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难绘虚妄(1-25)

第十六章 旧事如水

那道光,还有那只伸来的手,仿佛一座等待他栖落的孤岛,而刑架恍惚立着。他隐隐约约知道,只有历过它的审判,才能到达彼岸。
无异伸出手,极慢极沉地,每往前伸去一寸都要停一下,那每一步都像踏在了刀尖上,一不留心便万劫不复,可偏偏只此一途。没有人知道这条路将通向何处。
静止于原处,或勇敢地走向那未知之地。他几乎要触及那只手了,只差那最后一点,可就在那临界处,无论他如何使力,都无法继续,挡着他的究竟是何等的力量?
一股巨大的悲沧感从头压下,眼泪不可自控地淌出眼眶。他甚至无法明白自己为何而泣,就像灵魂里有着另一个人在替他哭。
有谁留下了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然后,那光,那只向他伸来的手,那个刑架,一瞬都消失了。
落入眼帘的,又是那无法被撞破的法阵,以及隔着一段距离的沈夜那难以捉摸的表情。
那颗头颅,那个人,忘记他会更好一些。他心里这样觉得,却不明白,他已无法逃开。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浪潮般的起起伏伏,不顾一切地回想着师父的一切,黑衣的,没有表情的,冷漠的,但是也会紧紧拥抱他的……
他叫无异,有一个师父,叫初七。他没有两个名字,也没有两个师父。
他沉下气,将目光放回到沈夜的身上。那人很强大,他无力与他为敌,可对着他时,他总是有着一种不甘心。大概是因为师父对他惟命是从?他想了想,又觉得那好像不对。
他希望沈夜能给他答案。
沈夜表情未变,他仍当他是一个弱小的存在。不值他动怒,不值他戏耍,所以他换以一种十分平静的姿态注视着无异。
果然,人心都是这般怯弱。宁愿活在美丽的梦魇中,也不肯走回残酷的现实。
沈夜说:“既要答案,又害怕去面对这个答案……这就是你的力量?你想要坚守的?”
无异抿紧了嘴,深而又沉地呼吸,他直与他对视,“我为我所愿守护的,为我所伸手能及的,竭尽全力,无悔无怨……”
沈夜敛眸。两段不同的时光被重叠在了一起。

他问那少年:“若此悲无以避之,换做是你,要如何去做?”
少年答:“竭尽全力,万死不辞。无悔无怨,永铭于心。”
他问这少年:“这就是你的力量?你想要坚守的?”
少年答:“我为我所愿守护的,为我所伸手能及的,竭尽全力,无悔无怨……”

突然有人扭住了他的心,欲将他拉到世界的彼端。那里狂风呼啸,亦光耀万丈,那里天际浩瀚,亦雷雨倾盆。扭曲却并行的姿态,矛盾又相容的存在。
那究竟是何处?
沈夜勒令自己停止这一切。他微阖双眸,复又睁之。这可笑的幻象。他冷冷望向乐无异。
『那就证明给我看看,究竟是何等的无悔无怨。』
沈夜说:“不如,我给你另一个选择……”他语气平静,甚至带有几分刻意的缓和。
无异缓了缓,终决心迎向这即将到来的一切。
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或许是滔天巨浪,或许是地狱劫火,但无论是什么,他知道,只有跨过这一切,才能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他答应过的,要一直陪着他,直到最后。
沈夜恶狠地轻笑,微带戏谑道:“去问你的师父,问他——可曾欺瞒过你,问他——你是否有两个名字,问他——一直以来你所追逐的那道影,是他,还是另一个人……”
瞬华之胄被撤去,一个传送法阵于无异眼前骤现。
无异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看了看沈夜。沈夜既未催促他,也未胁迫他,他只等着,好像在猜度着他对初七的信任到底有几分。
无异咬牙,不再犹豫,跨步踏进了那法阵。
沈夜突然想到,这场对话,从头到尾,他都是以“我”在自称,他竟脱去了大祭司的身份。
“可笑。”他捏紧了衣袖的一角。

沉寂多年的神女墓又迎来一人。
无异才自法阵中踏出,便瞬间对此地产生了一种无法调和的异感,似有什么萦绕在他周围,虎视眈眈又殷切期盼,窥望他,呼唤他……
无异恼怒地凛了凛心神,试图凝聚灵力以阻挡周围这挤迫而至的乱感,可是毫无效果,只能任其肆虐。
他往里走,昂然的绿意下是一片断壁残垣,那荒芜之感愈加强烈。他举目望去,心头无法自拔地生出了一份苦郁之感,像深山无人耳闻的沉古钟声,也如端于云上独坐寂然的缺月。
无异觉得自己有些不清醒,他一边甩首,一边抬步继续走着。
他以为自己会逐渐适应这奇怪的气场,但越是往里,这感觉便越是强烈。他几乎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来缓一阵,他脑里甚至闪过了转身脱逃的想法。
但他不能退。从他踏入法阵的那一刻开始,从他决心接受这场命运的考验……
不拨开云雾,便无法得见他的明月。

无异跃上了高处的一节断路,本欲继续前行,却鬼使神差站到了那路的边缘。他茫然眺望,不远有一处铺着翠绿的平坦石岩,在那上面,蓦地出现了一个画面。
有人……?他略微出神地望去。

一个白衣男子蹲着,身旁是一个黄衣孩童。
“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了?”
那孩童哭闹不停,“爹爹把娘亲师父给无异做的木剑砍断了……娘亲要骂无异的……”
他心里一慌,往前一步,险些掉了下去。
“嗯……也不是不可以啦,无异知道,娘亲是很厉害的……等等,你认识我娘亲?你到底是谁呀?”
他移不开双目,又无法闭上,他只能捂住自己的耳朵。他希望自己至少能不去听见。
『不要再乱我的心了。』
可那个画面,那份熟悉感,更重要的,那个白衣男子……那份气息……
『你到底是谁呀?』
『你是谁?』
『谁?』
他挡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那句话,就像他亲手装了这机关的最后一颗齿轮,然后,机关开始转动……
“呵,这却不能教你知晓。我素有苦衷,不得不隐形埋名。不过,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

无异转身跃下,以肉眼难及的速度冲到了那块石岩上,然而,那两道身影却在他到达之前便已烟消云散。
『别走啊……等等我……』
他疲倦地继续走着,眼神茫茫,入阵时那强烈的心念渐渐和缓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抵抗意识愈来愈弱,那哀婉悱恻之感正慢慢蚀入他的心绪。
但他身后已是断崖,惟此一路指向那终点。

白衣的少女举着缨枪,神情淡漠,清脆地道出了一个名字:“闻人羽。”
蓝袍少年习惯性地抓了一把后脑勺的马尾辫,傻乎乎回她:“啊?你说什么?”
“我叫闻人羽。如果你想保全这偃甲船,就和我联手。”待战状态未解,英气旋于目中,她毫无畏惧地看向前方,忽然压低了身体,换以双手持枪,“否则,我现在就动手卸了桅杆。”
他呼吸顿停,右手伸向这个画面,然而捕捉到的依旧只是虚无。
是那个女孩子……
【无异,我知道你一直在伤心……】
【可是无异,他已不再是那个人了……】
眼泪碎成了星华。

剑眉星目的少年凝霜般的表情上裂出了一丝无奈,“称在下夏公子。”
蓝袍少年甩着马尾辫,表情不屑得大有‘你奈我何’的意味,“啧啧,你到底是有多别扭~夷则夷则夷则!”
目光定住,声音被压在了喉下。
那傲气凛然的人……
【我们不逼你……不如,你与我们多呆一段时间,也许渐渐的,你会想起来的……】

蓝袍少年上下打量着绿衣少女:“等等,这一路遇到的女孩子,只要声音好听,就全是妖怪。你该不会也是吧?”
“……妖?我不是妖啊,我看你长得怪怪的,眼睛颜色也不对,你才像是个妖怪呢。” 绿衣少女气鼓鼓地瞪他,声音却是说不出的好听。
【小叶子!你把我们都忘了吗?!】

回过神来时,无异发现自己已潸然泪下。
那就是……乐无异吗?
他如临深渊。什么都抓不住,却偏偏对这一切都难以自控。
他麻木地走着,步伐沉钝,而画面仍在继续……

皮肤黝黑的青年讽刺又带怒地看他:“他养你,是因为他没能打败父亲!——要是堂堂兀火罗之子,却被杀父之敌抚养长大,那有多么可笑!”
少年极不甘心地大声反驳:“你胡说!老爹不可能这样对我!”

一个人对他叹息道:“……又不肯念书经商,又不愿结交朋友,以后可怎么办?”

“不,不是这样的。这两天,我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师父会死,为什么闻人会重伤,为什么连夷则和阿阮都——然后我发现,那是因为我太弱,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弱。所以我只能等着别人来保护我,等着别人为我牺牲,等着真相找上门来,等着所有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
华服的妇人安静地听少年说着,欣慰之意流露于眼。

他简直是在拖着自己走。他很想停下来,可他无法停下。那些似曾相识的画面和人一直伴着他,无从拒之地降临,从容地演绎,又无情如烟地消逝。
到一切静止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处宽广之地。他的面前立着一块巨岩。
眼中像罩着一层白雾,视界那般模糊不清。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个刑架,那道光和那只伸来的手……
还是那把声音:“你想回来吗?”
他浑身颤抖。心中充满着对未知的恐惧,宛如在等待着无暇的苍穹被割裂。
他想到了那个微冷的怀抱,那张从无笑意的脸,以及那道无法被抹去的红纹。
退路?他哪里还有这样奢侈的选择。
【无异,唤我师父。】
他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再也无法回来了。
『师父,你在哪里……』
他眼睛微湿,脸上却笑,他终于放弃了抵抗。
手,搭上了那块巨岩。

第十七章 天崩地裂

当指尖触及石头,一股极强的灵力便冲进了他的身体,他的五感被封闭,而他体内另一道灵力在觉醒之前便被消灭了。
时光开始倒转……

那人翩翩风姿,骄傲映在脸上,凝视他时却又渗透了几分柔和,“久而久之,险些连最后一丝心气也消磨殆尽。若没有遇到你们,或许我最后会将那件事彻底搁置……乐公子,多谢。”
多谢? 是他将他拖到这尘世来的,是他……的错……

他笑意不减,目光像能容下这漫天的银灿,他说:“就像我遇到你们,你遇到狼王——也许终有一天,你也会感谢老天,让你在特定的时间,遇上了特定的人。”
特定的时间,特定的人……从此成永殇。

他赞许地看着他:“……我只是在想,假以时日,你必定会成为一名极其出色的偃师。”
偃师?像他一样,坦然立于天地之间,造福千秋百世的人?

他微微颔首:“偃甲永远比不上活生生的生命,哪怕是一只飞虫,也比最精密的偃甲更珍贵。因为生命一旦逝去,就永远不会重来。如果不懂得这一点,那充其量是个匠人,称不上偃师。而你,简直就像注定会成为偃师一样。”
他是想过的,堂堂正正站到他的面前,然后,或许有一天,他可以不自量力地笑着一说“谢伯伯,我想跟你比一比”。
但这一切,这一切……

他的目光紧追不舍,分明胜券在握,偏生要故作一番严肃,他道:“嗯?叫是不叫?”声音却已露两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停下。就在这里。
『求求你,给我一点时间……』
『让我跟他说说话……』
少年红着脸低下了头,微微启口……
『不,别喊,不要……不要——喊出那句话……』
“……师父。”
“好徒儿,这才乖。回头为师给你补见面礼。”
他拼命想捂住自己的眼,可这些非他肉眼所见。记忆像线,被一根一根勾起来,织成一片,将他罩住。

白衣少女嘴唇翘起:“都拜了师还挑三拣四,当心谢前辈一生气,就不要你了。”
少年手上还忙着烤肉,视线却已顺着眼角偷偷侧了过去,一半忐忑一半笃信道:“师父才不会呢!师父是个大好人,是吧是吧?”
他知他视线所在,倒不退避,隐隐一笑。
于是他就心安了,他以为这样的画面在今后的时间里,会一直一直继续下去……

他催促他:“无异,他不是你们能应付的。我会制造空隙,你们趁隙逃走,我稍后就到。”
『不,不走。』
『我拜了师的。我死也跟你一起。』
那一刻,他的视界无比清晰。声音、色彩、气息,一切都像真实再历。
漆暗之夜,银白之月,浓红之血,青绿之阵……这众多华丽的色彩交相辉映,又绝情炸裂。

有人对他说:“这是谢前辈用命换来的机会,快走!”
他呐呐,无声道出。
『我走不了了……我就在这里。』
从那一刻开始,他明白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一些东西,他可以活下去,却再亦无法完整如初。那是比成长更残酷的东西。
他一直尝试着要将肩膀再次抬起,要如往昔一般,去承担这具身躯,以及它的所有,却始终不能。于是,他将他所不敢示人、不敢示己的悲伤全部藏起。

那颗头颅……是这个人的。白衣胜雪,明净如月。
他触碰过他的脸庞,那般冰凉,他想到便觉一阵地动山摇,心像大地般裂开,那根本已经超出了痛。
当他明白他错过了什么,他所错过的早已离他遥不可及。
铭刻,抹去。明明放在心上犹已千百年,转身却又可笑地遗忘去。

他恍恍惚惚跟在了一个孩童的身后,他们一前一后,踏在长安街落着花瓣的石路上,直至遇见那道白色的身影,偃甲鸟于那人肩旁轻轻飞着……
“孩子,别哭了……方才看你喜欢这只偃甲鸟,若将它送给你,你要不要?”
他立在那,纹丝不动,由着孩童落下了生命中的第一个,也是最深的印记。

偃甲鸟被递到了那面容一致的人手中。
【因为有些事,是该结束了。】
他竟那般自以为是地谈着“结束”二字,却从不曾知,真正的那个人,早已跨越了时与空,落在了他所无法触及的彼方。
顾影自怜地以为自己被舍弃,被背叛,于是心灰意冷,视死如归,决定把这一切通通忘记,到真的面临记忆被抹去,却又疯了一般回身追逐。
『还给我——把那一切,通通还给我。』
即使遍体鳞伤,不复往前,即使从此以后,要不断经受那炽烈和苦寒……
『我不能没有它们。』
若是就此死去,带着尊严的,不负傲气的,勇敢地——至少他努力做到了这个样子。
【我不怕死,也不怕折磨,可我怕他们把我变成害人的妖怪……】
【若是如此,你可不可以杀了我?】
他说“抱歉”。他真的,就看着他变成了妖怪一样的存在。那怎么还会是他?那怎么还会是乐无异?
即使一开始就明白,初七不会为他做任何事,却还是恨他。
『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痛苦地抽泣。

旧事如画,向他徐徐展开……
周围一切被抹去,又被绘了另一段时间下的事物,一段,接着一段……原来他曾拥有过这么多。
爱他的人,他爱的人……他们像围着一只雏鸟般看顾着他,偶尔顺顺他的羽毛,告诉他,无异别怕,我们都在。
可终究,雏鸟会长大,会飞去。彼岸纵在万里之外,也不得不去。
于是他离开,从此徘徊在那远途之中,由着烈风掠过,冷雨浇身,即使忘了归去的路,即使翅膀渐渐破碎……

那里桃花盛开,却如雪般清净,一个人站在那,笑颜浅淡,眸浸流光。
他很想飞过去,可总无法飞到。一转眼,他便坠入一片黑暗。
这里没有树,没有花,没有那些生机勃勃的绿意,只有如渊的幽幽深深,这里一样有着一个人。那人凝眸向他,身上没有一丝光亮,犹如暗夜滋生的影。
他问他:“是你吗?”
他没有说话。他便当是默认。

『为何……要骗我……』
匆匆一念过去,他顿觉自己十分可笑。一意孤行的从不是那人,而是自己。执念妄念令他如痴如醉入魔入幻,他又凭何去推脱这份罪责?
毁了乐无异,是他自己。
这所余不多的残命,这支离破碎的记忆,这再也无力回返的时光虚度……全部都是命运留给他的烙印,是酷烈自伐后的警醒。
他绝望地跪坐于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师父”,诛心之苦无以言喻。
他怎敢将他遗忘?怎敢与他背离?怎敢辜负了他?怎敢如此践踏他拼死给予他的这条性命?
他崩溃般地嚎啕大哭,凄苦悲切得像构成他生命中的每一个部分都被生生切去,天幕被撕开,大地急速衰败,溪流被截断,众山轰然倒塌,一道道光在这撼天的动荡中殒灭,他正在毁去他的世界……
就这山崩地裂之时,有人轻轻把他按进了怀抱。
温暖的,安静的,如水似云。

他茫然地抬起脸,睁着被泪水挤得发胀的双眼,想要看清,却被他挡住。这人的掌心盛了他的泪,像也替他担下了他所无力承载的伤悲。
“别哭。”
短暂的平静后,他再无法抑制自己,他迎来了一场更为剧烈的颤抖,最后终于竭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不会有谁。不会再有谁。
“师父。”他哽咽地唤他。
他抱着他,由着他在怀里哭,许久才道出一声“傻徒儿”。
像这样就足够了。他想,即使世界倒塌,即使连心也灰飞烟灭……这一次,不要分开了。
“真的不愿回去了?”
他在他怀里点头,抽了抽鼻子,“师父,我没有活成你希望看到的样子……我……”他拼命平缓呼吸,努力把话说清楚,“我尽力了……真的……但是我,我不够强……对不起……”
他伸手替他抹泪,不忧不急,“不怪你。”
他环着他的腰,低声说:“师父,让我陪着你。”他听见了一声叹笑。
“傻徒儿,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他抱得愈紧,哀求道:“别逼我回去……那里,真的太苦……”
他一下下抚着他的发,安抚着那颗又再慌乱的心。
“苦不苦,都在你心里。”
他闭上眼睛。
“无异,还记得为师同你说过的话吗?”
他记得的,每一句。但此刻他不愿也不敢去回答他。
“生命一旦逝去,就永远不会重来。”
他懂得的。
“无异,为师会陪着你的。”
他压着声呜咽。那人将他抱得更紧。
“我们都必须走完那段路,然后才可以允许自己放弃。”
“为师会一直在这……”他抓着他的手,将它搭在自己的胸口上。“莫怕世事沉重,为师助你将它撑起。”
良久,哽咽声渐停,他说:“我答应你,师父。”

他一步步走向光之门扉,忽而,他听到了身后有人在呼唤他。
“乐无异。”
他仓皇回首,一个披发的少年撞进眼里。一袭黑衣,淡白着一张脸。
他停下脚步,回过身,正面朝他,“无异。”他声音涩沉。
无异目光踌躇,嘴唇一动,“你回来了。”
乐无异颔首,想了想,认真地说:“多谢你。”
无异摇摇头,抿嘴,停了一下,好像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有些愧疚,“无异,我……”
“别怪他。”无异的语气委婉又若带几分恳求。
乐无异眼神一黯,没有回答他。
『抱歉……』
无异发现自己的身子像沙子一般,急速散去。他急忙大喊:“不要!求你——别抹去我的存在!”
乐无异很希望自己能够硬下心完成这一切,却终究因为那无力的呼喊而顿停。
消逝之感仍未散尽,无异哭着跪下,“我虽是依你而生,却也有了属于我的私心。我不会干涉你的。”他无助地望着他,“拜托你……我只是……我还想再看看他……”
他们都在追逐着自己再也抓不到的影。乐无异觉得,这一切真是太荒谬了。
下手绞杀他吗?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无异像是开在他掌心的花,饮他之血,感他之意,全部都是他给予的,却终究无法一心一意,他迎向了那来自世间的露水,触过了那天空走来的风……
他沉下心,说:“留下,你会看到我与他厮杀……”
无异黯然一笑,“我知道你有你必须去做的事。我不会妨碍你的。”
“好。”
他走向了那道门。
无异颓然坐了下来,茫茫然仰首望天,他喃喃道:“这样……也好。”

第十八章 永不复初

“我不想杀你们。”初七冷道。
闻人羽提枪以对,怒目视他,“我倒要看看谁杀谁!”
连阿阮也做了战斗的准备,夏夷则却是平静而立,未有任何动作。他在观察初七。
他们之间曾有过两次正面的交战。
第一次是在广州,当时初七满身杀意,所显露的那微许退让也不过是出于更快取得昭明的目的;第二次则是在西域的荒漠,那时的初七竟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变化,他的招式依旧极快极强极霸道,却不至狠绝得不留余地,就像一把锋芒毕露的锐剑被装到了剑鞘之中。
此时此刻,他们迎来了第三次正面交锋。
略略感向初七散发出来的灵力,夏夷则做了一个决定。他缓了缓气,说:“无论如何,要我们退让,那都是不可能的,你心里很明白,奇怪的是,你似乎并不想跟我们交战。”
“夷则?”阿阮微愣着转首看向夏夷则。
闻人羽圆眸睁大,有些不可置信,但并不敢放松警惕。
初七眉间隐隐一聚,神色依旧寡淡。
夏夷则直言道:“是因为无异吗?”
初七脸色微微一变,却只一瞬,随即便被隐去。他并不希望自己表露出来半分情绪,但似乎,过去他控制情绪的那套办法已不那么见效了。
闻人羽急躁道:“和他说这些有什么用?!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为沈夜效命,便是我们的敌人!”她喘了口气,双眸微垂,又淡淡道:“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无法强求,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把无异牵涉进去。”刻骨的恨意写在了那双似水流盈的眼中,而初七的眼神依旧淡如冷雪。
“闻人姐姐……”阿阮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你毁了他。”闻人羽黯然道。
初七没有反驳,亦无解释。
夏夷则说:“我只想问你一句,无异变成那样,是心甘情愿的吗?”
初七哀默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夏夷则如释重负地一笑,“他想必是抗争到了最后一刻。”目中竟隐有几分苍凉的傲然。
闻人羽握着枪的手微微一抖,“那无异……他还有可能回来吗?”她眼中微有泪光。
“我不知道。”初七面无表情。
阿阮急急道了出口:“三世镜!三世镜!”
闻人羽松下了戒备的姿态,她喜形于色,“对!三世镜!只要有三世镜一定能让无异回来!他……”她看向初七,眼中锐芒已不复初,她用一种挣扎的又若带几分恳请的语气问初七:“无异……他在哪里?”
初七淡然回答她:“流月城。”
闻人羽笑意灰灰,“也好。等去了流月城,再把他带过来好了……”
初七打碎了她的念想。“抱歉。对他,我不会让步。”
闻人羽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怒意再起。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会如此执意地要毁掉另一个人?他们之间当真不存半点往昔的美好了?她一字一句质问他:“无异那般敬你爱你,为何你却非要把他往绝路上带?又是沈夜的命令?他让你这么做的?”问到最后,声音已有了些难抑的颤抖。
初七摇头,轻叹,“太迟了。”

不仅仅是失去记忆,而是从根本上被彻底地破坏了。
养蛊,五年的余命,与初心背道而驰……这一切失去,已再无法弥补。若在此时回头,又如何能够承受?人生被割裂后产生的那道巨大缝隙,是比深渊更可怕的东西,一旦被拽进,便再难归来。
他们都已泥足深陷,被最初始的自我所舍弃。
初七唇角隐有苦涩,他说:“这种感受,你们无法理解,而我,永远也不会让他触及。”
消亡之日已不远,他宁可携着他的手一同离去。即使死后要承载乐无异无尽的怨恨,他也甘心。
无知无伤。就让无异停留在那一刻。所有一切都由他来背负。
眼泪终于溢出眼眶,闻人羽冲他嘶吼道:“谢衣————”声音高亢而至扭曲,“你毁了他还不甘心吗?!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他回来我们身边?他以后……他以后还可以过得很好的!”眼泪砸到泥里。
初七悲凉而又傲慢地答她:“已经破碎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再回复如初……”
『我也是。他也是。』
这是闻人羽最不愿意听到的一句。她不愿承认自己一直在逃避这个现实。“住口!你根本就不了解他!我认识的无异……他……他……”她说着,突然再也说不下去。她跪到地上,缨枪掉落在旁,她满色茫然,挣扎了半晌,拼命地想要站起来,却总也找不到支撑的气力。
阿阮赶忙跑到她的身旁,唤了她几声“闻人姐姐”,才扶着她重新站起来。
初七看着她,目中并无半分悲喜。
夏夷则明白闻人羽的感受。乐无异的身上有一种光明,那光明总时时照映着他们,他们都希望“它”能一直存在,于眼中浮荡,于心中驻留。夏夷则低首一笑,笑意不明,他问初七:“这是你替他做的决定?”
初七答:“我不会伤害他。”怜悯之色现于眼中。
“我信你。”夏夷则轻微挑眉,呼了口气,“可你不了解他。”
初七呼吸停滞,迷惑地望向夏夷则。
“于你来说,他只是西域的那一个‘乐无异’,誓愿一切为你,但于我们来说,他却是另一个人……”夏夷则提起那已融合了昭明剑心的晗光剑,运气,剑阵骤起,身随剑阵而悬于空中。他肃然正色,墨色流长的发丝轻轻拂动。
“作为朋友,我能做的,便是为他夺回一个选择。”语气沉绝,“他归来之后若难以面对,我便替他了结。”干脆利落的结果。
“哼。”初七整个人定住了,又一点点被瓦解了,像起了风的夜,寒凉又幽暗。他将视线留在了夏夷则的脸上,带着讽刺的,又有些奇怪感触的,忽而一切便失控了,“哈哈哈哈……”那身黄绿渐变的衣衫也跟着晃花了人眼。
这实在是……实在是……
“这就是你要说的?”初七盯着夏夷则,语气微变。他将偃甲刀立在身前,灵力四溢,杀气随之疯狂飞涨。“我不想令他伤心,但你们若是执意阻拦,那我也,别无他法……”他缓慢决绝地说道。
闻人羽泪已干去,神情毅然坚定。她执高缨枪……
“来战吧!!!”夏夷则一声怒喝,已是抢先攻出,初七立刀一摆,一道荧光于刀上划过,眼见两把兵刃便要相击。

一道风,带着一把黑色的剑,疾速旋过了他们之间。
哐当数声,此剑挡开了夏夷则和初七的兵刃,却也因着两边巨大冲力的夹击而断成了数截,掉至地上。
初七仓皇回身,而夏夷则、闻人羽和阿阮早已将目光投向了那处——
那古树的枝上,少年孑然而立。黑衣如墨,褐发垂背,他的目光锐亮如雪。

第十九章 旧情已逝

光火灰暗,苍白了颜色,可立在那处的少年,却是浓墨重彩,清晰入眼。
那一刻,初七便已意识到,无异已经不再。心里一停,像水漫过了这整个世界,一切归于窒息的平静。
他与他对视,目光遥远得像越过了一片汪洋。
如若可以,让这时间停下,让这挡在他眼前的所有气体都被抽空,让这世间的一切繁华和虚荣都尽皆退去,只剩他和他,让他好好地看他,问他,为什么不再到他的怀里来,为什么不再温柔地同他说话。
没有用了。这一切。
他昔日的同伴们在呼唤他的名字,而他一直没有说话,只将视线安然放在他的身上,好像在等着什么。他以为,那会是一段足够长的时间,足够他熬到再没有半分挣扎。
但乐无异很快移开了视线,他沉着声说:“夷则,闻人,阿阮……能等我一下吗?”说着,他从那古木上纵身跃下,自他身边走过,正眼都未看他……
初七觉得自己成了一缕游魂,空空荡荡没有感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切直锐地穿过了他。

初七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自己的嘴角会微微翘起。他明明不想笑的。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他背对着他和他的三个同伴,他听见了闻人羽的哭声,听见了阿阮一遍又一遍地唤那个名字,听见了夏夷则微如叹息的笑,他听见乐无异说:“一切容后再谈。昭明剑心呢?”
夏夷则把晗光递给了他,说:“放到晗光里了。你试试?”
乐无异当真举剑划了两道,喃喃说:“果然轻了许多。”
夏夷则轻笑道:“我用着也不顺手,刚好,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对。他原本就是乐无异。如今正是“物归原主”。
他始终不能把那弯起的唇线缓回原位,就连握刀的手也是僵在那里。他整个人绷紧,像失了灵力的偃甲,只能以绝对静止的姿态去观望。
乐无异沉吟了一阵,略带犹豫地问他们:“那个……能让我单独和他呆一会吗?有些事,我想问问他……”
闻人羽一声惊呼,夏夷则却道:“好。”
闻人羽斜睨了夏夷则一眼,她仍觉自己应该给个提醒,她说:“无异,你小心些,他想要昭明剑心……”
乐无异淡定颔首,“我知道。”

昭明剑心……
是的。能够终结那一切的唯一一把钥匙。他必须得到它。
他渐渐清醒,亦渐渐地麻木。这是,他最后一个存活的意义。表情终于退返至最初的平淡,初七缓缓转过身来,望向他们。
乐无异背对着他,其他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打了眼色,夏夷则道:“我们在外边等你。”
“嗯。”
那三人便默默退了出去。神女墓只余乐无异和初七。

绘者:宵三令

乐无异转过身来,极慢极慢地,眼神在静默中与他相撞,撞出了一片绚烂的花火。他手中的晗光一震,微芒烁闪。
一模一样的装扮,一模一样的面容,就在他离去之前,这明明还是那个依在他怀里固执地要跟随他来的“无异”,不过短短一日,像隔绝了前世的今生,便从“无异”变回了“乐无异”。
他们沉默不语,彼此都在等待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乐无异握紧晗光,几番挣扎,终痛苦而又不解地问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认错了人……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当时,很伤心。』
初七淡淡道:“因为与我无关。”
乐无异怔了怔,脸色苍白,颓然垂首,“你让我跟随你,唤你‘师父’……”他说不下去,声音凄楚又荒凉,“为什么?”
“不为什么。”初七沉静地抬眸,“你是主人赐给我的刀。如此而已。”
乐无异乏力地晃首,晃出了一丝苦笑,“可最开始,你……你是想杀了我的……后来却……”
初七的脸上裂出笑纹,他冷冷嘲道:“我是想杀了你,因为你碍到我了。可惜,我不能。主人的意愿高于一切。”
乐无异唇线一缓,心里一阵闷痛。他扯了下嘴角,尽全力撇开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他凝眸迎向初七的眼神,那是一片幽蓝深海。他磕磕巴巴,苍白的脸上透出了一丝红晕,他有些难以启齿,却不得不问:“那……那一夜……你……”
初七嘴角嘲讽地勾起,他打断他:“你送上门,我为什么不要?”
乐无异呆呆地看着初七,试图找到一点往昔的痕迹。可是没有。他眼前的这个初七,恐怕已不再是无异爱着的那个初七了。那个初七存在过吗?
都是笑话。乐无异想着,真的便笑了,他目光含痛,却凛然,他轻轻说:“这样也好。”他们不会有以后了。
【我知道……我不强,但我……我会保护你的。】
【我希望,初七师父……能够安好。】
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初七闭上眼,又睁开,睫毛微微一垂,心一瞬收紧,似水凝冰。他举起了那把偃甲刀,刀身光芒隐没,像有谁在那短暂地挣扎了一下,又决绝地放弃了。
他曾以为他和他的轨迹会重叠直到永远,却终于无可避免地,渐渐延伸至不同的方向。
初七将刀身对向乐无异,尖削的下巴抬得更高,他望着他,恰好是自上而垂的视线,他说:“举起你的剑。”简短的五个字,切开了乐无异还在藕断丝连的某些情绪。毕竟这张脸……他明白,对于乐无异来说,这张脸始终是一场无以言说的禁忌。
乐无异合上了眼,又缓缓睁开,那一丝迷离便在那纯粹到了极致的琥珀中无声灭去。他举起晗光,周身灵力汇聚,战意霎时锐破云空。
他嘴唇微弯,只是太浅了,不足以构成一个微笑,那只是平静,平静得就像彻底摆脱了一切,可却没有得来自由,“无论你如何看待我,至少在我心里,我永远也不会将你抹去。但纵使如此,我也无法退让。我这条命,是我师父拼死为我留下的,它属于我,也不再属于我,我已经沉迷得太久了,如今,再没有理由去践踏它了……”
初七感觉到那柄偃甲刀似乎颤动了一下。
『你看见了?你的徒弟回来了……』
乐无异说:“我不会让你取走昭明剑心的。”想了想,还是道了一声:“对不起。”
初七声色沉重,“不必。道不同而已。”
黑气在初七脚下蔓延,杀气愈起愈强。
一切又退返至原点,苦寒夜下那场未尽的对决,终于还是被延续了……

立场远比命运更残酷。他一直都明白。
他源于流月城,也源于沈夜。百年之路极孤寂,也极漫长,他明白,哪怕他绞杀了自己,也已无法违背这份使命——它属于初七,更属于谢衣。
或这不单是因立场,更因是必须的选择。茫茫人群,每一个人都在用力拥抱自己的信仰,看向黑暗,看向光明,画地为牢,视死如归。很多事,从一开始就被决定了。
他恳求谢衣让他留下,被应允了,于是用尽气力去珍惜,而如今,哪怕面对一个全然相反的结果,却也是毫不后悔。直视这场造化,是如今他唯一能为的。乐无异,也是如此。
他们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初七说:“这是最后了……”语音刚落,乐无异抢先攻出。

绘者:宵三令

来势汹汹欲夺先机,初七挥刀一挡。他们开始了漫长的拉锯战。
没有一个人显出一丝慌乱,他们耐心到可以剥夺多余的本意,冷静到了似如泯灭人性的地步。这是一场谈不上华丽却绝对真实的对决。
他们在一开始,便干脆利落地将自我舍弃了,只剩拔血的兵刃和孤零的战意,只剩为战而不能退的理由。
流月城……心魔砺罂……无法自救只能等待殒灭的族人……
偃甲刀砍中了乐无异的左臂,一道深切的伤口生出,鲜血流淌,而乐无异却只是皱了皱眉,落到一旁,攥紧拳头,忍下,便开始了另一波攻势。痛感早已渺茫得连让人在意的价值也没有。
少年挺着傲姿,立在高石之上,静默地调息,只一瞬,瞳孔睁大,一股强大又阴寒的灵力便自周身蔓出。黑色的,混杂着幽如鬼火的蓝。
乐无异换了一种进攻的方式,他的速度变得极快,甚至比初七还快,他以削弱自身的攻击力为代价,换取了闪电一般的进击。初七亦果决放弃了两人在速度上的比拼,而换之以沉重的攻击。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乐无异在他身上划了十三道伤,虽没有一道深而见骨。却使他的行动变得有些钝重了起来。而他给乐无异的,仅仅是两道伤,一道在左手腕上,一道在腰侧,却都极深,带出了止不住的血。
无论是谁,都已有了必死的觉悟。他想。不必遗憾,也不必叹息。

乐无异不过初试这柄新的晗光,却已迅速与其融为一体。他借着晗光来抵挡初七的攻击,再凭借自身那尚无法彻底驾驭的强大灵力来争得反击的一息。初七突然发现,强大,其实解释起来也不过就是两个字——成长。
他真的,已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乐无异了。他那么清醒,成熟,甚至无情。或也只有如此,才能放下那所有一切,迎向这场对决。
地上被斩出一道道裂缝,一片片的石壁被划出深暗的痕,石柱破成碎石,就连羸弱的绿草也被无情地肢解,墓地似因这久违的喧嚷而在雀跃地战栗……
神女依旧在沉睡,仿佛这世间一切安好。
或许即使流尽最后一滴血,即使躯体被碾成粉末,这两道无法安息的灵魂也会继续争斗下去,直至得到一个结果。
乐无异至始至终都未曾使用过一具偃甲,宁可拼得伤痕累累也不愿使出。
天花板骤然砸下了一块巨石,乐无异和初七同时往后跳去,他们隔石相望,眼中是一片安寂的海。就在这一刻,时空破开了一道罅隙。
偃甲刀脱了初七的手,砍到了神女沉睡的绿玉床上。乐无异的身影闪逝又闪现,晗光剑堪堪停在了离初七喉结只有一寸的地方。
乐无异停在那里,泯然归于沉寂,伤口上不断涌出的血仿佛要将那件黑衣染得更暗。
初七微微拧眉。“不动手吗?”
乐无异佯装没有听见,他的嘴角淌着一根血丝,呼吸时缓时急,他说:“你……真的很强……但我,有不能输的理由……”
初七想,这荒唐的世界为何总欲给人各种各样的理由?理由不过是虚弱意志的托辞,又有何意义?初七在心里一笑。这个手上没染过血的孩子,明明眼里还是一片纯挚,又怎么能够让他去背负那些沉重的事?
『不能让你过去……我的族人,我的神明,还有,你……』
『所有一切,由我来担负。你只要当回你的乐无异就好了。』
“不能输的理由?”初七咬破下唇,陷落的纹写尽讽刺,他睁大了眼眸逼视他,“还不明白吗?只有彻底将我杀死,在这里,你我的对决才算结束……”
“你……你……”少年眼丝赤红,再无法压抑自己,他突然爆发,“为什么你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就是不愿珍惜你的生命?!你明明,和我一样啊……”声音愈来愈弱,到最后几不可闻。“人一旦死了,一切就无法重来了……”
初七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着一个稚嫩无知的孩童,同情且怜悯。“生命?”并无半分困惑和抗拒,他将手缓缓移到了自己的胸口上,“这个胸膛里,早已没有了心跳的声音……对于我来说,生命,这种东西,我从一开始,便不曾拥有过。”
乐无异愣住,扣着晗光的手指微微一松。
“你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吗?”初七神色疏淡,说出的话却如一场浇心的冷雨。
在初七眼里,或许世界从来都只是一片荒芜。他是知道的,却无法真的做到无动于衷。心一抽一抽地疼着,那里住着一抹孱弱的灵魂,在述说着无声的相伴。
初七脚下又开始缓缓生出黑色的气,那是他的灵力,却像欲将他吞噬的影。他声音低沉而又带着几分落寞,他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生命,更没有心,我有的,只是使命。我生而为它,死亦为它。”

一阵沉默后,乐无异突然捂着自己的额头,笑了起来。他笑得有些难以自守,笑声凉薄,带着最深刻亦最苦痛的自嘲
初七本欲再起攻势,却被这笑声刺止了。他双眉微蹙,不明所以。
“你说你没有心……”乐无异凝出了一个没有半分笑意的笑脸,那是已经苍凉到了彼端的苦涩。他按住自己的心口,“无异就在这里,你敢对着他再说一遍吗?”
初七瞪直了眼,像被拉入深渊,却无可脱身,只能接受这场要他彻底没去的坠落,可在坠落的过程中,他又分明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咚……咚……
他心神恍惚,眼中只剩乐无异凄然的笑。
“只要你说是,我就杀了他,成全你的道。”

第二十章 梦碎魂归

稍稍裂开的穹顶不断有石灰粉洒落,轻轻缓缓,像银白色的流沙,整座神女墓看起来就像一个倒转的沙漏……
那些粉末细如微尘,本是肉眼难及,可他看到了,它们一点点落到了乐无异的发上,像无声无息收翼降下的鸟。
初七的手微弱地颤了下。那一瞬间,他竟生出了似如虚妄的一念。他想把手放到乐无异的头上去,顺一顺那柔软的发,看看那些遗落在他发上的流砂。
乐无异静静凝视初七,那双泛着秋黄色泽的眼睛里再没有半分尖刻的锋芒,只压满了细细碎碎无法安分的念。越是在乎,心越被勒紧。
初七试图挪移自己的手,可他的手臂始终只是垂在身侧。他犹豫,无法下定决心。珍惜,他想,可不能。狠心,他不舍,可只此一路。
乐无异明白,这个选择也在于自己。他为着师父留给他的希望和光明而坚守着一切,他斩破了笼罩在他人生裂处的阴影,却也失去了一些他再不能得的东西。
若不曾想起,不曾醒来,无异是会一直陪着初七的吧。无论初七是不是真的爱他。他为初七受了那么多伤,吃了那么多苦,可最后,却在黎明到来前轻忽消逝了。
他成不了无异,而无异也无法成为他。
无异在意的永远只有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这就是他的世界。乐无异却不能。可惜,他们是共心而存的。他痛,他也会痛,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对无异说:“我不想你再伤心了,原谅我,如果他真的……”
无异说:“我明白的。”
『要我,还是不要我?』
『我还在。』
『你的心,还在不在?』
是触向接连光明的门扉,还是决绝回首拥身黑暗?

乐无异眼神放空,心亦不知飘去了何处。他还在等着初七的答案。
初七却突然往前了一步,手极快地伸过去,搭在了乐无异的后脑勺上,那头碎乱的发便缠绕了他冰凉的指尖。乐无异微微一愣,流光溢彩旋绕于目,手一松,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初七将他按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揽过了他的腰身,带着他快速滚落一旁。
巨石毫无声息地急速砸下,带起了扑鼻的尘烟。
初七在尘沙飞扬之中抬起了头,乐无异被他压在身下,一动不动,目光定住,沉静,似水流年。他们凝望对方,满眸盼切。
连距离都被收走,已经没有压抑的理由了。初七缓慢地靠近他,眼中只覆一片虔诚的柔情。乐无异默默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明知不应该,可还是……但那唇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便退去,更往后地退去,更往后更往后地……
从来都不能留恋。
仅此一吻,他已有些迷乱,他想跟初七说,其实……
乐无异倏然睁开了眼,在目光摄住初七以前,便听到了此起彼伏的轰隆巨响。
初七早已起身,脸上复归平淡,他快速扫了周围一眼,沉声道:“起来!这里要塌了!”
乐无异方回过神来,手撑着地,欲跟着起身,却又跌坐回去。他腹部猛一阵剧痛,连同那两道刀伤也被牵扯得更疼。他慌忙凝气聚神,欲强压那痛,却发现根本无用。
初七垂首瞥了他一眼,又抬头望向一处,“忘川”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他不发一言,走了几步,弯腰拾了晗光剑。乐无异挣扎了一番,到最后也只能勉强以单膝着地,他半跪着,抬头凝望初七,心神一晃,随即明白初七的打算。

初七用晗光挡开了一块块砸下的巨石,但这显然只能稍作拖延。他看向乐无异,却发现他趴伏在地,浑身颤抖不停,似因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而沉重喘息着。
初七沉下气,横剑,掌心划过剑身的一侧,灵力入驻,划出微光,便见一个法阵,以他为中心,往上升起,直至托住了穹顶。他的声音沉石一般,却也掩饰不了微急的语气,“快起来!千柱之阵消耗巨大,我无法托住穹顶太久。”
乐无异又试着动了几下,可那真的太痛了,他只能竭尽全力地忍受,除此以外,再无几分气力。他向初七摇摇头。
初七内心忧急,脸色顿沉,不自觉端出了面对“无异”时才有的为师之严,他斥道:“连这点伤都扛不住吗?!”
“不是……”乐无异声音弱怯,好像想跟他解释,却又说不出口。他头发散乱,手撑着地,整个人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刚才的骄傲神采?
此间依旧晃动不停。
初七挑眉,挪了一步,提剑施了个治愈术,只见一个浮着绿叶之纹的法阵在乐无异的身下绽开。很快,少年身上那两道刀伤便愈合了,血也止了。
初七只以为是这伤困住了他。他暗自苦笑。初七见他还未起来,心里缓痛,想是真的伤得很重,便放轻了声音道:“我是阵眼,不能动的。你忍着点,先出去再说。”
乐无异偏在此时别开脸,“不,没有时间了……你快走……”他浑身发冷,意识濒临崩散,“不是……刀伤……没有用的……快……走……”说到最后根本不剩几分气力。
初七呆住,脑子里飞快地转想着各种可能……他想了好多,却什么也捉不到,最后只能一脸茫然地对向乐无异。
或许答案早已摆在眼前,只是他不敢直视。
乐无异终于望向初七,他眉头聚拢像一处裂谷,整张脸苍白得像要破碎了似的。
初七悬着一颗心,低声问他:“噬魂蛊?”
乐无异没有回答,等同默认。初七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他为他种下的蛊,今日却成他要舍他而去的理由……为什么总是如此?他不想去选,宁愿去给,可每一次都不由他给,只让他选。他不想,不愿,可却不得不去做。
乐无异眼里一片迷茫,他嘴巴动着,好像在说话,可初七什么也听不见,脑海里只徘徊着瞳的那句:
【他来求我,他说要变强,保护你。他说,他就是此事而生的。】

千柱之阵的灵力渐渐消散,欲投身于这场塌陷的无数石块正于顶处等待着那一刻……
初七死死地看着乐无异,满眼无法消逝的不甘,握着晗光的手紧了又紧,连指节都发白了,他仍觉不够,他说:“无异……”
这样就好,看着他,但不去触碰。或许这样一切便不会发生。
乐无异冲他吼道:“你不是要帮沈夜抢剑心?!出去啊——”他被蛊虫折磨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初七突然笑了,这场煎熬终令他痛到麻木。到最后,他还能剩下什么?
乐无异那双泛着秋黄色泽的眼里,压满了细细碎碎无法安分的念。为什么还不走?在他心里,有声音正悲鸣,正恸哭,终于,再无法被压制——那声音挣脱了一切。“快走啊!师父——”他冲初七大喊,脸上不知何时已爬满了泪。
初七退后了一步,像被摄住了魂,彷徨心间只余一片虚无的空白。他看了眼手中的晗光,金黄色的剑柄,褶褶生辉,仿佛照耀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他眼前只有一个乐无异,可身后却有一个烈山部,还有那必须被除去的砺罂。孰轻孰重,很是明白。
道与心。从来只能得其一。
他必须走。哪怕刨心断魂。放不下,也得放。他对不起他。
初七蹲下身,轻轻吻了他一下,“别哭……”
乐无异点了头,可眼泪还是直往下掉。他控制不住。这份情感太重,他不敢轻易担负。
初七仿佛看见一道身影叠在了乐无异的身上,是他的“无异”。初七摸着他的脸,许了他一个承诺。“我会……回来……”
少年眼中的伤悲在静止中缓缓淡去,他晃首,他想说,不要回来……可他开不了口。他不怕死,可是怕孤独。他一直都怕这个,怕在乎的一个个离他而去。
神女墓石灰弥漫,已成一片灰暗朦胧的世界。初七站了起来,乐无异仍坐在地上。他们对视的距离越拉越远,尘嚣渐被隔绝世外。
就在这一刻,“忘川”忽然绽出了盛大的光芒。

因了塌陷,此间磁场大乱。
神女沉睡之地,原还遗留着她的和神农的些许灵力,此时皆苏醒了,化为金黄点光。昭明剑心所化的那些碎屑,则如萤火虫一般四处飞舞,似在焦急地咆哮,不甘地哀鸣……
“忘川”还在闪动着。它那点光芒,混在这万灵之中实是渺小,可它那般执着,不肯放弃。
扭结,僵持,对抗,争辩,恳求……最后的一点力量即将散尽。
终于,那些碎屑集聚到了一起,像蝴蝶一般环绕着,而至势不可挡地冲入了“忘川”。那一刹,煌煌之光照亮了整座神女墓。
剧烈震动之中,只见以偃甲刀为中心,托起了一个巨大的法阵,金色的光竟比日光更加耀目。
初七不知那是什么力量,但他清楚,那是“忘川”为乐无异挣来的一线生机。
乐无异正出神望着那柄偃甲刀,他觉得,它好像在呼唤他,在安抚他,也在向他告别……
他被初七横身抱起,视线仍不离“忘川”。他茫然地向它伸手,可距离还是越来越远。眼中的世界,是石屑纷纷落下,像薄薄的霜,凄冷又美丽,而最远最远的那处,是一柄暗色的偃甲刀,它在重重迷白中,卓绝地悬立。
它要留下。它被留下。
“不要……”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自己的眼泪会不可自控地流下。

初七用晗光砍开了神女墓的门,带着他逃了出去。
乐无异靠在初七的臂膀上,望着那道渐渐封闭的石门,视线穿了过去,像跨越了万里山川,而在那正急速崩塌的里间,恍惚似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只是太远了,面容比雾还要模糊,直至门关上的那一刻……
他听到,有人唤他“傻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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