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难绘虚妄(26-50)

第四十六章 宁折不弯

瞳对于华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的暴躁式重步驾临已经习以为常,今日也不例外。
白眉微挑,脸部肌肉却还是像冰一样僵冷,他坐在那张一滚动就会发出嘎啦嘎啦声响的偃甲椅上,堆了个置身事外如闲云野鹤的表情,静静看了华月一会,才开口问她:“有事?”
华月压抑着冷怒,瞥了他一眼,她道:“我的人都派去下界盯梢那些修仙派了,我需要你的蛊虫……替我搜寻乐无异……”
瞳沉吟了一会,问道:“找过初七那了?”
华月颔首,侧过脸,有些好笑又有些难以理解,她道:“我在初七那设的结界被破了,除了他,恐怕也没别人了,至于初七……被灌了药,一时半刻怕是不会醒来了……”
瞳的眼神变得有些饶富意味,他颇有些感慨道:“这人,果然还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华月哼笑了一声,又回归正题,她道:“总之,我需要尽快找到他。”
瞳轻点了头,淡淡道:“我知道了。”
华月沉默了一会,又道:“我去看过伏羲结界了,昭明剑心破开的裂处很大,想来是难以恢复了……”
瞳哦了一声,脸上无半分意外之色,他声线平稳,道:“那用来对付砺罂,绰绰有余了。”
“但望如此。”她转过身,裙摆挥舞,“时间不多了,找到乐无异后通知我……”说罢,她便离去。
看着那冷傲的背影渐渐远去,瞳稍偏了首,眼睛刚一眨,十二便踏进了他的视线里。
十二道:“瞳大人……”他欲言又止,好似还未想好一番合适的措辞。
瞳反问他:“多久了?”
十二心领神会,立刻答道:“已经三个时辰了……”
瞳道:“再待两个时辰。”
十二犹豫了一下,终究低下头,“是。”

强敌当前,他并未颤抖,然而,却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肌肤底下的血液似如灼烧一般,那是身体在向他传述着本能的惊惶。
对方那可怕的灵压如乌云盖顶,杀气、血腥味混着走道里的尘灰,闻着着实让人极不舒服。
他握紧了晗光,却迟迟未曾动手,他有些犹豫地问道:“你是不是程廷钧?”
对方对他所言毫无反应,也不再给他任何停顿的机会,长枪一挥,便凶猛地朝他袭来。
乐无异侧身躲过,不甘心地啧了一声,不得不开始出招应对。
他身法灵敏,又有意避让,不与之争锋,自是比程廷钧移动得更快一些,每次都能躲开程廷钧的重击,可惜此处空间极其有限,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昭明剑心的威力非寻常剑刃可比,他不敢赌。纵使此时他尚无法十足确认这人的身份,但从他的装扮来看,应是闻人羽的师父——程廷钧无误了。
他要带他回去,他要还闻人羽一个完好的师父。
在闪躲了几十个回合以后,他开始摸出了些程廷钧的进攻特点。他多数走近身攻击,发狂似的意欲用长枪扫荡一切,但显然,高壮的身躯导致了他的每一击每一个转身甚至于踏出的每一步都较他缓慢许多,而在接连第二击第二步时都需要略作停顿。
这给了他还击的空隙,但难处在于,程廷钧的防守几乎毫无破绽,再者,于作战经验来说,他又是远远不如程廷钧的,就像一个菜鸟在一个老手面前耍花招。
他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昭明剑心,可这恰恰又是他唯一不敢轻易动用的东西。
那流月城的巨门祭司雩风曾说,程廷钧被擒后就落到了瞳的手里,而瞳又是用蛊的高手,如今看程廷钧这毫无意识却极其暴戾的模样,总不可能是被抹去记忆那么简单。
若是用蛊,那么,或许他有办法。他横剑,捏诀,落了一道九霄雷霆,又往地上扔了个“来而不往”,便迅速往死角处退去,程廷钧低吼着追了上来。
那种小陷阱自不可能制住程廷钧,却反倒让他愈发狂躁了,然而待他追到死角处时,乐无异却又狡猾地脱身了,只不过这一次,他还在原地放了个金刚力士。
程廷钧对一切出现在他眼里的妨碍物,都充满着极强的破坏欲,而眼前这金刚力士,必然首当其冲。他提起长枪,奋力一扫,金刚力士便裂作了无数块。
他却没发现,这时乐无异已经移步到了他的身后。临敌大忌,露背于人。这一切,自然是乐无异的计划。
他抬起了手,连续几支瘴云箭便朝程廷钧射了过去。
傅清姣曾教他如何压制体内的噬魂蛊,当时傅清姣用针扎了他身上几个穴位,又为他烧了一味奇异的苦香,他当时便留了一记心眼,找傅清姣要了那苦香的配方,又改造了一下瘴云箭。
若说控制程廷钧的是瞳的蛊虫,那么对抗蛊虫的办法,想来亦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他赌了一把。那几支涂了药的瘴云箭射中了程廷钧,乐无异有些紧张地看着并盼着。
程廷钧气息狂烈如兽,这等攻击虽不至于致命,却更让人躁怒难平。
他将插在身上的瘴云箭一支一支拔了下来,腥红的眼压着欲将人碎尸万段的杀意,他粗重的喘息声四处回荡,像是猛兽撕捕猎物的前兆。
见他毫无反应,乐无异不免有些心急。但他也知道,仅仅依靠瘴云箭和药,是不够的。
【南疆蛊术盛行,娘虽是偃族人,但于蛊术,倒也略懂一二。蛊是灵物,但归根到底,也是依宿体而活,你若能以势压它,它自不敢过分造次……】

若程廷钧本身无半分抵抗意识,那么他做得再多也是于事无补。
他一边放宽了视野,寻找着周遭其它合适的落点,一边唤道:“程廷钧……程廷钧……”可惜这名字,于他来说,陌生且毫无意义。
他很快又朝乐无异攻了过来,但奇怪的是,他的攻击节奏有些乱了起来,于防守上,也逐露微许破绽。
乐无异眼中闪出了一丝希望,他一边以晗光抵挡程廷钧强势的攻击,一边道:“程……程前辈,闻人羽还在等你回去呢……”
长枪砸在地上,砸出了一片碎石。
“你还记得她吗?你徒弟啊……那个,她很怕毛茸茸的小动物……”
乐无异不知自己是不是晃了眼,程廷钧似乎愣了一下。但攻击并未停止,他仍旧得不停躲着。
“她为了找你,违令出谷,回去还不知道要受多重的刑罚呢……”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程廷钧真的停顿了一下。他越觉希望在眼前。
只要再努力一些……
他心想,反正现在说了闻人羽也听不到,索性往严重处说,他拔高了嗓门,道:“程前辈,闻人一想到你就哭个不停,眼睛肿得跟兔子一样,她原是那么坚强的女孩子,你当真舍得她这样伤心吗?”
攻击骤止,程廷钧身上的杀气也弱了许多……
乐无异立在原地好一会,终究缓步向程廷钧走了过去。“程前辈,我……”他本欲说,我会带你出去。
然而,就在此时,程廷钧一声痛苦的长吼:“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抬起头,长枪开天裂地般划了过来。
这一次,乐无异来不及躲开了,从右肩至左腹处,生生被划出了一道伤。
“呃——”
眼见那庞大的身躯朝他逼近,他不得不挥剑自卫。他俯低了身子,一剑刺去,便挑断了程廷钧右脚的脚筋,随即,他便滚落到了另一边。
他喘息着,捂着伤,看那血一点点渗透他的衣服。他想,我不能死在这里,可我也不能杀了闻人的师父。他倚着一侧墙壁,那边程廷钧半跪于地,不复狂乱,乐无异说:“程前辈,闻人她,真的很想你啊……”
半晌,到他几乎有些绝望地坐了下来时,忽闻一把微哑却掩不住豪放本色的声音道:“小子,我家小羽从小就不轻易掉眼泪,你说她哭红了眼,呵哼,莫欺老子啊……”

乐无异顾不得身上的伤,急匆匆道:“程……前辈……你都想起来了吗?”他本就不习惯文绉绉称呼人的那套,可程廷钧是闻人羽的师父,他总不能随口呼唤。
程廷钧索性往地上一坐,低头看了一下脚踝处的伤口,便任之淌血不予理会了,往乐无异抛过去一眼,他笑道:“叫不顺口就别叫了,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被看穿了心思,乐无异脸上一红,抿了抿嘴,眨眨眼,小声道:“这样不好吧,你是闻人的师父,要是闻人知道了,说我不敬她师父呢……”这边精神一放松下来,痛感便一波一波传来,他才想起他胸口多了一道伤……
好在他内里穿了一件金蝉甲,刀枪不入就过于神化了,不过必要关头挡下致命一击还是可以的。金蝉甲替他分了力,功成身退,如若不然,程廷钧那一下是可以要了他命的。
程廷钧笑骂了他一句:“你这小子……”
乐无异一边抽着冷气,一边解开衣服,稍弯了腰便脱下了那件破开的金蝉甲,又解下随身的偃甲包,从里取出了伤药,他低着头给自己撒上了止血愈伤的药粉,时不时哎呀一声。他却不知程廷钧一直在笑着看他,眼中隐含着几分欣赏。
以前有阿阮和夏夷则在,像这种程度的伤,丢个法术也就好了,现在只能自己咬牙用传统老办法了。他给自己上了药,又吞了颗药丸,把衣服重新整好,便一下扑腾到程廷钧的身旁,他蹲下身,睁大了眼瞪着程廷钧脚踝处的伤口,血色蔓延得有些让人心惊,他低声道:“前辈,对不起啊,刚才……”
程廷钧语气粗鲁地打断了他:“堂堂天罡,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他被那凶狠的眼神瞪得缩了脖子,哦了一声,还是老老实实给那伤口撒上了止血的药粉,语速颇快道:“那个……我不会治愈术,不过你别担心,我有个好朋友,她叫阿阮,她法术可厉害了,回头她给你治,你的脚不会有问题的。”
程廷钧笑笑却未应他,看这少年憋着一股认真的干劲的模样,突然便道:“你那么关心我家小羽,你跟她什么关系?”
乐无异头也没抬,声音却无比明锐,答他:“闻人是我的好朋友。”
程廷钧散出了低气压,道:“好朋友?”
乐无异扬起脸庞,眸中含笑,他说:“是啊,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想了想,马尾一晃,又接着道:“我阅历不如她,所以,总是她在照顾我……”
程廷钧凑近了脸,一只手捏住了乐无异的脖子,他道:“这么说来,好像就不是好朋友那么简单了?”
“嗯?”乐无异一脸茫然。他这个人,有时候抖机灵,有时候又榆脑难点。
程廷钧嘿嘿笑道:“你是不是喜欢小羽啊?”
“哈?!”乐无异下意识欲往后遁去,可惜被程廷钧揪住了脖子,简直像只被捏住了脊背的小猫,无论怎么挣扎都死气沉沉的,他愣直了眼看程廷钧,试图否定自己以为的那个意思。
程廷钧眼神一冷,说:“难不成,你骗了她?”
乐无异一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我哪敢啊?我都不一定打得过她呢……”
程廷钧阴沉沉地盯着他,冷道:“我看你装扮挺贵气的,是哪家的小少爷吧?像你们这种小公子,一定喜欢到处拈花惹草吧?”
他极尽疑惑地哈了一声,慌忙摆手,“等等,前辈……”他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深呼吸了一口,眼睫拍了拍,缓声道:“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程廷钧眼神一缓,手上便松开了,似不经意的一叹,他转过头,道:“可惜了,我家小羽可是好孩子……”
乐无异看他一下便黯然了的眼,那仿佛瞬间便被抽去了的天性般的狂傲之色,他解释道:“我,我不是说我不喜欢她,只是,不是那种喜欢……”
程廷钧一笑,脸上便皱起了纹,他道:“傻小子,老夫逗你玩儿的。”
乐无异却笑不出来,他总觉程廷钧的话里夹着些难以言表的苦涩。
程廷钧看他耸下了肩膀,有些无精打采的沉默着,便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首,眼睛一亮,像星光一般烁烁闪闪的,他道:“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
程廷钧说:“‘乐律’的‘乐’……好……长安的定国公,也以此姓……”
乐无异刘海一晃,笑道:“乐绍成是我爹。”
程廷钧这会一脸愕然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乐无异一番,方又扬起笑纹,“原来是定国公家的,难怪了……”他顿了顿,“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闻言,乐无异嗯了一声,笑了笑,几分得意又几分乖巧。
说话的这会,乐无异已经给程廷钧上完药了,他又仔细瞧了瞧伤口处,直至确认那已不再渗血了方转身向不远处那道门走去。
乐无异背过身的一刹那,程廷钧双眼又是闪过一红,一瞬头疼欲裂,他俯低了身子,攥紧了拳,缓了一会,这痛感又消失无踪。
乐无异身前的这道门也被设了机关锁,只是不如他之前所遇的那道繁琐复杂,解开它无需费很长时间。他将耳朵贴到了门上,听见风声离他极近,更是欣喜于颜,他并未回头看程廷钧,只扬高了声音说:“出口离这不远,前辈你先歇会,我来解了这机关……”
程廷钧怅然一笑,回他:“你还会解机关?”
乐无异嘴一弯,笑道:“我可是个偃师啊……”
程廷钧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意识又开始崩乱起来,他不得不全神凝注与之抗衡。乐无异对自己身后的一切一无所知,只专心破解机关。
不知过了多久,程廷钧一双眼又通红如血,只是他仍在竭力维持着一丝清醒的意识,但他已有些难以控制自己,他的喉咙发出了暗哑的似如兽鸣的吼声。
就在这时,机关上的齿轮开始走动,咔咔作响。
很快,门打开了。

乐无异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兴奋地回过身来,正想冲程廷钧挥手,却发现程廷钧垂着头,安安静静的。乐无异像咽下了一块冰,心下一瞬骤冷,他唤了一声:“前辈!”
程廷钧没有动弹。
乐无异又唤了一声,仍旧得不到回应,他便朝程廷钧走去,然而才刚走了三步,程廷钧猛地抬首,双目赤红……
“杀……杀……”他站了起来,重新提起了那柄长枪,拖着那条被挑断脚筋的腿,一步一步缓慢地向乐无异逼近……
乐无异眼神茫然地看着,双手落在了两侧,他一动不动,以虚弱的声音唤道:“前辈……”
“杀……”
眼中覆着不愿去相信的伤痛,他还在坚持,他说:“闻人在等你回去……”
“杀……杀……杀……”
这时,走道忽然剧烈震动了起来,有碎乱的沙石从穹顶沉寂地落下,乐无异抬头看了一眼,终究抿紧了嘴,转身往出口跑了过去,跑了一段路,又停下,回过身看程廷钧。
见他仍在慢步地跟过来,他恨不能拖着他走,这时,震动仍未结束,已有墙壁裂出了痕,远处的走道上也已见一道道深暗的缝。
“过来!快过来!”乐无异跺脚,着急地催促着。待程廷钧走到离他稍近之处时,他便又继续往外跑去。
两人像默契的追逐一般,距离时远时近,如一场消磨心灵的拉锯战。
程廷钧刚一踏出那道门,门便闭上了,好似要夹碎尘封于此的全部时光,撞出了一声巨响。
乐无异此刻已经凝满了一脸的汗,他气喘不停,那伤虽是止了血,却还未真正愈合,经历了这番仓皇的奔逃,又在隐隐作痛,像被什么撕咬了一般。
他引着程廷钧一路出去,直到清风般的气息扑上了他们的脸。
顶上是繁星群舞的天幕,底下是荒凉弥漫的空旷之处。

与他来时那处不同,这里不见一座房屋,更没有任何殿宇,他向更远处望去,便见一片枯魂般的丛林……
他凝定有些慌乱的心神,看向步履蹒跚的程廷钧,程廷钧就像失了心魂,执念般跟着他,像冤魂野鬼来索命。
与其说害怕,不如说忧心和沉痛。他开始想到了一种可能,可能闻人羽再也见不到她的师父了。“前辈,你醒醒啊……”他仍在苦苦地盼望。
这时,一道绿色的光射进了程廷钧的头部,只听得他吼了一声,壮硕的身躯便轰然倒地。
“前辈!”乐无异刚想冲过去,然而又一道绿光砸在了他的脚下,燃起了一道暗火,又迅速灭去,残存一片黑色的迹。
瞳立在了他的对面,淡漠如霜的表情就像他灵魂的标志,他缓缓启口道:“乐无异,你又来了。”
他有些激动地指着程廷钧,冲他嚷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瞳慢悠悠地答他:“应该是,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声线像被灌了沙子,他的声音忽然粗哑了起来,喉底一甜,便带出了一声咳,咳出了血,他抹了抹自己的嘴角,虽欲不当一回事,却也明显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只好恶狠狠地瞪着瞳。
瞳道:“十一的脑里,塞满了蛊虫。你该不会,做了多余的事吧?”
他的怒意一下被压到了极低,他扯着嘴角,有些费力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我最好的蛊,分两种,一种,是用来操控人的,另一种,则是用来续命的。”他停了一停,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似他表示讽笑的方式,“十一有些特别,这两种,他都用了。”
他苍白着脸,脸上的热汗已经被风吹成了冷汗,随着尖削的脸颊优雅地滑下,滴落,着地,破碎。
瞳幽幽道:“看来,我猜得没错,你的不忍,恰成了你的狠绝。”
乐无异摇摇头,喃喃道:“不可能……”可他看着程廷钧一动不动的样子,慌凉便汹涌在了他的心间。
『我究竟,做了什么啊……』
他有些彷徨地后退了一步,眼神像夜色般沉暗。
瞳侧身看向那幽幽深深的入口,又顺着眼角看向乐无异,他道:“一百二十二年前,破军祭司——谢衣,便是经由此道,逃出流月城的……”
乐无异眼中有微光一闪而过,他呼吸一滞。
被霜色包裹的长发贴紧了他的背,安稳得像要就此天荒地老下去,直至一袭微风拂过,才被带起。瞳淡声说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则,把昭明剑心交给我,我放你离开。”他微扬下巴,指了一个方向,“看见那片丛林了吗?走过它,远离流月城……”
乐无异拧紧了眉,似是不解,又似愠怒。
瞳接着道:“二则,我杀了你,取得昭明剑心。”
乐无异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一笑,反复了几分轻狂之色,他道:“哼,要杀便杀,要我临阵脱逃?想都别想!”
瞳疑惑地看着他,问他:“你为何这般坚持?因为正义?尊严?善恶?爱以及恨?”
乐无异轻笑,声音仍是不复清亮,却平稳得毫无情绪起伏的余地,他答他:“因为我自己。”
瞳眼神迷惑。
乐无异叹了口气,淡然道:“我师父曾说,一个人,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那就是他的道。我不喜欢杀人,也不觉得我强大到可以扭转一切,可我就是不甘心,我永远也不愿再于原地等待一个结果了。我有我的坚持,我不怕被卷进苦痛的漩涡,不怕身死魂灭,我只想,尽可能地,顺从我的本心和我所追求的道。”
瞳默了一阵,忽然低下头,一笑。
这是第一次,他在乐无异面前笑了出来。他以无人能懂的复杂眼神看着乐无异,声音轻慢像是拖出了岁月的痕迹,他说:“你果然是他的徒弟……”
乐无异一愣,还未说什么。突然一道光在他身旁炸开,他只来得及转首,还未看清,便被人拉住了手腕,拖进了一个荧绿的法阵,身影转瞬即逝。

瞳抿紧双唇,抬手,食指夹紧了中指,竖直,嘴唇微动,不知念了些什么,指尖一瞬便凝出了淡薄的紫光,他将之指向了程廷钧,那光便像脱笼的鸟,旋绕着盘转出一道轨迹,直至彻底没入程廷钧的身上。
不消片刻,程廷钧便醒转了过来,只是起身于他来说,还是太过困难,他抬起眼皮,看了瞳一眼,发出了哼笑声。
瞳说:“我可以驱醒你体内的蛊虫,你会活下去,但代价是,你仍将是一具毫无意识的活傀儡,你接受吗?”
程廷钧向他轻蔑地一笑,“不必了。”
瞳垂眸,仍是那毫无感情的声音,他道:“我想也是。”他停了一下,“你马上就要死了。”
程廷钧不再看他,反而望向那星辰抖擞的天空,他说:“可惜了,没能再见见我家小秦子和小羽……”
瞳冷道:“你心有牵挂,却不爱惜性命。”他摆出了一个难以理解的表情。
程廷钧拂去了堆在皱纹里的惆怅之色,气势沉绝地一笑,他说:“吾等天罡,一世所求也不过是生得其名,死得其所。他们必定能够明白老夫的选择,如此,老夫又何憾之有?”他说到最后,已微感呼吸困难,意识模糊。
瞳默了一阵,终究不再说话。
“老夫一生贪杯,临行前却无酒相送……唉……”他又叹,又笑,直至那双眼睛慢慢闭上,安然之中,生命戛然而止。
瞳忽然便想起了许多年前,他与一友于此话别。
那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他说:“即使你竭尽全力,也未必能够换回你想要的结果。”
友人笑:“若事事以结果去论,那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何意义?师尊有他的选择,而我,也有自己的选择。”
原来,已是一百二十二年了……

瞳抬臂,抓住了自己的右肩,微力一扯,便脱下了那件融着墨绿、雪白与金黄的无袖长衣,他一甩手,那长衣便覆到了程廷钧的身上。
瞳转身离去。

第四十七章 相思无果

传送法阵是个神妙之物,就像一瞬掠过的光影,万物之景化如云烟,不过一个回首的时间,脚下却已踏过了漫长的路途。
许久之前,在他见识了夏夷则使用这种传送法阵后,他也曾对其产生过浓厚的兴趣,一度甚至缠着要夏夷则教他,然而得来却不过一句“乐兄学不来”。三皇子抿着淡笑目若寒星,分明言而未尽,他却恼怒甩手决意不入此套。
可惜,那天性般的好奇心终究还是战胜了一切。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讨论传送法阵一事,两人盘腿坐在银月底下迎向那无形无色的徐徐清风,乐无异时不时就朝他瞥去一眼,话都落到嘴边了却又拉不下脸说,直至夏夷则主动开口道:“怎么?还是想学传送法阵?”
乐无异老实地点头,好声好气道:“夷则,你教我传送法阵,我教你偃术,这样好不好?”
夏夷则便问他:“乐兄为何这般执着?”
乐无异托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答他:“就比如说,我正在做偃甲,可是突然发现少了一样材料,我必须自己出去买,或者让吉祥替我去买,这段时间,我不就白白空下来了吗?如果我会传送法阵的话,我不就可以立刻把材料买回来继续做了?”
夏夷则挑眉问他:“为什么不能让时间空下来?”
乐无异满脸困惑,反问他:“为什么要让时间空下来?”
夏夷则手掌撑地,站了起来,长袍在风中轻荡,与那月色交织又相融,清冷与灰白便浇灌了一身,他说:“我师尊在教我传送之术时,曾说过一句话,这句话,我至今不敢遗忘……”他并未看向乐无异,而是抬颔仰望那遥远的月,“师尊说,人生苦短,光阴易逝,但人,却万不能因此便仓促度之,行万里,历万川,所遇之人之事,所见之花草树木,都必有其意……”
乐无异眼神依旧有些茫茫,“你师尊是想说,欲速则不达?”
夏夷则眉目温和地笑,“在下并不适合学偃术,而乐兄,其实也不适合学传送之术。”
乐无异抿抿嘴,倒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尽管还有些摸不透眼前这人永远千回百转的话,却也无意再作纠缠,便举手作罢。
“好吧好吧,我听你的。”他嘟着嘴道。
夏夷则的声音于这呼呼风响之中变得有些悠悠远远,黑色的发丝像是画上泼墨的一笔,行云流水般潇洒又浓重,他说:“自己跑一趟去买,也许走在路上时,你会突然想到造另一具偃甲时缺的材料,或者,让吉祥替你去买,这段时间,说不定你又会想到什么新点子……”
乐无异默了一阵,终究挠挠头,带有点无奈地说道:“唉,夷则,我有时总觉得,我这辈子都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夏夷则一笑,舒了口气,眼神放到了极远,道:“我但愿你这辈子都不要搞懂。”
后来,他便未再缠着夏夷则教他传送法术了,不知什么时候起,脑子里的想法便换成了“终有一日我定要做出一个跟传送法阵一样厉害的传送偃甲”……

传送法阵被撤,乐无异那不知飘忽于何地的心神便也随之安定了下来,那人不再钳着他的手腕,他侧首一看,果不其然,是十二。
十二还是戴着那面具,只是单凭下颚也能看出他略有些绷紧的精神,他说:“无异,你快走吧,你不是瞳大人的对手。”
乐无异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正身处于一片丛林之中,周遭尽是那些色泽诡异的植物,一层淡绿色的雾霭正沉沉笼罩着。乐无异看向十二,表情严肃,摇头,他说:“我不能走。”
十二有些着急地往前踏了一步,他不解道:“为什么?”
乐无异说:“我有必须去做的事。”他浅浅一笑,“但是,多谢你,十二。”
十二踌躇了一下,问他:“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乐无异点头,道:“是的。比我的命还重要。”
十二便不说话了。
乐无异语气一缓,犹豫了会,仍是问道:“程前辈……我是说,那个天罡,他真的没救了吗?”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那发出了笃笃声响的心跳,他捏紧了那已汗湿的双手。
十二静默一阵,才答他:“我第一次见到十一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只能依靠蛊虫……”
乐无异眼眶一湿,暴躁地打断了他:“原本便是你们将他折磨至此的!”
十二低下头,声调黯然失锐,“对不起啊,无异。”
乐无异怔了怔,擦了擦自己的双眼,又勉为其难地迸出一笑,却是僵硬如枝,他沙哑着声说道:“不,是我不好,这一切本便与你无关,我却还冲你发脾气……”
十二略作斟酌,缓声道:“瞳大人是做过一些……残忍的事,但像这些,他从来都不让我去沾染,他只教我养蛊,只教我如何利用蛊虫使人延命……无异,我不奢望你能理解,但,是他创造了我……他对我很重要,若你要与他为敌,那我便会与你为敌……”
乐无异叹了口气,神色无奈地望向十二的身后,他苦笑道:“十二,我不喜欢杀人,以前不喜欢,现在也一样不喜欢,我始终觉得,生命是高贵的存在,没有谁配得上当它的审判者,没有谁足以凌驾于其上,没有谁,真的有权利,去剥夺别人的生命。”
十二透过那面具,凝视他,不语。
“过去我总是在想,究竟有没有什么,是能够跨越立场,改变善恶的,但我逐渐明白了,很多时候,立场就像一个人的出身,是无法选择的,而善恶,就如白天和黑夜,永远无法分割,是必须完整去看待的东西,有的时候,黄昏会走向黑夜,有的时候,黑夜则会迎向黎明……它们不停地流转,就像风和云一样,是抓不住的……”
乐无异走开了几步,垂首看着身前那近于咫尺的绯红色花朵,它们随风而轻摆,悠然如舞,却空乏其姿,毫无半分灵韵,他声音一沉,说:“即使如此,人生也不该是随波逐流的一场戏。我想,有一样东西,它才该是这一切的主导,它也可能是,唯一能够永远属于我们自己的……”他转过身,对着十二泛出了深深的一笑,明明是夜,没有光,却似褶褶生辉般让人难以移开视线,“人心。”
十二愣了很久,乐无异也陷于沉默之中。
他们平静地对望,任风吹过,任时间如长河般流淌,他们立身不动,沉如山石,气息在静默中缓行。
不知过了多久,十二轻声道:“无异,希望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乐无异笑道:“希望吧。”他吐了口气,又深深地呼吸,眉间又复平缓,像一道日光下的景,他说:“我走了,十二,你多保重。”
十二说:“你也是。”话刚落音,十二脸上突现惊惶,他急道:“无异——”
但来不及了,一道术法打中了乐无异的背后,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那个前一刻还在与他笑谈的少年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女子走过去,步子踏过草丛,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她目中微有寒意,却无半分杀戮的敌意,她看着十二,启口道:“他不会有事的。你走吧。”

乐无异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面雕刻着岁月痕迹的天花板。
他转了一下眼珠子,发现那干涩得有些发疼,但他仍是固执地望去,好像这是他现下唯一能做的事了,然后他发现,除了那一道道不知于何时生出的裂缝外,天花板上还有些古老却漂亮的壁纹,它们自边缘的中部往四个角优雅地蔓延而去,就像开枝散叶的树……
待到意识混沌的部分像云雾般散了大半后,他才开始留意起其它更为重要的事。比如说,他正躺在一张床上。
他试图强迫自己恢复到高度警戒的状态,但他那疲惫不堪的身躯却反抗了他。经不住他一再的折腾,它表示它需要休息。
他暗暗叹了口气,颓力感流散到了他的四肢,他却不能任其放肆,他握了拳,粗短的指甲深深抠到了掌心的肉里,这才勉强撑起一丝警醒。
他刚坐起身,便听一把幽泉般的女音说道:“你醒了。”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被引至声源处,那个人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正是华月。
她坐在了一张石凳上,怀抱箜篌,首部微微垂下,似若苦思,白皙玉指抚过长弦却默然无声。她并未看向乐无异,但她所散出来的冰冷气场却让人难以忽视她的存在。
乐无异喃喃道:“你……”他恍然想起了什么,略一细觉,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伤都似消失了般。他失神地望着华月,半晌才问道:“为什么?”
华月抿了一下嘴角,像溪水一般冽亮的双目仍是专注于她的箜篌,她只答他:“我不做无意义的事。”
乐无异的眉间迅速皱出了一条暗沟,他的双手开始在身上翻找着什么。
华月不动声色地抬起一边手臂,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什么,眼球静静地向眼角处移去了些,她淡声问他:“你在找这个吗?”话刚落音,便见一个卷轴骤现在她的手上——正是桃源仙居图。
乐无异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急道:“你——”
华月眼皮往下一盖,举手一抛,那卷轴便被扔到了乐无异坐着的床上。
乐无异急急忙忙将之打开,又念了一咒,便见晗光剑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他的手上。他一头雾水,茫然地望着华月,又略带几分误解的歉意,他握着晗光的手有些使不上劲。
华月飞快又平静地扫了他一眼,简言而直白道:“我只需要你除掉心魔。”
乐无异低声道:“我原本,便是为此而来的。”
“很好。”华月的脸上依旧照不出半分情绪,她再次静静地俯下脸。
过了一会,乐无异忽然沉声问她:“除掉心魔,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犹豫了一下,他又问得更为明晰一些,“流月城的人,也不会再作恶了?”
华月乜斜着眼看他,突然便失笑出声,那笑声并不尖锐,只是在乐无异听来,却更似这泛着冷光的四面石壁,暗沉得有些不近人情。
“你笑什么?!”他恼怒地翻身站到地上,地板的阴凉立马渗透了那双光着的脚丫,他被冻得头皮发麻,几乎跳了起来,而视野中华月却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他才硬生生地定住了自己,可惜刚才那一发冲高的气势却已弱去许多。
华月笑了好一阵才缓缓停下,一双琉璃般透澈的眼里划过了柔和得有些凄凉的碎光,她以清冷的声音说:“哼,难怪瞳说你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乐无异不甘心地扯动嘴角,刚想出声反驳她,华月却又道:“如今的流月城,已近乎于一座空城。”她冲他淡然一笑,目光却又放向了别处,她的眼里满怀无法出口的慨叹,她问他:“你觉得,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乐无异微微一愣,思及这一路所见,确是诡异古怪至极,却又理不出半分头绪。他只好继续困惑地望着华月。他知道,华月必定知晓一切,只是他也无法肯定她到底愿不愿意告诉他。
她那幽暗的青绿色,像极了一幅含义晦涩的画。
不知时间逝去了多少,他才听见她微缓了声问道:“乐无异,你既不倚靠‘仇恨’,也不仰拜‘纯粹的正义’,那么你,到底为何来此?”
乐无异略一思忖,神色认真道:“师父说,『恶』有本源……”他稍作停顿,好似在思考什么,他的语气并不十分肯定,却仍继续道:“如果除掉它,一切就会终结的话……”
华月瞥了他一眼,声色微凉,她似如感叹地说:“是啊,终结……”
乐无异怔了怔,眼里放出了希望的彩光,事情的结果似乎比他所想象的更好,如此也不枉他背着同伴们跑这一趟了……
她举眸,凝望少年瘦得有些形销骨立却依旧挺拔的傲岸身姿,双唇微微拉开了一道缝,她声音悠缓:“所以,你也不打算追究从前的事了?”
他双眉皱起又缓开,牙关咬紧又松开,他有些痛苦,有些挣扎,像是徘徊在寒河的边缘,沉寂得让人心酸,他踏出了一步,又一步,直至那湿冷的气息一寸寸侵蚀了他,他的衣鞋仍是干燥的,然而他的身体却像被那河水浸没了般,又冷又沉。
他想了很久,久到好像忘了华月的存在,而华月也并不急于得到他的回复。
最终,那烦乱纠缠的一切,皆如流星划破夜空般于宁静中逝去,他握着晗光,仿佛便握着了那磐石般的坚定,他兀自慢声说道:“小时候,我偷看老爹的书,其中有一句话,我至今都还记得。那句话是——众生虽苦,还望诸恶莫作。”他沉顿了片刻,双眼一闭,阖出了两道细叶般的缝,“你们以前做过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朗德,巴叶,程前辈,还有我师父……我是曾恨过沈夜,我恨不得杀了他,即使我明白,杀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轻轻地呼吸,几缕发丝安安稳稳地贴着他的脸颊,他说:“复仇,即使行以正义之名,也不过是一个纵容私心的选择,而我并不想成为一个被仇恨驱使的人,我想尽我所能,去改变一些事,和影响一些人……我希望,我所见之诸恶,能因我的阻挡而止,我所遇之诸善,能因我的捍卫而留存……”
“我也曾质疑过我所相信的,和向往的东西……我以为那是错的,可经历了这一切后,我才明白,它们并不是错的,它们只是,比我想象的,难上许多……”
华月长叹一气,莫名便想到了那个伤痕累累的“无异”,她也曾如此刻遥遥地望着,看他拖曳着浴血的黑衣,行走在了难辨方向的荒漠中,她问:“你便不怕,落得跟谢衣一样的下场?”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烁烁闪闪,他道:“不怕。”他想了想,“也不悔。”
华月的手指拨了箜篌一根弦,发出了清悦之一声,她不再看着乐无异,眼神像树下的荫,暗成一片,她说:“真像啊……”
乐无异没有听见她的那句感叹,他咽了咽,道:“如果流月城……如果沈夜不再为恶,我便不会与你们为敌……或许,返身路已远,但往前,仍可有一片广阔的天地……沈夜,你,还有瞳,你们法术高强,总可以将你们的本事,用在别的地方……”
华月淡淡一笑,侧过脸庞,问他:“大祭司、瞳,还有我……你可知道,我们为何要留下来?”
乐无异摇摇头,待她解答。
华月惆怅一笑,道:“因为我们都不会走了。”见他一脸疑惑,她笑意更深,“这才是终结,一个真正的终结。”
他愣直了眼,像是又被盘进了一个死根环绕的地方。
华月的声音像花香般弥漫在了这座空寂的宫殿里,她说:“因果轮回,不过如此。也许有一天,你的选择,也会致使你必须去承受一些你不愿承受的东西……我但愿你,能永远一往无前如此刻的你,记着,永远也不要有后悔的一天。”
“你……”眉头紧锁,他望着她,闷着脸,犹豫欲道,却被她生生截断了后话。
“除去心魔后,你便离开,带上你的师父……若说有谁不该担负这个结果,那便是他了。”她冷颜以对。
他呼吸骤然急促,着急地往前了一步,“师父他……”
华月依旧没有给他接过话语的机会,她说:“你身上的伤也愈合得差不多了,抓紧时间收拾一下吧,天快亮了,我们该走了。”
乐无异看了她一眼,眉宇之间的跌宕终究如黄昏落日渐去渐没,他不再说话,转过身便开始整顿他的装备和偃甲。

华月突然弹起了箜篌,其声如泣如诉,落寞如永世难尽之言,孤独如飞花落泥,迷茫如云蔽日月,又缓缓转作了婉转缠绵的哀凉,听得人几乎满心酸涩,满色黯然……
他虽不懂音律,却也知晓曲通人心。他趁着间隙顺着眼角偷偷看她,而那张绝艳的面容却于那把箜篌后模糊成梦幻。
此曲一毕,天色恰好亮出了端倪一角。
华月优雅地站起身,微偏着脸,斜目望去,便见那锦衣华服的少年安静地立在了那处,波澜不惊如一片远海。
她瞥了他一眼后便迅速收回了目光,她说:“走吧。”
乐无异收紧了束发的带子,轻步走过来,突然便问她:“刚才你弹的曲子,叫什么?”
她见他走过来,便转身开始往外走去,听他此问,身形微微一顿,却仍径自往前,好似没有回答他的打算。
乐无异也没再多问,便果断跟上了她,两人并肩齐行。
走了一段路后,她忽然道:“‘相思引’。”
他沉思于心,道:“你们都不打算离开了,是吗?”
“嗯。”她答。
后来,他们便不再交谈,只顾沉默地前行,心念里的温火亦渐渐冷却,直至肃然一片,他们便走到了一处空庭里。

古老的石柱各自伫立,像一个个沉默的守护者,也像一个个冷漠的监视者。
华月骤停脚步,她神色郁然,却并未多作犹豫,她抬高手臂,指着一个方向,冷声道:“走进那个法阵,就能到达矩木核心……心魔就在那里。”
他面露疑惑之色,随即也顿感一股极强的灵力正朝此地逼近。
他方欲转身,便听华月斥道:“还在犹豫些什么?!”她怒目向他,甚至推了他一把,“你不是要终结这一切吗?去啊——”
他仍是迈不开步子,他微阖双眸,凝视华月,反复地深呼吸,才终于定下决心,他道:“我会除掉心魔的。你放心。”
华月静看了他一眼,随即在他背上拍了一把,灌下了一道灵力。
乐无异诧然道:“你……你把灵力都给了我?”
华月颜色冷极,声息亦被压到了极低,她道:“走——”
乐无异将嘴唇抿紧至发白,才快步冲进了那法阵……

沈夜面上的表情有几分复杂,说不上是笑,还是怒,是冷,还是焦躁。他的声音一如往昔,浑厚而又如湖石般沉甸甸的,他说:“到最后,连你也背叛了我……”他于悠长的注视中缓慢地拉出一笑,“我最忠心的下属,我的,廉贞祭司……”
华月对他这番反应好似早有预料,她叹了口气,说:“我已经不是你的廉贞祭司了……”
沈夜怔而欲怒,直至头脑里冷静的那个部分适时地出现并将他拉回到现实。
【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吧。】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廉贞祭司。】
【好。】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记忆依旧如新。沈夜眼神微缓,思绪飞快地流转,他脸色一沉,问道:“你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华月疲惫地摇头,“没有。”
疑惑和揣测同时写于眼上,他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华月展颜一笑,“我啊,对有些事,已经厌倦了……”
沈夜一声不吭,他只死死地看着华月,他以为他会在她眼里看到叛意和欺瞒,可却什么也没有。这一个华月,和过往立在他面前的那一个华月,并无半分不同,她们是一样的,满负傲气,神智清锐。
“阿夜,难道你不厌倦这一切吗?”

第四十八章 吾心吾道

奔入法阵以前,他心中尚有几分焦乱,一则为那依旧躲在云层深处的真相,二则为这一路挺身相护于他的人们,不只是他的同伴们和亲人们,甚至,还有流月城的人,初七、华月、十二……
他们完全可以袖手旁观,可以落井下石,可以不顾一切只埋身于他们所依附的阵营,可以麻木不仁只效忠于令他们视死如归的信仰,可他们并没有。
初七救过他,华月救过他,甚至连十二,也因他而违背了他敬若神明者的命令,若问缘由,初七大概会避而不答,华月则说她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只有十二,也许会以一个坦诚的笑容作为回答。
生于这温柔又残酷的世界,是一个被迫的选择,但在此之后,人之所遇所历所感所信,是将促使一个独立的自我渐渐成形的。就如蝉,可一时匿于蜕中,却无法永匿于蜕中,而惟有那破茧成蝶的一刻,方是生命真正的初始。
这繁华尘世,如万里烟云,瞬息万变,亦转瞬即逝。
他没有想到,这不到一年的时光,竟比他过往所渡的那十七年,更使他刻骨铭心,魂牵梦绕。从前一些细细碎碎却还未成形的东西,慢慢地,因着命运这滔天的烈焰而聚拢为独一无二的华。
时间到了,他知道,那是属于他的。

捐毒名将兀火罗之子,却被那亡了捐毒、甚至提过他父亲头颅的敌国名将乐绍成收养,不知忧愁地长大成人,又有那血脉相连者突然出现并告知他:你是捐毒人,那个养大你的是你的杀父仇人,你骨子里便该恨的。
可是他想,我是在长安长大的,我姓乐,而我所见所知的他,明明是那样宽厚善良的一个人。
如何去恨?
他拜了谢衣为师,仰其极善之光,慕其仁义之心,他想,这人就是世间那最好的一面,是他渴望成为的人。
师父曾说他的师父是高天孤月般的存在,他能在他眼中看出如他对他那般的敬仰,于是他难免便也有了几分想象,吾师之师,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想,他的太师父必定也跟他的师父一样,是个极好极好的人吧。而他的太师父,很快便驾临到他的面前,脸上带着残忍的冷笑,挥刃便砍下了他师父的头颅。
他想,这会不会只是一个噩梦?可是梦醒了,一切都是真的。
去恨吧,去杀吧。
就当是师父的记忆出现了错乱,就当自己是正义派来的使者,这一切,没有什么可反驳的,不必不安,我们都不过是尘世的棋子。
好像有谁在这么说着……
他痛苦地想:好吧,就当我是你的棋子,那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那声音却不答他。
原本是简简单单的黑白两面,他却偏生立在了分隔黑白的线上,左顾右盼,光影并进,何去何从?
若为亲族同胞,为已遭灭之家国,他当彻底断绝与乐绍成的关系,而全心投身于复兴捐毒之业;若为乐绍成十七年的养育深恩,他却当忘却前尘,抛弃那与他缘分浅薄的捐毒。
可他选不出来,他既是乐绍成之子,也是兀火罗之子,他既属于捐毒,也属于长安。他想,我两边都不能丢下。

又及流月城的沈夜——他的太师父,他眼中强大又冷漠的存在。
他知道,他可以什么都不去想的,只需要任由仇恨操控自己,或者走到光明底下,接过不知由谁递来的锐刃,回他一记干脆利落的斩杀。可是,这样的话,他又与他有何区别?
他终究还是想了,想了太多,想了太久,他甚至想到了灵虚真人,那个誓要荡尽天下妖邪的地仙道士——他之诸行,又难道可以一句“除妖镇恶即为天理”便免受罪责?
黑暗的沼泽里也可生出圣洁的莲华,而即使是这世上最强烈的光耀,也有庇护不及的阴暗之角。刚极易折,光尽则暗。他想,他绝不能成为这样的人。
惩恶扬善易,度恶持善难。在他下定决心此之一生都将行走在这条分隔黑白的线上时,他终于松了口气。
他说,我选好了。
那声音说,你选的,可是这世上最难的路。
他说,我知道的。
那声音又说,也许以后也不会有谁理解你,你会孤独,会痛苦,甚至会一事无成。
他说,我无悔。
从此那声音再也不曾出现。
他的左肩是影,右肩是光,前路风起云涌,一望无尽。

小的时候,乐绍成曾将他抱在了膝上,教他读《孙子兵法》,其中有一句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迷迷糊糊跟着念了一遍,却没心思去理解其义,被乐绍成轻敲了一下脑门,嘟囔着嘴更不愿吭声了。
乐绍成问他:你可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噙着泪答:不知道。
乐绍成告诉他:这就是说,你除了要了解你自己,还要了解你的对手,只有这样,你才能一直赢下去,永远也不会输。
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垂了下去,过了一会,又神气十足地抬起来,他问:那要是我的对手也跟我一样,既了解自己又了解我,那谁会赢啊?
乐绍成愣了眼,手上一松,他便从他膝上滑了下去,安安稳稳落到地上。
他跑到书桌前,又问:而且,如果遇上了一个如我了解他那般了解我的人,我会更想跟他做朋友啊。分出输赢又有什么意思?
说完他拔腿便跑,这句话就像过往那些被他随手丢开的兵法古籍。他跑去玩他最喜欢的偃甲了。他不知道,那一天,乐绍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很久。
乐绍成抚着晗光,说:你的儿子,我养大的,可他既不像你,也不像我,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过了半晌,他又顾自一笑:不过,还挺让人期待的。

此时此刻,乐无异已踏入寂静之间。
那盘绕而上的漫长石阶更似接向天幕的唯一之道,他一步步地往上走去,心间终成一片宁静的敞亮。
他也终于明白,乐无异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
无异。居职还私,两者无异。

逝去的岁月如沙石飞灰,却再也不能阻挡他前进。一步,又一步,缓慢悠长如那曲“相思引”。
周遭是一片令人透不过气的沉静,那粗壮的树枝像是无处不在的魂灵,盘绕在每一座其所能及的石柱上,似如生生世世捆缚于此的锁链。
矩木,心魔,沈夜,昭明剑心……他想,最大的秘密,必是藏身在此。
千帆过尽,他终于来到了这里。

尽管他对一些事一些人,依旧一无所知,却比以往任何时刻的自己,都更肯定,他并非为恨,为名义上的正义,为一份天所赋予的使命,而来此。
他来此,全凭一个自由的选择。他为自己。

如果他学偃术,是为使世上的人都能平安幸福地生活,那何以剑术不能?何以所选之道不能?何以所信之念不能?偃甲可以取代腐朽的肢体,却无法取代生命。
回首仍负此生,而重生却需要一场轮回。世漫漫,而路遥远,又有几人愿于那暗无声息之中为那无数的迷途者点亮一盏烛灯?
道之如剑,可杀人,亦可救人。他想,他要成为那个点灯的人。就像师父一样。

他终于走到了顶端,放眼望去,便见一个七角星阵托着矩木的核心之部。
矩木是流月城唯一的活木,即使已隐见颓靡苍老的模样,却仍带着极其浓烈的土木之息。
他走到了有稀薄日光照下的那处,凝眸以自下而上地观察矩木,看这形态骇人的粗大根身,以及那如血管般错乱交杂的细枝,还有那突兀存在的几撮绿叶……
于这片狭小的苍绿之中,荧光色的昭明神剑极其显眼,即使半截剑身已经没入矩木之根,却仍让人难以忽视。
他走过去,踏上了石阶,三步,再是仰首,便见一个泛动紫蓝之光且有咒文萦绕的圆状术物。
华月说,心魔在此。
可他已经站到这了,却仍不见心魔的踪影。此间万籁俱寂,如隔世之境。难道心魔还在睡觉?他自娱自乐地扔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沉下气,伸手触了昭明的剑柄,岂料指尖刚一触及,便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气直透入骨,像要将他生生吞噬了般,他迅速放手,又警戒地往后退去一步。
半空之中,传来了一把阴郁尖锐得让人难受的声音:“你……是……谁……”

乐无异慌忙退到了石阶之下,待防御的姿势立稳后,他才警惕地向上望去,但见矩木之上那紫蓝之光绽放愈盛,他暗自凝聚灵力,正欲唤出晗光剑,这时,那声音又道:“你……不是流月城的人……”
乐无异沉思片刻,终究放弃凝灵以唤昭明剑,他内心有了个主意。他振声问道:“你就是心魔?”
“一介凡人,竟知我存在……”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又冷冷质问道:“你为何来此?”
“有人告诉我,沈夜在这……”乐无异刻意捏紧拳头,咽下一气,不甘不忿地恨声道:“我来找沈夜算账!”
“凭你?”心魔拉出了一阵嘶哑的冷笑声,“呵呵呵……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乐无异面露几分难抑的恼色,手心凝满冷汗,心跳声却被他控制得有条不紊,他缓了一下,转而顺着眼尾扫去一笑,以漫不经心的语调道:“我听说,心魔乃属上古魔族……”他带有几分轻蔑地望去,“原来堂堂魔族,也只能受制于沈夜……”
“谁说我受制于沈夜——”心魔的声音突然拔高,高得甚至有些扭曲,“若非他背弃盟约……”
乐无异背着手狡黠一笑,慢悠悠道:“看来我猜得没错,你被沈夜困住了……”
“困住?呵呵……”那笑声阴测测的,听着便令人难受,似如针尖扎心。“沈夜机关算尽,也不过枉费心力,他以为区区冥蝶之印便能困住我……呵呵呵呵……简直可笑……”
乐无异挑高双眉,看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的视线望上移去,见那紫蓝光球形态无损方暗暗松了口气,他道:“这么说来,你迟早还能破印而出?”
“哼,那是自然。”心魔傲然笃定道。
乐无异笑了一声,又道:“可你需要时间,对不对?”
心魔没有回应他,但乐无异感觉到,他周遭的气息骤然收紧了。他暗道:上古魔族果然不能小觑。
乐无异想了想,沉声道:“你的敌人是沈夜,我的敌人也是沈夜,为何我们不能联手?”
心魔先是浸于沉寂之中,随即忽然扬声长笑,那诡异阴寒的笑声徘徊飘荡于空,似欲撼动此地的乱磁,心魔道:“弱小的凡人……凭何与我魔族联手?”
乐无异懒洋洋地环手于胸,表情镇定,他道:“凭我此刻站着跟你说话,而你却困于封印之中,束手无策。”
心魔哼了一声,又道:“你胆子不小……”
乐无异往前踏进一步,头仰得更高, 他道:“如何?再磨蹭下去,只怕沈夜就要来了……”
“你以为我怕他?”心魔压低声,微怒而不屑道。
乐无异马尾一晃,眼里精光烁闪,“你自然不怕他,可你也奈何不了他……还是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他带有几分无奈地劝说道。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乐无异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能急。
心魔冷笑道:“人心,果真有趣,你叫什么名字?”
乐无异朗声应他:“我叫乐无异。”
“那么,乐无异,记好了……我是心魔砺罂。”几分胁迫,几分威慑,更有几分讽刺,其声真如魔咒一般,让人心底发寒。

乐无异颔首,“我知道了。”他握着自己的一边手臂,缓去了几分急促之色,又道:“我们来谈谈条件?”
砺罂冷冷一笑,反问于他:“你与沈夜,到底有何过节?”
乐无异沉吟了一阵,方回道:“他杀了我师父……还曾经,洗了我的记忆,迫我成为流月城的活傀儡……”他的眼中寒光一闪,字沉如石,他道:“他毁了我的一生。”
“呵呵呵……原来如此……”虽不见其形,但乐无异听着,便似看见了砺罂露出那深觉有趣的表情。这令他几乎摁不住心里藏着的那几分并非针对沈夜的愤懑之绪,但他面上仍旧维持着一份看起来似是针对沈夜的薄怒。
砺罂道:“乐无异,只要你助我脱离封印,我便助你杀了沈夜,如何?”
乐无异挑起嘴角,轻笑道:“喂,心魔,你这报酬对我可不大公平。”
“哦?说说看。”砺罂的声音愈加尖细刺耳。
乐无异吐出长息,沉声道:“若我要如沈夜那般强大,你能做到吗?”
“呵呵呵呵……很好……凡躯卑贱如蚁,确令人不甘。”
乐无异微微皱眉,又道:“我助你出逃,你助我强大,等沈夜死后,我想,我们还能合作更多的事……”尾字走得极轻,似如言犹未尽,意有所指。
砺罂依旧笑声阴冷,道:“以一个凡人来说,你确实很有意思……我会考虑的……”
乐无异停顿了一下,勾起嘴角,笑道:“我很好奇,你说沈夜背弃盟约,我想,指的不单是他封印了你吧?”他猜,这才是关键之处。
砺罂未曾答他,他便又走了上去,手抚矩木之身,接着道:“人间曾落有一批‘断魂草’,迷人心智,乱人心魂,又渐以吞噬七情,终致活人如行尸走肉一般……这东西,来源是你吧?”
“‘断魂草’?呵……你很聪明……”
乐无异又道:“我只是猜不到,沈夜为何要与你联手。”
风声像刀一般掠过,砺罂道:“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你确实会是个,很合适的,盟友……”
乐无异眉间微以聚拢,仍旧固执地刨根问道:“他到底有何所求?”
“一百二十二年前,我来到流月城,恰巧沈夜正为他烈山部族日渐消亡一事而苦恼,我便提议双方缔结盟约,我以魔气熏染流月城人,使之不惧人界浊气,得以迁徙,而他,则助我聚敛魔力,也即是你所见的,那些落至下界的‘断魂草’……”
乐无异闭目,轻声呼吸,睁眸便冷静道:“我听说,烈山部乃是神农后裔,为何沈夜会要你以魔气熏染他们?”
“纵是神农后裔又如何?”话里带有几分耐人寻味,“古往今来,何处不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人世早已浑浊不堪,他烈山部却不适其变,论理,也早该灭绝了……”尾音压下,却又忽然转高了语调道:“可是沈夜,却偏要逆天而行,真是有趣……”说罢,还故作一叹。
乐无异抿紧了嘴,随即又缓开双唇,苍白靥上漾起戏谑一笑,“原来如此……他利用完你后,就想顺手除掉你?”
“呵呵……可惜他忘了,我是心魔。”砺罂暗冷一笑,“心魔本无实体,只需魔核仍在,便能随时重生!”
乐无异发觉自己呼吸微乱,迅速咬牙调息,缓了一阵,他才接着问道:“听起来,他并不知道你的魔核所在?”
砺罂冷哼了一声,并不答他,只有些不耐烦地提醒道:“你知道得足够多了,接下来,该依约行事了吧?我亲爱的小盟友。”
乐无异抓了一下头发,脸上挂着微带歉意却又悠然自得的笑容,他道:“啊,抱歉,我差点忘了……那么,我该怎么解开封印呢?”
砺罂听着似乎颇为满意他的诚恳,便道:“你可见到矩木上插着的那柄剑?”
乐无异的视线落到了昭明剑上,他眨眼笑道:“看到了。”
砺罂冷道:“拔下它。”说到最后,已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乐无异果真依其所言走到了昭明剑前,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光满盈的茶色眼瞳骤冷如冰,至此时此刻,他再没有半分紧张的心绪,他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矩木,心魔……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攥紧成拳,指甲近已扎进肉里,他却仍恨不能握得更紧。
十七年前的捐毒,十七年后的朗德……
可恨悲剧已成,可恨时光无法倒转,可恨那些逝去的人,再也无法回来……

乐无异伸手触向昭明的剑柄,如泉清锐的目中映出了碧光莹莹的半截剑身……
既然连沈夜也不知魔核所在,那便无法真正地除掉砺罂,不如赌一把,逼砺罂现出真身,再以昭明剑心来斩杀它……
他心下明白,此举是极其冒险的,却也别无他法。既然砺罂迟早都将破印而出,那便不如由他来行此事,只要砺罂对他有一丝信任……他不会让它离开此地的。他将同它战到最后一刻,即使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再不会有第二个捐毒和第二个朗德。他绝不容许。
他凝视昭明,但见那莹绿如晶的剑身上映出了一张稚嫩却严肃的少年脸庞。他想,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这张脸庞不再总是凝着笑意呢?

忽然,昭明剑上流光泛动,像有什么惊扰了它,其平静之“像”一瞬便模糊而化,他微一眨眼,依稀便似看到了一道雪色翩翩的身影……
【……无异,万一……替我去找昭明。】
【我一生皓首穷经,空怀绝顶偃术,却连自己的族人也无法庇佑……】
他双眸一涩,“像”已湮灭,又似看到了一道墨黑如夜的影……
【我无法否认你所见到的那些『恶』,但『恶』亦有本源,而昭明剑心,便是唯一能够毁去这个本源的东西。】
他一哽,心口开始发疼,再一愣,恍似便又身处于那间尘灰苍凉的偃甲房里,眼里只剩那座寂寥的书案,以及案上那些雕刻清冷的字……
仿佛只是一场错觉,一切皆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眼前仍是矩木,和昭明。他突然便笑了,精致的唇角落了极其微小的一个弯。
若能以谢衣之徒的身份了结一切,那此生当已无憾了。他在心里道:师父,就让我,代替你们……了此夙愿……
此时,不知于何处拂来一阵微风,柔软得像是安抚灵魂的心曲。
乐无异握紧了昭明的剑柄,正欲使力拔出,便听身后传来了一声低沉却极具威慑力的呵斥——
“住手!”
他闻言,一顿,随即面色平静地转过身去。
沈夜立在了稍远那处,罕见地,难以置信地亦,亦极其愤怒地瞪视着他。

在华月带走乐无异后,十二便回去见了瞳。
十二原以为,瞳是会罚他的,但结果,瞳甚至懒得听他解释,而只唤了他去收拾典籍和拾取蛊虫。
瞳坐在轮椅上,带着十二跑遍了他地界的几处隐秘之所,取走了些珍贵的古籍(大多都是些医术或蛊术相关的),又取走了些珍稀的活蛊。两人收拾了一整夜,之间的对话几乎都是瞳单方面在说,而十二在听。
到了后来,十二便一直心绪不宁,以瞳目光之敏锐,若是昔时,他早该发觉并指出了,但这一次,他却少见地保持了缄默,而只说那些他认为关键的事。
这使得十二愈加不安。
一直到他们收拾结束,十二转过身来,懵懵懂懂地看着瞳。
瞳说:“也就是这些了……”这位高高在上的七杀祭司依旧眼神冰冷,即使是于此时此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十二,“你也可以走了,立即离开流月城。”
十二怔了一怔,随即,默然跪下。
“属下,想与瞳大人一起。”他从未有过一刻,如此刻这般心意决绝。

初七睁开了双眼,所见却是一处于他来说,既有几分疏冷却亦印象如故的温室。
他意识清醒,他知道,这里不是流月城。
他翻身站了起来,好似响应着谁的呼唤,他缓步走了出去。夜景朦胧,星光稀薄,足下是一片恒古的流水。
他走过去,直至视野中出现了一道背影,那人着一身法袍,圣白挟持墨绿,远远望去,竟与这浓郁的夜色格格难入。
他对此地并不陌生,他知道,这里是静水湖。他也还记得,上次他也曾梦见这里,他梦见了乐无异,以及漫天的烟花。只是这一次,梦中人不再是乐无异。
他静步走过去,直至距那人五步之遥时,那人倏然转过身来。
如若镜像。隔世迷离。
那人微微浅笑,道:“一别多日,你还好吗?”
初七身躯僵冷,目光却再也难以移开。他的身前,站着百余年前的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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