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可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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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1.2万字
关键词:插刀文;失忆梗;多重人格
排雷预警:-

“你不是他师父。你是初七。”
图:苏轻言
目 录
01 – 05
06 – 10
11 – 15
16 – 20
21 – 25
乐无异突然想到了自己那已经过世的师父——在初七掐紧他脖子的那一刻。
他有个当定国公的爹,有个来自南疆天玄教的娘,骨子里还流淌着捐毒名将兀火罗的血,“贪生怕死”四字从未在他心里出现,但此刻,他不想死。
至少不是像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那名唤初七的杀手,气息如死般沉寂。“呵,有趣。”此言一毕,杀气又烈上几分。他冷冷道:“若被刚才那一刀杀了,于你而言,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乐无异只当这是那杀手扰乱人心的随口一句,并未放在心上,直至那张面具毫无征兆地掉落了下来……
初七说得没错。比起面对这残酷无比的现实,死,或许是更轻松的一个选择。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他心间轻慢地徘徊,其步无声,渐行渐远,终至切开了一道口子,默然消逝……
“……你,你是……”
他明明看着师父的头颅被沈夜砍下……
“……师、父……”他失神地张望着,如坠梦渊。
『我是为你去寻的昭明啊……』
“你……还活着?”纵使得不到回答,他也执着地问着。他的手心早已凝满了冷汗,视线冻结如柱,但见那银色月光照得那个人的那张脸苍白如雪,而那个人依旧沉默,面无表情。
少年怔怔对上那双淡漠而无情的眼,有些无措。他痛苦地质疑着,始终不愿相信,却又明白自己所见并非虚幻。这不是梦。他陷入了混乱。
乐无异哽着声问道:“你回了流月城?你怎么会替沈夜卖命?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们刀刃相向……”
回应他的,依旧只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你……那时你让我们去找昭明……因为是你的愿望,所以我们费尽辛苦,不惜豁出性命,才终于……”他好似在等着初七给他一个解释,至少给他一个理由,可那只有一片透骨的冰冷和陌生。
“而你,你为什么——要杀我们……?”问这一句时,他有些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那是一种比恐惧还为可怕的情绪。
他曾那样绝望地想念他,却不敢颓然,宁以伤悲自勉,以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去面对。他把自己当成了那人存留世上的一点痕迹,恨不能以他之名替他发亮,只偶尔于浮生中偷得半刻幻想,仿佛那道身影就在不远处飘荡,会听见他无声的呼唤,会温温浅浅回眸一笑……
他在梦中无数次重复着西域的那一夜,带着一份刻骨思念和那融于血脉之中难以抽身的痛,似一场历不完的劫。
他却从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一日——梦境破碎,永劫临世。
那人直视着他,微微皱眉,表情很是奇怪,“……胡言乱语。”他不愿同他们在这个无谓的问题上多作纠葛,更何况这少年偃师有几分狡诈,谁知这会不会又是他的一计……
初七迅速凝聚战意,毫不犹豫挥刃砍向乐无异四人。
分神之中的四人又如何接得住初七这突如其来的全力一击?不过眨眼之间,形势已是逆转。
那人立于他们眼前,手握染血的偃甲刀,一袭黑衣,浑身充斥着肃杀之气。
初七踏前了两步,那柄偃甲刀架到了乐无异的颈旁,他俯视着他,视线犹如玄冰,“再问你一遍,交不交出昭明?”
乐无异与他对视了一阵,轻忽地吐息,整个人却仿佛都要陷到了那片黑影里,他低声道:“昭明在我身上,先放他们走,我给你……”
“无异(乐兄、小叶子)!”另三人同时出口。怎能允他这样自作主张?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事到如今,还有你抵抗的余地吗?”
乐无异微微仰首,黯然一笑,“昭明在桃源仙居图里,若你试图逼我,我便以偃甲自爆,毁了那图,你就什么也拿不到了……”
初七的刀又切近了几分,割断了几缕柔软的发丝,更在那雪白的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他不信他半分不惧。
但乐无异仍旧那副模样,无一丝动摇,更无半分惊悸。他的眼神告诉初七,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初七神色骤冷又缓。他哼了一声,看向夏夷则等人,终究道了一字:“走。”
闻人羽和阿阮还想说些什么,夏夷则却已站了起来。只有他看到了,乐无异负于背后的那只手做了一个不起眼的手势。夏夷则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制住了急欲冲前的天罡少女,他沉静地望向初七,平缓道:“我们输了,昭明剑双手奉上,还望谢……还望阁下也遵守诺言,得剑后便放了我同伴。”
初七说:“好。”
夏夷则开始布下传送的法阵,周遭寒息凝滞,让人透不过气来。闻人羽同阿阮皆缓步走入阵中,却一步一顾,她们看向乐无异,目光忧愁。
便在此时,乐无异突然给了初七一记反击,又侧身就地滚到了另一边,极快地将桃源仙居图和晗光剑丢给了夏夷则。
不顾二女的惊呼,夏夷则迅速运起法阵,转瞬便不见踪影。
“你——”初七怒视乐无异,杀气四溢。今夜交手,这人竟使他三次中计!何其狡诈!
初七再无半分犹疑,他握着偃甲刀直刺向乐无异。初七原以为乐无异尚有应对自己的招数,却不知,这时的乐无异是真无半分抵抗的气力了。
那偃甲刀自少年的胸口刺入,嗤一声,无情地穿透了那单薄的身躯。
初七瞳孔微张,他愣住,欲拔刀,乐无异却拼尽最后一点气力抓住了他的手,温风般的暖在他的手背上漾开,又如潮没去。
少年的血在迅速流淌,不多时便染红了那件白洁的偃甲服,玫瑰般的颜色渐如云散,宛若红莲在雪中盛开。
初七凝视他,默声,怔然,而又醒觉。他必须尽快追上那带着昭明剑逃走的三人。初七果决地多使了几分力,却未料少年凭借执念的蛮力竟如此之强。
他被死死地抓着,被这莫名的固执缠绕住了。
初七可以折断他的手,也可以一脚将他踢开,无论怎样,他都能轻而易举拔出刀来,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竟不愿让这垂死的少年连最后一分尊严也失去。这毫无道理。他烦乱了一阵,索性放弃,不再多想。
……不过是个配得上死在他偃甲刀下的敌人。
初七杀过人,见过垂死者的眼神。他常看着那灵魂如烛火般,慢慢的,因绝望、不甘和恨而灭逝,但此时此刻,对着他的这双眼睛却分明与他从前对视过的那些不同。
多么明亮的一双眼,是载着星火的两叶孤舟。那里有困惑,有伤痛,有一丝在挣扎中几乎便要灭去的光芒,唯独没有恨。
少年眼神涣散,嘴角处有血不停渗出,他已逐渐力不从心,就连握着他的手也开始变得颤抖。他艰难地喘着,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他气若游丝,问他:“我只想知道……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你……计划好的?”
初七沉默,不明所以,却觉得自己应该给他一个答案。至少这能使他瞑目。
初七淡然道:“不错。今日种种,均是主人一手布局。”
乐无异愣了一下,惨淡一笑,脸上多了些不得已的释然,他轻声说:“我……明白了……”说完,便因力竭而松开了手。
少年向后倒去,偃甲刀随此缓缓脱离了他的身躯。
『好痛……』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师徒之缘不过是他在一厢情愿。他得到过,又失去了。那份遥不可及的念想最终变成了一份可笑的妄想。
他既痛又伤,却无愧无悔。即使追逐的是镜花水月,他也不曾辜负那端幻象给予他的一切。这条性命,他有好好地留着,也有好好地用上。即使面对的人是他,他也没有退怯。
『我那不曾存在的师父,弟子……是否没有让你失望?』
身躯着地以前,一只壮实的手臂温柔地托住了他的背。
五感渐渐封闭,黑暗朝他袭来。
好歹昭明没有落入那人手中,夷则他们也成功脱逃了,至于自己……他嘴角轻微扯动。
为何直至这刻,仍有不甘……
【这么说,我认了你这个徒弟,却连声师父也听不到?】
初七揽着他,只觉他身躯渐冷,呼吸弱极似无,他乏力地想要撑起眼皮看他,却发现再难做到,只好放弃。他安静闭眸,仿佛困极终要沉眠,只在最后,声音细碎地唤了句:“师父……”
初七不明白自己为何逗留于此。他应该立刻转身去追那三人的,可好像有些什么绊住了他。这种陌生的感觉令他难以自在。
他是杀手,是从不犹豫的。他心里应是只有沈夜的命令,不该有其它令他分神的事物的,可那声“师父”却频繁地在他耳边炸响……
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传送法阵,一股极强的灵力自阵中挤迫而出,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小心地将少年放至地上,又转身迎向他的主人——沈夜。
沈夜看着乐无异,瞳孔中的暗影幽幽深深,嘴角勾出了一道冷笑。
初七垂首,“主人,我这便去追击那三人。”
沈夜一挥衣袖,道:“不必了,另有人去。”
初七恭敬地立在一旁,不语。他很清楚,任务失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很平静,无论是何等惩戒,他都接受。他无不服。
沈夜却不急于追究他的过失,他问他:“谢衣之徒……死了吗?”
初七侧眸看了一眼,答:“尚存一息。”
沈夜停了一瞬,沉然道:“别让他死了,带回流月城。”
初七接令,毫无犹豫。“是,主人。”
沈夜眉宇微缓,先行一步,一晃眼便消失了。
初七给乐无异施了个简单的治愈术,稍微止了血,也稳住了心脉。他刺向乐无异的那一刀虽凶猛不留余地,却恰偏离了心脏一寸,似由他所控,又脱离他所控。他思之无果,正觉奇怪,却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只偃甲鸟,落到了他的肩上。
初七微微皱眉,终究任其停歇。
也不知沈夜想做什么,或许,对于这少年来说,死会是一个更好的结局。但他不会违背沈夜的命令。沈夜要这人活,这人就必须活。
初七伸手抱起了乐无异,移步至沈夜布下的法阵之中,身影顿逝。
寒风亟亟掠过,明月高悬,人去无踪,地上一滩刺目的鲜血,是此间错乱的唯一见证。
第二章 死生一线
闻人羽长枪指向夏夷则,双目通红,也不知是怒是泪,她一字一顿道:“让开!”
夏夷则叹了一气,“我们不是那人的对手,折返回去也于事无补……”他停了一下,怀里的桃源仙居图和晗光剑似又沉了三分,“昭明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闻人羽深深呼吸,似笑非笑道:“好,那你带着阿阮妹妹和昭明走,我回去救无异。”
阿阮冲过来挡到了夏夷则的面前。“闻人姐姐!我也去!我们一起去救小叶子!”
夏夷则苦笑,他却成了那薄情寡义的一人。只是闻人羽同阿阮都不知道,若今天换了是他面对初七的刀,他也是会做出一样选择的。
有时牺牲是必不可免的。无论是于宫廷权谋,还是于天地之道。人如蝼蚁,世事如棋。
夏夷则阖上了双眼,不知在思虑些什么,片刻后,他道:“先将昭明交给秦百将,然后我们回去找无异,若他……”他直锐地望向闻人羽,“若他死了,我们替他报仇!”
闻人羽眼眶一红,泪水即落。任谁都看得出她慌乱不安。一想到不只是师父,就连乐无异也可能遭了不幸……她恶狠狠而又哽咽道:“若那人……若无异当真……“那个字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哪怕杀上流月城,我也要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初七将乐无异安置在了自己屋里,却无法就此旁观。他必须让乐无异“活过来”,否则他无法向沈夜交代。
他给他的这一刀直接穿身而过,几近致命,任谁都不可能轻易地承受下来。他不通高阶的治愈之术,自然需得去寻瞳。
瞳很快来了。他看了乐无异一眼,挑了挑眉,“……还剩一口气。”
初七面无表情,不作回应。
乐无异脸色煞白,气息微弱,眉间隐有苦楚之色,也不知是因了伤痛还是心头有难解之结。
瞳的脸上多了几分兴趣的捉摸,他走前了一步,扯开了乐无异那身繁重的衣服,一个狰狞可怖的伤口便露了出来。
“若是往时的你,这人早死了。”他斜视了初七一眼。
初七默了一阵,终究不知说些什么。他知瞳心密如针,却未想到竟是至此程度。
瞳一边察看着乐无异的伤口,一边道:“手下留情?”
初七想了想,瞳是生灭厅主事,或许有些事他会知道,便说:“我的偃甲刀,似乎对他有所感应……”他也说不清那一霎那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是他无意中留了一步,又或许是这刀短暂地脱离了他的控制。这一切令人匪夷所思。
瞳手上的动作未停,他要确定乐无异内里的损伤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便小心地扯开了已有些粘合一起的伤口。
乐无异虽几无意识,但身体的部分感觉仍在。虽还无法自昏迷中挣脱出来,但当痛感传来时,乐无异的嘴里还是蹦出了一声痛吟。
初七原本在顾自沉思,听到了乐无异的声音,便走至瞳的身旁。
瞳从衣袖里取出来一个小盒子,将之打开,以两指夹出了一只发光的蛊虫,正要放在乐无异的伤口上,却被初七伸手挡下。
初七道:“主人还未说如何处置他。”
瞳这时方转过身来,正眼看向初七。瞳没有表情,但总给人一股冷意。
在流月城,初七是一道影,除了沈夜和瞳,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但若论敬畏,初七却只敬畏沈夜一人。对于瞳,他并无多少特别之感,不过是瞳的位阶在他之上。
初七并不畏惧瞳。尽管他不会与瞳起冲突。
瞳眯着眼看了他一阵,他不避不让。瞳方解释道:“这是灵愈蛊。你的刀虽没有捅穿他的心脏,但带去冲力不小。不让蛊虫进去修补,往后会落下不少毛病。”
初七这才缩回了手。他知道,瞳不会骗他。
瞳将那灵愈蛊放到了乐无异的伤口裂处,只见那蛊虫嗅了嗅,便钻到了乐无异的身体里。乐无异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意识开始变得不那么安稳了,他的额上凝满了汗,眉头也紧锁,嘴唇抖颤,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初七静默地看着他,眸色深重如夜。
瞳说:“需得十二个时辰。他会很痛苦,但死不了的。”
初七没有说话。
瞳收了盒子便打算走,却听到初七似疑似惑说了一句:“他一直唤我师父……”
瞳并未回首看他,“你不是他师父。你是初七。”
瞳离去,初七将门闭上。
初七走回床边,垂眸端详了一番少年的面容,那本是如画俊秀的,此刻却余一片苍白的虚淡。他记忆极深,少年在与自己对战时,曾那般锐意四射,尤其以偃甲摆脱了他的钳制后那心性所致带着几分自鸣得意的模样,如今却不过一只蛊虫,便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初七想起了那一刻,当他的面具掉落,少年战意消退,意志溃不成军……他该嗤之以鼻的,但那一声声绝望如挽歌的呼唤,终究还是在他心里落下了点什么。
他所历时光极为漫长,记忆却始终寥寥,可他记住了眼前这个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直至此时,每一幕都碎成细节,又迅速拼凑完整。
初七抬起了自己的手,看着,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这手掐过他的脖子,这手握刀将他刺伤,这手被他紧紧地抓着,这手托住了他因无力而往后倒落的身躯,这手替他施了一道治愈术,也是这手,将他带到了流月城来……
他牵动着他的情感,主宰着他的生死,他仿佛变成了他命运的一个部分。这种感受,于他来说是极为陌生的。
有那么一瞬,初七想伸手替乐无异拭汗,可他又想,那一个世界与他无关,他不该触碰。他犹豫着,一切终究没有发生。
初七偏转视线,直将目光落到被他裹在袍里的那只偃甲鸟上——它跟着他,一直跟到了流月城。
初七抓住了它,本想毁掉,却终未下手。他岿然不动,与它沉默相对。他向来都对偃术不屑一顾,却不得不叹服,这只偃甲鸟当真做得精巧至极,只是……为何要来寻他?
莫非是这少年做的偃甲鸟?
他垂眸望向乐无异,见他神色痛苦,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思,他将那偃甲鸟,放到了少年的手上。
乐无异毫无意识却将它握住,一双细眉蹙紧,又放缓,仿佛于苦海沉沦中透得了口气。
初七望向别处。
十二个时辰后,那蛊虫自乐无异的伤口处爬出,其身本是乳白,却被血染成了一块块深红。它在少年胸前蠕动着,终被初七捏走。
没过多久,瞳再次登门拜访,初七将蛊虫还给了瞳,瞳将之收归盒内,又对着乐无异施了一道法术,便见少年的伤口慢慢愈合了,最后只留一道浅浅的痕。
瞳转过身,对初七说:“再睡上一日便会醒了。”
初七面色平淡地点头。
瞳只以单目示人,却向来眼尖,何况乐无异手中的偃甲鸟那等引人注目。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嘴角勾动,略带犹疑地问初七:“他的?”
“我不知道。”初七摇头。“自己飞来的。”
瞳难得露出那样一个表情,似有些好笑,又似有些诧异,却什么也没再说。
瞳走后,初七眺了一眼乐无异。乐无异的脸色已好了许多,气息也平稳了,蛊虫退出来后,他总算能得安眠。
乐无异感觉自己好像跌进了一座火焰山里,烈火将他烧成了灰烬,又一瞬复其原身,而后他又被扔到了极霜之地,无数冰尖刺穿了他……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循环不止。
他从未遭逢过这样的劫难,这几乎让他丧失了最后一分自我意志,而就在他濒临溃散的那一刻,他望见了一只偃甲鸟……它自遥不可及的远端飞来,环着他,不愿离去……
乐无异缓缓睁开了双眼,视野里模糊一片,屋里有些暗,他只捉及一道依稀的背影,却难辨虚实。乐无异喘了口气,胸口仍时不时传来阵阵剧痛,他自言自语:“我……我没死?”便听到一把既冷又沉的声音回应了他:
“会说话会喘气,死什么死?”
第三章 无以安宁
初七沉步走来,目光暗冷仍如那夜。
濒死后的初醒,记忆似如碎片凌乱落散,乐无异恍恍惚惚对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根本来不及想起那发生过的一切便已唤道:“师父……”这一声,带得他心绪难平,更扯动了他那尚未痊愈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而追随痛感来的,还有那一夜的记忆……
——曾以命护他的师父,成了那将刀刺向他心口的人。
那个站在长安街上衣袂飘飘的人,那个立于静水湖旁浅笑如画的人,那个在黄沙漫天之中逗他喊师父的人,那个在要灰飞烟灭时与他道了再见却成永别的人……
他想着,想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都变了。那个人,那些事,就像一场梦,醒来便不见了……可那明明是发生过的。
他痛苦地咽下了泪,不任其肆虐,眼神彷徨又仿佛带有一丝希望,他问他:“你……为什么要救我?”既要杀他,又为何要救他?
初七毫无缘由地厌恶他那副神情。他宁可他此时站起来同他再战,未必无坚不摧,却昂扬骄傲。他无法无动于衷,因他知道,隐忍泪后的坚强远比堂堂正正的脆弱来得更易碎。
他见过少年的灿烂和自信,却又猝不及防接受了他这山泥倾泻般的颓然,仿佛两世两面,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而他竟是这风暴的中心。
当乐无异望着他时,那双既含着悲郁绝望却又执着不舍的眼,就如一把无锋的刃,划不出一道口子,可就是在那磨着,挣扎着,没有尽头,沉寂又无声。
初七淡声道:“救你,是大祭司的意思。”一句话断绝他的希望。他明白少年想听的不是这句,但他能说的,只有这句。这句,也是事实的全部。他救他,别无他意,只因是沈夜的命令。他不是他的师父,他是初七。他很清醒。
乐无异眼神一暗,像死了心,却又突然嘲讽地笑了一声。“沈夜?沈夜救我做什么?要拿我交换昭明?不如趁早死心……哪怕要我遭尽千刀万剐,我也绝不由他称心如意——”他恶狠狠地说着,说完却声嘶力竭。
初七盯着他,几分困惑笼于眉睫,好似对乐无异这番刻骨的恨意无法理解。半晌,他问了乐无异一句:“你很恨他?”
乐无异双拳攥紧而至有些颤抖,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杀’了我师父。”他望向初七,目光执迷得像入了魔,张了张嘴,说了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又说了一遍,仍是使不出声音来,直至第三次尝试……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让他拜师,让他牵念不止,为何又要舍他而去,为何又要告诉他一切不过虚妄?兜兜转转,转身一片空无。
初七从未见过有谁对自己凝着这样强烈的情感,哪怕是那些死在他刀下、魂魄因怨而不灭的人。初七不过是一道影,虚无缥缈,只有沈夜才能证明他存在的价值。除了沈夜,这世上又有谁需要他?而他又需要谁?
他不是他的师父,他不该承载这份浓重的情感,可他又该如何退避?他否定过的,少年不信。少年很固执,认定了的事便不会轻易改变。在少年眼中,他俨然已成了他梦境的化身。
初七闭上了眼,复又睁开,终究不语。乐无异能否活着离开流月城都是个未知之数,既眼下他执意如此认为,那便由他如此吧。
初七不言,乐无异心里却更难受。那等同于默认,那意味着,所有的欺瞒都是真的。他不惧沈夜,不惧长刀穿身的痛,甚至不惧死,可是,像这样抹灭他珍视如命的事物,当真让人难以承受。
该去恨谁呢?恨谢衣?他恨不了。恨沈夜?他恨的。此一生,可能再无法像恨沈夜那样去恨一个人。恨他在捐毒的那一记横斩,恨他一道命令便玩弄了他的人生。
乐无异说:“终有一天,我会杀了沈夜的。“他说这一句时,语气变得十分平静,就好像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寻常之事。
初七先是一愣,而后嘲弄地轻哼,“杀大祭司?你连我这关都过不了。”想了想,他又说:“你太弱了,你若足够强大,你的师父就不会被杀。”
乐无异眸光黯淡,侧了个身,躺着。他失神地望着石筑的天花板,呆滞,久默,灰灰冷冷断断续续地说了那么一句:“是啊……我太弱了……”
他们之间再无对话,直至初七离开。
乐无异捂着伤,笨重地侧了个身,他恍惚地望着那扇已关上的门,不经意间,伸手摸到了落在床沿处的偃甲鸟。
“为何,会在此……”
那偃甲鸟在他手中微微动着,像欲展翅高飞却又百般流连于他之掌心。乐无异像抚着一只真的鸟儿般轻抚着它,当他在死生之间苦苦挣扎时,也是这只偃甲鸟在陪伴他。他对着它,温柔而又悲凉道:“你知道吗?我找到师父了……可他不认我了……”
瞳对沈夜说:“他好像把初七当成了那偃甲人谢衣。”
沈夜冷笑,“愚不可及。”
瞳问沈夜:“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沈夜笑而看他,反问道:“你想拿他练蛊?”
瞳叹了一声,语气冷冷,“体质太差,练了也是浪费我的蛊。”
沈夜沉吟,道:“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乐无异刚爬得下床的第一天,沈夜便要瞳把他带走。初七没有阻止,他也阻止不了。
在所余不多的那点时光里,乐无异一直坐在床上,他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初七也是。待瞳马上要到了时,乐无异才拿着那只偃甲鸟,轻步走到初七的身旁。
乐无异把那只偃甲鸟递到了初七的身前,未曾抬首,好似不敢与他对视,只小声道:“你能不能,收下这只偃甲鸟?”
一直到乐无异的手隐隐颤抖时,初七才接过。
初七的气息还是那样冷,像霜,只是当他接过那只偃甲鸟时,他觉得自己的掌心好像有些微微发烫。“为什么要给我?”初七问他。
乐无异一垂首,刘海便把他的双眸给遮了。他说:“因为有些事,是该结束了。”声音悠悠远远,似风的低吟。
执念不灭,无以安宁。
无以安宁,何以往生?
那一年在长安街的邂逅比梦还要美,可也比梦还要易碎。若说这一切不如从未开始过,那无疑是谎言,可这一切一旦开始了,却又变得那样混乱、那样让人留恋却也那样苦。
没有遇到你,人生无法完整。遇到了你,人生变得短暂。
究竟何者更好,他不知道。
初七看着那偃甲鸟在他手心疯狂拍打着翅膀,同时,他的偃甲刀也发出了阵阵回应,它们像在拼命挣扎,又像在奋力呼唤着什么。
初七忍不住握紧了乐无异的手,才发现少年的掌心满是冷汗。
乐无异抬首看他。初七发现他的眼中已经没有太多的伤哀,反倒是一片风轻云淡的寂然。他心中的那朵火焰终于灭去,他死死守卫的那朵花终于枯萎。那是真实的绝望。他被击溃了。
初七以为自己冷心可鉴,以为自己足够清醒,以为自己不会糊糊涂涂踏进少年混乱的心潮里。可这一刻,当偃甲鸟在他掌心盘旋,忘川遥遥呼应,当少年以一种即将覆灭的空茫姿态面向他,他无法抗拒这份影响,他被势不可挡地卷进了漩涡,仿佛一场等待已久的共振。
初七揽过乐无异的肩膀,抱了一下,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别害怕。”他想说,死其实一点也不可怕。但他又想起,少年恐惧的从不是死。
乐无异的手臂抖了一下,好似想回抱初七,然而这时初七却已退开了。
乐无异犹豫而怯然地揪住了他的袖口,慢声道:“我不怕死,也不怕折磨,可我怕他们把我变成害人的妖怪……”那琥珀色的双眸忽然照出了一道绝然的光芒,“若是如此,你可不可以杀了我?”
初七沉默了很久很久,“抱歉。”
乐无异并无太多失望,像早已料到,他抿去了嘴角的苦涩,反倒回以微笑。初七心里磕了一下。
乐无异被瞳带走了。
直至最后,初七也只是呆在屋里,像往昔那般,一言不发,沉于暗中。初七不知道,乐无异最后还回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那一人,此后再不会有。
十三天后,沈夜要初七去见他。
在这百年的时光里,他无数次来此见沈夜,无论接到的是什么命令,他都没有过丝毫动摇。沈夜要他杀人,他便去杀人,无论这个人到底该不该杀,然而这一次,他的心却有些不同于往日。
“忘川”被他收在灵力之中,随身携带,可此刻却频频躁动。
他有些不好的预感。瞳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不愿去想乐无异到底遭受了什么。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再也不要遇见他。
在沈夜的面前,初七垂下了双眸,道:“主人。”像往时那般,他是沈夜无情的刃。
沈夜问他:“我听瞳说,那柄‘忘川’并不顺服于你?”
初七屏息,低声道:“是属下无能。”
沈夜背过身去,黑袍如影,“不必自愧,错不在你,是那‘忘川’……冥顽不灵。”他深深然笑了笑,“我这便再赐你一把‘刀’。这一把,必以你之令为命,以你之命为心,无半分挣扎抵抗,你看如何?”
初七睁大了眼,不明所以,“主人……”
沈夜侧首对向一侧角落,唤道:“过来吧。”
便见一个长发披背的少年,自那幽暗无光的角落处缓缓走来,对着初七便是一跪,复又仰首望他,双眸含笑,里间盈满了无一分退避的信赖和顺服,他悦然而坚定道:“徒儿无异,拜见初七师父。”
“忘川”的那一点躁动,倏然消逝了,像没于深海,沉于暗渊。
思绪之树一瞬拔地疯长,他的呼吸却由急促走向了平和。万籁皆安,他眼中的画面最终只剩少年那苍白如玉的脸庞和他那已近灰飞烟灭的灵,一切,全堪堪透到了他的心里去。
『乐……无异……』
第四章 吾师初七
这一刻,初七分明有种像被摄魂夺魄了的感觉。
他可以看出,少年对他,是满腔献命般的赤诚,可在不久以前,他明明还是坚守自我的,即使沉重难负,那时少年有着另一番神情和姿态。如今,纵是一模一样的,他却清楚,此已沧桑万变。
他感到悲凉,心里就好像有什么被毁坏了一样。
无异没有起身,又怯声唤了一句:“初七师父。”
初七这才回过神来,却仍不知该如何回他。
初七立着,无异跪着,时间若静止了般。他们视线交缠,好似隔绝了千百年后的一次重逢,那一刻,尘世如烟。
初七想到了光线漆暗的屋里那双好似失了魂的眼,想到了少年问他,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恐怕他永远也给不了他答案。
初七伸出了他的右手,极慢极慢,却终是搭在了无异的脸颊上,自那一瞬开始,少年晚阳般的温度便一点一点渡到了他的指尖上……
适才还有些彷徨的无异此时眼中霎时变得流光百转,若破空的星光,亦如花开的一瞬。
初七阖了阖眼,道:“起来。”
无异便站了起来,望进了他的眼,恳切得全心全意。
初七向沈夜行了一礼,“多谢主人。”
沈夜冷冷一笑,一挥衣袖,“下去吧。”
初七退下,无异跟着他。
空旷的殿里,沈夜说:“谢衣之徒,或许,你的‘道’并不是那么不堪一击的,可终究抵不过你的‘魔’。”
无异一直跟着初七,不问目的亦不问缘由,就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便跟着了。初七在前,他在后。只要跟着这个人走,就永远不会迷路……他有种这样的感觉。
两人一路无言,只顾穿行于如梦如幻的流月城之中,直至来到了初七的屋里。
初七背着身,并不看他。“你当真愿追随我?”
无异眉眼一弯,急切道:“我愿!”
见初七没有回话,无异又道:“我是初七师父的刀,我的命也是初七师父的。以后,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他对于自己说的,没有半分犹疑。这个人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初七终于转过身来看他,眼中却是一片叹息的哀凉。
乐无异说过他不怕死,不怕折磨。但他可曾想过,会走至今天这等境地?他没有变成害人的妖怪,可也比那好不了多少。
乐无异成了他的刀,他失去了他的准则,只仰望他,只听命于他。他再不会是那个无畏无惧的乐无异,亦再不会与他为敌,他会是他最忠心的随从。
可这并非他想要的。这太残酷。他无法忘记那一个执守信念的乐无异,正如他无法面对眼前这一个“无异”。他下意识地,迈出了一步……
无异并未感知到那危险的气息,反倒殷切地朝他走近,毫无防范。
他越如此,初七越是气怒。
『你的尊严、你的坚持当真半点不存?你说你不怕死,不怕折磨,又为何要屈服?像傀儡一样卑微地追随我,你甘心?你明明是……明明是那纵使绝望也不舍大道的少年。』
初七深深吐了一息,蹙眉利眸,突袭向毫无提防的无异。
“初……”
初七毫不费力便将无异压制到了墙角。他一手掐住了无异的脖子。
无异无法呼吸,又挣脱不开,一下整张脸便涨得通红,视线里黑点愈来愈多,简直像弥漫天际的乌云。他不明白。为什么初七要杀他,他想问他,但他开不了口……
初七没有留情,他一点也不在意那张脸显得有多痛苦。一个杀手要取下一条性命,就像喝水一样简单。他甚至不需要理由。可偏偏在这时,想起了乐无异的那句恳求……
【我不怕死,也不怕折磨,可我怕他们把我变成害人的妖怪……若是如此,你可不可以杀了我?】
『好,我成全你。』
初七浑身冰凉,目光渐冷,五指收得愈来愈紧。无异的瞳孔已经渐渐涣散,双目不停流出泪来,也不知是因了窒息的痛苦还是……
早该了断了。初七想着。
『这样对你我都好。我不需要这样一把刀,而你,也不应该……放弃你的光明,追随于我。』
『你是无异。你不该活着。』
初七眼中的寒光愈烈。
『别怕,一切马上就结束了。』
无异仓皇地握着他的手腕,却连一丝力量都没有。他早已放弃挣扎,他只是不明白。可初七连答案也没打算给他。
『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初七对着那双泪流不止的茶色眼瞳,脑海终止不住那一幕幕画面……
月下穿胸的那一刀,少年的目光也是这般不解不明,困惑悲伤。
【师父……】
他迫使自己狠心决绝。不要因为他的眼泪而动摇。无异撑不了多久了,他很快便会离去……一切都会结束。
可记忆终如同崩裂的火山,在他思绪中成排山倒海之势,像要毁灭了所有。
他不愿回想,却偏偏想起了月光之下,乐无异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乐无异把偃甲鸟给了他。他还记得那时他说的……因为有些事,是该结束了。
【因为是你的愿望,所以我们费尽辛苦,不惜豁出性命,才终于……而你,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不为什么。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他。』
【我是初七师父的刀,我的命也是初七师父的……】
『你……不该如此……』
画面被撕裂,如碎玉一般,纷纷扰扰后一切便化归虚无,心底有一把声音在问他:“你当真,要再杀他一次?”
初七松了手,无异几乎已经气绝,他浑身脱力,意识似已离体,终软软摊了下来。初七一步未移,一伸手,一揽,便将无异接下。无异的额头狠狠磕到了他的锁骨,他却无一分痛感。
无异在他怀里浑浑噩噩了不知多久,似在抽搐,似在喘气,也似在呢喃着什么……
初七埋下头,听到了无异断碎不全的一句:“别……杀我……初……师父……”
初七觉得好像有谁将他的心撕成了两瓣,这种疼痛比以往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种都要来得更猛烈亦更漫长。
那只揽着无异的手微微一震,仍旧有些虚脱的无异便开始往下滑去,眼见便要跪倒在地,初七却没有放开他,而是随着他,两人一起跌坐到了地上。无异茫然地靠在他的胸前,似仍心有余悸。
初七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拥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无异才回抱了他。无异喃喃说道,像是在说初七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是初七师父的刀,我的命也是初……”
“我知道。”初七打断了他的话,犹豫了一下,终究伸手抚了一下无异的头,心里那份莫名的绞痛感这才稍缓了些。
初七问:“为何唤我初七师父?”为什么不是师父,而是初七师父?
无异颤了颤,试图退开他的怀抱,却被初七按住,阻止了。无异低声说:“我所有的记忆都是关于你的,可是,有一些记不清了……一开始你好像很喜欢我……在沙漠的时候……”他的眼神变得迷迷茫茫,声音也变得有些起伏不定,“你让我唤你师父,然后……然后你就不见了……后来我又遇到了你,我唤你师父,可是……”
“别说了。”
无异在他怀中仰起头来看他,有些忐忑地问:“我觉得你好像,不喜欢我唤你师父……”
初七无言。
『不是不喜欢,只是你唤的人,从不是我。』
“无异……”初七目光温缓。无异怔了怔。
初七轻轻垂眸,凝视他。无异看他的眼神像一场无声的雨,滴滴落到了他的心里。初七叹了口气,说:“无异,唤我师父。”
无异一只手抓紧了他的袖子,目光既期又惧,欲言又止。
初七伸手到无异的脑后,顺着他的发丝轻扶了一把,不厌其烦地说了第二遍:“唤我师父。”
“师……师……”无异期期艾艾。他总不信自己能够得到。他以为他是厌恶他的。可现在他又这般温柔地待他。
初七知他所想,他捧着他的脸,揉了揉他的发。他在鼓动他。
无异哽咽道:“师父……”声音几不可闻。
初七脸庞的霜意徐徐化逝。很奇怪,当无异道出那一声“师父”时,他也轻松了。他放弃了杀他,他决定接受他。如今他已不再是乐无异,不再是他的敌人,他是他的刀。
他可以名符其实地成为他的师父。这便足够了。
无异仰首看他,不敢将视线移开,如坠梦中不愿醒,又唤道:“师父……”犹如胸中溢出的两字,微沉微深。
初七从未笑过,百年的生命中所遇不过皆如云烟过眼,从未予过他悲喜之感,他生来便只是沈夜的一把刃,只为他的命令而活,连愿望都没有。但这一刻,仿佛有什么挤进了他的心中,温若暖阳,冽似流泉,他突然便很想给予这个少年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初七拨开了无异额上的刘海,微微俯身,落了一印。
他想,我不是乐无异的师父,却可以是无异的师父。
无异犹犹豫豫地挨近他。他缓颜以接。
乐无异不在了,乐无异要找的师父也不在这。
旧事如水,仓惶逝去不可追,不若从这一刻起,由我们来取代了他们,延续未尽之缘,直至流月城崩裂的那一天。
到时,我们便一同随城而逝,师徒相伴,莫言孤独,亦不再相杀。
弹指的百年后,这一日,初七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个愿望。
他想,无异不是我的刀,是我的徒儿。我要看着他。
沈曦刚刚睡着,沈夜缓步走到了中庭,华月怀抱箜篌,正待于一旁。
沈夜停住脚步,问她:“何事?”
华月道:“发现那三人的踪迹了,在西域,是否由属下前往……”
沈夜又问:“昭明仍在他们手上?”
华月答:“是。”
沈夜说:“好,我自有安排,你下去吧。”
华月微微垂首,并未离去,她沉声道:“恕属下斗胆,紫微尊上可是要派乐无异去夺剑?”
沈夜皱眉,“你是越发放肆了。”
华月道:“属下一直不明白,为何紫微尊上要那样对待他?若是嫌他碍了大事,何不杀之……”
沈夜反问她:“你这是可怜他?”
华月闭眸,一退,答:“属下不敢。”
“下去吧,莫要再有下次。”沈夜转过身去,径自走出了沈曦的居殿。
当时,星空仿佛无尘的流河,煌煌烁闪,华如诗章。
沈夜突然便想起了那一日,他问那有着星河般双眸的少年:“你觉人之极悲在于什么?”
少年答:“无力回护珍爱之人。”
他又问:“若此悲无以避之,换做是你,要如何去做?”
少年停了一下,“竭尽全力,万死不辞。无悔无怨,永铭于心。”
“无悔无怨?”沈夜长声一笑,“本座告诉你,人之极悲在于执念,不得则以为憾,得之则难以割舍,今日你惜之珍之爱之的,明日便会成执,因执而生妄,因妄而至魔,无以避之……”
“你……”少年眼神涣散,锋锐渐退,抵抗的意识亦是越来越弱。
沈夜道:“其实,因执为魔又如何?浮生虚渺,何不随心往之?”他抬起了少年的下巴,“你不是很想你的师父回到你的身边吗?那便舍弃其余一切,只求你心中之最,无顾覆灭,此方为——无悔无怨。”
【我走进院子,看到他背对着我,站在花架下,风吹过,花突然就谢了,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他回头,笑着看向我,然后,他对我说……我再也回不去了。】
乐无异闭上了双眼,泪无声滴落。
『师父,我想你告诉我,你没骗我,你收我为徒,你告诉我要珍重生命,你保护了我……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师父,我想你回来我身边。』
花真的谢了,他的世界晦暗一片,一切声音和颜色都被卷走。他被徒留,孤单如尘,一点点被风吹散,可就在这一刻,前方突然亮起。
他远远望去,便见一小片昏黄拨开了黑色的云雾——那是一个人,提着一盏灯。
那人正朝他走来……
闭着眼的少年微微一笑,无尽释然,意识终被黑暗彻底吞没。
第五章 忘川之灵
安尼瓦尔见了夏夷则、闻人羽和阿阮三人,面色阴沉,开口便问:“我弟弟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未与你们同行?”
闻人羽眼神一暗,道:“无异被流月城的人给……”
“你说什么!”闻人羽话未说完,安尼瓦尔便一个箭步跨了过来,险些要扯住闻人羽,却被夏夷则横身一挡。
“请狼王息怒,此事,说来话长……”
夏夷则沉淀语气,将事情经过一一尽述。
安尼瓦尔听完,怒目一扫,“当日我弟弟将晗光和昭明扔给了你们,然后你们就逃走了,留我弟弟一人面对那流月城的杀手?!”
字字如箭,直刺人心。
那日他们三人折返码头,却已寻不着乐无异的身影,余留地上一滩鲜血……
闻人羽抿紧嘴唇,眼眶一红,慌忙看向别处。
安尼瓦尔走上前揪紧了夏夷则的领口,像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你们也配称作他的同伴?枉我弟弟一心护着你们性命却落得如此下场——”
夏夷则没有反抗,任由安尼瓦尔给了他极重的一拳,到安尼瓦尔拔刀时,阿阮才冲过来挡到了夏夷则的身前。
“不许你动夷则!”阿阮呜呜咽咽道,“找不到小叶子我们都很伤心,夷则也是,可是,只要一天没见到小叶子的尸首,我们就不会放弃!大不了杀上流月城找那人问个明白!”
“哼!若我弟弟当真落入了流月城的人手里,那时至今日,还能有活路吗?!哪怕活着恐怕也已受尽折磨……”安尼瓦尔攥紧了拳头,气急得浑身发抖。
闻人羽勉强打起了精神,她走到了安尼瓦尔的身旁,说道:“流月城我们是必然要去的,不管无异……如何了。这段时间为了躲避流月城的人,我们只能四处奔走,也是知会各门各派协力攻上流月城一事,今日来此,是为给狼王一个交代——若无异还活着,我们必将他带回,若他死了,哪怕拼个玉石俱焚,我们也要那流月城以命填命……”
安尼瓦尔深呼吸,望了闻人羽一会,怒色稍敛,才道:“上流月城一事,我与你们一起!”
瞳看到无异正坐在湖旁摆弄那只偃甲鸟,神情极其专注,甚至在他靠近他时亦无所觉,直至他出声唤他:“无异。”
无异回过身去,看到是他,淡淡一笑,“瞳大人。”
瞳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师父去见大祭司大人了,让我在这儿等他。”他又低头,将注意力放回到偃甲鸟的身上。
微风拂过,摇曳了少年落在肩上的几缕发丝,悠然的笑意就此凝固。
瞳想,人之情感究竟为何。
好喜恶悲是人的常性。若悲是因得不到与失之苦的磨折,喜是因爱而有所得且能久相守,那么,何以这人当初拼死也想要留下的,恰恰是那些曾令他体会了钻心刺骨之痛的部分?
就好像,那些伤悲,能让他记住什么……
瞳对无异说:“过几日,你要随初七下界一趟。这是你的第一次任务,莫要搞砸了。”
无异嗯了一声,不甚在意的样子。
瞳抬了抬眼皮,又问他:“还记得当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无异依旧没有看他,不过答了他:“记得。我是师父的刀,我的命也是师父的。”
瞳不动声色地抬眉,语气平静道:“这次你随他下界,会遇到不少人,这些人都是要杀他的……”
无异没有抬头,手上的玩儿倒是停了下来,目色忽然尖利,他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
瞳望着他不说话。
无异的双眸闪过一丝寒光,幽然却极为决绝道:“哪怕魂飞魄散,哪怕要我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也会护他周全!”
瞳表情淡淡。他像在斟酌,又像听过且过。
他在想,此之一幕,此之诸言,倒让他记起了少年在那一日的挣扎,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已是恍惚至极、却仍时时刻刻在抵抗着意念侵蚀的心神。
他同沈夜说:“意识太强,宁可遭受炼狱之苦也不肯任我抹去记忆。他的神经已经损毁得很严重了,再强行侵蚀的话便会死亡……如何?是否先取了他性命,以蛊活驱他复活,再夺取他的记忆?”
沈夜几乎没有半分思虑便拒绝了瞳的提议,“本座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呵,竟为了几缕单薄的忆念而宁可殊死一搏……待我进他神思之域看是如何……”
片刻之后,沈夜自乐无异的神思之域退了回来。自此,乐无异的记忆被侵蚀、吞没,唯独留下了一部分,无论如何也抹不去。
那一部分,属于他的师父——那名为谢衣的偃甲人。
瞳叹道:“怪不得心志如此之强,原来心魔早已滋生至此。”
沈夜鼻间溢出一声冷息,道:“浮世一梦,多少人沉梦其中再难醒觉?既为人,当有执念;无执念者,不过行尸走肉。”
瞳突然转过头看了沈夜一眼,“你替初七寻了一把好刀呢。”
沈夜冷笑,未语。
初七接到了沈夜交给他的一个任务——带着无异下界夺取神剑昭明。
昔时他独来独往,如影子一般,如今倒要开始习惯身边多一个随行的弟子。想到此,心里却是微微一缓,似能感觉到那时时刻刻萦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纵使此刻他们不在一起。
初七来到了湖旁,无异果真在那处等他。
兴许是他去得有些久了,无异等得乏了,便枕着一只手臂,仰躺浅眠。那只偃甲鸟停在了无异的胸前,与他一般安静。
恰清风拂湖,水波荡漾,日光斜倚,仿佛洒落了寸寸沙金,映得少年那张白皙而精致的脸庞更添了几分迷幻。
初七恍惚了一瞬,内心一陷。他静步走了过去,走到距他约莫十步时,少年突然睁开了双眼,见是初七,那对暗金色的瞳孔便霎时柔光四射。
“师父!”几乎是出口便已声调微扬,是压不住的欣喜和盼切。
初七神色淡淡,边走过去,边道:“警戒性太差,至少二十步距时便该有所察觉。”
无异坐起身来,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无异知错,一时睡熟了就……”那只偃甲鸟飞到了他的肩上。
初七走到他身旁,蹲下,一膝着地,伸手替无异取走了落在发上的一根草。
无异的脸色顿时绯红一片,他低了头,不敢看初七。
初七却已站了起来,无异赶紧也跟着站了起来。
初七沉声道:“三日后我们要下界一趟。”
无异嗯了一声,“瞳大人刚才和我说了……”他停了一下,看向初七的目光微微一凛,“师父,这次任务不是很容易吧?”
初七颔首。他以为无异怕了,以为他是在掂量着任务的难度。他有些好笑,却又不足以撑出一道笑纹,便以轻缓的目光打量着无异。
无异望着他,双眸像浸了冰雪般锐亮,突然跪下,他道:“无异一定会保护好师父的!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到师父!”
初七思绪一滞,视线中隐约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重重叠叠,景如梦转。
白衣偃师单膝着地,眸光如雪,他说,若你试图逼我,我便以偃甲自爆,毁了那图,你就什么也拿不到了……
他蹙紧双眉,启口,正要说些什么,思绪却又一转,幻象尽逝,眼前是那黑袍着身的无异。
少年殷殷切切待于原地,为了昭示自己的决心与忠诚。
是啊,无异……他的刀。
月下与他苦战的白衣偃师早已消逝于人世之间,仅仅留存了零碎的几段至死也无法弃舍的记忆。但初七总是无法彻底地将乐无异和无异割舍开来,那一个,愿为同伴舍生的乐无异,和这一个,誓愿护他周全的无异……
他们是光和影,是本源和记忆的衍生者,亦如前世和来生。
初七别开了眼,侧过身去,道:“起来。”
无异立刻便起来了。
初七又道:“此行凶险,先让我试试你的身手。”
“是。”无异答得昂然,架势十足。
“忘川”乍现于手,初七道:“拿着它。”
无异讶然,“诶,这不是师父的刀吗?那你呢,师父?”
初七哼了一句,眼角分明挑起了几分狂意,“还不到逼我用刀的时候。”
无异一听便知初七是在奚落他实力不行,也有了一点不忿,咕哝了一句,便接过了刀。哪知他五指一握刀柄,便有一道灵力窜上了他的心口,好似要撞破什么……
他微一愣神,初七已经退到十步开外。
初七冷道:“无异,攻来。”
“是!”无异本不欲去理会那股异样的感觉,便凝聚灵力,正想向初七发起一击,这时,脑海中却有一个画面闪电一般地掠过……
那是一道白色的身影。
“无异!”初七催促他。
无异还没说什么,这一下感觉却愈发猛烈了起来,那股灵力自他心脉处飞速侵入到了他的头部,仿佛要阻断他的思维一般。
痛苦开始袭来,无异头疼欲裂,好似要被割开了一般。“呃……”他跪倒在地,攥紧了拳头,却仍不能抵消这股剧痛。
意识纷乱之时,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身着白衣的人沉然道:“……岂有弟子反过来庇护师父之理?”又有一人决绝道:“我不管!师父,你忘了吗,当年是你告诉我,学好剑法偃术,才能回护想回护的人!”
画面愈来愈清晰,便在这时,体内又有另一股力量开始与之抗衡,像要将那股灵力压下。二灵相争,犹如互相撕咬的猛兽,而痛楚和伤痕却通通加载到了无异的身上。
无异已经疼得冷汗遍身,意识溃散,他哆嗦不停,心魂像要被撕裂了一般,更有一股像要将天地都倒转的悲沉感向他压来。
“啊————————”他双目赤红,失控地大声吼叫。
“无异!”初七奔来欲将他揽入怀里,却被他推开。
初七见无异仍将那“忘川”执在手中,而“忘川”正发出阵阵幽黄之光,显然正是灵力波动之源,初七当即将“忘川”取走。
一灵消逝,另一灵亦是无声退没。
无异一脸茫然,倒在初七怀里喘气,缓了一会儿才有气力说话:“师父,我这是……”话没说完,视界里已是一片漆暗。
无异晕了过去,初七没有放开他。他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握着“忘川”便往地上深重一刺。
“忘川”之光莹莹不灭,仿佛有意与他抗争一般。
初七盯着它,冷颜道:“不管你与他有何渊源,莫再扰乱他的心神,否则,纵你是主人赐给我的刀,我也要你碎如粉末。”说罢,便以一股极具压迫力的灵将“忘川”之灵强行压下。
光芒尽逝,刀身复如初始。
初七这才将“忘川”收回,又抱起了无异,往居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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