不被吞噬,亦永不行以吞噬。
他不知道初七会不会答应,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已决意前行。他要投身到一场壮丽的梦里,梦醒时分,或一切成真,或一切湮灭,但他心中已无犹豫,他再不彷徨,他相信自己。
以凡人之躯,以渺小之力,以他最强大的意志和心。他将一往无前。
他再次跪下,向着傅清姣——他此生最敬重的人之一,他说:“娘,无异自知此生难报您和老爹的养育之恩,但请谅解我的自不量力,我想去做一件事,也许,会粉身碎骨,身败名裂,但若不去,我一生有悔……”
傅清姣面含欣慰,她点头,道:“好。”
“儿子不孝,请娘亲和老爹好好照顾自己……”
她又答了一句:“好。”声音已有些颠簸。
沉默度过半晌,“娘亲……”乐无异抬首,烛光莹莹,照得他轮廓柔和,他有些犹豫地说:“我……我还有一事相求……”

第三十七章 永别无异

傅清姣用针扎了他身上几个穴位,又在他房里烧了一味苦香,闻久了却让人神志昏沉。
乐无异听了傅清姣的话,早早躺在床上,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意识如流水般退去,这一夜,他没有被蛊虫折磨,难得安眠。
傅清姣见他睡颜安定,并无半分苦痛之色,替他掖了下被子,这才退出房去。

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暗之中,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正轻盈靠近。
这一刹,有泉一般清澈的光,挤进了他细叶般的眼缝之间,又奋力地撑开了他的眼皮,化如洪流,激荡而冲向天端,像云般铺成了一片。他在那宛如极昼的宽宏视野中,看到了一个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的人。
——无异。
一片霜色雪白之中,他紧裹黑衫的身影是那般入目深刻,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却又分明是此间天地的主人。
无异向他走来,直至距他仅三步之遥,他唇瓣勾起,轻声说:“我等你很久了。”
乐无异有些傲气地将双肩一挑,回以一笑。
他的笑同无异的笑不太一样。无异的笑,似飞舞的春絮,柔软至极,而乐无异的笑却是天生带着灿烂的光,并不灼烈,却依旧足以照耀万物。
眼睛微微一动,暖色便无所顾忌地泛开了,乐无异温声道:“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有些紧张地捏紧了衣缘,“无异,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无异双眉一弯,静静一笑,目光晶莹,他像看透了他一般,摇摇头,道:“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我本就源自于你,你忘了吗?”
乐无异却笑不出了,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便已明白将会发生什么。
乐无异和无异,终究要消失其一。

他曾对无异埋下杀机,而后却又于心不忍,只因无异那一个渺小的愿望,他留下了他,后来他也庆幸自己留下了他,直至无异因他动摇的心志而生出了绝望的离意。
无异比他更早地明白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明白了他所要对抗的东西究竟何等强大,为他能够心无旁骛地继续前行,无异甚至意欲抹杀自己,而软弱的他,却反倒死死抓住了他的手,求他不要弃他而去……
那时的他何其自私,竟希望无异能替他守住初心,一生一世,而他只需要背负属于自己的那个部分,有旭日般的光,有伟岸的道,他把伤痛和软弱都推给了无异,因他不敢去面对,却又不舍自己。
他怕孤独,更怕一无所有,那明明是他最纯净的一个部分,他又如何能够甘心将其舍弃?于是他掩上双目,任漆黑侵蚀,盼望这一切能仍如往前,就像捐毒那一夜般,从此以那畸形的割裂的形态走下去。
可惜已经不能。此路终尽,迎来的是一个岔路口。一路是勇敢地将其背负,一路是淡漠地遗忘。前者顶着一片阴晴不定的天,偶尔飘雨,偶尔飞霜,偶尔也会晴空万丈。后者则是一望无际,极光支天,但是没有云,没有日,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他必须选择其一。而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已注定,他只能独自前行。
无异无法陪伴他。这世上无任何一人能够陪伴他。
两个踪迹迷离的灵魂,开始了一次次冷定地对峙,徜徉而遥望,又难舍难分地隔岸相守,直至如今,别离时刻已临,才终于靠近。
若是一场生死搏杀,互相撕毁彼此,只为争夺一个存在的权利,那么或许更好,可惜,从一开始,这便是一个毫无悬念的局。
无异争不过他,或许,也不从欲争。他明白,他所拥有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改变什么,他甚至无力撑起属于乐无异的那个部分,关于光,关于希望,关于与那驰骋于世的强横法则对抗的决心。
他有的,只是一段渺茫的爱和一颗守望的心。他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只能交托出自己。无异是一个微不起眼的部分,乐无异却几乎占据着全部。
乐无异是根,是粗壮的树,而无异却不过是一节枝叶。即使这一节枝叶,繁茂翠绿,已然开花结果,也并不能离落而去。但他依旧感激这世间的一切神明,感激乐无异。至少乐无异,最后终于郑重而坚定地要接承过属于他的这个部分,而不是选择自我保护式的抹杀。
不忘爱,不忘痛,不泯初心。摒弃麻木的成熟,迎回顽固的天真。

早已明白前路将漫长而崎岖,然而即使明白,他也不会退缩回去,他要与这世界拥抱,与它游戏,与它跳舞,与它对话,与它争斗,与它死战,与它同归于尽,像燃烧生命那般去证明自己。
他未必是对的,也未必能全身而返,但他不会再恐惧任何失去,因他拥有自己,一个具有强大自我的乐无异。
所有的伤痛都变成了一种警醒,让他莫要沉睡,莫要视而不见,莫要放弃抵抗。血流成了星河的光,伤疤变成了生命荣耀的徽章。
这世间终于再不能给他加诸更大的痛苦,在这无穷无尽层层高于他的力量之上,他永远也不会再匍匐于下,他将挺起胸膛,昂然直往。他承受不了这个世界的重量,但他足以承受自己,他足以捍卫自己,绝不再弃甲投戈,绝不再泯然于众按部就班。
他成了这世界的异类,但这就是他所追求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万里坎坷终得盼。蹉跎过那么长久的岁月,而今,他终于明了一切。
他来到了无异的面前。

见乐无异眉宇之间隐隐蹙起不舍的伤意,无异凝眸,一双眼像浸水的玉石,净而发亮,他断然道:“你比我强多了,所以无需为此感到不安,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乐无异苦涩一笑,“可你已经有了属于你自己的意识,你不只是……我的一个部分。”即使他们共同担承着对初七的感情,但也是不同的。
无异摊开掌心,垂目以望,上面是细线般错乱交叉的命运的纹路,他淡淡一笑,并无遗憾,他缓声道:“我不过是一缕残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于我来说最宝贵的……我想把它交托给你……你愿意接受吗?”他抬起眼,温柔而绝然地看他。
即使心中已然明了,乐无异也依旧沙哑着声,“你是指……”他终究觉得自己亏欠了无异。
心生两地,魂为二体。即使并不曾真的分离过,却也曾作为两个不同的个体存在过,犹如河的上段和下段。他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吞下他。即使他知道,这一刻,马上就将来临。
无异走到了他的身前,与他额头相抵,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四只眼睛静如止水地对视。
“我的愿望。”无异微笑道,“去见我师父,给他光,给他希望……那是我无法做到的事……你比我强太多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
乐无异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是没有眼泪,他的眼睛是干涩的,这一个极光的世界仿佛将所有的水分都吸食了。他用力地呼吸着,在看向无异的双眼时,觉得此刻的他根本不如无异坚强,明明要消失的是无异啊……
无异的手搭到了他的肩上,用力地捏紧,摁住,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很柔,却也渗透了坚定的因子,不容拒绝,他一字一顿道:“你一定要相信你自己。”
他终于郑重地点了头,声色低沉,“好。如果可以,我这一生都会守护他……就像你一样。”
无异往后退去,退了五步,纯净的脸庞上轻巧地绽开笑颜,再无半分拘束,像即将重获自由的鸟。他长出了一口气,望望天,又垂下眼帘,凝眸向他,声悦如莺,“如此,我便安心了。”偏首想了想,又含笑叮嘱他道:“你也保重……好不容易回来了,便不要再轻易失去。你可是谢衣的徒弟,不能再输了。”
他静默颔首,眼神凛冽,在无异一再给予他从容往之的神色后,才终于释怀。别离将至,与其难舍难分地纠缠到最后一刻,不如为其正衣冠,送其以远行。

也不知是从何处吹来的风,微微撩人,带起了无异披背的长发。
——衣如墨,发拂起,颜如雪,心成玉。
他将那一切都留下,然后带走自己,就像从不曾来过这世间一般。
过往像雪花般散落在他的眼前,而他的身体也如飞灰般消散着,温柔优雅地渐渐地透明,从一个衣角开始……

……便见一个长发披背的少年,自那幽暗无光的角落处缓缓走来,对着初七便是一跪,复又仰首望他,双眸含笑,里间盈满了无一分退避的信赖和顺服,他悦然而坚定道:“徒儿无异,拜见初七师父。”
『我,从无后悔。』

……一直跟着初七,不问目的亦不问缘由,就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便跟着了。初七在前,他在后。只要跟着这个人走,就永远不会迷路……他有种这样的感觉。
“你当真愿追随我?”
“我愿!”
『你会带我回家,是吗?』

“我是初七师父的刀,我的命也是初七师父的。以后,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我从不惧与世界为敌。谁要抹杀你,我都不许。』

……被掐紧了脖颈,呼吸中止,满目是倾塌的天空,从光到暗,也几乎,由生至死。
初七埋下头,听到了断碎不全的一句:“别……杀我……初……师父……”
『若是当时杀了我,就不会有后来了……你那时,在想什么呢?』

……在他怀中仰起头来看他,有些忐忑地问:“我觉得你好像,不喜欢我唤你师父……”
“无异……”
“无异,唤我师父。”
从此化作为他遮雨的檐,挡风的翼。
『师父,师父……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初七拨开了他额上的刘海,微微俯身,落了一印。
那是一个无痕的印记。
从那一刻开始,错觉淡去了颜色,幻象中走出了一个真实。遵从于执念的守护,潜移默化成一场飞蛾扑火的追随。他的意识越来越强,像藤蔓不断地往上攀着……
『即使只有一点点……我也是你的所属。不是谢衣的,不是乐无异的。我想你知道,可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初七脸色更沉。他不得不把劝诫转为警告。他克制着,一字一顿:“我的刀,我要它染血,它才能染血,我要它归鞘,它便得归鞘。”他忽然伸手扶住无异的后颈,在那婆娑,微凉微痒,声音却是寒冰的温度,“记得了吗?”
『不是刀……我不是你的刀……我不想只当你的刀……』

蛊虫埋入他体内的那一刻,某味无解的剧毒也就此种在了他的心上。他觉得他的世界不再摇摇欲坠。仿佛多了什么支撑着他。他要保护他,从一开始,就是抱持着这样的信念。
『我只有不顾一切,我只能忘乎所以。我只你一人。』

……初七攥紧了他的手腕,令他疼得皱眉,“或者,你要……”他说着,脸庞愈发挨近,另一只手亦慢悠悠搭到了他的身上,轻轻抚过,感受着那略有温度的起伏,“给我……你的全部?”暧昧,遐想,不必点透,他明白他言外所指。
『我的全部?都给你。』

“回去吧……”
他一边笑着,一边切断了他们之间的牵系。那道背影像一把黑色的刀,残忍地劈裂了他的世界。
他所有的执迷,他存在的意义,他对这世界满怀的憧憬,他那朦胧初生却已根深蒂固的爱……所有一切,都在他眼前灰飞烟灭了……
『别……别丢下我……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去找他。蛊虫,灵力,炸开所有阻挡他去寻他的阻碍。
『我明明什么也不求,我只是想守着你……』

……初七倾前,将下巴搭在了他的肩上,他的右颊贴着他的左颊,宛如冷火撞上暖雨。初七低声问他:“你有愿望吗?”
『愿望……一缕残识,竟也有了愿望。是的,我有愿望。我想你一世安好。』

眼泪还是落了,爬在脸上像雨滴。拖着沉重的躯体,缓慢地,一点点挪动着,终于撑了起来,他跪着,额头抵地,一个恐怕再也不会起身的叩首,他声音嘶哑,“师父,求你杀了我吧……”
像等了万年,直至沧海变桑田。即使再见,也已心暗如灰。从此以后,不复存在,亦再无伤痛。把心连同记忆,都一同绞碎。
『即使真的被杀死,被遗弃,被忘却,也无法去恨。我对师父,早已万劫不复。』

……那剑被他毫不费力地夺走,扔到了一边的地上。少年仍旧跪着,茫然仰首,凝望这阻了他死路的人。
那只流着血的手拉住了他,微微倾身,安静地凝视,待眼中的绝望缓慢地退散。
“对不起,我……我喜欢上师父了。我想陪师父到最后。”
他埋首到他的肩膀,嗯了一声,轻轻吻了一下那纤细的颈。
『是师徒。是爱。是沉沦。是已脱身不能。』

他吻着他,像天接迎了地,一段不可能的距离就这样于眨眼之间消逝了。他的手揽着他的腰,仿佛握住了他的灵魂,万般小心地托于掌心,难以一言道尽的怜惜。他想告诉他的话都湮灭在这被封堵了去路的唇舌之间。
他埋在了他想永远占有的怀抱里。
于黑暗中热切地相拥,残垣断壁也筑成了一片坚实的天地。即使从此沉眠于永夜,即使再也不复光明。
给他,全部都给他,填上他缺失的部分。心在炽烈地烧着,越烧越烫,直至融成了泥,直至真正拥有了彼此。
『我给不了你光明,给不了你希望,但我会一直陪着你。把你的苦痛都给我,伤悲都给我,我替你背。』
『是真的想,一生一世的……是真的以为,能一生一世的……』

剩下的,已经来不及了……
他阖上了双目,眼泪像遗失的魂魄,向下流淌,有银色的光泽像蝴蝶一般在他脸上烁烁闪闪。他的身躯已经虚化如雾,意识像自行走入坟墓的灵魂……
他苦苦一笑。终究,还是有伤心,有遗憾。
他那么爱着那个人,那个人却连他的存在都不曾知晓。他以为他只是乐无异,只是一个没有了记忆的乐无异……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他还是要消失。他再也看不见他了。没有轮回,亦无来世。
此去无归,消亡如烟。
无异恍恍惚惚睁开了眼,乐无异模模糊糊的身影立在了他的眼前。
轻衫如羽,随风飘摆。他笑着,也哭着,用尽他所余的全部气力问他:“乐无异,我不完全是你,对不对?”
他爱过的,做过的,都是真实的。他看见的初七,不是乐无异看见的初七。他是拥有过的。
『我来过世上,我爱过一个人,我与他永别。』

乐无异怔怔地看着,抬不起手,移不开步,他站在那里,无声地送别。他甚至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无异是乐无异吗?不是吗?他不知道。
他绝望地哭着,“我不甘心……为什么我一定要消失……为什么我只是一缕残识……”
他想跟他说,对不起,可他说不出口。
泪水沉落,无异化身雾白,最后一丝气息终于也烟消云散了,于这静谧流淌心河之上,于这广阔无际的天地之间,一切,不复存在。
渺渺此生,来如梦,去无踪,而属于无异的那份强烈的情感却全部融入了他。一阵令人恐惧的地动山摇,天色忽明忽暗,狂风呼啸,地面开始倾斜……
乐无异被晃得摔倒,又站了起来,又再摔倒,又站了起来,如此往复不知多久,到一切都恢复平静,稳定如初时,他发现自己已满脸是泪。像是这段记忆,这份情感,于“无异”最后的一场悼念……
从此以后,无异即是乐无异。
从此以后,再无无异。
他彷徨望向四周,有许许多多的影,正如“无异”那般消失——
襁褓中的婴儿啼哭声止……黄衫的孩童抹泪为笑……最后是,一个沉睡在桃花树下的少年。
少年容颜苍白,蓝袍如海,忽然,不知听见了什么,睁开了淡金色的双眸,他站了起来,冲他如溪如风地一笑,转身便消逝在那条街上……
只剩他一人。最终,只剩他一人。

乐无异心痛如绞,睁开了眼,脸上冰凉一片。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望向窗外,隐约可见淡蓝而灰蒙的天色。
正是黎明时分。

第三十八章 长空万里

再过三日,他们便要动身前往流月城了。太华山和百草谷那边来信,说是已做好了准备,只等集合日便一同向流月城进发。
乐无异又是大清早便把自己关到了偃甲房里,这一次,甚至连门也锁上了,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吉祥拽着如意,在门外悄声道:“我就说嘛,这才是少爷。练剑一点也不适合他啦……”
如意赞同他的看法,点头不迭,傻头傻脑地笑道:“咱少、少爷可是大偃师!”
乐无异忙着倒腾他的偃甲,其他人也便识趣不来打扰他了。
一直到了入夜,乐无异才从偃甲房里钻出来,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发上还夹着微许木屑,只有笑容是极为灿烂的,眉梢上跳出了三分熟悉的彰显“大功告成”的得意。
靴子踩在朦胧的月色之下,眸光清锐似寒宵,他拍了拍肩上的木头碎屑,便走去了厅堂。
佳肴飘香,古酒浓醇,一室暖光,在那处,母亲和同伴们正微笑地在等待他。他眼神一软,摸摸鼻子,走过去。他的步子有些沉,像奔赴梦境般小心翼翼。

酒过半巡,人已微醺。
夏夷则发现自己今日的酒量很差,他们一人一壶“明月醉”,不过喝了不到半壶,阿阮和闻人羽便趴在桌上睡着了,而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摇摇欲坠,开始犯晕发困。
他还强撑着一丝清醒,手肘压在桌上,手背支着一侧脸,他在努力维持着自己那颗脑袋不要磕下来。他斜睨乐无异,奇怪为何酒量远不如他的少年此刻反倒神色安定,脸颊上甚至无半分晕酒后的绯红。
乐无异侧首看他,琥珀眸子里映出了夏夷则清晰的脸庞,他淡淡一笑,举起了酒杯,指尖摩搓过那玉色的外缘,带有几分难解的复杂意味,他语气难得这般认真,他说:“夷则,我知道,往后你要走的路,会很艰险,可惜……我可能无法助你一臂之力了……”
夏夷则头晕得越发厉害,意识正一发发被抽走,他眯着眼,好似没有听清乐无异说的话,他问他:“什么?”
乐无异嘴角的弧度勾得愈深,他将酒杯送到了唇边,却未喝下,而是又看了夏夷则一眼,他道:“这杯酒便当我先敬你的……敬你他日君临天下……”说完,他将那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夏夷则皱紧了眉,耳鸣得厉害,却又好似听清了乐无异的话,他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直至最后一点意识退灭,他咚一声便撞到了桌上去。
乐无异收敛笑容的前一刻,对着那已不省人事的夏夷则低声落了坚定的一句:“你一定会是个好皇帝的。”
他站起来,看向一直静默旁观的傅清姣,他张口欲言,傅清姣却打断了她,她柔声道:“时间还早,去睡上两个时辰吧,一会娘叫醒你。”
乐无异微微愣神,嘴唇苍白而抿紧,他的表情有些苦淡,又有些犹豫,他看了看闻人羽、阿阮和夏夷则。
傅清姣抱臂而立,眼神温静,似如无声的安抚,她有些疲惫,姿态却依旧高雅,她说:“他们喝了药,至少七个时辰后才会醒来,到时,娘再用安魂香催晕他们……”
乐无异这才点了头,慎重地道了一声“好”。

傅清姣细长的指尖轻轻划过了那熟睡的容颜,她眼球微颤,泫然欲泣的模样,却又被隐忍了下去,半晌,她才哽咽道:“傻儿子,娘不舍得放你去了,怎么办?”
乐无异睡得很沉,并无反应。
傅清姣凑过去,在他额上印了一吻,又退回身子,靠到床沿。她揉了下自己的眼睛,望着桌上那晃晃似欲灭去的烛火,喟然一叹,无奈而又终于释怀。

夜中之月,朦胧梦幻,乐无异屈膝向傅清姣跪下,磕了三记响头,磕完最后一下,并未立即抬首,他将脸埋在暗影里,清韵如泉,他带有些鼻音说道:“无异不孝,若真不能回来……那便待来世……来世……”他攥紧了拳头,然而再往下的话,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他亏欠她太多了。不只是她,还有乐绍成。他突然便觉,那所谓的心结,于这或将来临的生死阻隔之前,也不过如一层薄纱。
往昔历历在目,记忆犹然于心。
他想起幼时自己埋在乐绍成怀里的样子……
白胖的小手指着湛蓝的天际,稚嫩的声音似如展翅而去的白鹭,那时他还很小,唤他“爹爹”,而不是唤他“老爹”。他突发奇想,满目单纯到了极致的向往,他说:“爹爹,无异想到天上飞……”
那时乐绍成不过是搂得他更紧,爽朗笑声中夹带着几分明显的宠溺,面上因笑而挤出了几道皱纹,他说:“若是想在地上跑,那爹便给你一匹汗血宝马,你却是口气不小,竟要到天上飞……这,爹可就办不到了。”
小小的乐无异双眉一皱,嘴巴一扁,委屈道:“爹爹骗人,明明说过,什么都能给无异的……”
乐绍成伸出了一只手,揉了揉那颗耸拉下去的小脑袋,叹笑有温声道:“这世上有些事,是爹也办不到的。无异,你想到天上飞,便得自个儿想办法……”

傅清姣的声音于寒风中悠远至近,“去吧。”声色何其温柔,然而,说完的那一刻,她却是果决地转身走向自己的卧房,好似不带半分留恋。
乐无异直起了身,却仍旧跪着,他望着傅清姣的背影,一直到他再也无法望见为止,而那仿佛被巨浪没去的后半句,这时才迟迟道了出口:“待来世,再报这份深恩……”脸上似多了两道灼热的痕,却又迅速化若寒息。

长安城外,馋鸡化出了鲲鹏的原形。
一袭蓝袍的少年,转身望向那于历史硝烟中岿然不倒的巨大城门,一瞬一眼,便仿佛穿越了无数段时光……
襁褓中的他被乐绍成带到了这座繁华的城中来,宛如神祗的宠儿,从此无忧无虑,岁月匆匆……直至十七岁的那一年,他开始满怀憧憬地张望这无边无际的世界,欣喜又迫不及待想投入它的怀抱。
于是他离开,带上了那寻找谢衣的梦,奔赴一场未知的旅程。像雏鸟的初飞,磕磕绊绊,腼腆又带有些怯弱,却终于脱离了母巢,向天空远去。
在风雨飘摇中,他越飞越高,却终于在第一道闪电来临的时候,在极光和巨响之中,目眩耳鸣,彻底迷失了方向。他不知他去了何处。
阴郁铺天盖地,仿佛是无穷无尽的浩劫,而阳光迟迟不来,希望似如一场空白的幻想,他却只能战战兢兢地继续往前,任那无上的天地之力接二连三地欺凌,直至落到了一处风平浪静的岸上……
他停下来,茫然又无力,甚至开始怀疑这一趟旅程的意义。
他所引以为傲的自己,在这一路的跌宕中,早已粉身碎骨。他的心破着洞,淌着血,世界给了他这繁密的伤,让他不得不掩面以藏,甘心服输。他以为他再也好不了了。
可未曾想过,便是他一度爱之恨之、难以忍受却亦难以舍之的那份执念,捍卫了他那颗几乎被他亲手屠杀的顽固初心,它们携手共行,最终于重重劫火中相伴重生。
往昔令他入魔的执,化身为他的道,他的盾,他最坚执的意志。
往昔蛊惑得他一片天真懵懂的初心,替他脱去了那脆弱的羽衣,灵魂成了赤膊而战的勇士,这亦是他的剑,他从此无惧命运的嘶吼,可以不顾一切往前冲去。
这世间既给予了他莫大的伤痛,也给予了他那般伟大的爱。
与其偏信自己是神的宠儿,是于后来失了祂宠爱的弃儿,不如偏信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试炼。这人间,既是炼狱,也是天堂。善恶得失皆于一念之间。
所以他想,与其为命运摆弄的傀儡,不如为世界一角的光。
他将倾尽所有去捍卫他所想要捍卫的一切。即使他将面临更多的失去,更痛的伤,他也将永无悔怨。
与其颓靡在那折戟沉沙之中,虚弱地蜷缩自己,不如挺起这鲜血淋漓却仍在拼命呼吸的身体,向死而生地去战,再战,战至那最后的一刻,即使前方是断崖,是冲天的烈焰和倾泻的熔岩……
淬炼出这一切来的,并非他自己,而是他生命中的那些相遇。
捐毒的双亲给予了他生命,而长安的双亲则给予了他支撑生命的脊梁,还有闻人羽,夏夷则,阿阮,禺期……那一次次拼死的相护和相信,都将是他永铭于心的印记,为此,他势必坚强到底。
还有师父……他生命中隆重又短暂的一段缘分。曾是他的光,也是他的伤,他怕忘记,更怕放手,直至他明白,原来放手才是最深的牵念。
与其痛苦于失去他,不如追随他,成为他。他所不能完成的,由他来完成。他所遗憾的,由他来圆满。他用自己的命救下了他的命,而他将成为他留存于世的一线希望。意志取代了生命,从此脱离了死亡的阴影,得以永生。
乐无异突然低头一笑,刘海刮过了他的眉梢,有些痒。
是啊,否定自己,那便是否定他的存在。他竟至此时,才想明白。
他闭上眼,睫毛轻巧地盖住了眼缝,也不知对谁说着,他喃喃道:“多谢你们……”
沉寂的夜里,风中似含细碎不清的微语,少年那高高束起的马尾被轻轻撩过,几缕软发随风逸动。
长安……
眸中的暗郁彻底消声灭迹,光倾盆而降,灼亮又明晰,
馋鸡抖了抖那双天蓝色的巨大羽翼,扭过头看着乐无异,似在催促他尽快前行。
乐无异转过身,缓步走来,伸手轻轻抚过馋鸡头部的一小块,此刻他们体型差异甚大,但即使化了鲲鹏之形,这也仍是那黏主的馋鸡。虽动作极其僵硬,看着根本不可行,却仍努力扭着头想朝乐无异靠过来。
乐无异笑出声,拍拍它,示意它别勉强,随即又跃身到它广阔如岸的背上。
馋鸡嘀咕似的叫了一声。
这下到乐无异催促它了,他笑道:“走吧,我们去会会那『恶』的本源……”仿佛是被主人抖擞的精神所震,馋鸡兴奋地叫了一声,开始撑起翅膀。
乐无异抬起头,仰望向那寂寥沉默的月,轻声说:“也去见见师父,这一次,一定要……”
狂风于身边卷起,馋鸡向天斜冲而去……

第三十九章 一生所爱

流月城远在北疆,乐无异乘鲲鹏从长安飞往那处,即使途中不作停歇,也得一日才能到达。
他们原定于长安逗留五日,整装待发再行前往流月城,预计是于两日后与太华山、百草谷和太和宫在流月城下方的雪原会合,只是没有人想到,乐无异会带上昭明剑心只身去往流月城……
乐无异当然希望馋鸡能日行万里,然而馋鸡即使为上古神兽,也不可能连续飞上一整个昼夜,所以,在馋鸡飞了半日,初显疲态后,乐无异便让它停落到了一处山上稍作歇息。
他带了足够多的干粮,这会儿毫不吝啬便随手抛了一堆肉给馋鸡。时间紧迫,他们自是难有那份闲情逸致还去烤肉煮食,馋鸡也不讲究了,对着生肉便撕咬了起来,乐无异则拿出了一个馒头,配着水吃。
他看着缩回小小一只的馋鸡全神贯注地啄食,不经意便忆起了往昔那段时光,他想着阿狸和馋鸡还有阿阮三人抢食时乱成一团的情景,不由自主便笑了出声。
馋鸡听到他笑,便停止了掠食,抬起脑袋看向它的主人,疑惑似的唧唧了两声,随即又被乐无异一手按了回去。
“快吃,咱们赶时间。”他自己也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一会,不知怎么的就停住了,双目放空,明明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偏偏像齿轮卡住了般,整个人呆在了那里。
这山川绿野,自是风景秀丽,令人赏心悦目,然而,乐无异却并非为此幻美之色所醉,他脑里一片空空荡荡的,仿佛只要一松懈下来,便会有些无所适从。
并非恐惧,也绝非犹豫,只是有些难以自己。
直到馋鸡又唧唧了两声,示意它已经吃饱了,他才咽了下去。
未等乐无异反应过来,馋鸡已经迅速化回鲲鹏的形态,一顿饱食后它又恢复那神采奕奕的样子,倒是让乐无异愣了一下,他收拾了一下才站起身,向焦急等待的馋鸡走过去。
手在馋鸡的翼上轻轻抚着,鲲鹏之形的它太大了,也许这连挠痒都算不上,但他却执意如此,似如感叹,却也柔光映眸,他含笑道:“以前禺期老说我是历代晗光剑主中最弱的一位,我没当回事,现在他不在了,也不知他看今时的我如何……”
馋鸡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它望着它的主人,却无法回应于他。
乐无异清了清喉咙,正色道:“小黄,你怎么说也是上古神兽来着……”他突地一笑,习惯性抓了一下头发,声音也变得闷闷的,“我老在想,你怎么就偏偏认了我当主人呢……我剑术不灵光,法术也不好……”
馋鸡扬起一侧羽翼轻轻碰了碰他,好似在回他话,却不知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乐无异顿了顿,又嘿嘿声笑道:“当然,我也没那么差劲啦……我会偃术,会做饭,还有……还有……”他绞尽脑汁,却不知还有什么了。
馋鸡哼一声喷出了一大口气,好似恼怒。
乐无异揪住它一根羽毛,低声问它:“小黄,你说,这样的我,能带师父回来吗?”
馋鸡点了一下头,又瞪圆了眼看他。
他却仍不自信,侧过脸暗哑着声道:“万一他不肯跟我走……”原本昂首的姿态被微微拉低了些,发丝无力地垂落在肩上。
鼓足了劲出发是一回事,但他同时也发现了,越是靠近流月城,他便越忐忑难安。他无惧于去面对流月城里那许多比他强大的敌人,无惧于去面对沈夜,甚至无惧于去面对初七所言的那『恶』的本源……
他握有昭明剑心,心志又是那般坚定,连生死都抛开了,几乎是了无牵挂了,可那本应一片明净的心头,却又分明盘绕着一丝缠乱的念——他还未曾想好如何去面对初七。
他唯一能够肯定的,便只有自己的心情。
即使明白自己时日无多,即使清楚地知道他们各拥立场,他也无法控制自己,他无法否定他也永远不会再去否定这份感情。
这情根,早已深埋,无法脱身。

他以前少年天真,只知跟偃甲打打闹闹过日子,自觉那已是其乐无穷,对那情爱之事莫说不关心,便连片刻的遐想也不曾有过。
小时候,他去听小翠唱曲,听她唱尽那些风流和缠绵,明明懵懂未知,还偏要嗤之以鼻。他想啊,那些人为什么要爱得死去活来的,所谓情爱,真有那么辛苦吗?即使一无所得,也愿为它蹉跎一世光阴,这值得吗?
他想不明,理不清,只能告知自己,这不是一个好玩儿的事。能不沾,则不沾吧。
那时小翠的身上还有着纤尘不染的精致,还未被那世俗之气沾染得太深,所思所言仍是那天性未泯的模样。
有一次,他问她,为什么你老唱那些情情爱爱又凄凄惨惨的?
小翠托着下巴,晃着脑袋说,因为那些来茶社的人都喜欢听这个啊……
他更难理解了,又问,这个有什么好喜欢的?人活着,不就为了快快乐乐吗?
小翠笑着说,姻缘由天定,有美满的,便会有遗憾的,就如月有盈亏,只是,若真遇到了喜欢的人,那便是肝肠寸断,飞蛾扑火,也会想要靠近他吧。
他难表认同,掰过脸,喃喃说,我可不信。
思绪于此骤止,心里一阵绞痛,顺带扯出了一脸认命又枯朽的笑。
这如光如毒的情爱啊,既卑微又雄伟,就这样栽到了他的心间,迅速蓬勃出一片茂密的林,荼毒了所有,像贯穿了他生命的每一个部分。
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刻,他可以为初七赴汤蹈火,遭尽炼狱之劫,甚至于献出自己的性命,而此时,哪怕迎回了自己人生里其它灿烂的部分,却仍旧无法不对初七抱有着那份强烈的情感。
他爱他,害怕失去他,他想和他在一起,想拥抱他,想亲吻他,想和他看这日升日落,看这世间万物的枯荣……可这一切,还有可能吗?他甚至无法确定,初七是否像他这般,爱着自己……
而他知道,终此一生,他已再无可能爱上别人。
心一旦交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要么被踩碎,要么被小心地捧在掌心。

馋鸡看他黯淡神色立于原地已有一阵,忍无可忍,终于呼了一气,瞬间撑开了羽翼,将乐无异整个人都挑到了翅膀上,又举高双翼,让他滚到了自己的背上,也不待他抓牢了便冲天飞起。
乐无异慌忙之中只得狼狈地摊开四肢,整个人趴在馋鸡的背上,两只手死死抓住了馋鸡的羽毛,嘴里忙不迭嚷嚷道:“等等……喂,小黄,你别这样……先等我坐好啊……”
但馋鸡不管他,耍性子似的,他越挣扎它飞得越快,最后乐无异只能任之而去,他费了好长时间才重新坐得平稳,叹了口气,也懒得跟馋鸡计较,眼眸微转,往四周一览,却见那天高地阔,白云连绵,东向日已高悬,一时竟看得痴了。
这时,馋鸡发出了一声长鸣,其音高亢直破云空,他方回过神来,不消片刻的沉思,脸上便落了晨曦般的笑容。
他知这是馋鸡对他的回应。
——去吧,莫要害怕,答案就在前方。

尽管意识昏沉,但夏夷则仍是竭力提起了一丝清醒,他的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好不容易才睁出一道细线般的眼缝,便见一室漫着尘灰的寂静,惟只不远处一支燃着的红烛,火光泛动,亮出了一个角落。
他不是初入江湖的雏儿,当独行侠时也有过落入险境的时刻,尤其是被父兄派人追杀的那段经历,令他在应对各种状况时一下成熟老练了许多。
几乎是在确认受困境况的一瞬,他便绝然冷静了起来,无半分慌乱。
他先是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以痛感来刺激昏昏欲睡的意识,又仔细看了一眼周围,不由得松了口气,阿阮和闻人羽都在,就躺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同他一样,她们的身下也贴心地裹着一层柔软的绒被,身上并无伤痕,只一副恬然安睡的模样。看来囚禁了他们的人对他们并无加害之意,压在心下的一个模糊的猜测愈渐成型。
这里密不透风,有门却无窗,想来多半是地下室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透着浅白之色,稀薄如云雾,看来这就是让他们浑身乏力的“元凶”了。
他定睛寻找“元凶”之所在,终于在那离他最远的对角处,发现了一个香炉,袅袅幽香正缓慢地升腾。
必须想办法把它捣掉。
他啧了一声。现在他还是只能摊在原地,连转身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别说爬行那样一段距离,而阿阮和闻人羽更是深眠不醒。
就在这时,铁门被打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果然不出所料。夏夷则想。倒是十足镇定地望向来者。
“乐夫人。”他平稳语气,说道。

傅清姣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夏公子果然体质非凡,即使涉入了安魂香,也不过多睡了两个时辰……”她转身看了闻人羽和阿阮一眼,见她们依旧安睡,眉色方稍缓。
夏夷则声音仍是软散无力的,但他依旧思维敏捷,“无异呢?”
傅清姣回以他一张神色平淡的脸,她道:“去做他想做的事了。”
夏夷则一愣,一丝焦躁浮于脸上,可惜意志再强,身体也摆脱不了迷香的影响。他有些不可理解地直直地看向傅清姣,冷道:“你是他的母亲……”他咽下了一口气,语气更冷,“你就这样放任他一个人去送死?你以为流月城……”
“我比你更清楚流月城有多危险。”傅清姣寒冰一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我也知道,他很可能一去难返……夏公子,他是我的儿子,他是我一手养大的。”
夏夷则急红了眼,“既然如此,你为什么……”
她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一丝无奈缠绵于嘴角,“因为我不得不放。”她瞳孔骤然收紧,深深望向他,“异儿他,活不了很久了,所以至少,他想做的事,我会理解,并成全……”
夏夷则怔怔道:“活不了很久了?”
她苦涩地一笑,“他怕你们担心,所以什么都没告诉你们。”
夏夷则那带有几分自负的脸上霎时只剩一片苍凉的疑惑,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我不明白,他……他活得好好的啊……”
傅清姣眸中划过暗凉,她轻声道:“他给自己种了蛊,一种可以让他殒命的蛊……”
夏夷则诧异而又不敢深信,“是……在流月城的时候?”
“对。”傅清姣停顿了一下,看夏夷则怒色骤起,又补充道:“没有人逼他。他自愿的。”
脑子里像打上了一个结,思路蜿蜒成错乱的一片,他甚至不知自己该问什么,想问什么。一个昨日还在与他把酒言欢,笑时无比绚丽的少年,为何只短短一夜,生命便从如日的灿烂枯萎至朝不保夕的模样?
“为什么……”他不明白。他所知道的乐无异,从来都不是会荒废生命的人。他不怕死,但也绝不会如此践踏自己啊。
无声舞动的烛光映着傅清姣端庄的容姿,却似涂上了夕阳的黯然。
她没有惋惜,没有叹气,只是一种绝对的平静。她早已全盘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对她来说,剩下的便只有静待那结果的时刻。“他说没有为什么,他说他选对了,可是做错了。”
夏夷则陷入了沉默。他一直以为,他已经回到了他们的身边,像往昔那般,信赖他们,依靠他们,却原来,并非如此。
他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一直认为自己目光如炬,心思深沉,而乐无异不过就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懵懂少年。可就是这样一个令他毫不设防的人,最终却导出了这样一场谎言。
命不久矣,好。孤身前往流月城,好好。
他最好的朋友,什么都瞒着他的,最好的朋友。他恼怒,焦躁,成熟和风度荡然无存。他交托真心的朋友,竟就是如此待他的?
好得很。
傅清姣看着面容微微扭曲的夏夷则,淡然道:“夏公子,我知你们待异儿都是一片至诚,说实话,我很感激,而我也知你心有不忿,你不解,为何他什么都不告诉你们,为何他,要我将你们拖住……”
夏夷则抿紧了嘴,别过了脸。他不想对着傅清姣冷静自若得有些冷血的脸庞。
傅清姣说:“敢问夏公子,可曾有过难对人言的时候?过去,现在……抑或将来?我指的是,你比任何一人都清楚,你只能一个人去面对某些事或者某些人的时候?”
夏夷则仍旧不语,墨色的长发隐隐发颤。
并未理会他充耳不闻的样子,傅清姣又接着说道:“异儿他,并非不信任你们,他只是,想保护你们。”
“保护?”听到这句,夏夷则讽刺地笑出了声,转首凝眸看向傅清姣,满脸失却冷静的躁动,“他很强?比我强?他以为流月城是什么?他以为沈夜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一句句质问像碎石般被击落在地上,傅清姣却依旧面色从容,这令夏夷则更为恼火。傅清姣由着他稍微冷静了一些,才又缓声道:“他说,他无法向你们解释他的选择,因为那有可能是对的,也有可能是错的,而一旦错了,则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他并不愿你们都来为他这孤注一掷的决定负责……”
“孤注一掷的决定?哼……”他冷笑,眼角蹙着阴郁的怒,“所以面对他这番送死的行为,我还该称赞并感激?”
“夏公子,过度的愤怒已经影响了你,你很聪明,为何在这点上却无法看透?”
“聪明?”夏夷则眯着眼继续讽笑,半歪首,以尖锐的目光打量眼前这位衣着华丽的妇人,他说:“乐夫人,你可知道,改变了我的人,正是令郎。”
傅清姣眼神一凛。
夏夷则沉声说:“不错,世事繁复多变,人总有必须独自去面对的时候,却绝不意味着,像这样随随便便地抛下同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这不是勇士,是莽夫!他这不是在保护我们,而是在践踏我们!这不是在为我们着想,而是自负,任性,独断……”
“夏公子……”傅清姣阖上双眸,轻声道。
他没理会。
“是他告诉我,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可如今他却恰恰如此,这算什么?!”他说得激动,不只是面色,连脖颈处也泛红一片。
“异儿他……”傅清姣微笑望他,并不自知地恍惚走至了瞠然自失的模样。
“你把我们困在这里,你会后悔的。”他冷冷道出了这一句,随即便将满腔怒意化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傅清姣安静立在原地,凝神注视了他一阵,她的神情何其平稳,好似内心并无半点波荡,她转过身,拈着轻步离开……
身后传来了夏夷则无法甘心的声音:“乐夫人!当我最后一次拜别我的母亲时,我并未想到我与她会再无相见之日,丧母之痛犹似诛心,而你如今,明知你的儿子是去送死,却连半分不舍半点犹豫也没有吗?!你到底明不明白,无异他回不来了!他会死在那里的!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帮他?!”
她停了一下,带出了一声沙硕般的轻笑,她走过去,伸手缓慢地拉开了那道似有千斤之重的铁门,她依旧骄傲地背着身,然而盈盈的身影却落了一地萧索,她幽声道:“夏公子,异儿有友如你,此生当已无憾。”
傅清姣走了出去,门被关上。

夏夷则满脸颓然,缓了一会,终将背靠向了那雪色沾灰的墙壁。他合上了双目,莫名地感到了一阵寒冷,似如又置身于太华山上。
那一日,少年说:“我是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的心思。总之就一句话,你到底想怎样?”
是啊。如今他也想问他一个同样的问题。
“无异,你到底想怎样?”

万丈高空之上,云雾缭绕,而流月城,就坐落了他的眼前,被一个似如水波的结界环绕着。
鲲鹏挥动着巨大的双翼,停驻在了半空,正在等待他最后的命令。

乐无异从容站直了身,昂然立于鲲鹏之上,风姿如柏,垂散的褐发凛然飘拂,他默然举高了那柄蕴含着无上力量的晗光剑,剑尖正对那于他来说并不陌生的流月城,一双金黄点缀的眸子霎时被剑光映得如日锐亮。
故地重游。他想着,这原本只是个掠过心间的小玩笑,却竟又激出了他更强烈的斗志。
这里,是他一度沉迷过,也陨落过的地方,而今,他终于能够昂首直面。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深信自己立身于此的意义。在他终于能够背负起自己的时候,他已拥有了面对比他更强大事物的力量。
不是晗光,不是昭明剑心,而是他自己。
能够抵抗命运的,这世上最强大的力,本即人心。

他扬高了双眉,傲然一笑,分明是那初出长安的少年模样。“走——”
馋鸡仿佛化作了极光,一瞬猛然冲去。晗光被他紧握手中,似也因着即将迎向那强大的结界之力而莫名地热血沸腾。
剑有灵。
他在心里道:禺期,好好看着吧,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过一刹的撞击,一股强大的推力还未来得及将他们挡回外间便已被强横地斩除。他看向身后,结界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
除他以外,并无来人。
『闻人,夷则,仙女妹妹……抱歉了。』

第四十章 不诉离殇

一只蛊虫窸窸窣窣地爬到了瞳的手背上,瞳默然垂首,神态认真得好似在听它说话,半晌,瞳扭头看向华月。他惯了没有表情的样子,稍感意外时则以挑高双眉来表示,但那一身冰冷的气息却似亘古不变的存在,他语气平淡地说道:“结界被破了。”
华月眸里的幽寂瞬时如水般漾开,她有些难以置信,偏首而又喃喃自语:“不可能……那帮修仙门派明明还在安营扎寨,部署都尚未周全……怎么可能……”
“只来了一个人。”瞳拎起了那只蛊虫,又仿佛随性地将其放到了窗台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不知爬去了何处。
“应是乐无异。”瞳补充道。
“乐无异……?”华月凝思难决。乐无异走的这一步与沈夜先前预料的出入甚大,原本他们都已做好了应对中原门派大举进攻的准备,孰料来人却只有乐无异。
他一个人破开了结界,一个人潜进了流月城。
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瞳哼了一声,又道:“这便有趣多了。”
华月却无法像他那般气定神闲,她皱紧了眉,神情肃然,又细细斟酌了一阵,才道:“我必须拦下他。”
瞳淡淡道:“你怕他去找大祭司?”
华月自是如此认为的。想到乐无异,她便摇头叹道:“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手握昭明剑心便能所向披靡吗?”
瞳的眼神却颇为玩味,他道:“我倒觉,他另有打算。”
华月是个直性子的人,习惯有什么便说什么,瞳却不是。但华月知道,若论判断力,她是远不如瞳的,所以,即使这会儿她看瞳的眼神已微有不耐,却仍不得不多问一句:“什么意思?”
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他的‘这里’,我看过,有点意思。”
华月冷着一张脸瞪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瞳决定不再打哑谜,他慢道:“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华月气结,甩袖就走。
瞳俯身,右手手臂搭在窗台上,左手则掐起了一只拇指大的虫型偃甲,慢悠悠的目光像在探寻,也似在观察,他并不明显地挑起嘴角,说:“死物再精巧,也永无令人惊喜之处,倒不如看一具活灵的残躯,能有何让人意想不到的作为……你说呢?”

傅清姣坐在屋里看书已有一段时间了,期间不发一语,静默得好似一座华美的玉像。
如意守在屋外也有一段时间了,他哆哆嗦嗦,几番欲跨步入内却又生生止住,就这样不知犹豫徘徊了多久,直至傅清姣的声音在屋内毫无征兆地响起:
“如意,你跟着少爷多少年了?”
如意打了个寒颤,却也老老实实走过去,低头答道:“小的从进府的那一日起,就跟着少爷了……该有十年了吧……”
傅清姣又道:“少爷待你好吗?”
如意一撇那唯唯诺诺的样子,猛点头,认真又肯定地说:“好,很好,少爷待我、待我们都很好。”
傅清姣随手翻过了一页书,视线依旧于上专注不离,她说:“少爷出外办事了,你便替他好好招待他的朋友吧。总不能怠慢了他们。去,给他们拿些吃的过去。”
“是!”如意朗声应道,两腿仿佛陡然拔地而起,他转过身飞快地跑。
傅清姣继续看书,她的脸色淡素如雪,透不出半点情绪,只是那摁着书页的指尖却愈加抠紧,艳红的蔻丹似要染到纸上去。

夏夷则用手背缓慢摩擦地板已有一段时间了,他借着这凹凸不平的粗糙地面制造伤痕和痛感,以使自己不要再次陷入昏睡。
他成功了,他的手背上血痕斑驳。但也仅此而已。
他依旧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那个香炉还是离他远远的,像一张无时不刻都在嘲笑他无能为力的脸。
他明白分秒必争的道理,更何况如今事态紧急。虽然此地不见天日,他却仍在冷静地算着时间。此时乐无异应该已经在流月城了,他希望一切还不会太迟。
馋鸡肯定是载着乐无异去了,看来在设法脱身后,他还得尽快找到可以取代馋鸡载他们翱翔于空的飞禽,太华山离长安有一段距离,但也别无他法了,若是乘快马赶去,再向门中人索要仙鹤……
该死的!他恨恨地想着。
他向来都不是一个会轻言放弃且容易方寸大乱的人,只是此刻,却也禁不住有些心浮气躁了起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冷静下来。阿阮和闻人羽还没有醒,他更不能心念消极。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铁门被打开了。

如意端着盘子走进来,安魂香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头,却没有挡住他的步伐。
“你是……”夏夷则细想了片刻,“如意?”
他不太在意地点了一下头,又说:“夏公子,小的给你们拿了些吃的过来……”说罢,便走过去,把盘子放到了一旁的地上。
夏夷则扫了一眼,看那盘子里放着几只脆皮鸡腿,他当然没有食欲,但他却是露出了一个夏式浅笑,声音温雅有礼得让人几乎忘了他这狼狈的处境,他说:“我很饿,可我现在……吃不了……”他竭尽全力轻晃了一下手臂以作表示,动作甚微,“你喂我吃吧。”
如意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他先是扶着夏夷则坐起身来,又让他靠到墙角,随即拿起了一只油腻腻的鸡腿,举到了夏夷则的嘴唇边。
夏夷则张嘴咬牙撕下了小小的一块,漫不经心地咀嚼着,视线却放在了如意的脸上,他平稳呼吸,温和道:“你知不知道你家少爷去了哪里?”
如意愣了一下,又苦巴巴地摇头。
夏夷则凝眸,循序渐进道:“他去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如意呼吸一紧,毫不掩饰眼里的惊恐。
他这反应更让夏夷则笃信自己这步棋下对了。如意还傻傻地举着鸡腿,然而注意力却已不在鸡腿上了。夏夷则看着他,叹了口气,忧然道:“我们跟你家少爷是生死之交,我们都想去帮他,可是……”他脸色黯然,垂眸于己身,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如意手抖了起来。
他虽懂得的不多,却并不愚笨。他也知道,乐无异早已不是他看着长大的那个长安小公子了。印象中分明还是一张稚气的脸,仿佛人还在那偃甲房里盘腿坐着,翘着一根懒散的马尾,听到脚步声了便会回过身来,着急地冲人嚷嚷“别打扰我”……
可他不在那。他甚至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傅清姣说,乐无异出外办事了。这人又说,乐无异去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夏夷则盯紧他,不急不缓地问道:“你家少爷对你很好吧?”
他莫名便觉有些鼻酸,思绪不由自主便被牵引到了那日……一个慌了手脚的华服少爷,身后跟着两个慌了手脚的仆从。
明明是一个滑稽的画面,却勾出了像被雨模糊了的记忆之痕。
那少爷急得跺脚,背影却是驾着一派宁死不退的决绝,他高声道:“……不行,我不能躲,不然它会打你们的!你们快跑!”

如意丢开了那只鸡腿,狠下决心,他瞪圆了眼看着夏夷则,沉着气道:“我帮你。我帮你!我帮你——”像是决意不给自己留有退路,他一连说了三句,声音渐次拔高。
夏夷则闻言即露一脸喜色,黑水般的瞳孔一瞬似都泛出了光来,“好。”他扬起下巴,指向那角落处,“你先把那个香炉拿出去,然后到我房里,把我的包裹拿来,里头有一瓶药,应可迅速驱散安魂香的效用……”
“哎!”如意应了一声,便火烧眉毛似的,冲过去拿了香炉就跑。
推倒了心中的第一块巨石,夏夷则缓缓松了口气,却又迅速凝聚心神,还有第二块,第三块……他无声地喃念一句:
『欠揍的家伙,你可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啊……』

闻人羽于一片浑浑噩噩之中醒来,意识仿佛还在那云海深处,然而身体却已有了强烈的反应,她的胃里一阵翻滚,迫得她一下清醒了许多,她匆忙爬起身来,抚腹便是一阵呕吐……
“唔……闻人姐姐……夷则……我头好晕啊……”阿阮也支起身来,她不像闻人羽那般吐一地,却是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身子摇摆不定,难以支撑。
夏夷则过去扶住了她的背,又给她拍了一道凝神的灵气,他说:“阿阮,可好些了?”
阿阮嗯了一声。
闻人羽这时才环顾四周,但纵是灵敏如她,一时也不过徒留一脸难解的疑惑,“这是哪里?”
夏夷则轻轻呼出了口气,淡声道:“这是乐府的地下室,没有时间多作解释了,我们得赶紧出发,无异他,一个人去流月城了……”
“什么?!小叶子他……”阿阮捂住了嘴,却止不住那声惊呼。
闻人羽整个人定在那里,不言不语,仿佛一时无法消化他这句话。
“闻人!”夏夷则甚少像这样厉声唤她,但此刻,礼数就如拖绊,他是在跟时间拼命。
闻人羽一瞬回过神来,正色于颜,又立刻站起身来,冷静问他:“现在要怎么办?”
夏夷则扶着阿阮站起来,待阿阮缓了缓,能稳定自立后,便放开了她,他道:“你去拿装备,我去买几匹快马,我们马上赶往太华山,馋鸡被无异带走了,我们需要别的……”
闻人羽的嘴唇颤抖,被她狠狠咬了一口,又再松开,她垂下双眸,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着,她禁不住颤声问他:“来得及吗……无异他……”
夏夷则冷言打断了她:“不要去想这些!现在……”他深深呼吸,深深望进她的眼里,“现在,只有尽我们所能去追!”
“你说得对!”闻人羽迅步走了出去。
夏夷则又转过身对阿阮道:“阿阮,你去备一些干粮。”
“好!”说完,小仙女也是一溜烟便人影不见。

虽于礼不合,但“天罡者,武器不得离身”是要则之一,所以尽管乐府有专置兵器的地方,但在那柄缨枪修好之后,闻人羽还是坚持将它放到了自己的房里。
她推开门,走进去,恨不能三步并作两步走,她取了缨枪便想走,然而放在桌上的一些东西却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徐缓移步,指尖轻柔地搭在桌面上……
那是一幅画——她送给乐无异的。
她的视线往上稍移,一排精巧又可爱的木偶沉甸甸地压在了画上。它们的身形与画上的几无差异,神情亦是惟妙惟肖。
闻人羽,阿阮,夏夷则,乐无异,阿狸,馋鸡,谢衣……
究竟是何等手艺才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做出这样的木偶来。可此刻她的心下却是凉如秋河,当真半分想予赞叹的心情都没有。
她拿起了那只笑颜最盛的木偶……
『无异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她叹笑,正打算放下,抽身离去,却发现有一行小字,被压在了乐无异的玩偶下……
——后会有期
少女纤细白皙的手指慢慢抠住了那画纸的一角,直至那纸角处被她的锐甲抓出了一道裂痕……
“你这个,笨蛋……”她低下头,一滴清泪落到了纸上。

夏夷则还没走出乐府的大门便被傅清姣横身拦下。他等了一会,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打算,才沉然道:“乐夫人,请您让开。”
傅清姣既不让步,也不说话。
夏夷则暗自使力握紧了一拳,又再走前了一步,剑眉凝起,声音又冷锐了几分,“乐夫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在乎你儿子的生死,我们在乎,还请您让开。”他说得很客气,但语气仍是带上了几分难以掩盖的焦躁。
傅清姣依旧没有移步的打算,她就站在那,一张脸冷得傲慢,她云淡风轻地说:“去太华山借仙鹤?呵,倒是赶得及给异儿收尸了。”
夏夷则浑身冰息瞬间炸裂,寒气四射,强横地杀出了一片低压的区域,他怒极反笑,道:“总比你在这坐等一个结果要好得多!让开!否则——”他拔出了剑,直指向她,“纵你是无异的母亲,我也不会跟你客气。”
傅清姣一声冷叹,闭上了眼,带过一瞬的沉思,随即嘴角勾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她右手一挥,便见周遭气场骤变,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一个圆形的法阵浮现于地。
夏夷则啧了一声,防备地后退了一步,正待进入迎战的状态。却见傅清姣厉然神色,沿着法阵边缘走了两步,又迅速捏了一个法决……
地上的法阵顿时光芒四射,待这刺目的光芒散尽后,便见三只鸟型偃甲乍现于阵中。
傅清姣收回了手,又恢复那凛然的站姿,一身华贵衣裳垂无折痕,她道:“天玄教偃女族的作品,虽远不及谢前辈的,却也不会让你们从万丈高空掉下来,还请安心……”
未料局面剧变至此,夏夷则愣着一张脸,好半晌才道:“你……”
容颜艳丽,却毫无表情,她仍旧裹在了那幽谷般的静淡里,看着满脸愕然的夏夷则,忽而一笑,道:“怎么,难道还真想跟我打一场?”
夏夷则脸一红,惭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他抱拳,诚恳道:“乐夫人,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原谅。”
傅清姣冷色的眼眸里突然融进了一片柔软,那入云孤峰般的气势瞬间化作了一道溪流,她道:“异儿,就拜托你们了……”
夏夷则仍旧微微垂首,他清了一下喉咙,答:“是。”
傅清姣正欲离去,然而刚一背过身,却又戛然停住,想了一想,她又半侧过身来,似笑非笑的半边脸颊上,有着凝重,却又有着几分安和,她说:“凡事,尽力而为便可,即使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也请不要为此而过度伤悲……”她停了一下,终于彻底转过身去,“无论如何,我替异儿多谢你们对他的这片心意,尤其是你……殿下。”
夏夷则墨玉般的眸子像骤然卡主的齿轮,木然地对着傅清姣,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傅清姣却已翩身离去。
他最终,只能静默地还以一个抱拳的手势。他目光幽暗,一侧肩膀倾斜,像失了平衡的秤,他抬首,像能投身于那万里无云的高空。
此时,他那悬浮着的无以安定的心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要信命运残酷,知人生悲哀,但他的灵魂却决绝不愿假想那一个很可能会到来的光梦尽逝的结局。
他想问他,问他的挚友,问那个像烈焰般焚绝一切霜寒的少年:
“你可敢,像你所信仰的希望一般,长留人间?”

One Comment Add yours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