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可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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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1.2万字
关键词:插刀文;失忆梗;多重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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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哀默地凝视沧溟,像已用尽此生余力。那不是温柔,而更像一种无能为力的隔岸张望。
他已见证过太多失去,每一次,都是对他内心的磨砺,刀之于砧,天然的组合,彼此成全,直至锋锐泛光。只是他仍不明白,为何当年那人会夹着一丝轻蔑说他并不适合当大祭司。
仰拜生存的本能,学会了残酷和漠性,甚至能够摒弃自我做出抉择,他为这座孤城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又何来的不适合?可惜那人已经不在,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又能如何?他在心底冷冷一笑。
无数紫蓝色蝴蝶在沧溟的身边环绕,像一场盛大的接迎,而沧溟的表情一如往昔,极轻极淡,像雾一般,她说:“作为流月城主……能拥有一位你这样的大祭司,我深感荣幸。”
他弯身行了一礼,“……能得城主如你,属下亦别无所求。”纵是如冰心绪,道出此语时却也禁不住带上了几分谦恭和惶恐。他这一世,早已不信仰神明,非要说还有什么值得他去敬畏的,也不过只有沧溟——这凛然高贵的城主。
在很久以前,那时的沧溟还会笑,笑起来时,犹如百花盛放,是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引人追逐却又让人不敢逾越。但那只存在了一段极短的时间,在这渺茫又漫长的一生里,不过如流星划过之一瞬。可那也足够了,足够在他心里刻下一道印记。
对,在所有的失去里面,也包括了这一个。而他连为之悲哀的权利也没有,因为这是沧溟做出的选择。直至此时,她在意的也仍旧是她的子民,她问他:“大家都迁往下界了吗?他们往后……终于能少一些辛苦折磨?”
他想了想那个地方,他也注定去不了的那个地方,他回答她:“那是个很好的地方,温暖湿润,草木繁盛,还有许多珍禽异兽……若是能够,真想带你去看上一看。”
“……我是看不到了……这一生……终究没能逃出这囚笼……”她幽幽道,语气中却并无多少遗憾。“也好……但愿此去能化归烟云浮尘……逍遥天地,再无拘束……”
他不知为何,突然便想伸手去抓住她,可这股欲望,被他克制住了。他突然意识到,沧溟此去,便当真与他再无相见之日了。这不是道别,而是永别。他曾经的梦,便要烟消云散了,在他眼前,而他竟无能为力,一如既往。
看这荒唐的百年,既癫狂又无趣却不得不一直往前的人生,尽去剥夺吧,反正他也没有什么能够再失去的了。他愿意承受这份命运,但他需要一个答案。
许多年前,在他为她施下冥蝶之印以前,他也曾问过沧溟一个问题:“你,可曾……后悔?”苍白乏力的一句,似如死前最后的挣扎。
当时沧溟给了他此生最后一个笑容,她微启双唇,轻轻道出了一句……
她说什么来着?为何那般难以忆起?也许,不是那么重要的答案吧。他恍恍惚惚的,便舍弃了彼时,回到了如今。
他问她:“沧溟,你恨我吗?”
这么多年了,他仍是习惯在她身上寻找答案,无数个,不管有与没有,无论她给与不给,好似这不断的寻找便是他唯一的归途。
沧溟看着他,眼神中微有叹息,似如悲怜。“……大祭司何出此言?”
他缓道:“当年……我不肯顺应你的意愿驱逐心魔,于是作为交换,你要我以你为祭,施下冥蝶之印……”
应该恨的吧?一个原本那样仰慕她的人,却成了让她魂飞魄散的始作俑者。
他看着她,混杂着几分笃定的了然,就像已经知道了答案那般,“形神俱灭、永世不见……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你恨我,对么?”
她摇摇头,眼睛被冥蝶的荧光映得愈发柔亮,是温柔的象,她早已失去的东西。她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声音轻轻的,优雅而端庄。
他细微地皱了皱眉,而后从容接受,“……好,我明白了。”他点头,声音却跌跌撞撞,就像在仰望光却又害怕触及光。时间不多了,他决定放弃。即使他还有着无数个问题想要问她,但,就这样吧,像这样,陪伴她,就好。
死亡的气息正在浸染沧溟,但她依旧那样,她早已放弃了欲求,死生于她来说不过如梦一场,而她所有的牵挂,都将随着她魂魄的散灭而消逝……也许,她早已没有了牵挂,她只是忠诚地在执行着自己。
或许是因离解脱越来越近,她的脸上有了些许言语难尽的怅然,她凝视他,悲哀地发现他的神情也好不到哪去。
她对着过了百多年的人,何以不知他内心的一切?只是,有些事,她无能为力。那根本已经超越了这世上任何一人所能为。她叹了一声,终究对他道:“阿夜,你想要的答案,不在我这里……”
她看到沈夜脸色一僵,好似被打碎了支撑的架子,一下落得七零八散。但她决意,割断这最后的牵念。
她已不能再陪伴他了。
“沧溟……”
冰冷逐渐浸没她,眼中的光越来越稀薄,意识一缕缕被风掠去……她皱了皱眉,努力地说着,只是有些力不从心了,“我不会有来世了……但你……若不能勘破……”
他死死地绝望地盯着她,但又迫使自己冷冷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不要说了……”
她留给了他最后一句。
“不要……恨……”
冥蝶飞舞,离他远去。
他站在那,望了一会,开始慢慢步下台阶,突然便想起了当年沧溟道出的那句:
【你,可曾……后悔?】
【我,无从后悔。】
远在遥远,在那日,便已逝去的,立于今昔,何以还有着同她,同他,同他们挥别的苍凉?一切早已不再重要。
来世?若无来世,也许更好。
此生,已是太过漫长。
第二十七章 再返长安
烈山部的族民已经疏散得差不多了,流月城亦更显寂凉。
华月独自踏在石路上,裙摆傲慢地沾地,似不经心地拂起了尘灰,身上垂挂的金色装饰轻轻撞着,发出了细微的声响,而她忽然抬首,但见天色湛蓝,只是鸟雀飞绝。
她喜静,静而心安,只是有些静,更似于人心的寂灭。她并不喜欢这样的静,却无法逃脱。这座被神遗弃的孤城,终于也要被其子民舍弃了。一度的繁华,至此荒落,何其凄凉。
她提步欲继续往前,有人却抓住了她的手臂。此时此地不该有人的,一时晃神,竟被人靠近而不知,她心下一惊,迅速返身,正想伸手推开,却不料来人直往她身上一撞,又脱力般向地上滑去。
她下意识钳住了这人的肩膀,止住了他下滑的趋势,这人颓然抬首,眼神涣散,虚弱得不堪一击。
他并没有戴着面具。他已经顾不上戴面具了。那双萧索哀凉的眼直接对上了华月,而华月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一切令她难以置信。
初七断断续续道:“带我去见……大祭司……”痛楚之意溢于言表。
她的手愈发收紧,喃喃道:“初七……你是……谢衣?你一直……”
他神情痛苦,身上的伤仿佛是他脱不下的枷锁,他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他摇头,“没有时间……纠缠往事了……我必须去见大祭司……我没有……拿到昭明剑心……”似在喟叹自己的无力,他的表情凉到了极点。
华月扶着他,缓慢蹲到了地上,她尚在尽力接受眼前这个事实,她问他:“那昭明剑心呢?”
初七绷紧的脸微微释缓,“在乐无异他们手里……”停了一下,仿佛认定了什么,“我想……他们会来流月城的……”说罢,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
华月托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她凝视初七,在苦苦的一番思量后,突然笑了。
原来,有些心结真如死根,只怕到死都难以解开了。
她扶起了初七,捏诀,施出了一个移送法阵。
瞳并不惊讶于华月此刻的到来,甚至不惊讶初七就靠在她的肩上,他还是那样,如一池冰水,读不出半分心绪。他淡然道:“你都知道了。”
华月歪首,笑了笑,带有几分叹息的惆怅,“看来你一早就知道了,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许多年。”
瞳反问:“知与不知,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她垂下头,语意微凉,“你说得对。也许,不重要吧。即使我知道,也阻止不了他。”
瞳没有说话。
华月将初七扶到一旁,让他靠在了墙角处,而后,她走到了窗前,望着窗外那花草繁华的虚象,幽然道:“瞳,你我都明白,这已经是最后了……”
瞳仍是沉默,直至华月转过身来,对着他,勾出了一抹虚淡的笑容。
华月说:“这些年来,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接近他,理解他了……却原来不是……”言语一顿,她沉思了一阵,“孤城荒冷,山川寂寞……但比起这加诸于己的牢笼,又算得了什么?”
瞳冷冷一瞥,道:“你既明白,便不要去在意了。”
她摇摇头,金色的耳环叮当作响,“我明白,所以我在意。你曾跟我说,活傀儡是谈不上有心的……”想到那人的面容,她嘴角一暖,“但我觉得,我是有心的。他就是我的心。”
瞳静静望着那倚在窗旁的华月,白光打在她的脸上,竟反透出了一丝隐隐的红。
“他不好过,我的心就不好过。”
瞳给了她一个不理解却又愿意接受这个回答的表情。
她笑道:“时间不多了,我想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背过了窗旁那道倾斜的光线,她将脸埋回到阴影里,笑意却莫名愈深,竟似带有一丝难言的窃喜,“你愿意帮我吗,七杀祭司?”
停顿,沉默,思考。瞳将视线从华月挪至初七身上,又自初七挪返华月身上,有些事,不必明说,也心生默契。
没有心的活傀儡吗?倒也好。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不妨看看这人世间,这百般形式却又趋于一致的所谓生命,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他不得知的秘密。
“好。”
“治好他,但别让阿夜知晓,更别让他去见阿夜……”
“好。”
瞳伫在那里,双眸转向窗外,任由白光入目。他莫名想起了许多年前,好似他们也曾如这般,心意共鸣地欲成某事……
想起来了,那时他们是在玩躲猫猫,华月总帮着沈夜,所以沈夜总是赢,直到有一天,华月特地跑来找他。
华月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话来,“我觉得,阿夜好像挺闷的。”
他不解地看她。“嗯?”
她踌躇地低下了头,不太肯定地顾自猜测道:“总是赢,也很没意思吧?”
他不太懂她的意思,但他愿意听她说。
她抬起头,清秀的眉目一弯,兴致勃勃地提议道:“瞳,不如,我们让阿夜也输一回吧?”
他听着,凉薄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不过都是命运的棋子,每一步都必须紧循那无上的规则,无法任性,无从自执,否则便是引火自焚,是乱棋,错棋,会坏了这全盘的局……但这已是最后了。
箭于弦上,终局已定。
他们都习惯了匍匐的姿态,在那强大的事实和力量面前,无从抵抗地认命,只去走那唯一能行的路。但在这一刻,真的,还须介怀那规则吗?
他知道,自己真的笑了。
长安繁荣一如往昔,毕竟是帝王脚下的城池,尽显盛世的华景。
闻人羽要修一下她的缨枪,便先行去了铁铺,阿阮说什么也要跟着去,于是四人便暂且分开,乐无异先同夏夷则一块回乐家。
夏夷则是个心细如发的人,若他有心留意,大多事都难逃他的双眼,而他发现,从踏入长安开始,乐无异便显得极不自在。他的这位好友,从前明明是那样不屑于隐藏的人,现在却学会了小心翼翼。但他不打算去撕开乐无异这层并不娴熟的伪装,至少,现在还不合适。
乐无异原打算去处理了流月城的事后再回来向父母禀明一切,但安尼瓦尔却开了口,他好像便没有了退缩的理由。
他多么不愿在此时回到长安。流月城一役,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保证能够平安归来。他要如何向父母开口?
他想到了那只蛊虫。那是他曾拜服在力量面前的证明,是他情愿以命交换的东西。他曾以为,那可以让他无悔,让他不再失去,然而,放到如今再看,还是不值一提。
他比从前强大了,可是依旧改变不了一些事情。比如,他想要珍惜和守护的人,就立在了他剑尖的前方。
从来都没有至高无上的力量。
他不后悔那份心意,他仍愿为初七付出一切,但也许,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他现在明白了,可已经迟了。他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辛苦养育他长大的父母。要同他们直说吗?说他们百般爱护的儿子,如今只剩不到五年的性命。
那无异于鞭笞他们的心。何其残酷的凌迟。
如果可以,他宁愿他们一世都不要知道。
夏夷则看乐无异脚步骤停,便走前去,见他凝思着,埋下了头,他问他:“怎么了?”
乐无异没敢看他,犹犹豫豫道:“我……我先去买身衣服换上……”
夏夷则困惑地扫了乐无异一眼。
黑衣,金色腰带,只是有些地方因历过战斗而有了些破损。这又如何?刚想笑他少爷病上身,像女子一般爱美贪漂亮,却看乐无异有些心虚地转向他。
乐无异对着他踌躇了半天,方低声道:“我……我从小就不喜欢黑色……我娘知道的。”
夏夷则微微一怔,叹了口气,别开脸,推了乐无异的肩膀一把,沉下声道:“走吧。我陪你去。”
第二十八章 心间万里
傅清姣正在庭院里叮嘱吉祥如何照看她心爱的盆栽,突然听到如意在前院结结巴巴地大声喊道:“夫、夫人!少、少少爷回来啦!”
傅清姣略带几分诧然地转过身去,恰好看到乐无异和夏夷则迈进庭院。
乐无异扎着一根松松垮垮的马尾,穿着一身白衣,光扫眼过去便知料子很好,边沿还镶了金丝,看着是极好的衣裳,只是宽大了些,算不得合身。她这儿子,平时虽说对穿着打扮也不怎么讲究,倒也还知要着量身定做的……
乐无异心里有事,而且不想让她知道。她在心里暗叹,面上却凝出了温婉的浅笑,“异儿,怎的突然回来了?”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能干涩地喊了一声“娘”。
吉祥看着也极兴奋的样子,手舞足蹈道:“少爷!你回来啦!”
乐无异嗯了一声,复又对向傅清姣那浮着笑容的脸。在傅清姣的面前,他总会有着无从退避的感觉,但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迫你只能直面以迎的坦荡。他的母亲很强势,在小事上一旦固执己见便绝不姑息纵容于他,然而,在他人生至今碰上的、少有的几件大事上,却无一不是给予他全力的支持。
同中原寻常的母亲相比,她的温柔就如吉光片羽,但他知道,她很强。在母性的力量以外,她还有着另一种力量,他难以说清那是什么,只知自己每次看着她的时候,其实都隐隐带着一丝崇拜和仰望。
愈是如此,愈是心慌。
那分明是他所期盼的温暖,但他如今却害怕会破坏了它。他张口欲言,却不知能言何,只能木然站在那里。
夏夷则咳了一声,正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傅清姣却哼笑了一句,声色拔锐:“异儿,愣在那做什么?还不过来让娘看看?”
夏夷则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好似给他鼓劲。
他于是,踮着脚步,仍旧有些犹豫却终于缓缓走向了傅清姣,就如每一步都在逼近他所不敢面对的一个答案。他费力地挤出了一个以往乐无异式的笑容,还未说些什么,傅清姣的手却抚上了他的脸颊。
他定在那里,连呼吸都被阻下。那带着几分微凉,却很柔软的掌心,顺着他的颧骨走到了太阳穴,白皙的指尖温柔擦过那浮肿的眼下,心疼便绽了出来,她颤道:“瘦了啊……”
心里仿佛有什么挣脱了出来,那是被他锁住的,亦是小心翼翼护着的东西。而在他想起那是什么之前,傅清姣已经将他揽入怀里。
一个干净又温软的怀抱,像能隔绝这世间的一切伤害和苦痛。
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他摔伤了膝盖,抽着鼻子坐在树下,傅清姣走过来,盯着他说“不许哭”,都已经走到了眼眶的泪便缩了回去,傅清姣捉着他的膝盖看了看,便转身回房取来了一个小盒,她蹲下身,打开了盒子,指尖沾了些药膏,便替那伤口抹上,眼角瞥到他的小脸皱成一团,叹了口气,才凑过去,小心吹着那伤口……
那药膏,分明薄凉如玉,可是抹上后,却有着云一般的柔感。
他将下巴磕在了母亲的肩上,就这样漫无天地想着,想着想着,突然眼眶便红了,双臂环上了她,飙足了劲地紧紧抱住,可是那已经落到嘴边的一声“娘”却生生卡在了那里。
傅清姣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脑袋,调侃道:“多大了?还撒娇。也不怕同伴笑话你……”说着望向夏夷则,却见他一脸枉然,忤在原地,瞪圆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有些哀伤,有些不知游离于何处的怀念,但很快,他留意到了傅清姣打来的视线,定了定神,局促地低下了头。
都是些让人操心的孩子。她默叹。
傅清姣放开了乐无异,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声音复如往时,锐利而又清冷,她道:“去梳洗一下吧。晚上我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
“喔。”他傻乎乎应了一句,慌慌张张地举起手臂,抹了抹脸,又放下,便疾步走向自己的卧房。
傅清姣对着吉祥吩咐道:“去让厨房准备一下,晚上多做些菜。”
吉祥答了句“是”便风风火火去办了。
傅清姣朝夏夷则走了过来,她身姿极好,踩步轻盈,又带着几分天性的高傲。
夏夷则脑子里转了一下。若是以李焱的身份出现,那他与这定国府的关系便复杂许多,还是以夏夷则来面对吧。他微微倾身,恭敬道:“晚辈夏夷则,见过乐夫人。”
傅清姣回以清澈的眸光,笑道:“夏公子,在我面前,不必拘束。”
他仍是不敢放松,眼前这人虽说看起来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气质却极为稳重,不容忽视。
虽说经历了这些年的变故,夏夷则也生出了几分算计和心防,只是毕竟年岁还浅,在傅清姣面前,像这样于眼底走过的情绪,她又哪里看不出?傅清姣倒也无意戳破他,只道:“夏公子,能否告诉我,这一路上,异儿经历过什么?”
如此单刀直入,夏夷则即使防备再深也未料到,根本制不住眼里那仿佛千军万马踏过的紊乱,宛如惊蛰。他木然张口,花了一会功夫才道:“乐夫人,在下……”
傅清姣虽眉目凝笑,语气却怅然,她慢悠悠道:“我只有这么个儿子,还望夏公子……”微一停顿,叹色于颜,“能够理解。”
夏夷则对着乐无异刚才匆匆跑去的方向望了望,仍是极为挣扎。他怎么能够在傅清姣的面前,揭破乐无异费心隐藏的心事?他手心冷汗涕零。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理解乐无异,毕竟他们相处的时日不算短了,而乐无异这个人,遇上了好的事就恨不得同所有人分享,遇上了不好的事,便宁愿一个人默默承担。
这是固执的善良,也是可悲的单纯。
他不能说的。即使他很想说。
傅清姣的呼吸变得不那么平稳了,但她神色依旧是沉静的,温雅的,耐心的。
夏夷则想到了自己那已经去世的母亲,当时她还在世,而他已练得百般坚强,太华山的日子很苦,但即使母子遥远以隔,他也能凭借思念解去忧愁。只是,若她还在,那如今他所历这一切,他埋在心里这诸般的苦,他会否也想告知于她?她的母亲不似傅清姣这般锐芒于身,但若论及对他的袒护,那也是不顾一切的。
逝者难追,徒留悲叹。
纵使他在心中,仍自欺欺人地蔓延着无数个可能性,但回到现实,也不过一场枉然。
『对不住了,无异。权当是我一念奢想。』
他苦笑,缓声道:“乐兄……”想了想,又改口,“无异他……”
乐无异呆呆望着这满桌佳肴,举了筷竟不知从何夹起。
闻人羽和阿阮也回来了,大家都脸色疲惫,毕竟是一路赶回长安的,而此时,纷黄的柔光打进眼里,也更多了些心安。
大家都饥肠辘辘,也就大口吃了起来,乐无异左右看了一眼,才跟着吃起。一口一口,食之无味。没过多久,四人就把桌上的菜给扫灭了一大半。
傅清姣还给他们勺了汤,只是乐无异吃到一半,突然脸色一白,离了席,拔腿便跑了出去。闻人羽心下一悸,也起身,想跟去看看,却被傅清姣按回座上。
“姑娘别急,异儿怕是吃太快了不舒服,要去躺躺。”说着,给闻人羽递过来一碗汤,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这傻儿子,从小就有这坏毛病,不必管他。”
阿阮咽下了嘴里的饭,咬着筷子,不明所以地嘟囔道:“小叶子,真像个小孩子。”
夏夷则看了一眼房外,隐有疑惑之色,却终究默默不语。
乐无异连靴子都来不及脱去便爬到了床上,一开始只是侧身躺着,像白鹭般,但随着疼痛愈演愈烈,慢慢地,他便蜷缩了起来。
房里黑漆漆一片,他索性不再苦苦掩饰和伪装,他疼得龇牙咧嘴,连下唇都咬破了,腥甜于嘴里蔓延。
再撑一会,马上就过去了……
他时而大口呼吸,时而抿紧了嘴,神经都绷紧了,不一会儿,全身聚起了冷汗,他瑟瑟发抖,像淋了一场冷雨。
意识迷迷茫茫间,便想起了那段极为短暂的,十根手指都能数完的日子。
那时逢蛊虫发作,只要初七在他身旁,便会将他揽在怀里,俩人靠在一块,他会抓紧初七的手,任初七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他。有时他疼得太厉害,会咬破初七的舌头,腥味染了一嘴,但初七面上总是一片淡雾般,从不在意,仿佛从来就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有时他会受不住,流下眼泪,初七便伸手替他拭去,或舔干泪迹。
那是一种缄默式的温柔,也是初七所能给予的极点。他给不了他一个世界,但他会陪他度过那天崩地裂。那对“无异”来说,已经足够。
他忽地发笑。对,那是无异,不是乐无异。他又忘了。乐无异的身边没有初七,只有自己。他只能一个人撑着。
想到这,酸苦便泛滥于心。可那又能如何?
他伸了一下腿,苦痛仍未褪去。他就如那颓然于岸上的沙,只能天长地久般待着那一波波的浪卷来,去而又返,似如一场无尽的轮回……
这时,有一小团温暖跳到了他的腿上,又从他腿上跳到了他身前。他奋力地睁着眼,于昏暗中仔细看清,“肉包?”
褐色的猫儿蹭了蹭他的手背,随后便靠着他,翘起尾巴,慵懒地坐了下来。
他扬起嘴角,压抑着浮于唇上的苦涩,轻缓缓摸了它一把,喃喃道:“没……没事的……别担心,你主人……可是个……伟大的偃师……很强的……这点疼……”他竭力于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是最后也终于没了气力,就剩粗重的喘息。
肉包静静趴在那,也不叫。都说猫的眼睛在夜里看着,有几分悚人的感觉,但乐无异却觉得,他的肉包从来都没有这般可爱过。
他默默闭上了眼,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很强,他撑得住。这一切,没有什么。
可眼泪还是涂抹了他的脸,而他知道,那不全然是因为疼痛。
屋外,焦虑的吉祥极小声道:“夫人,少爷他……好像不太好……”
傅清姣伸手掩上了那扇微微开着一道细缝的窗。“你下去吧,也别让其他人知道。”
吉祥嗫嚅着退去。
傅清姣独自静默了一阵,驻步,仰首遥望。
薄雾罩了月,锁了清辉,而长夜尚漫漫。
第二十九章 肝肠寸断
定国公乐绍成去了江陵跑一趟生意,人不在府上,据说归期最快也得是一个月后。乐无异他们自不可能在长安逗留那么长的时间,也便定了五日后出发去流月城。
次日清晨,乐无异便开始摆弄自己那堆偃甲。闻人羽起得比他还早,在院里练了会枪后就出去了,说去整整补给。夏夷则也不在乐府,只道黄昏时回来,不知去了何处。阿阮起得晚些,起来后又跟阿狸暴饮暴食了一顿,然后才发现夏夷则和闻人羽都不在府上了。
阿阮把乐府翻了一遍,最后才在偃甲房里找到了乐无异。
乐无异那视如宝贝的“天下第一金刚力士三号”被他摆到了一旁,而他手上也没闲着,嘴里还自顾自叨念道:“还得再调一下这个……这导灵栓怎么也不行了……”言罢,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兴许是过度用神,乐无异竟浑然未觉身后有人,直到那芊芊玉手搭到了他的肩上……
“哇——”他骇然叫了一声,手一抖,噼里啪啦掉了一堆东西。
乐无异没好气地转过身去,就看到阿阮巧笑嫣然的样子,顿时没了脾气,只无奈地嘟囔了一句:“阿阮,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啊……”
阿阮朝他做了个鬼脸,“明明是你自己没注意……”她走了进来,瞪大了眼睛,好似好奇得不得了,饶富兴趣地左看右看,不一会儿就按捺不住,开始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这是什么呀?好像很好玩的样子……”她拿起来,举到头上,笑嘻嘻仰着头看。
“哎——你别碰那个!那是我爹的……”他急忙追上去,阿阮嘴里蹦出一句“小气”然后又飞快跑到了另一边。
她本来就身法灵敏,要躲过乐无异简直轻而易举。“这个好玩。”她一手拿着一块磁铁,一会让它们分开,一会又让它们吸到一块。
乐无异简直焦头烂额,却又不能如何。“喂……”
他一追过来,阿阮又迅速将它们放下,最后她跳到了那个大齿轮的前面,她立在阶上,侧身对着乐无异笑,好似在等着他跟过来。
他却慢悠悠地,不再在意的样子,摇头轻叹,“阿阮,你喜欢什么,我都送你,但是你要好好珍惜,不要喜新厌旧,玩过就丢啊……”
阿阮偏着头,仿佛凝思,眼神却如水单纯,她突然问他:“小叶子,你为什么不叫我‘仙女妹妹’了?”
他怔了怔,随即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走到另一边,支吾道:“我……我觉得,老是那样叫你,好像不太正经……”
阿阮却径自靠过来,逼近他,问他:“为什么不正经?你以前叫夷则‘夷则’,叫闻人姐姐‘闻人’,可是你以前叫我‘仙女妹妹’,现在却叫我‘阿阮’了……”
他被她逼到了角落处,退无可退,一脸狼狈。
他是在神女墓恢复记忆的,自那开始,好像就叫她“阿阮”了。“夷则”和“闻人”都还好,可是“仙女妹妹”却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了。他以前心无旁骛,又爱与人嬉笑玩乐,可如今不同往昔了,满腔心事压得他透不过气,那份心情自然也就渐去渐逝了。
阿阮凑近他,一口一口热气喷在他脸上,“夷则告诉我,‘仙女’是形容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小叶子,你现在不这么叫我了,是觉得我长得不好看了吗?”
他睫羽轻颤。眼前人柔眸细眉,鼻梁俏挺,唇红齿白,当真五官精致若画,不施粉黛已如此惊艳,哪里会是不好看呢?他僵着身体,偏过头,活像被钳制住的样子,糊糊涂涂地红了脸,只能应她:“你、你你好看……就是,那个……你能不能……退后一些……”
她没觉得自己靠得很近,于是略过了他这句,继续刨根问底道:“那你叫我‘仙女妹妹’啊,小叶子。”
他愣住,自以为坚硬的心被轻巧地啮噬,他木然地转过头来看她。
她眼神认真,又重复了一遍:“小叶子,我喜欢你叫我‘仙女妹妹’啊。”
他变得有些茫然,目光突然在这偃甲房走了一遍,这里几乎就是一段时光的缩影。
小的时候他犯了错,就会被傅清姣关在这房里反省,到那年遇到了谢衣,开始学偃术,是在这里,一直到后来,傅清姣不再管他的偃术,他自个儿捉摸出一番乐趣来,开始没日没夜地摆弄他的偃甲,也是在这里……
这里就是他梦的起源。
那时,天地对他来说,也就这般大,他的喜怒哀乐,也这般大,哪里知道人世竟是那样辽阔,也那般沧桑。然而,他的梦终究还是被打开了一个缺口,现实势如破竹地渗入其中。
他眼神一黯,叹了一气,视线转回到阿阮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怎样的,但阿阮静静看了他一阵后,却皱了皱眉,撅了嘴,忽然伸手搭在了他的发上,小心地抚了抚。她不太习惯这个动作,做着很不自然,却是极为坚定、不容拒绝的。
她柔声道:“小叶子,你别难过啊……”
心像被一只手抓住了,他在忐忑中止了呼吸,表情像七彩的虹,变换不定,然后,那只手轻揉着他伤痕累累的心。
阿阮说:“如果你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说出来啊,我们都会帮你的。”
他缩了一下脖子,欲往后退去,但他的背已贴紧了墙壁,哪里还能再退。他卡在那里,失魂落魄地寻找着自己的声音,或许还有那逝去的魂灵。
阿阮眨了眨眼,认真地说道:“夷则和闻人姐姐都比我强,不管什么事,他们肯定都能帮到你的,至于我呢……”她想了想,有些泄气的样子,“我虽然,可能帮不上你的忙……但我可以给你讲故事,以前谢衣哥哥给我讲过很多故事,我可以讲给你听,哄你开心的。”
他终是一笑,眼底的伤色尽皆逝去,他摸摸她的头,“别担心,我没事。”笑容更深,长出一口气,“仙女妹妹,谢谢你。”
她依旧懵懂,却也跟着他笑了出来,感觉如释重负。阿阮想了想,说:“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去找闻人姐姐。”
他点头,“好。”
看她走到了门前,他突然又叫住了她,“哎,仙女妹妹,最近怎么禺期都不出来了?我叫他,他也不理我……”他拿出了晗光剑,双眉之间收紧,怯怯地看向阿阮,“他……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气他一度背弃了他们,气他不知自爱。
阿阮愣在那里,有些僵硬地回过身,很犹豫,却还是道:“夷则他……没告诉你吗?”
突突的心跳声占据了他的思绪,没有由来地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像风的一场劫掠。
阿阮低声道:“禺期……他,他吞了昭明剑心……”
乐无异着急地追问下文:“他怎么了?”
阿阮咽了咽,缓了一阵,尽量冷静地说道:“他是晗光的剑灵,把昭明剑心收到晗光里,本来就有些勉强……更何况……”
“什么?”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知愣在那里。
阿阮咬牙,索性一口气说了出来:“他吞了几乎四分之三的昭明剑心!”阿阮不敢看他,声音也变得很是悲切,“他说,他能压住‘它们’,可是可能,暂时回不来了……”
他的心再次凝上了一层冰,就那么一个瞬间。“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吗?”他傻傻地问。
阿阮摇摇头,“禺期说,也不是没有再见的可能,只是,要很久很久以后了,此生恐怕……”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还能扯了嘴角,他疲惫地向阿阮摆了摆手,迅速收了心上那一地的碎屑,他淡淡地说:“我知道了……”说完,就坐回到地上,继续摆弄他的偃甲,一切安然有序,仿佛不曾起身过的样子。
“他说流月城很强,而你又在他们手里,他说他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他脊背愈弯,背影愈显苍凉。
阿阮捏了捏裙角,鼻子里好似憋着一股气,她道:“小叶子,禺期他,还留了一句话给你……”
乐无异没有回她,他径自忙活着自己的事,充耳不闻的样子。
“‘臭小子如果回来了,告诉他,不要害怕,走下去,不管路有多难’。”
阿阮丢完这句,拔腿就跑了。
乐无异呆呆望着手里那根坏了的导灵栓,奇怪脸上怎么有点痒。
直至黄昏,夏夷则也没有回来,而闻人羽和阿阮也不知去了哪里,吉祥来过一趟,叫他吃饭,他回了句“我不饿”后就不再搭理了。到吉祥走后,他又心神恍惚地站了起来,出神地望着屋外。
夕阳斜倚,地上拉出了长长的影,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像是一片又一片的乌鸦。
他费了一个下午,终于把那“天下第一金刚力士三号”给整好了,若在往时,他一定欣喜异常,然而此刻,别说欣喜,他脑子里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他喘着气,拖着步,走到了屋外,突然下了个决定。
他步出了乐府,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如意的叫唤。
黄昏时分,茶社的人几乎都走光了,赶着各回各家。
小翠刚刚收起了二胡,正打算向老板话别,便见乐无异白着一张脸,却使劲微笑着,朝她走来。
“乐公子?”
他问她:“你要走了吗,小翠?”那双琥珀色的眼,像要崩裂的岩。
她眉目含笑,道:“嗯,乐公子……好久不见了……”
他像控制偃甲那样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他想,他应该是成功给了她一个似如与友人久别重逢的笑容。他点点头,说:“是啊。”然后就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小翠屏息看了他一眼,声音清锐地问:“乐公子,是来找我的?”
他嗯了一声。又是无言。
天地之大,长安之广,而他却仿佛没有了去处。正那般想着,他就走到了这里。他恨透了自己。平时他在她面前,明明那般能言善辩的。
小翠比他矮了一个个头,不得不微仰着脸同他说话。她挪着步,走过去,腰间系着的铃铛随而作响,很是悦耳,她问他:“你想听曲吗?”
他颔首。
小翠指了指一旁,“那你坐到那吧。”
他不吭声,慢慢走过去,坐下。
小翠正打算重新拿出二胡,却还是转过身,问了他一句:“不知乐公子想听什么?”
他摇摇头,嘴唇抿紧至发白。
小翠目光停在那里,忽而温婉一笑,好似想到了什么,她道:“小时候,你一碰上不开心,就会往我和爷爷这跑,有时听我唱曲,有时求着爷爷给你讲故事……”
他仓皇地看着小翠,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无地自处。“小翠,对不起,我……”
小翠道:“爷爷很喜欢你,有时不见你来,还会跟我念着,乐家那小公子怎的许久不来了……”
他傻傻地看着小翠,张口无言。他总是这样,轻易就被打回原形。
小翠睁着澄澈的眸,悠悠道:“但爷爷后来也说,还是盼着少见你好。他说,人这一世,总还是快乐多,忧愁少,更好一些。”
他仿佛费尽了气力才能继续呼吸,他根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不知能何。
小翠凝望他,脸上笑意淡去,她侧过脸,不再看他,只道:“我给你清唱一段吧……”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说嗯。
幽柔委婉的女音开始盘转在了这空空荡荡的茶寮里,犹似一阵风,带着他飞到了那无边无际的天空……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他捏紧了自己的膝盖。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他默默数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为什么他的心跳得那么沉重?
“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为何有些事,总是一历再历?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人世间,有一聚,就必有一散……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多好,先送素商姑娘回去,再陪白露姑娘去找她娘……】
“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
他最强大的意志啊,为何此刻默不作声,为何此刻留他一人?
“阴精此沦惑,去去不足观。”
把心吃下,是不是就不会再痛了?
“忧来其如何,恻怆摧心肝。”
他把头埋到了膝盖里,终于大声哭了出来。
这一生,究竟还要经历多少场失去?
这一生,究竟要怎样,才能不辜负这些失去?
第三十章 梦已沉渊
乐无异走出茶社时,万家灯火已起。天是暗色的,风有些凉,他抱着双臂,缓步街上,突然有些习惯了自己这孑然一身的样子。
相聚、别离、得到与失去,这些,他都经历过了,菱角被削去,灵魂几坠幽冥却又被拉回。他借“道”得以重生,但即使重生,又当如何?
他骨子里已经被刻上了怀疑和淡漠的因子,他开始以若即若离的目光审视这人世间的每一场相遇,都是缘,也都是劫。这些还留存在他生命中的风景一如往昔,然而,他却已难如往时那般,总是纯粹又惊喜地去拥抱他们。
他做不到了。
他曾一度深信自己的身上有强大的光,除了照耀自己,还能照耀别人。但如今再看,也不过是一则荒谬的笑话。连自己都难以顾及,还要如何去涉足别的人生?
所谓执念,都是深根,一不小心便要被扯入万丈深渊。他有过一回,不能再有第二回了。从此以后,他只坚信他的“道”,坚信那令他绝处逢生的光明是必定不会离他而去的东西。
【也许终有一天,你也会感谢老天,让你在特定的时间,遇上了特定的人。】
他忽然想到了师父告诉他的话,呼吸一顿,脚下一沉。
感谢出现在他生命中的这些特定的相遇,是他们让他彻底走出了那间不足五十平米的偃甲房,也是他们敲碎了他的懵懂和天真。那一场场相遇,在开始的那一刻起,便已走向了别离的终局。
缘分,或长或短,其实没有什么不同。该到痛的时候,依旧会痛。既如此,又何必假装小心翼翼地珍惜?
他不知自己在街上晃了多久,兴许是夜色太迷离,他忘了回家的路。
心里有一把声音不断地在对他说“再见,再也不见”,于是他渐走渐远,直至在一条宽敞却行人寥寥的道上与一人迎面……
“乐兄?”
夏夷则表情微茫,他立在那里,沉如水地看着他。
乐无异想也不想便扬起嘴角,“哈,夷则,是你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哎。”但他的语气却无法像他脸上的笑那般自如。
夏夷则对他十分了解,自不应他这番虚于其表的玩笑,他抬头望了一眼,月色正浓,他微一勾嘴,颇有几分潇洒的神态,只是眼中仿佛罩着一层暗雾,他道:“此夜风清月白,正宜一醉,不知乐兄……可有兴趣?”
乐无异搓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马尾轻轻一晃,他答:“好哇。”
俩人一人提着一坛烧刀子,人被馋鸡载着,飞了一小段路,最后落到了邻近长安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也不陡峭,只是林木不茂盛,所以空野颇多。
两人从馋鸡身上跃下,馋鸡抖抖羽毛,又变回了小小的一只。
夏夷则走到了山崖边,极目远眺,远处正是那灯火辉煌的长安。他默默不语,犹如有着一口古钟在他心间不停撞着,一下又一下,是如一场漫长的折磨,但他心又分明一声不响,像被掏空了似的。
乐无异懒散散地走至他身旁,先他一步盘腿坐下,一手扶着那坛烧刀子,一手戳破了那张封酒的红纸。“我可就先饮为敬了。”他自顾自说道,两手抓起那坛酒,仰首便往嘴里倒了一大口。
烧刀子那股辣劲儿一下冲到了喉底,几乎把他眼泪都呛出来了。然,烈酒入肠,那热度又替他暖了身子,昏昏沉沉的头脑也如被烫醒了般,当真无比畅快。
夜风袭山,此处荒寒愈甚,但如今有了烧刀子,倒是浑身热乎乎的。
夏夷则回身看他,因背了光,所以他的表情被埋到了渊一般的暗影里。他温雅有礼地坐下,与他一样,开了那坛烧刀子,仰头便是一番痛饮。
过了一会,夏夷则淡声道:“我今日……去了王宫……”
乐无异侧首,有那么一丝诧异,却也并不十分惊讶的样子,他问:“你去王宫做什么?”
夏夷则并未立刻答他,他顿在那里,眼神似醉未醉。他的酒量一向很好的。过了半晌,他突然说:“无异,有时,我真是羡慕你……”他转过头,嘴角划出浅笑,笑中隐含一丝苦涩,他与他视线相接,“羡慕你自由自在,羡慕你还有着待你至诚的双亲,羡慕你,总是能那般快乐……”
快乐?他苦笑。他早没有了。他早已不能。
夏夷则又喝了口酒,接着道:“我的母亲已经过世了,那个人……”他掐断了后话,重重吐出了一口气,似作调息,“这些日子以来,我拼命说服自己,去恨,并去忘记,我告诉自己,我还有一个对我很好的师尊,然后我觉得,自己似乎做到了,直至那日,我看到你和乐夫人相拥,我突然……突然就,无法控制自己,我想念我的母亲,想到要发疯了,但她已经不在了……”
乐无异目光苍凉地看着他,不说话。
这一刻的夏夷则,是他从前从未得见的。夏夷则这个人,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冷静自制的,他还总笑他道士根基修得很好,如今才明白他不是不想放任自己,而是不能放任自己。他的克制其实是一道封印,封印的,正是他的本心。这习惯剧变的人世以及这荒唐的人情,每时每刻都欲吞噬他的本心,所以他必须将它封印起来,因为他要保护它。
夏夷则又幽幽道:“她一走,我便似没有了归处,我的血脉,我的存在,全都变得不值一提。我突然在想,当初为何执意要接受易骨之术……”他灌了自己一口酒,缓声道:“我本就身具半妖之血,我亦不曾害过任何一人,那我到底妨碍了谁?我历经九死一生,变成了人,但我到底想证明给谁看?瞒得过世人,瞒不过这天地,天地皆知我为半妖,我即使为人,又有何意义?”他的语气时缓时急,似如汹涌又多变的波涛。比之质疑,似乎更像是一场找不到方向的宣泄。
乐无异别目,垂发。挚友心中的凄苦他能明白,可他无能为力。其母已逝,易骨已成,人世能容下那诸般丑恶的人心,却偏偏容不下一个向着光明之道的妖。
乐无异低声道:“夷则,你别伤心……”风刮过,将他的声音压得愈凉,“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不管你是人还是妖,我对你都是一样的……”想了想,又笃定言道:“以后,也不会变的。”
微涩的笑意浮在了他的嘴边,他却未看向乐无异,他的目光停驻在了远处朦胧的长安,微有茫然,深有怀念。
乐无异呼吸微滞,瞳孔缩紧。月光斜在他一侧的脸颊上,像一袭温柔的薄纱。
夏夷则说:“王宫里,有一座专门接待外宾使臣的殿宇,很漂亮,但不许人随意靠近,大臣也好,妃子也好,皇子也好,若无谕令,不得擅入。”他低下头,游思于心,沉吟了一阵,“我那年五岁吧,偶然发现了一条密径,我走了进去,出去后才发现那座殿宇就立在眼前,而那个人,他和群臣走了出来……他停下,他们也停下……我当时,并不清楚自己所处的境况,但那些人看着我的目光,我无法形容,就像狼群,不怀好意地围着我……我很害怕,几乎要哭了……”
他似觉自己所言的过往有些好笑,但乐无异的脸上并无一分笑意,他知道,那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夏夷则的声音几乎不带一丝情绪,他的脸,也是空白到了极致,他说:“那个人,慢慢朝我走过来,他抱起我,说‘焱儿不哭,父皇在这’……他抱着我,走到了那座殿里,他带我看遍了所有,他说,‘你喜欢这里,想来这里,也不是不行,只是需得再长大一些……’”他望向悬于天端的月,黑瞳如墨,却流出了惨白的意味,“我今天,去了那里,我藏身在了那条密径的附近,我守了一天,从清晨守到了入夜,我想,会不会有谁出现在这里……但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夏夷则忽然侧过脸,对着乐无异傻傻地一笑,随即又大口大口地灌自己酒,那坛子酒转眼间便去了三分之二,而夏夷则的脸上也染上了几分红。
乐无异听见他悲切地说:“到出宫时,我才想起,那条密径,十几年前就被堵上了。”
乐无异什么也没说,跟着他一块灌自己酒。若为解愁,宜饮佳酿,而烈酒,其实更适合于意如身赴决战的人。他浑身都像烧了一般,烧过后便觉有些浑浑噩噩,只是脑子里有一根筋,却愈发清醒。
“有些东西,我要不回来了。没有了的,就是没有了。”他突然目光发狠,决绝地说道。
乐无异索性躺到了地上,他呆呆望着天幕,盼着如水的心事能归止。
走一次人世,竟这般艰难。
定国公的小公子喃喃说道:“夷则,我觉得你,很努力地在活着,虽然能令你开心的事不多,但你并不辜负那些给予你性命的人,你并不犹豫,你一直都明白你的选择。其实,能够如此,已经很不容易了。”
夏夷则带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乐无异满目忧伤,说:“你不像我,我现在,根本不敢往后看,我只能不停地往前走,我听到有谁一直在我身后呼唤我,我却只能加快脚步远离他……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我却不得不如此。”
夏夷则摇头一叹,也不知说些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阵。酒劲一上脑,心上的很多拘束便被解了。
乐无异忽然压低了声,又若带几分犹疑地问他:“夷则,以前的我,是不是好傻啊?”
夏夷则将手指张开,搭在草坪上,泥土贴着他的掌心,有一股湿润微凉的感觉。他断然道:“不,你那样,很好。”
乐无异不明所以地凝眸看向他。他有些醉了,眼神迷迷糊糊的。
“无异,如果你能一直那样,就好了。”
“你是一个梦,我的,阿阮的,闻人姑娘的,许许多多人的……”
乐无异举高了自己的右臂,将之盖到了自己的眼上,然后他开始无声地泛滥地笑,笑得身子也跟着颤。
夏夷则见他如此,眼中的决意却愈强烈,他语气微缓道:“我已经不能了……但你还可以,不,你一定能做到的。”他停顿,捏紧了自己的手,“无异,去相信你所相信的,坚持你所坚持的,不要舍弃那个还等在原地……”
乐无异梗着声打断了他:“我还能相信什么?我所相信的,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他突然爬起身,通红着眼瞪着夏夷则,却更像一场自暴自弃的愤怒,他恨恨道:“我想要师父还活着,想要巴叶还活着,想要禺期还能陪着我很久很久,想要你们每一个人都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可是这一切都已不可能了!就像师父和禺期,你,闻人,阿阮,你们迟早都会离我而去!你们心里藏着的事,我一点也帮不上忙,闻人的师父生死不明,你的父兄不顾旧情追杀你,阿阮灵力日趋消尽……我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到!我不明白啊!你们看着我时,都像在看着一道光,可我若真是光,为什么我却不能帮到你们?帮到师父?帮到巴叶?”
夏夷则的目光先是冷冷一定,随后便为温和所浸没,他轻声说:“无异,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这些……原本便不该由你一个人来承担。”
因为情绪激动而扭曲了脸,乐无异逃避似的将面容埋到了黑影里,不甘心也不服气,他嘴里不知喃念了一句什么。
夏夷则凑得更近了些,温声道:“只要你还是乐无异,你就还是我们的‘光’。人世茫茫,人生苦短,我们几人缘份一场,已是不易,你又何必……”
“我想你们好好的,永永远远都好好的。夷则,你告诉我,这为什么很难?”他突然眼神清锐地斜睨着夏夷则。
夏夷则叹了一声,终归道:“我不知道。”
乐无异愠怒地挑眉,却又咽了咽,终于倒在了地上,他抱着酒坛子,翻过身背对夏夷则,缩到了另一边。
夏夷则看了一眼他那消瘦的背影,道:“但我知道,你必定会为此竭尽全力。”
乐无异没有吭声。
夏夷则说:“无异,答应我,好好保护你自己。”他深呼吸,眼神温缓,“我指的,不单是性命。”
他听到了乐无异似如嘲讽的一声长笑。
“这真是,比让我喊你‘夏公子’还难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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