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难绘虚妄(1-25)

第十一章 生不如死

大多数时候,初七能比瞳更沉默。他独来独往,对影成双,若无异不出现,他几乎可以那样天荒地老下去。但此时他对着瞳,气息紊乱,得不到回答便一句又一句地问着。伤势很重?会死?救他。
可他来的时候,无异已经不在。
瞳眯着眼看了初七一会,淡淡说道:“伤口我都处理了。他醒来后就走了。”
初七这才脸色稍缓,又听瞳说:“我以为,你会让他折在你的手上。”
初七神情一凛,双眉在掩饰和坦然间穿走。
瞳捏起一只蛊虫。柔软的虫身不停蠕动,却摆脱不得那瘦细苍白的两指。瞳不喜欢与人讨论,他喜欢直下定论,他说:“你很困惑。”
初七不说话,目光冷凝。
瞳接着道:“你将他们区分,却又觉得他们是重合的,你无法接纳这样复杂的存在,便宁可弃置。”
初七冷道:“你说这些,有意义吗?”
“你不相信他对你全心全意,你觉他的忠诚更多是受过往束缚,而那并不属于你……其实很好解决。”瞳用指甲轻划蛊虫,那蛊虫挣动得激烈,却又迅速僵止,身上流出了青绿色的液,瞳又摸了摸那被划破的裂口,便恢复了,无暇若初。它趴在瞳的掌心,虚弱地动着。
初七皱紧了眉。
瞳接上道:“切除病变的部分,给他印记,给他痛,让他对自己彻底死心,他便会完整属于你了。”
初七面带不悦,反驳道:“我不需要那样做。”
瞳淡声道:“你需要。要么折毁他,要么让他彻底成为你的刀,否则,他仍会困扰你。”想了想,“那不是大祭司希望看到的。”
不错,沈夜不会容许他分神。沈夜要的是绝对式的忠诚,而他显然已有些动摇。或许瞳说得对。他该杀了无异,或者让无异彻底摆脱过去,只臣服在“初七”的名下。
瞳说:“这是忠告。”
初七犹豫着,想起了那夜乐无异那张灰白的脸,那不是他能够轻易抹杀的。
瞳慢悠悠道:“有些东西,毁坏了便是毁坏了,再如何,也无法复原了。”
初七沉顿了很久,才终于点头。他背过身,打算离开。
瞳半步不移,将掌心的蛊虫慢慢放到桌上,单眼一眯,手指一瞬将它切成两断,噗嗤——极微弱的一声,绿液溅开,然后,他从袖里掏出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蛊虫,让它爬到同伴的尸骸上,慢慢舔着。“有件事,我还是决定告诉你。无异种了蛊。”
初七停了步,身躯硬板如石。
“‘噬魂蛊’。你见过的,以前种在那些实验体上的……”
初七见过那些实验体生不如死的模样,他的声音轻得悠远,“为什么?”
瞳道:“他来求我,他说要变强,保护你。”瞳对向那道孤绝的背影,“他说,他就是此事而生的。”

初七走在路上,沉甸甸又急匆匆的,身后好像是一道正在坍塌的路,他的步伐快得像在跑,却被拼命维持在了一个冷静匀步的假象里。
他的心脏好似生生裂出了一条缝,不痛,却麻木。那是无异撞开的渊薮,葬满了他的那些执拗、美丽亦脆弱的幻想。
【他活不过五年了。】
回不去了。初七想。到最后,他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初七走到了自己的屋前,并不意外看到少年的身影。
无异在等。他已经等了很久了。因为害怕,所以格外地坚持。那被风一吹仿佛便要倒下的细瘦身子,强撑着背负起了那些痛苦的情绪。
无异可以离开的,可以忘了他,远远地,再不相见,也再不被折磨,可无异却从那些真心爱他的人身旁,不顾一切地奔回。
没有什么结局,是在一开始就能为人所窥见的。他本以为,途中纵有节外生枝、意犹未尽,纵有些无法言说的变故,都不过徒增几缕记忆,可走到最后,却是这撕心裂肺的结局。
他没想到,无异早就把自己的魂崁到了他的身上。他离不开的。除非死。
他再一次悲哀的想,或许在无异跟着他走的那一刻,他便应该给他一个终局。那样一颗温柔的心,不值得也不应该被这样反复地屠戮。可是,没有乐无异的执念,就不会有无异。即使他决意割断这以谎言和幻象构筑的羁绊,却也斩不去这心魔。
乐无异不知,他之所执,早已灰飞烟灭,他看见的从来都是幻影。他将正义和光明收走,只让无异无拘无束地去替他弥憾,那是他想做却在活着时永远也无法做的事,他默许他做一切事,哪怕跌进深渊。
以前想杀他,不忍心,现在不忍心,却不得不杀。

被他从背后制住的时候,无异不过轻轻挣扎了一下,便彻底放弃了。看着,那更似一个拥抱,他们身躯紧贴,像在互相取暖,可事实是,他的手慢慢上移,直至卡住了无异的脖子。
他的手下,是无异跳动着的脉,流淌着的血,那是很快便要被毁坏的东西,不过此时还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形同虚设的保护。
初七倾前,将下巴搭在了无异的肩上,他的右颊贴着无异的左颊,宛如冷火撞上暖雨。初七低声问他:“你有愿望吗?”
无异轻微地越过了他的钳制,点了点头。
初七继续问:“什么?”由他来替他达成。
无异轻轻挣了一下,初七松了松自己放在他颈上的手。无异侧过脸,极其缓慢的一刻,隆重而又淡渺地吻上他。
不过短短一瞬,烟花在少年的眼里绽放。
无异微微浅笑,虚弱的,又是满足的,痛苦的,又是快乐的,仿佛他终于抵达了心中遥望的彼岸。
风轻轻吹动,那些魂灵枯亡却仍具其形的枝叶摇晃着,簌簌作响……
无异对他说:“我希望,初七师父……能够安好。”说完,他安静地转了过去,轻轻握住了初七的手,把那手重置在自己的脖子上。
初七愣住了。他明明没有心跳,习惯了寂静,可为何此时身体里,却像传出了一段纷乱杂错的声音,这声音麻痹了他,令他动弹不得。
无异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脸上甚至有点点淡淡的安然笑意。他把一切都交托了,剩下的不过是等待死亡来临。一直到被初七推开,无异都没有想过自己尚能从那手下脱离,继续着已无生念的苟延残喘。

初七重重地喘气,又惶又怒地盯着他,盯了一会,又移开眼神。他方寸大乱。
为何还是做不到?即使是面对最凶恶的境况,在那敌人满布的险域里,他也不曾有过半分慌乱,不曾感到力不从心,只有对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
他是要杀他的。来之前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明白。他杀他的理由甚至比上一次的还更充分。可结果还是一样。
他喊的不是“师父”,而是“初七师父”。他眼里照映的是他,不是谢衣。他如何能够拗断他的脖子,夺去他的性命?
无异一身血污,脸上带着几道浅痕,眼窝深陷如永夜未眠,沉重伤势斑驳可见……见到初七以前,他全凭意志在支撑,否则早该倒下,而在见到初七并被初七制住以后,他便彻底散了力。初七一放开他,推他,他便摔倒在地,整个人伏在地上,狼狈不堪。
无异不知所措地仰首,望着初七。“师父……”他虚弱地唤他,两肘支撑着自己,试图坐起站起,却做不到。
他如此,初七愈是却步。初七向后退着,想抽身离开,可是无异一直看着他,眼里聚着一片湖泊,面上却是干涸的沙漠。他没有哭,却比哭了还要让人痛。
因为自己不是乐无异以为的那个人,所以自觉愧对无异全心的奉献,所以狠绝冷漠,可他从未想过要伤他至此。从来都没有。

“师父……”无异哽咽地喊他。他手里有柄忘川,可“忘川”再也变不回他的“师父”,而他……?他够不到他。太过遥远,也是不敢期盼。
初七继续退着。他想,就当做没有见到,哪怕心被凌迟。
无异等不来回应,瞳仁绝望地放大,琥珀便似破碎了。
初七隔着一段距离望他,不回他,不来扶他。他以为这样就能结束噩梦。那些伤痕都会好的。
无异抿紧了嘴,眼前似梦似幻,他和初七之间,仿佛隔绝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长河,任他静谧无声地想念,无辜又无能为力地心碎,彼此却仅仅只能竭力地张望。
眼泪还是落了,爬在脸上像雨滴。无异拖着沉重的躯体,缓慢地,一点点挪动着,终于撑了起来,他跪着,额头抵地,一个恐怕再也不会起身的叩首,他声音嘶哑,“师父,求你杀了我吧……”
为他来人世,为他种蛊,为他尽忠,做什么都不顾一切,死心塌地地跟着,只要能够望见他的背影便好。他原本什么都不求的,只做心里想做的事,只想保护他,直至自己消亡,可到最后,却竟无可退避地、不可饶恕地……爱上了他。
可初七不需要他。不需要他的保护,更不需要他的爱。好,那就杀了他。
初七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凝重。那么一瞬,他想到了因果轮回。这样一个本该生在光下的孩子,为什么就遇上了谢衣,为什么又遇上了初七?阳光雨露把他滋养得那样美好,像一朵花,命运却等那花开了,残酷地拔起,扔进熔浆。
无异匍匐在他的面前,哀求着最后的审判。
“我没有归处,也没有记得的人,我的全部,只有师父……”
分明是属于少年的明朗声线,可说出来的声音却是那般缓慢沉绝,是濒临枯萎的树,是即将干涸的流河。
初七终于无法克制地,朝他走近了几步。他想向他伸出手,可手臂却只是停在了身侧。
扶他起来,拥抱他。为什么,做不到?
太沉了。
无异埋首泣声道:“我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护你而死,或死在你的手里……如果都不能……
初七仿佛看到了山崩地裂,无数光源从天际落到了深渊。那是灵魂在殉葬,瑰丽得令人窒息。
他明白无异的心如死灰,就如那日他得知自己不过是谢衣的替代品。

整整百年,他将自己彻底掏空,全心全意侍奉他的“神明”,仰望他,任他占据他神志的全部,他只需为他的命令一往无前。极端纯粹的价值,明晰无二的道路,这百年过得很快,哪怕他其实一无所有。
他心无旁骛,这每一步,都是他心甘情愿地踏出。他知道罪恶,但他仍主导了这一切,并任它将自我埋葬。他种下的因,他期盼着果。
然后,无异出现了。
生命中第一份独属于他的“意义”,将那颗死去的心激活了。当他看着无异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跳着。这个人会跟着他,因他之喜而喜,因他之乐而乐,甚至无论他对他做了什么,他都不会恨他。

他想到了华月问他的话:
“造物主的辉华如若日月,而他所创造出来的生命却又如何?抛弃意志的臣服,泯灭意愿将自我敬献,舍身又卖命……除了这些,他们还会有别的选择吗?”女人笑着,很美,可是笑容里又有那么几分不像真的。
“不管愿与不愿,都已经来到了这个尘世,只有遵从这一切走下去。”
“我为之而生的那个人,虽他眼中从未有我,但至少,他并未剥夺我留在他身边的权利。”她看着他,眼中竟生出了一丝没有缘由的怨恶,“而你,又凭何替他做下决定?”
“自以为是的仁慈?筋疲力尽的心安?呵呵……你是在为他,还是在为你自己?”
他答不上话。表情凝固,心绪湮灭。她看不到。面具替他掩去了很多。
华月给了他两个选择:“为乐无异好,那就杀了无异,了结他无法安息的痛苦;为无异好,那就给予他跟随你的权利和尊严。这很简单,不是吗?”

初七还在想着,无异却抬起头来。他澄澈的眼眸被长而柔软的睫毛盖着,那睫毛颤动的时候漂亮得好似鸟在抖动羽翼。若真是一双羽翼,可以带他飞走,那有多好?
可无异依旧跪着,膝盖像被钉进了土壤,起不来了……天高海阔,他的世界却仅止于此。
无异缓慢地抽出了自己的剑,漆黑的剑身泛起了阵阵幽光,他说:“师父不愿,我可以……自己动手……请让我……在你面前……了结……”他的话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的。
就在这一刻,初七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一个自己与无异形成了叠影——那是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另一半,他的灵魂。
初七睁着眼睛,屏住呼吸,看着无异举起了那把剑……
黑夜欲把这最后的一点光源收拢,却极富耐心地,像在完成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失去他,斩杀自己。
从此以后,这世间于他又将是一片虚无,他仍将为他的“神明”奉献自我,而后迎接那覆灭的终局,死去,不留叹息。再也没有什么让他留恋却又不得不割舍的事物,他一无所有地到来,也将一无所有地逝去。
他听见那一个自己说:“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再不当那幻影的替身,再不由你透过我的眼睛找到另一个人,再不允你于我这破碎的灵魂上肆虐……』
初七向他走了过去……

【我不怕死,也不怕折磨,可我怕他们把我变成害人的妖怪……】
『抱歉。』
【别……杀我……初……师父……】
『不杀你。以后和你当一对真正的师徒。』
【回去吧……】
『我放手了,可你又回来了。』
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让自己的视若无睹变成理所应当,却偏偏因为那唯一一个特殊的理由,伸出了那只手。

鲜血滴落,啪嗒啪嗒掉到了土壤里。初七的眼神像冰封的山,一点一点在融化。
“师父……”无异无措地看着他,初七的右手握住了那剑,掌心被划破,暗红的血像孤泉在流淌。
那剑被他毫不费力地夺走,扔到了一边的地上。少年仍旧跪着,茫然仰首,凝望这阻了他死路的人。
那只流着血的手拉住了无异,他微微倾身,安静地凝视,待无异眼中的绝望缓慢地退散。
『再不会舍弃你了……你是无异,不是乐无异。』
从此他要彻底忘记。
『你属于我,而他属于谢衣。』
谢衣的过去与他无关,乐无异的过去也与他无关,与他有关的,只有无异。将最后那点无法稳定的心绪埋没,初七终于从容地、肯定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记得谢衣,不记得谢衣,都已经不重要了。
『即使是寄托于幻影,即使你于他不过是执念的衍生品,但于我,你就是你,为我而生,也将为我死。』
瞳让他切除无异病变的部分,他没做,只如切割自我一般切割了无异和乐无异。
『过来,别怕。』

初七将无异拉起。一个迟来的拥抱。他顺着无异的脊背,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
许久,他听见无异哽咽道:“我总是觉得,自己好像欠了师父很多,多到要拿命来抵才够,所以,只有守着你,我才能安心……可现在……现在已经……”压抑的泣声被放大,他抓紧了初七的衣服,止不住地颤抖,“对不起,我……我喜欢上师父了。我想陪师父到最后。”

初七微怔,眼神放空,又凝聚。他攥紧拳头,渐渐地,波澜不惊的心底有一片暖息袅袅腾升。
这段错综复杂、模糊不清的关系终于被下了一个定义。无论是因着魂牵梦绕而凝固的忠诚,还是在彻骨冰冷下意外生出的痛怜,“喜欢”——显然是更直接、更精准亦更适合于眼下的描述。

他埋首到无异的肩膀,嗯了一声,轻轻吻了一下那纤细的颈。
『好,我们一起到最后。』

第十二章 飞蛾扑火

一开始,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安抚的意味高于一切。
初七让无异坐到了他的床上,自己则往后退去,打算守在一旁,但无异伸手拉住了他。初七愣了下,无异的嘴唇便贴了上来。
柔软的暖撞上那清泉般的冰凉,暧昧就此慢慢漾开。初七握住无异的左臂,捏紧,他犹豫了一下,像在思考着什么,但无异笨拙却又执着的吻不停捣毁着他最后的理智和冷静。
初七任他亲了一会,又退开了些,与他额头相抵。“躺下休息。”他出言提醒他,既是关切,又不免习惯性地带有点警告的意味。
但无异不肯放开他,更不肯躺下。
少年那散落于两颊的碎发刺得他有些发痒,他晃了一下神,恰好给了对方可趁之机。无异嘶声唤了他一句“师父”,眼中带着烁烁闪闪的光芒。往时那里只是温顺和信赖,此刻,却分明带有几分柔美的诱人。无辜的。也是故意的。
喷出的热息犹如佳酿,醉人醉己。初七凝视无异那渐渐染红的脸庞,发现自己有了些难以抑制的迷乱之感。但无异那一身伤,总是触目惊心的。初七闭眸,重重地呼吸了一口,强压下身上那略有些燥热的感觉,才将视线又对向无异。
简直不知死活。他在心底怒斥,嘴上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重话来。“小心扯开伤口。”
无异笑了一笑,眼角竟挑起了几分轻狂和得意。“不碍事。”
正当初七决定施行武力镇压时,无异却已不管不顾奋力抓紧了他的上衣,且就在他出神之际,将整个人埋到了他的怀里。
初七面对这投怀送抱有些措手不及,却也只是一个愣神,随即蹙眉,愠怒之色聚起,他提着无异衣衫的后领便欲将他拉开,扔回床上去,可就这一个瞬间,无异已经贴到了他的耳旁,轻而缓地问他:“师父,你能明白吗?”
初七动作顿止,旋即被那温软的唇瓣蹭过了耳廓。
无异问他:“你能明白我的这份心情吗?”
他答不出。

他想尽一切办法欲将他推离黑暗,期盼着他能回到光明美好的世界中去,这是他能给予的极致,但是否,他其实该给他想要的?若是真的珍惜,他又怎能只凭自己意志便替他做主?
初七松开了那只揪紧无异衣领的手,摊着的掌心转而搭上了他那透着温热气息的背。动摇的抗拒于是变成了平静的拥抱。他给不出答案,只能等待此刻如立彼岸的人给予解答。
无异却只轻笑,似不在意他的沉默。他的手臂环过了初七的肩颈,手指插到了他的发里,像是一时随性的玩闹,指尖却缓慢地向下滑去,顺手便解了那束发的金边圆环……第一个,然后是第二个。初七由着他,并未阻止。
他们终于都是披头散发的模样了。夜还是那般寂静,房里却在悄悄升温。
无异稍稍退后了身子,不再藏于他的耳旁,他来到了他的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坦坦荡荡眸光相接,他们保持着紧密相连的距离。
无异在初七的瞳孔里找到了自己的对影,有些暗,并不十分清晰,但却是真实的,并非虚幻。“它”安稳地存在于初七的眼中。无异细语呢喃:“师父,与我一起。”
初七收紧双眸,他听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重,有些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控制。他几乎忘了,除了没有心跳声以外,他的其余一切几乎与人无异。这毒素一般的情欲,他也免不了俗。
他凝视那双泪迹未褪的眼,略有些红肿的眼窝也挡不住那桃花一般迷离的颜色。生就如此的精致脸庞,如同神明的恩赐,是风中摇摆的芦苇,也是清流之上的明月。
无异长得很好看,微笑时,会更好看。初七希望他能一直笑着。初七打量他,暗凉如冰的眸光已略微有变,但他仍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想拥有他?他想的。迫切地。几近失控。但心底却又隐有着一把声音在提醒他:别靠得太近,那是神殿,也是地狱。不要去获得,因为不知何时会失去。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经不起触碰,些微的跌宕便能叫它消失殆尽。
于是他宁愿驻足于远端,遥望,永远不得。
但他所不敢遐想的那道光,却是攀过了山川和长河,执意来到了他的面前。他无从拒绝,只能从心里挖出一个洞来,小心地将其承载。
他的手压住了无异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他凑过去咬住了无异的唇,浅尝辄止,又转而变成了抚慰式的亲吻,小心翼翼的温柔,像蝴蝶吻花,像雨吻玉竹。他的控制力被放大到了极致也再不能阻止这一切。
初七叹了一声,在把无异压到床上时,顺着眼角分明看到了那一丝得逞的笑意。

繁复的衣服被一一褪去,发丝开始了凌乱的纠缠,交叠的躯体更像是在互相取暖。
初七望着无异身上那些伤痕,阵阵酸涩便在他心里疯狂地翻涌。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眼神是怎样的,而无异静静看了他一会,便以一臂环过了他的颈,他将他拉下,拥抱,“师父,我没事。”他总是这样。
初七停在那里,任他抱着,没有说话。
无异怕他生悔,又用鼻尖轻轻摩擦他的脸颊,“我不后悔。”他想给,只怕他不想要。
初七心里一顿,分不清那是疼痛还是满足。他不再犹豫,俯下身,开始细细地亲吻那每一道伤痕,他抚慰它们,让它们不要折磨这具躯体的主人,感激它们,将他领回到他的面前。
耳鬓厮磨,气息交缠。他用尽一切可能不去令他感到疼痛,而他则回以无尽的等待和温柔的承载。比起情欲纠缠,更像是在互相铭刻着印记。
他描绘着无异的身形,时而颤抖,时而安稳,终究明白什么叫刻骨铭心。无异留驻的眼神始终如初,像星锐亮,比水轻柔。
『心给你。身给你。一切都给你。』
『我有的不多,但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都给你。』
他仿佛听见他在这么说着,于是更压不住心里那种又痒又疼的感觉。他怀疑他养在心头的那只蛊虫是不是在悄悄啃食着他的心脉。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比他还要珍惜他自己?
他不知道他能给他什么,他很想给他同等的全心全意,但他做不到。
他灵魂的一半已经被分给了他的“神明”,从他诞生的那一日起,他便注定要为他而死,甚至要为他的道而殒灭自己。可他要把剩下的,都给无异。宁可自己一分不留,也要给他。

他缓慢地进入了他的身体,那一刻,无异的手深深紧紧地抠住了他的后背,皱了皱眉,用力地喘息,努力着包容那一切。而他耐心等待,低身吻过少年无法舒缓的眉头。
这实在是一场漫长又艰难的融合,身体上的煎熬要大于愉悦,可是彼此空缺的那部分,却渐渐被对方一点点填满了。带着疼,也带着无以言喻的美感。两颗心间便多出了一条小径,毫无阻碍便能通抵对方灵魂的深处。
从这一刻起,他们属于彼此。哪怕不完整,也已被补足。从此同生也共死。
在攀上顶点之后,他闭上了眼,呼吸着,如同置身于温静的春。无异被他抱在怀里,汗湿的脸贴着他的一侧发鬓,他说:“师父,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原来他一直都明白自己。他知道他孤独,知道他一无所有,所以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
“别再伤心了……你若伤心,我会难受……”
初七埋首在他的颈边,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沾上了他的眼,他低声说:“好。”
那些沉淀了百年也无法言说的落寞,此刻只如日落时地上的影,渐渐地默然地逝去。

绘者:宵三令

第十三章 相见不识

“昭明剑心?”沈夜转身望着华月。
华月颔首,“既是那剑灵所言,应该不会有错。”她抬眸对向沈夜,恭敬却并不怯弱,“属下愿往夺取昭明剑心。”
沈夜端详了她一会,嘴角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并非有意,却仍习惯性地散发出了冰冷迫人的气场。沈夜问她:“当初本座并未让你下界去跟踪那帮人,为何你擅自主意了?”
华月直言道:“我不信任那人。”她指的是初七。
沈夜自然知道。从他开始指派初七下界办事以后,华月便对初七起了深严防备的心理。女人的直觉有时真是可怕。“这就是你违抗本座命令私自行事的理由?”他语气一沉。
华月毫不怯惧,“属下愿领大祭司责罚,但昭明神剑,可否由属下去往夺取?”
沈夜怒甩衣袖,“何时轮到你替本座拟事了?”
华月躬身,垂眉敛目,“是属下失言了。”
沈夜沉默了半晌,缓道:“昭明剑心的事,依旧由初七去办,至于你,我另有安排。”
华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了一句:“这一次,还让无异跟着去吗?”
沈夜挑眉,“不,他留下。”
华月识趣不再多问。
沈夜笑道:“虽是一条残命,不过若是用在这里,也未免可惜了些。”

转眼过了十天。每一天,初七都要无异到瞳那去,吃药、治伤,不得耽误。
虽然无异外在伤口都已逐渐愈合,但内在损伤还是很严重的。只是瞳在一开始便明白告知初七,无论做什么都已于事无补。初七脸上一片淡漠的荒凉。
无异扯了扯初七的衣袖,“师父,我没事。”初七没说话,只是牵过了他的手。
即使是虚耗时日,初七也不改主意,无异听他话,每一日都按时到瞳那去报道。

有一次,瞳突然问无异:“后悔吗,养了那只蛊?”当时恰好碰上那蛊虫在食他的肉,他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腹部缩在角落里冷汗淋漓,却是道出了清清楚楚的一个“不”。
这殉难式的决绝,瞳是无法理解的。他也没兴趣去深掘那凝在无异和初七间暧昧又诡秘的氛围。他对无异是有些兴趣,但也仅仅只在他原先的人格上——那个依靠绝望来支撑希望的乐无异。
无异就像乐无异内心某一面所折射出来的幻象,与其说是他们将他的记忆抹去,不如说他的那些记忆也同时舍弃了他。它们干脆利落地落幕了,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他记得了想要记得的,其他的,任其湮灭。
一个梦境被构筑了出来——心因他而颠沛流离,又因他而归处得寻,他找到了他的师父。
完美,毫无破绽,就像真的。
乐无异的其它部分早已沉眠,只由这个执念替他留在世间。
乐观求生和消极求死——总是在不停碰撞着的两个极端。但最后,他还是屈服于埋在内心最深处的一缕寄望。他无法拧着尊严无悔地死去,他伸出了手,从此再无解脱。
瞳从不觉得人是有趣的,但他喜欢人的一些突破于常理的思维和情感,比如像乐无异这样的。
光明的化身?谁曾想,他内心藏着那样一处甘于自毁的黑暗。

第十一天,初七接到了任务,准备下界。
他将手掌搭在无异的脸庞上,凉意透入肌肤,他说:“我要离开一阵。”
无异想也不想便道:“师父,我跟你一起去。”
初七摇头,“不可。”
无异便露出了极不甘愿的模样。他在其他事情上从来都对初七言听计从,只有在初七出任务时恨不能化成他的那把偃甲刀与他时时共往。
初七把他按进自己怀里,他的体温永远是那样,说不上寒冷,也算不得温暖,而无异则总带着一股柔暖的气息。
初七声音微缓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无异在他怀中抬头看他,伸手摸了摸初七眼下的红纹,有些说不上来的忧心,却不得不依从他的意见。“师父,你要小心。”
初七答了一声“嗯”,又叮嘱他:“记得去瞳那里。”
他点头。初七便走了。
那道背影像迁徙的鸟,渐默远去。而他立在原地,如同被定格的光影。便是从这一刻开始,时间被记上了一个点。

第二日,无异去找瞳,瞳刚好不在。他碰到了十二。十二坐在了窗台上。
十二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是他从未见过的,可用银月的碎芒来形容。
十二对他笑,“无异。”
他回道:“我来找瞳大人。”
十二告诉他:“瞳大人不在。”
“哦。”无异应了一声,倒也不甚在意。其实来此也不过是因初七要求。
然后是一阵沉寂,两个心思纯净的人相对无言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像这样久默着,十二倒突然想起了一个很久前便想问他的问题:“无异,为什么你叫‘无异’?”
无异没反应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十二。
十二道:“像我们,名字都是带着数字的,很好认,但是你,你好像跟我们不一样。”
无异想了一下,“也许,我确实跟你们不一样呢?”
他对流月城知道得极少,其实他也不关心。在他眼中,只有师父才是重要的。他不知道像十二这样的,叫活傀儡。而他并不是。
十二疑惑地歪了歪脑袋,道:“可大人告诉我,你和我们是一样的啊。”
这下轮到无异困惑了,最后他想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太能信服的答案,“也许,‘无’代表的是‘零’呢?这也算数字吧?”
十二哦了一声,而后与他相视一笑。十二的眉目总是透着晚春般的温柔。
十二从窗台上跳下,他说:“在这等着也是无聊,我想去看看大人养的蛊虫,你来吗?”
无异说:“好。”

瞳养蛊的地方,无异曾经来过。当初他求瞳帮他种蛊时,瞳带他进来过一次。
那时他一心于变强,看这满室攀爬的蛊虫没啥感觉,如今细看,却多了几分不舒服。倒忘了自己腹处还养着一只形态丑陋的『噬魂蛊』。
无异想,还是过会再来找瞳吧。他正欲开口,却听到十二一声惊呼。“糟了,那只『幻蛊』不知爬哪去了……”
十二慌慌张张四处找寻了起来。无异无奈叹了口气,弯腰跟着找。
幻蛊爬行极快,一时间真不知去了何处。这养蛊的地方虽不大,却有着通往其它房间的门。
无异对十二说:“你在这附近找找,我去那边看看。”他指了指一扇留有一道缝的暗门。
十二略带歉意地点头。“对不起啊,无异。”
“没事。”无异说着,走过去,推开了那扇暗门。

他轻步走了进去,里头没有窗户,没有光线,是密不透风的一处。无异知道,像这样的暗室,总会留着一盏烛灯,人在时便以火点亮。
暗室不大,无异开始四处摸找着那盏烛灯。
他摸到了墙壁,又摸到了桌子,突然,他摸到了一片柔软。他清楚这不是他要找的烛灯,手却不由自主地停里,无法抽离。
他猜不出这是什么,于是指尖不甘心地往旁边移动,接着,他摸到了一缕冰凉的发丝。
他颤了一下,并未退缩,反倒就着自己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继续摸索。这次,是一个铁制的、类似圈状的不明物。
他心下一阵收紧,不明所以地烦躁,他忍耐,压抑,终究决定放弃。他往左走了一步,终于摸到了那盏烛灯,而可以用来点火的石子就放在了烛灯的旁边……

十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只幻蛊,正打算询问无异那边的情况,便听一声凄厉的、尖锐的、近乎崩溃的吼叫。
“啊————————”
“无异?!”十二起身张望向那道暗门,然后,他看见无异自那暗室冲了出来,杀气满溢,扰得这满室的蛊虫也不安地躁动了起来。
“无异,你怎么了?”十二忧声唤他。
他没搭理十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十二慌忙跑到暗室的门口,往里一看……
烛灯亮着,桌上,放着一颗头颅。

沈夜正闭眸思事,忽然,一股冲天的杀气截断了他的思绪。他静静抬眼,神色如常,无一丝慌乱迎向来者。
“他对你忠心耿耿——你为何要杀他?!”
所谓来自地狱的悲鸣,不过如此。

第十四章 光暗难融

沈夜知道,这一日迟早会到来。
他在等。他掌控着那把可以扭转一段人生的钥匙,可到底要不要把那扇门打开呢?
让真相犹如破茧的蝶,脱离自我保护的形态,从那虚无的、却远离伤害的黑暗中,懵懂地、无知地走回到这光耀万丈却亦苦难深重的光明里来。
『到时候,乐无异,你还会是我认识的乐无异吗?』
沈夜似笑未笑,手却未闲着,不动声色施了一个瞬华之胄,困住了此时已有些神智错乱的无异。然后他就坐在那里,就这么看着他,捉摸着,忽然想到了那一日初七的表情——在初七知道了自己是谢衣以后。

那静默的暗中,生生裂出了一道致命的伤,从头至尾,由记忆延到本心,最终摧毁了他的源。沈夜甚至以为,初七会就此覆灭,却没有。初七冷静而迅速地将一切筑起,力图恢复原状。
没有什么真的甘于被泯灭。仿佛是要让他觉得,也似要让自己相信,站在他面前的仍是那个初七。坚执又无力的存在。
他望着初七,眼中闪着浮动不灭的光芒。但当时他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之感。他原本以为,他会有的。
谢衣就像种在他心上的蛊,百年了,仍在啃食着他的心脉。恨意是源源不绝的,无论多少次于思忆中重复那诛杀的画面也无法得到消融,这份痛苦只好转变成为另一段没有尽头的折磨。
于是他造出了初七。
『将你最不屑为之的道强行加诸给你。』
『既你视信念高于生命,宁可歧路独行也再不愿与我并肩而立,那便将这生生坳成对我誓死不离的忠诚。』
他以为,从此以后他会好过。可并没有。即那把横刺入心的剑也未能被拔去。
在这世上,解除恨怨的办法也不过两种,一种遗忘,一种报复。选择前者,他不甘心,于是只好选择后者。但是,哪怕度过了这漫长的百年,何以他心头的怒意仍一如往昔?有时他甚至会略带讽刺地想到“冤魂缠身”四字——定是谢衣的魂灵在那挣扎。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沈夜将目光放远,轻描淡写地继续与“谢衣”厮杀,而后有一天,乐无异出现了。
谢衣和乐无异这对师徒,是打碎了时光,超脱了那“不可能”而成全的相遇。短暂得刻骨铭心。
他并不意外,在捐毒一役后,看见乐无异藏在心底的一片残垣断壁。
『谢衣,你说,如果痛苦是能转嫁的,那该多好?』
可惜不能。真正的谢衣已泯于九泉。

将乐无异变成“无异”,纯粹是他在无趣时突然想到的主意。
『既你承他之道,那便由我来告诉你,什么叫殊途同归。』
他让乐无异拜服于心中执念,并丧失自我地追随一片幻影。他成全了他,不是吗?
『你那么痛,是因为你没得到。现在我给你。』
沈夜悠然弹了弹衣袍上沾染的灰,骤然眸光一凛,对着那陷落于荧光之中无能为力的无异,他缓沉地问他:“你在说些什么?”
因激动而满脸通红的无异,就像岸上挣扎的鱼,那般困难,却又不能甘心。无异再一次问他:“你为什么杀我师父?!”咬字清楚,声音却如被撕裂的光,破碎得近乎竭斯底里。
一丝得色于沈夜眉间聚拢,他反问他:“你说,我杀了你师父?”
心魂已摇摇欲坠,身体却仍要强撑出一副强大到足以平稳立足的假象。无异怒视他,愤恨地吼道:“你休想瞒我!”脑海中乍然又现那一幕,那颗头颅,那张细弱又苍白的脸。
无异奋力撞着那挡在他面前的屏障,好似并不明白那不过是在白费气力。他语气凌乱,“他的头颅——我看到了——他的头颅——在、在瞳那里……我看到了!你杀了他!”
沈夜突然就笑了。他觉得这一切实在可笑。
『谢衣,你与你命中的那些际遇,为何总是这般微妙?』
沈夜饶富趣味地想着,要不把瞳叫过来,解了他对乐无异下的那道封锁,将事实剖于光下,然后,于旁静静欣赏,看着眼前这个由执念而生的“无异”一点点变回原本的那个“乐无异”。
像盛开了的花回以苞态,像降下的雨被日光吸走又聚成了云,像时光,倒转……
沈夜看着他,声音悠长:“是啊,我杀了你的师父。”
无异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湮灭了,像丢了魂,他立在那,慌乱,颓然,不知所措,又满心焦虑,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又能干些什么,他的视线由沈夜身上转到了自己脚下,喃语犹如梦呓:“师父……死了……没有……我没有保护到他……为什么……可是……”
就像看着一只蝼蚁在挣扎,沈夜由着他兀自乱转了一会,看够了,才提声问他:“哦,我好像忘了问你,你指的,是你的哪一个师父?”
他看着无异在彷徨和错乱中又再抬起了头,哪怕是恨意,也已无法成为他的支撑,唯一能唤回他神智的,好像也就只有“师父”这两个字。
他天真又盼切,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哪一个……师父?”明知自欺欺人,却仍撕心裂肺地想去相信那一丝可能。

“……这是……什么?幻……觉……?”无人应他。
初七目光四顾,周围不过是冰冷的石壁和碧绿的苔草,并无灵物的气息,更无幻术结界的痕迹。可他心中浑噩难静,脑海里更是止不住地涌出一个个于他来说陌生至极却又分明有着他身影的画面……那是他吗?那个身着祭司法袍,与他一般模样的人。
摆脱不去,只好由着那些画面带他穿走于某些早已成灰的古远。

生灭厅的主事,沈夜之徒?
一念闪过——
【至于真的谢衣,不久后便于捐毒国附近沙海之中,被本座捕获带回。本座毁去了他的记忆,仅保留下一部分法术和偃术……然后,本座给他改了名字,从头调教……】
原来,这是谢衣。
初七摇头,苦笑。该来的终究会来,哪怕他其实不愿重拾这份记忆。
谢衣是光,他是暗,原本他们便该像日与夜一般永远分隔。
『为何非要合为一体?若是分开,你的道完好无损,我的心也不必彷徨。』
可他没办法阻止这一切。那些属于谢衣的记忆不停地融入他。它们躁动,喧嚷,不安,甚至愤怒,它们对这具躯体感到了陌生,却又无法脱离。
这一切,终于演变成一场对抗。

那些声音质问他:满手血腥、内心幽暗的人——你是谁?
我是初七。他答。
那些声音怒斥他:这是谢衣之躯!你不是谢衣!你不配为他!你不配于此!带着你的那些不堪——速速退去!
他趔趄。自我的意识变得有些模糊,连四肢也有些离他所控。他不得不以灵力强行压住那股异样的失控感。
『拿到……昭明剑心……然后……回去……』
『我要……早些回去……』
他一步步,继续往里走去,那些画面紧随着他,四处飘零,直至伴他走到了一块悬浮着的菱状的岩石之前。
初七驻步,环顾四周。此处有蔚蓝和樱色的树,有冷雪一般的流泉……就像仙境一般,只是一眼望去,依旧让人觉得十分寂寞苍凉。
心在此间缓慢地平复了下来,这时,他才将视线落回到那块岩石上。
他能感觉得到,石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远超凡人所能为,悠远而古老。那些急于将他驱逐出这具躯体的“记忆”,便是在这股力量前默然拜服了。但“它们”并非消失了,而只是安静了下来,像匍匐于王者的臣。
想来,这块石头便是造出此地诸般异象的源头。
初七下意识认为自己应该远离它,但他的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更靠近了些,他伸出了手,搭上了它……
若说刚才的画面不过是些断不成章的乱句,那么此时,呈现在他面前的,却是真真正正完完整整的一个整体。
谢衣的全部尽在于此。

那些流月城的过往,那些繁华的梦幻和理想,那样的一个人,温柔地笑,慈悲地爱,自由,高尚,一尘不染,那样的人……
谢衣。
他永远也做不到他这样。他占有着这具躯体长达百年,而这一时刻,偏偏是这一时刻,这具躯体原本的主人归来了。
初七突然便理解了,那些冲他咆哮的声音,仿佛他是个多么肮脏多么碍眼的存在。这天差地别的两个面——善之极与恶之极。谁会选他?没有谁不向往光明。他知道。
初七猛然惊觉,这悲观之感的无声渗透竟比刚才那烈性的侵蚀来得更可怕。他节节败退,无路可逃,终只能颓力地抬首,天空一望无尽,又洁澈清明……
竟是要被“谢衣”生生吞噬了?
『你回来了,所以我要离开?』
若还有一丝气力挣扎,若还能脱逃,若还能保有自我……
冷汗在他颊边流连,苍白无声攀上了他的心间,他明白他正在被“杀死”,却寸步难行。
停下,这一切。请停下。
他被擒下,被撕裂,他欲高声呼喊,欲与那“谢衣”对决,但他心无余力,溃不成军。他们之间差距悬殊,他无从抵抗,只能看着那片带光的记忆,如卷天的狂风,向他袭了过来。
到此为止了吗?
那些声音充满高傲地告知他:你不过是一个毫无意识的杀戮者。煌煌百年,得来不过一片虚无。莫再挣扎,速速退去。
他想反驳,想解释,但他发现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失去了他的声音。
这百年,在这百年……可是,就这样消失了的话……
那些声音又说:行尸一般的你毫无价值,你甚至毁坏了“谢衣”这个存在。
『不是的。我……』
那些声音问他:你无法面对我们,你痛苦,你为何还要奋力挣扎?
『不,我不能……因为我……』
那些声音劝他:结束吧。你早有离意,何必还留恋不放?让“谢衣”回来,让他来了结这一切。
这一刻,他几近放弃,只挺着那最后的一口气,咽下去,或者吐出来,一切便结束了。他的意志早已战得遍体鳞伤,却仍不愿退去。
他敌不过“谢衣”,可是,就此离去,就此离去的话……
偏偏这时,想起了那张脸。
长长的睫毛像鸟的羽翼,眼睛是琥珀色的,笑容总映着光……
【师父,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独一无二的一颗心。他望见的是他,喜欢的是他,灵魂给的也是他。不是谢衣,是初七。他坚信这一点。
【别再伤心了……你若伤心,我会难受……】
“我不能离去!”

一缕光倏然透了过来,落到他的身旁,照到他的臂上,像执着他的手,温柔又无悔。
那一瞬,肆意张狂的声音尽皆止住,“它们”沉默并以锋锐的目光审视他。
他听到自己对“它们”说,决然而又清晰:“我不是一具行尸。我没有心跳,但我有心。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那些声音仍未退去,“它们”盯着他,耐心,又难以捉摸,仿佛在分辨着他话语的真假。
他告诉“它们”,一字一顿:“无异在等我。我必须回去。”
那磅礴的光势将他的世界照得一片敞亮,铺天盖地,再无半点阴影,极似要吞没了他。他没放弃,他绝望地抗争着。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从那极光之处,向他走来。
那是谢衣。
谢衣冲他温和一笑:“我以为,你会期盼一场终结。”
他摇头,“我的终结,不该于此。”停了一下,“可否由我来走完这最后一程?”
谢衣思虑了一阵,笑容更深,他点头:“好。如你所愿。”
那些画面被刻上,那些声音被载下,一笔一绘,却再未掀起风雨雷电,一切终归烟消云散般的平静。“它们”选择安眠,并默许他替“它们”前行。

初七的视觉回到了原处,他环望四周,松了口气。
这漫长的、无法被望穿的尽头,这无人陪伴的、匆匆又茫茫的孤途……他以为他的一生不过如此。但原来不是。
有人在意他,有人需要他,有人在等他。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他有了与人无异的“生命”。
『我回来了。』他捂着胸口,在心底,对谁这么说着。

第十五章 归途漫漫

沈夜莫名想到了从前的乐无异。
莽撞、无知、弱小——他对他最初的印象便是于捐毒那战建立起来的。
当时他并未把他放在眼里。听他焦急地喊着那偃甲人谢衣“师父”的时候他几乎想要放声大笑,不明这世间是如何造出这等违背常理之事。随即又想,好似再不可能的事,一旦牵扯到了谢衣的身上,便变为了可能。
那般惊才绝艳,却不能为己所用,委实可惜。但路是他选的,结局也就如此了。
说来他其实并不痛恨乐无异,只是在他身上总会看到一点点过往故人的痕迹。
那份天真的善良,总想事事安好,无从抉择时便宁可死抱着一份愚蠢的信念去捍卫眼前所及之事之物之人。哪怕以卵击石,即使要与世间为敌。不愿为便是不愿为。
就是这种东西,令他感到心烦。
谢衣如此,乐无异也如此。
谢衣已经被他亲手毁去,而延续了他那份痴念的人却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偏巧还成了他名义上的徒孙。
若不是被那偃甲人阻止,他几乎当场便要将真相告知乐无异,看他得知他敬仰膜拜甚至愿以命相护的“师父”不过是一具偃甲人后会如何。
可惜,那偃甲人拼死拖住了他,以“谢衣”的身份,带着莫大的尊严和骄傲,以及那必须为之的意念。
他于是将目光放远,远到乐无异逃去的背影上。他看见他恋恋不舍地回望,心魂一段段地碎去,在当时,他便想告诉乐无异一些东西,一些他永远不会在谢衣身上学到的,却必定有一天会知道的。
他在乐无异回首的那一刻,毫不留情地将偃甲人的头颅砍下。
那么一个瞬间,他突然有了一丝快感,尽管这丝快感又疾速地被那无以言说的虚无抹去。
他想问乐无异:你明白吗?这种无力维护所珍所爱的悲重感。
是否万箭穿心?是否痛不欲生?那为使其不复重来,行以修罗道,又有何不可?
他对这一切至死无悔,只是,也永远不肯承认,他在希冀着一份可能永远也无法得到的认同。

和乐无异的第二次再遇,是在广州。
在初七刀下留有余命,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最开始,他交给初七的任务也不过就是暗中跟随他们并夺取昭明神剑,可在流月城等了一段时间后,他又变了主意。他决定杀掉他们。
当然,在杀死乐无异之前,他必定要让他知道,一直以来他敬之如神的“师父”不过就是一具偃甲人。他要看乐无异的反应,是心灰意冷否其价值,还是置若罔闻一意孤行。
若是前者,那他必定要亲手处死他,而且不会让他死得很痛快;若是后者,那么就让初七来解决他。无论哪一种,对他来说,都将是一场惊世的戏码。
可他没有想到,出现了第三种情况。
他降临人界,只看到了初七和一个伤重濒死的乐无异。
初七一心等他重罚,而他当时却把心思放在了乐无异的身上。
思敏如他,看着眼前这局面,再经一点猜测,并不难知道所历之事的全部——乐无异的同伴们带着昭明逃走了,而他则留下阻挡初七。
又是历史重演。真是无趣。
他视线凝注,心息微缓。他望着地上那垂死的乐无异,想到了那偃甲人谢衣,更想到谢衣。
就像星河流云搭筑出来的一条轨迹,从百年之前,一直延绵到了今时今日。
承道,殉道,结局一致。
谢衣如此,偃甲人谢衣如此,就连乐无异也是如此。他们一脉相承。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种溃败的感觉,明明生者为他,而死者为他们。可谢衣就仿佛立在那端,在乐无异的身旁,赞叹却并不可惜,然后,他回头对着自己沉静地笑,像发光的银白,何其辉耀。
『吾虽身死,然承吾志者,辈有人出。』
『你杀得了我,但永远也杀不了我的信仰。』

掩在袖中的拳头攥紧。沈夜看向初七,那一刻,甚至已经浮出了些微杀意,初七感觉到了,但初七回以他的依旧是那毫不设防的忠诚。
他知道,哪怕他真要杀了初七,初七甚至都不会皱一下眉。
是啊,谢衣已死,初七只具其形,而偃甲人谢衣也早已被他拆解做成了“忘川”,剩下的,就只有乐无异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信仰究竟有多强大。』
『让我看看,殒之于暗的光,是否还能如初。』

这是一棵被筹谋种下的树,伸了枝,长了叶,然后被他折下了其中一枝,丢到了沼泽里——这种离了根源便成死物的东西,连挣扎也没能挣扎,果不其然,沉下去了。
纵使清醒的时候那般骄傲无畏,可后来呢?当一个人得到过太多时,他便无法习惯失去了。
乐无异终于还是变成了“无异”。
当时他若誓不放手,如今恐怕已入轮回,可执念生生把他拉了回来,把他攀在死亡边缘的手指一根一根咬断了,到他不得不放弃了,只能认了这苟延残喘的姿态。
『谢衣,你看,他像你,可是永远也当不了你。』
没有谁抗拒得了命运。你和你的道,都输了。他们害死了你,现在又害死了你的徒弟。
『如今,你对你的选择,可仍无悔?你对你的道,可仍执如初?』
他很想问他,但他永远也不会去问,或者说,他永远也问不了了。
这世上不会有重来的生命,他一直都比谢衣更清楚地知道这件事。

沈夜对无异说:“你有两个师父,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无异的瞳孔中,有微光明明灭灭,那是他最后的一点点希望,孤舟沉浮,他颤着声道:“我师父……我师父是初七……我……我只有他一个师父……那颗头颅……”他在那空间有限的阵中错着步走来走去,像迷了路的人。
心口好似有什么正欲冲出,要撕裂这天,要冲天咆哮。一些感觉,更类似于一些妖魅邪兽,它们藏在了他的思绪里,张牙舞爪了一阵后又静坐以待好戏上场。
他无法理解自己心中这混乱的感觉。他找不到源头,只是冥冥中,好像有什么挣开了,跑了出来,犹豫了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最开始,他以为他的师父死了,他的世界一瞬坍塌。然后,沈夜又告诉他,他有两个师父,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可他只有一个师父啊,那个他愿以命相护的初七,可是,那个头颅……他不敢仔细回想那苍白的面容。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在他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当他的指尖触及那颗头颅时,他心里就有了莫名的惊颤之感。这不正常。他知道。
沈夜沉冷又带着几分狡黠地望他,“你是不是想不明白这一切?这是自然。有些东西被遗忘了。其实,你不只有两个师父,你还有两个名字。”
无异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就似巨浪向他冲来他恐怕也如化石一般。
沈夜道:“你叫无异,但是以前,你不叫这个名字的。以前你叫‘乐无异’。”
无异腿脚一软,坐到了地上。

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这不可能是真的。可他又无法否认,他和这个名字是有模糊共鸣的。
他的心愈跳愈快,满身都是那无路可逃的慌张和错乱感。他那般踌躇,难以自控,一片恍惚之中,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刑架。
一道光从上照了下来,有人向他伸出了手:“你想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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