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系归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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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5万字
关键词：谢衣生辰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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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雨后黄昏，静水湖湖畔已是风平浪静，霞光刺破飘渺云雾，映得水面湖上半边嫣红，另一边则是夜幕和早早掉落的星子。静水湖地处南边，比起北地入春早些，早在二三月，沿岸的江花陆续绽开，山茶为盛，映日晚红。谢衣徐步走到湖畔，望见一只从未见过的小舟静静靠在湖边，蓝衣少年已站在岸边等候。
“留书相约，无异好兴致。”隔了不远，谢衣的声音不算大，话里带着笑意，温和低沉。
“来来来！师父，这样的礼物喜欢吗？”乐无异看到谢衣来到，立刻拉高了声音道，似乎是在炫耀般洋洋得意，口气活泼跳脱，“我用了两个月时间，没日没夜，总算赶在师父生辰这日做好啦！”
原来那湖边停靠的乐无异自制的偃甲舟，亦是他做的，当作谢衣生辰的礼物。前阵子谢衣在不经意中同乐无异提起过自己生辰，无异自是将自己师父的话都记得牢牢。谢衣自己都忘却的生辰，恰巧在两个月后。乐无异满心满意，这便是要为师父庆贺生辰来的了。
“无异做的，我自是喜欢。”谢衣欣慰之余也有几分诧异，然而他何等聪慧，转念一想徒弟最近种种举动，便猜得八九不离十，“……难怪看你整日整夜泡在偃甲房里不肯出来，做的什么又藏着捂着不让我知道。”
“师父没有亲自来坐坐看，怎会知道喜欢不喜欢……说到底，两个月时间总归是不大够，又得是偷偷做不能让你知道。哎呀谁让师父你不早点告诉我你的生辰时日，让我好早些准备。”乐无异道，语气中倒是没有埋怨。
“我也是随口一说，无异能放在心上，为师十分感动。”谢衣真心诚意点头。
“我是想给师父一个惊喜，不多说，师父来验收吧。”乐无异少年眉目飞扬，先是一步跳了上去。小舟不大，看来也不会多重，吃水不深。乐无异跳上去时，竟然能稳稳不动，不摇晃分毫。
“是。”谢衣笑眼应了声，还未来得及自己走上小舟，便被乐无异牵住了手。
“师父，小心呀。”乐无异热切道，两只手挽着谢衣的手，半拉半扶着让谢衣站上了小舟。
谢衣哭笑不得，倒真是被徒弟当成是老人家了，却也不推拒，就着乐无异的手，稳稳上了去。
进了舟中，头顶有一小方遮雨挡风的篷子，似乎是可以操纵收到船身中去。谢衣只是看了看外形，再听无异看似轻描淡写地讲解其内部构造，也不禁要赞叹乐无异在制造偃甲上创意独特，心细如尘，假以时日，自己的徒弟必成为世上独一无二的大偃师。
“……我在船底装上了橹，连以特制的木条齿轮，金线磁石灌以灵力用作驱动，两边还安有小的浮板，比起寻常的船只要行得快又稳些……若是不善水的北地人，坐上我这只小舟指不定也不再晕水……到时候老爹南下做生意让他用这种原理做的船，师父你说好不好？”乐无异语气中满是骄傲，拍着胸说道，无奈白衣青年许久没有回应，不由得着急起来，“……师父？师父！”
谢衣适才望着乐无异年轻俊朗面容，又忍不住想及一些往事，一时间不察乐无异说了什么，猝不及防衣袖一紧，神思被无异拽着袖子拉了回来。
“师父你在想什么？每次你这样沉默，不说话，我们确是离得很近，可我总会觉得我离你很远，很远。”乐无异情绪明显失落下来，全无刚才得意劲头，“是不喜欢无异做的小船吗？……师父只要给我时间，我会做得更好。”
“傻孩子。”谢衣不禁莞尔，唇角笑容绽开，最后一缕日光洒在他肩上，细细勾勒出清俊轮廓，如同将升之皎皎明月。谢衣一只手轻柔地按在少年额上，柔声道：“你做得很好。想那么多，反而不像你了……我只是稍稍忆及往事，无异你这般，倒是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我。”
“年轻时候的师父？那是怎么样的？跟我这样爱玩爱闹——话又多吗？”乐无异少年心性，半个身子靠过来，低下去的脸又抬起，目光不遮不挡地看向谢衣，看来是把之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哪有这样说自己的？”谢衣笑道，如玉面颊平添几分落寞，带着一时间的黯然，“平生少年多意气，方寸间赤子之心如是，多好。”
“师父你说的好难懂，你是说我爱玩，话又多是好事吗？不是在骗我？”乐无异摇头，很是不信。
“是好事。师父何曾骗过你。”谢衣温言道。这边已将手收回，衣袖拂过乐无异脸颊。
一阵清风拂面过，乐无异闻到谢衣袖袍间萱草香气，带着雨后水雾的味道，不明白自己为何就要脸红。心思早已歪到了天上去，师父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呐。
“嗯。”许久，谢衣才听到乐无异轻声的应答。
又是无言许久，暮色完全笼罩了天地间，星子逐渐密布。鸟鹤飞鸣，林雀回巢。归家的渔夫远远唱起了歌，合着汩汩的水流声愈传愈远。橘色灯火浮在水上，天上星子，地下渔火，江水迢迢长梦长。
“我有准备酒菜……师父你在这等我。”乐无异似是忽然回过神来，凉风吹得身上一个激灵，却是轻声道，“若是师父更加喜欢喝茶，我也可以为师父煮茶的。反正船上什么都有。”
“谷雨后，春寒虽退得差不多，夜间还是有些许凉意，来一盏谷雨茶甚好。”谢衣也像是不忍惊扰这景状，原本就轻的声音更加低沉，传到无异耳中和附耳听到的没什么两样。
“哦，好，我去把小菜端来。”乐无异的脸不知为何更加红了，夜色遮掩看不出来，他猛得起身，撞上篷顶，来不及呼痛，在奔跑上岸途中又踢到甲板，呼啦呼啦惊起旁边芦苇中一片水鸟。乐无异的心跳声可以掩盖一切外界声响，耳边似乎还有谢衣轻柔的说话声，夹杂着的呼吸声，如果仔细嗅的话还可以闻到那萱草的香气。
谢衣讶然，刚想出言提醒，可是人影已消失在了视线中，心想他的徒儿有时候是莽撞了些，也不至于如此……吧？
而就在此刻，这样的黑夜中，谢衣一人坐在船中，听着水流声和鱼儿拍打水面的声音，忽然觉得不再孤寂。他孤身一人从家乡来到这儿，不论下界的风景多么美好，人世多么繁华，总是会觉得孤寂。他会整日整夜梦见故乡人事，白日里欣赏的大好河山，到了夜里只剩下寒冷月色中的城池。然而谢衣此刻并不尽然如此觉得，大概是有这样一位少年，在最好的时候，不自觉要给人以温暖和希望。
四时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唯少年。三月暮时的谷雨，哪怕是下雨，也是下得诗意盎然，下得朝气蓬勃的雨。
乐无异很快就回来，带着几壶酒和一篮下酒的小吃。他这回稳当了许多，轻手轻脚地上船来。
“哎，师父，我忘了跟你说，这个是灯，用上萤石，按下这个开关，挡着的板子掀开，它就会亮啦！”无异一进船，放下手头东西，便张罗着把船里的灯打开，“今夜要下半夜才有月亮……还有啊，我想着，生辰还是要喝酒，我便自作主张把冬日埋下的罗浮春给挖出来了，就喝一杯！”
“这样也好。”谢衣接过食盒，亲自布菜。偃甲舟里有一处关窍，弹簧弹开是一方小桌，正好够放下酒菜。
乐无异把酒放在热水中温过，先是斟了一杯给谢衣，再给自己倒满了一杯。罗浮春藏了一季，酒液芬芳醇厚，入口清甜，谢衣并不嗜酒，也觉着要溺在这样的香甜里，不由又喝了一杯，在喝第三杯前被无异以种种理由拦下。
“那个啥，祝师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还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乐无异举杯，笑脸盈盈道，“哎呀怎么说来着，倾杯为寿。不过师父只准陪我喝这最后一杯。”
谢衣听得前面的贺词忍不住笑了出来，忍住了后说道：“多谢。那就听无异的话，只喝这一杯。”
一杯饮尽，谢衣吃下几口乐无异备下的下酒菜，同正在煮茶的无异闲聊了几句，不知为何又谈到之前两个月做这只小舟的事。乐无异一边调试着红泥茶壶下的偃甲炉火力，一边信誓旦旦道，明年一定会奉上更加好的生辰礼物。
“那无异的生辰又是什么时候？”谢衣问道，“礼尚往来，我也该为无异准备一份礼物才是。”
“我啊……我的话，没有必要啦！只要跟在师父身边对我来说就是最开心的事。”乐无异挠挠头，赧然道。
“胡闹，庆贺生辰乃是一人生命中的大事，生命自出生之日开始，生辰则是一人生存在世上重大的纪念。”谢衣反驳道，半是严厉道。
“那师父若不是我提醒，你大概就要忘记今日是你生辰了吧？”乐无异不服气道，泛起心酸来，“我过了十多年的生日，少过一次也无所谓。但是总之我若在这世上一天，便一定会记得要庆贺师父生辰的。”
“……乖徒儿。”饶是能言善辩如谢衣，心中泛起五味杂陈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出生在九月末的霜降前，我爹说，我出生前长安都已经结了秋霜，本来是要转冷了，结果我出生后，长安城下起了雨，比起之前竟然暖上了几日。”乐无异说道，“我出生的时节要和师父相反，师父出生在暮春，而我则出生在暮秋。”
“无异不像是出生在这么萧瑟时节的人。”谢衣笑言，“但是听你这么一说，也不觉得霜降有多少感伤了。”
“我最喜欢长安的秋天了，那些树叶都黄了红了，满满一地，我觉得要比春花还要好看些。”乐无异道，“不像静水湖这边的树木四季常青，我们那边秋天是会落叶的。师父有看过长安城的秋天吗？”
“不曾。”谢衣摇头。
“那我带你去看好不好？我还带你去吃长安的小吃……虽然还没我做得好！”乐无异拍手道，“对了，我带师父去爬山好不好，长安城边上的山，有好多好玩的！还有，嗯，我想想，还有什么好玩的……提起长安我的话总是好多！”
“人若无家乡，便如浮萍。游子在外，对家乡总是牵挂良多。我提起我的故乡也可以说上很多。”谢衣的视线落到漫天星子，“听乳母说过，我出生在故乡一个难得的晴夜。那是在春雪初融的时刻，依旧春寒料峭。城中竟然未下雨，前夜的雪披满了故乡城池那巍峨寒冷的建筑上，四下漆黑树枝蔓延。而我出生时的啼哭格外嘹亮，要将故乡城池的气氛都变得活络起来。晚上升起了又大又圆的月亮，月色洒在昨夜的雪上，星辰并不黯淡，那样寂静却不寥落的晴夜，就是我出生的时候。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出生在下界被称作谷雨的时候。‘雨生百谷，暮春之时’……我的家乡并非长安那般繁华，我却想念得很，上一次离家之后却再未回去过。”
“师父，你别难过，其他地方也有很多好看的风景，以后我都带你去看好不好？长安也有下得纷纷扬扬的大雪，江南也是烟雨如画……师父，你想要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好不好？如果你要回去家乡的话，我也陪你去。到那时候，我一定要和师父一起看天上的月亮。”乐无异宣誓般念出，他第一次恨自己嘴拙，不知道如何安慰师父，让他别难过，别再看没有月亮的星空，别再……那么想家了。
“傻孩子。”谢衣回首，笑得极为温柔，眼角纹路化开，呼吸清浅，“有你就很好。”
茶壶忽然鸣响，水汽扑腾而出，乐无异来不及说什么，手忙脚乱地将偃甲炉关灭，将茶壶移开，倒出，将谷雨新制的茶叶泡开。萤石照耀下，那茶叶在雪白瓷杯中徐徐展开。这水是冬日梅花上积下的雪，用施以灵力的偃甲保存住，甫一接触到茶叶，便泛出与众不同的清香来。
“好茶。”谢衣的一双细手虚虚托着茶盏，赞叹了声。
“师父喜欢就好。”乐无异笑道，“师父喜欢，以后天天泡给你喝。”
“我真是捡了个好徒儿。”谢衣玩笑道，这回全然笑开，几为灿烂，要比天上水上的星子全部加起来还要美好百倍。
“师父……你真好看。”乐无异喃喃道，他举着茶壶，一时看呆，茶水溢出杯口都不为知。
谢衣也不知到底听没听到，他接过茶壶，为乐无异倒了一杯茶，姿势颇为熟练，稳稳当当，不洒出分毫。
之后杯盘全空，乐无异捧着之前没喝完的罗浮春，杯底倒过来一滴都不剩喝完了，最后直接趴在桌案上睡着了。谢衣叹了口气，回去房里带上薄毯给这个不省事的徒儿盖上。茶不能再喝，谢衣坐在小舟里，今夜却不想再看夜半后升起的月亮，只听那静水流深，听着听着，也逐渐入眠。
清茶浮明月，水波泛落星。乐无异睁开朦胧睡眼，疏眼中一轮淡月，之后闻到酒香茶香中微不可闻的萱草香味。
乐无异近乎直觉地倾过身子，在谢衣脸颊上烙下了轻柔的、几乎要不见的吻。
“愿年年岁岁花相似，此间尽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