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抱着乐无异回到岸上,心神犹然未定。迎面吹来了一阵风,乐无异在他怀里瑟缩,初七便收紧了手臂。突然,乐无异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垂眸看他,少年掀起眼睫,低声说了一句:“放我下来吧。”
他才想起,这已不是流月城的“无异”,而是乐无异。他怎么还想着要带他一起走?初七略有些僵硬地放下了他。
两人一时无语,直至他们目光同时锁定在了晗光剑上。
心照不宣。即使是在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局面下,也无法回避这个问题。乐无异没有说话,但看向初七的眼神分明又变得警戒。
初七怔了怔,停顿了片刻,眼中的深暗反倒少了一些,他直言道:“抱歉,但我必须将昭明剑心带回流月城。”
乐无异气息未稳,却已激动地站起。蛊虫食肉之痛已过,但他终究有伤在身,他趔趄了下才勉强站稳,他问初七:“是因为沈夜的命令?”
初七点头,又摇头。苦涩,无奈,但更多是认命。
乐无异不懂初七想表达的意思,但就在初七摇头的那一个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这个人的另一面——那埋藏在杀手面具下的一面。他无法像“无异”那样纯粹站在初七的立场去看待所有问题,但他似乎并不排斥去相信某一时刻里的初七。当初七在神女墓对他说“我会回来”的时候,他真的相信他会回来。
他能感觉到,那时初七心中不再只有一道命令。他有着脱离了母巢的自我,有着与他一般无二的情感。“无异”所迷,从来都不是虚无的存在。
他有些天真地问初七:“如果沈夜要你去害人,你会做吗?”
初七愣住了,他没想过乐无异会这样问他。他面色有些黯然,想了一会,可也只吐出了一个字,“我……”
乐无异看初七的目光里本有些期待,可他没能等到想要的回答,他有些失望,但他又那么想去相信初七。乐无异低头想了想,又说:“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初七微微阖眸,眼前的光缩成了一条线。比起思考一段合适的措辞,他似乎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过了半晌,他道:“我无法否认你所见到的那些『恶』,但『恶』亦有本源,而昭明剑心,便是唯一能够毁去这个本源的东西。”
乐无异闻言无语。他在想,来回地、细致地想,想初七这个人,想沈夜那个人,想着在流月城遭遇的诸般,想这一路走来,他所失去的一切,然后,他悲哀地发现,他已经失去了自己从前那份泾渭分明的坚定。
总归还是太年轻,他也已为这份年轻,付出了太沉重的代价。
他常会想到失去师父的那一刻,然后整个人撕心裂肺地疼着,一夜瞬成的坚强恨不能将这世间的黑暗通通碎裂。破茧成蝶的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当他还待在温软的蛹里自顾自地温暖,还不懂生死别离,还不明白失去的沉重时,是沈夜一刀将他的保护层削去。
那时的他,何其无力,依稀还是那个被师父紧紧抱在怀里的哭闹孩童……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原来不是。他的光明那般弱小,而黑暗却如此茁壮。
他突然就悟了,这一生他都只能像这样鲜血淋漓地走下去,带着仿佛依旧如初的无垢梦想,拖着孤独但伟大的道,努力到了极致地活下去,像担负一个世界般去担负自己。
他将黑白清晰划分,由着爱恨怒憎充斥自己,裹着正义的羽衣去“有所为”和“有所不为”。他以为,这样便好,痛,但尚能呼吸,他终于学会了自己一个人去忍受和面对。他以为他将无坚不摧,却未曾料到,不过一丝迷离的念想,便让他坠落深渊。
他终究毁了师父给他的、这条独一无二的性命。他辜负了他最不该辜负的那个人。
他还是那样弱小,无力,他能够付出的永远只有他自己,而他唯一不能去偏私和袒护的,也只有他自己。他能宽恕所有人,唯独无法宽恕他自己。
他不怪“无异”,不怪初七,甚至,他不怪沈夜。他才是这一切的主谋。是他执念太深,才会泥足深陷。
他在黑暗中沉眠,又在光明中苏醒,他的每一个部分都被切碎了,再被重铸,像一场心甘情愿的自伐。如今他成了这个模样,也只能这个模样,否则他撑不下去。他只剩下了师父留给他的道,那是他最后的光明,是他唯一的救赎,更是他最珍贵的所有。他要坚守住它,并靠着它去判断、选择和承担。
乐无异转过头对初七说:“我真希望自己不要相信你。”刘海盖在了他的眉上,替他隐去了一丝苦涩。
初七顿了一下,表情凝重,他握紧了晗光,面色深沉道:“我向你立誓,绝不违背我在此同你说的每一句话……”
“……走吧。”乐无异背对着他。
但初七没有动。
“我不信沈夜,但我……信你。”脑海中浮现了巴叶惨白的脸,乐无异双眼一闭,气息收紧,“我所做的选择,我愿承担其结果,而沈夜……无论如何,我会再回流月城一趟,也许,到时候……你我,终归还要以命相拼。”
初七仍旧沉默,只是那淡如冰雪的眼神里,分明渗着些难以描绘的复杂情绪。他希望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想,可他无法控制自己。
遍体鳞伤的脆弱和悲沉麻木的清醒,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想在乐无异的身上看到。他知道这其实与他无关,他不该去管,如果偃甲谢衣还在,是该由他去解开这个心结的,毕竟他才是乐无异的师父。他被砍下了头颅,被拆解了躯体,到最后甚至被做成了一把刀,可即使如此,他都没有放弃过对他徒儿的袒护。他竭尽所能地捍卫了他心中的希望和光明,一直到他再也不能为止……
初七顿了一下,突然沉声道:“我的那柄偃甲刀,名『忘川』……”
乐无异缓缓转过身来,凝视初七。
初七满面淡然,继续道:“是由一具偃甲改造的……”
乐无异一脸困惑。他不明白为何初七要提起『忘川』。
初七直锐地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锁住了那一片琥珀深湖,他嘴唇微动,平稳地道出了一句:“那具偃甲……就是你眼中的‘谢衣’,也即是……你的师父。”
乐无异浑身冰冷,眸中忽有星芒,忽又寂黯一片。他有些混乱。“偃甲……?”他喃喃念着,望向那神女墓的方向,他回忆了那短短的一瞬,那幻光之中如雪洁白的身影……
从前他或许会痛,痛到不知所措,可如今他已没有了疼痛的权利。再一次山崩地裂?绝不可有。属于他的心早已死去,他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竭斯底里地挣扎和逃避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人生不过一场自给自足的表演。他尽力便是。要他记得,他便记得;要他遗忘,他便遗忘;要他前行,他便前行。什么都好,只要别再让他佯装活如往昔。
初七不喜欢他这样淡漠如视无物的表情,初七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你曾把我当作了他,因我们相貌几乎一致。现在你该知道了,他不过就是一具人形偃甲,他甚至不是谢衣……”
乐无异冲他冷冷一笑,“你想告诉我什么?劝我不要为他伤心?”
初七嘴角凝上了几分嘲讽,他道:“偃甲能够重造,生命却永不重来。”话一停,他带有些残忍地扯出了一丝笑意,“你为一具没有生命的偃甲人而神伤,有意义吗?为他难过,有意义吗?为他流泪,有意义吗?为他那根本算不得伟大的自我牺牲而止步不前,有意义吗?”
“住……嘴……”乐无异攥紧了双拳,却又偏执地低下头去,他借着刘海盖住了眼睛,不想被初七看穿他激烈浮荡的心绪。
初七带有些感触地抬首,他说:“若谢衣知道,他所造的偃甲竟被尊为人师,被以命相惜,以魂相念,想必……”话未说完,胸口便迎了一下重击。他本就有伤在身,这会直接喷出了一大口血,他趔趄了几步,整个人往后倒去,背上一阵闷痛未缓,乐无异已经压到了他的身上。
乐无异掐住了初七的脖子,双目透出了一股少有的恶狠,即使说是入魔,也有几分可信。但初七依旧表情冷淡,眼底不起波澜,他凝视乐无异,看着对方眼眶蔓红……
“你……懂什么……”乐无异咬牙切齿蹦出了这么一句,但话一出口,声音便软了七分。他兵败如山倒,给到初七面前的只有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就算他只是一具偃甲,那又如何?!没有他,就不会今日的我……”他说着说着,眼泪便砸了下来,像雨一样,落到了初七的脸上。
初七沉默,眼神却不再冰封如前,乐无异的泪让他觉得有些烫,烫过了又有些痒,但他并没有拭去它们的打算。他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脸,终究敛了自己刻意放出的几缕冷芒,他在等待……
乐无异神色黯然,他问初七,也像在问自己:“你说我师父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偃甲,不值我去伤心,可生命又到底是什么?会呼吸的?有心跳的?知冷暖的?这就是生命?”他摇摇头,“那不过是活着……”他笑得凄哀,接上了前面那句,“就像此刻的我。”
初七呼吸微滞,却没有打断他。
乐无异寂淡地一笑,悲凉似如慢慢被浸没的光,“他给予我的一切早已超过了他自己。或许在你眼里,他只是一具偃甲,但于我来说,他的存在远比我的生命还要崇高……”
他一直都把这些写在心里,不敢与人言,却是一遍又一遍刻在心上。可惜追忆亦难及。失去的便是失去,于是只好单纯地想念,窒息般痛苦。他甚至不容许自己用任何一种情感去取代这份殇。他从来都没有对谁说过这些话,只一直反复提醒自己,要活下去,不能让他失望,要活成他希望看到的样子。
“如果不是遇到他,我恐怕连自己的路都找不到……你可以……不屑我的软弱,但请不要……侮辱他……”他闭上眼,但未能止住泪水的下滑。
情绪在剧烈起伏后,渐渐归缓,灰色的理智重新开始浸染他的瞳孔,他正在退回去,将他的一切,像一只正要归巢的鸟,毕竟雷鸣四起,雨已欲下……
就在此时,初七动了自己那只一直安静于旁的手。他的手臂揽过了乐无异的颈部,在对方惊慌不及、睁大了眼的瞬间将其一把拉下。
初七紧紧抱住了他,逼着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肩上。那份重量,那份温度,他好像好久没触碰到了——其实不过昨日。
初七抚着乐无异的发,轻轻地说:“你看,你心里很明白,‘活着’和‘生命’是不一样的,既然如此,就不要强迫自己放弃那份权利……”
“会哭,会笑,会恼,会痛,会得到,会失去,即使伤口被撕裂,也能等待愈合,即使无法遗忘,也不变得漠然……这才是‘生命’。”
在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乐无异忽然颤抖着,欲退开初七的怀抱,仿佛在竭力抗拒着什么,但初七却是更紧地拥住了他。他用双臂堵去了少年的退路,他在给他支撑的力量。
初七淡淡说道:“他不只希望你活着,还希望你拥有真正的生命……”
微一停顿后,少年终于放声大哭。
初七将手掌搭在他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像安抚着一只落水的猫。许久后,哭声渐停,初七听到乐无异靠在他耳边喃了模糊的一句,他没有听清,而后,又是一句,这一次,他听清了。
乐无异说:“我知道的。我尽力了。可我……还是做不好……”
第二十二章 何以遗忘
乐无异说完这句便起了身,初七没有阻拦。他们总是知道如何克制地面对彼此,偶有放纵也不过如昙花一现。压在心上的巨石不过轻晃了一下,没有谁把它挪走。而初七很明白,他能告诉乐无异的,也不过是这些了。
乐无异催促他:“快走吧,夷则他们会来找我的……”
初七没有回话,只不动声色地退去,在转身的那一刹,他突然有了一个莫名的念想。他很想见证乐无异的这一段因果。
乐无异是一道光,虽光中有影,但这依旧是光,可以照亮自己。他不是“无异”,“无异”是月下的蝶,寻寻觅觅无归处,纯净又迷离,所以“无异”需要他的牵引,乐无异却不需要。
思绪的流转骤然终止,心岸一片静寂。
何必多生奢侈的念?他已无时间。流月城正在走向终结,无论是他,还是沈夜,都将是它最后的殉葬品。没有什么不甘心,总要有些人去背负。当年谢衣为道而叛沈夜,他承其躯,担其愿,不会有,也不能再有第二次。
百年,纵使生命空白,心念颓然,却已再不能说自己从未得到。曾有一个灵魂,那般全心全意地对待自己,虔诚地将一切都给予了他,甚至不求同等的回报。
他确实得到过,虽然又失去了。
清醒再次将他贯穿,他选择理智地退去,徒留的一丝盼望,也不过是盼望那一度消逝过的黎明能如始如初。或许他是受了偃甲谢衣的影响,才会怀有了这样一份渺茫的心念。他总不由自主想为乐无异绘出一个霁月光风的未来。
也许这就是乐无异,每个人都想把自己已无力圆满的投射到他的身上,让他去担承和延续,可乐无异也不过是一个二十未至的少年,一颗心,一个肩膀,一具身躯,有笑有泪,会伤会痛,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从不抗拒别人递给他的这些残念和狂想。他珍之若命,颤着双手接迎,慢慢的,就被别人给他的这些堆蓄了。可是能够存放的空间只有那么大,太过拥挤,放不下了,他便只好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一点一点地舍弃掉。
不心疼,不可惜,不觉残忍。他从不害怕同命运做交易,即使交出去的是他自己。不愿辜负别人,所以宁愿辜负自己。
对这个人,初七知道自己不能多想,即使想了,他也无法做到什么。谁都活得身不由己,可是没有人像乐无异这样,宁可把自己一块块割去,也要留下别人交给他的那些不能被成全的东西。
在神女墓时,乐无异曾为他的不自珍惜而怒,可他又与他有何不同?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削肉削骨,残魂断魄。
他也很想问他,你能不能多珍惜你自己?但他没有问,答案早已知晓。恐怕是摇摇头,连一句“不能”都答不出口。
初七走后,乐无异便坐到地上。他刚刚做了一个冒险的选择,他把昭明剑心给了初七。他还不知要如何向他的同伴们解释。
从前当黑白线分明的时候,做选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后来,他涉足了暗,黑色浸染了那双纯如鸽翼的眼,无名的病症就此落下。在过去,他不觉双肩沉重,凭借光,他可以决意向前如死士,但现在他动摇了。
他一直以为,只有活在光下的人才会身不由己,却原来,陷于黑色泥泽之中更可怕,也更无力。光是崇高的存在,而暗却是无处宣泄的私欲。可是为人,原本便会有私欲。私欲又有何错?
他相信了那个人。他相信了他有他的不得已。但他并不打算坐待原地。
晗光,昭明,流月城,沈夜,谢衣,偃甲谢衣,初七……这一切盘根错节。既然初七不愿告诉他,那他便自己想,自己查。直觉告诉他,只要能把这些串起来,看清并理解,那么困惑他的谜题便能迎刃解开。
乐无异疲惫地思考着,身后忽然传来了闻人羽的声音:“无异!”
他转过身,一眼望见那三个与他风雨共度的同伴,绷紧的心绪一下松缓了,他咧嘴一笑。
“无异——”少女急匆匆地跑过来,可是赶不及接住少年倒下的身躯。
乐无异在一片漆暗中醒来,醒来的那刻,周围才开始有了微光。他浑身轻飘飘的,无伤无痛,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莫非他死了?
一道淡蓝色的光落在了他身前,像引路的灯,却碎出一地细屑,仿若雪芒。显然,那光是为他而来。他被牵引着去往某处,他走了很久,直至眼中突然撞进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无异?”他一下明白了,这是在他们的心里。“你有话想对我说?”
无异颔首,他面上总带着一丝柔和浅笑。
乐无异在无异对面坐下,两人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可除此以外却没有什么相似的了,乐无异一袭蓝袍,扎着一个马尾,而无异却是裹身于黑衣之中,散发于背。
他们两两相望,一阵静默。
无异启口道:“关于初七和我,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乐无异点点头,“好,你说,我听着。”
无异深深呼吸,仿佛下了全部决心。“一开始,是因为你很想念师父,可又不甘心屈服于暗,所以我出现了,躲在你的意识里,淡薄地存在着……”
乐无异想起来,在捐毒那一夜后,他是常梦见自己一人徘徊在两道门的前面,一道门里充满了光,另一道门里幽暗一片。他无法选定走进哪一道门,便只好在门前坐下。他常觉得,有人在那道暗门里呼唤他。
【明明很伤心,为什么不跟人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师父又不会回来……】
【我扛得住,我一定能走下去。我不怕。】
他坚持一个人背,越背越沉,最后垮了。原来他根本无法背负这么多。
无异接着说:“后来瞳开始封锁你的记忆,你不肯从,拼到几乎意识溃散,差一点就死了……如果不是沈夜出现……”
他那时想,师父教给他那么多,可到最后,偃术也好,道也好,他什么都没做到,也再没机会做到,他必定令他失望了。而沈夜告诉他,只要他不再坚持抵抗,就能得到他最想要的。他根本没办法拒绝。
无异道:“沈夜说服了你。你和你的记忆都被瞳以灵力锁到了最深的那层意识里……”
他终于还是走进了那道暗门……
无异说:“可你太珍惜属于师父的那个部分了……即使是在你把初七师父当做师父的时候,你也无法彻底放下。”无异哀凉一笑,“其实,你始终不愿意接受,你总觉得,那不完全是假的。”
他缓步走向深处,越深光芒越盛,他只好闭目而行,到白光褪淡才睁眸,他发现,他竟走到了长安街。
无异说:“到最后,你情愿舍弃一切,只求能够保留住这份师徒的情义。你不在乎‘他’想杀你,不在乎‘他’为沈夜效命,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你终于可以自由地……去承认这道伤——就从那一刻起,我替代了你,成为了你。”
天色蔚蓝,街上空无一人,他独自走着,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了一个街角处,那里栽有一棵桃树,微风吹过,桃花飞舞……他站在树下,心里模模糊糊想着,要在这里等一个人,可他等了很久,那个人都没有出现。后来,他乏了,便靠着树身坐下,再后来,他闭上了眼,陷入了沉睡。
无异平静地述着,声音逐渐变得有些悠远,“我追随你的意志,吃下了跟师父有关的那部分记忆……”他停了一下,眼神不喜不悲,“然后,变成了‘无异’。”
乐无异唇角苦涩地抿紧,依旧未言。
无异沉默了一阵,再启口时,有些急促,“因为那些记忆,我和你一样,敬爱着师父,只想不顾一切去保护他,就算豁出性命也……可到后来,我……我还是,生出了多余的私心……不是源于那些记忆的,而是源于那段时日的相处……”
“他的背影,他拥抱我时手的温度……这些,令我不再是‘我’。我付出了很多,即使我明白,那对他来说并不足够,可我想他知道,在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是愿意为他牺牲一切的。”
乐无异眉宇之间的结忽然打开了。一场轮回,一场劫,一场缘。当事实被铺开,他反倒如释重负了。是啊,他再也不能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无异的眸子里有华彩掠过,像烟花,打上去,绚烂地绽开,又默然灭去。他轻轻说:“我爱上了他。”
乐无异想笑,却终究垂首一叹。
“你醒来后,我更确信了自己这份情感。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他’是真实的,只他一个……你明白吗?”
乐无异默然,点头。
无异的表情很平淡,犹似未觉眼已有泪,他说:“我背叛了你,但我不后悔……就算是在神女墓时,我也只想他平安离去。我不在乎他要带走昭明剑心,不在乎他要帮沈夜做什么……正义、公理,这些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对不起。”他痛苦,却又坚定。
乐无异摇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一抹淡愁离伤覆盖在了无异的眼上,他轻声一叹,“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些……”
乐无异有种被揪紧了心的感觉。既疼,又无力阻挡。他死死地看着无异,嘴里蹦不出半个字来。
顺着乐无异拧紧的眉角,无异淡淡一笑,说:“我要走了。”
乐无异愣住,整个人结冰一般寒冷。
无异神色宁静,“忘了我,和我说的那些话……不然,你往后的路,只怕会更难……”无异看他的目光竟含有些悲怜,他满怀的温柔正在碎去。
“不——”乐无异喊道。视线里已是一片孤独的模糊。为什么就连无异也要离他而去?他失去的还不够多吗?就不能允许他留下点什么吗?他已近一无所有啊。
无异将目光射向那遥远浩瀚的天空,远端的颜色深蓝似黑,神秘又绕人心魂。他声音微沉,告知他:“要习惯难过,这样才不会难过……要习惯孤独,这样才不会孤独……”
此时,乐无异突然抓住了无异的手,发疯地扣紧,不顾那会不会令人发疼,他执着地、痛苦地哀求他:“别走……留……留下……”泪流满面,仿佛永世无法挣脱。
『我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记得是苦,遗忘是苦。寂淡人生,凭何以往?
第二十三章 知己之心
“留下……”支离破碎的梦语从少年嘴里流出。
闻人羽睫毛轻颤,犹豫了一下,冰凉的手还是搭上乐无异的额头,她轻唤了一声。乐无异突然睁开了眼,一脸来不及掩去的惊慌,像乍然惊醒的蝉。
闻人羽被他那满目惊悸骇得缩回了手,她看了他一会,决定不说话,由着他先冷静一下。
乐无异缓慢适应了这一室的光,然后才发现闻人羽正坐在他的身旁,关切而又担忧地看着他。他费了点力,扯动嘴角,笑了一笑,“闻人。”
闻人羽却笑不出来,尽管她也很想给他一个笑容。她压低了声说:“别笑。我知道你心里不容易……至少在我们面前,你……可以不用活得那么累……”
乐无异僵住了脸。他竭尽心力要做给她看的一个样子就这样被一语戳破,且是无可辩驳的。他在她面前,永远无所遁形。可是有些事,他还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又如何能要他们和他一起面对?他只好将目光偏转,换了一个话题,他喟叹道:“闻人,昭明剑心……”但他还没说完,闻人羽便打断了他。
她听出了他夹在话里的愧疚,便以为事情是她所理解的那样——乐无异输给了初七,所以昭明剑心被夺走了。
闻人羽嘴角勉力一弯,安慰他:“没事的,你别担心。我们来神女墓前便已做了两手准备,料到流月城的人一直紧随不放,恐怕也会派人来夺取昭明剑心,所以,狼王一早便带人在此地设下了围网……”她停下,看着乐无异,奇怪他为何一脸煞白,却还是把话说完了,“昭明剑心拿回来了。现在狼王手里。”话刚落音,她的手腕便被乐无异扣住。
“无异?”她疑惑地凝视他。
挣扎了不知多久,他才颤着手放开了闻人羽,目光上上下下把屋子扫了一遍,像是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身体偏偏又静止般停在那里。当真是心无所藏,身不由己。
这次换闻人羽扣住了他的手腕,不容他视线逃避,她将脸庞凑近,近于咫尺,与他面对面坦然直视,她一字一顿,极为郑重,“告诉我,无异。”
乐无异双眉紧皱,过了半晌,才咬牙低声道:“昭明剑心……是我给他的。”
闻人羽先是愣住,而后有些不能相信地、缓慢地松开了手。她退回原位,但视线依旧停留在乐无异的脸上,仿佛是在找寻着一丝谎言的破绽,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片真实。这是乐无异做出的,一个沉重却无悔的选择。
她吐了口气,沉着脸,转头,不说话。
乐无异试图沉淀心绪,但失败了。他忐忑不安地看着闻人羽,问她:“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闻人羽默了一阵才冷着声答他:“负伤逃走了,但人还在围网里。狼王手下在找着,应该……”
“闻人!”他急躁地出声打断了她。
她将目光拉回,对他的反应既说不上诧然,也说不上毫不在意。
像漫天尖沙中涌出的一股清泉,乐无异忽然便没有了犹豫。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他已坚定不移。他接迎了闻人羽投来的敏锐目光,认真而又平静道:“我不求你们认同我的选择,但我希望你们知道,我很清醒,我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我……”
“你想去救他?”她冰冷地审视他。
她的尖锐反倒使他在心里松了口气,避去了言不由衷的解释,不如挖出心来直言,他淡淡说:“我想放他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就像我,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而他……始终属于流月城。”
闻人羽有些烦躁地别过头,似乎不想接受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答案。
乐无异轻声对她说:“闻人,我……我和他之间,经历了许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我……”
“不用说了。”她神情决绝。
室内一片令人难以自在的沉默。半晌,闻人羽收敛了置于面上的焦躁和愠怒,她低下头,落回到理智的姿态。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不去打扰她。他选择等待。直到闻人羽再次抬首,对着他。
她沉静地说:“一直到刚才,我都有些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回来了……直至你说,你想放他走,你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我突然肯定了,你是真的回来了……”她晃首一笑,尽管笑中微有涩意,“很难理解,是不是?但我觉得,我所认识的乐无异,好像就是会做这样的事。”
乐无异颤声道:“闻人……”
闻人羽含笑看他,像是在安抚他难以言表的不安和愧疚,她温柔道:“无异,欢迎回来。”
他的眼突然便被湿润淹没了,但他还拼命睁着,想说句话,却不知能说些什么,心底涌上了太多种情绪,又苦又涩,又满足又叹息。
闻人羽倾身抱住他,埋在他耳旁,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那不容易,但你做到了,你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他咬紧了唇,闭上了眼,到底还是不能避免落下那滚烫的两行泪。他在她背后攥紧的拳头止不住地颤抖。他其实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出怯弱一面的。他想更坚强一些,想为他们担负得更多。
闻人羽眨了眨眼,眸光温润清亮,她说:“所以,像以前那样,相信我们吧。而我们,也会一如既往地相信你。”
『相信你的本心,相信你的勇敢,相信你所做的选择。』
他原以为他已经不再在乎,他也愿去承受这份物是人非的沧桑感,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去接迎命运给他更多更残酷的考验,却原来,有些事他可以不必独自承担,有些人,他不用强迫自己去疏远,去虚伪地应对。她在,他们都在。时间改变了一些东西,可也有另外一些,并未被改变。
过了一会,闻人羽才听到他哽咽着有些费力地回她:“嗯,我回来了,闻人……”声音依旧微颤,然而满怀感激,满腹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闻人羽退开,转身向身后的房门,带有些苦恼地问:“你们还想偷听多久?”
乐无异眼神恍惚地望向房门,便见夏夷则一手推门而入,一手端着一碗药,身后跟着娇俏的阿阮。
夏夷则朝他们走过来,脸上压着一丝调侃的淡笑,“倒不知乐兄还是只爱哭的小花猫。”
“哎?!”乐无异原本还满脸泪,一下被夏夷则这句戳得又羞又恼,慌慌张张抹了把脸,再想瞪那个人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一点凶狠的样子了。
阿阮嘟囔道:“讨厌!夷则你不要欺负小叶子啊!”
夏夷则笑意不减,把药给到了乐无异的手上,听他仍不甘心地喃喃道:“你等着!哪天你哭了我一定……”
“呵呵,那乐兄就替我擦眼泪吧。”
第二十四章 拼死相护
从桃源仙居图出来以后,他们便开始搜寻初七。
四人先是分头行事,阿阮对初七的灵力进行感应,夏夷则利用太华山的秘术寻迹,闻人羽和乐无异则去找狼王的手下打探消息,花了半天时间,至日落时分,他们才重聚,将手头握有的线索梳理了一遍,总算摸到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狼王的手下对乐无异很是信任,也不怀疑他别有目的,几乎是知无不言,乐无异也不客气,扯了一番胡话后便给他们指了另一条路,来了个调虎离山。
狼王的人一撤走,他们寻找初七便更得心应手了,最终,在巫山附近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他。
初七伤重,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乐无异冲过去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边慌慌张张找着伤口,才发现他已遍身是伤,有的流着暗色的血,有的皮开肉绽却连一根血丝都不见,一道道伤痕错乱地分布着,如开裂的土地。他心下一紧,顿时痛得一发不可收拾,连带提起的肩膀也颤着。
他从未见过初七这个样子。他总以一道孤绝强大的背影立在他眼前,执刀染血,傲岸荣悴,仿佛没有什么能令他倒下。可现在他倒下了,在他怀里虚弱得不堪一击。无法想象这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可他就是。在月下给了他穿心一刀的,在神女墓抱着他脱逃的……
一股酸涩挤得乐无异心口发胀,他突然难以自控地、紧紧地抱住了初七。“无异”也在看着的,怎么可能不痛?即使是一段凭空造出的关系,可也一直是他,是他在看顾着“无异”,是他满怀悲沉地接下了那段并不为他的破碎记忆。
无论是力所能及,还是力不能及,他都已经为“无异”做到了极致。
没有意识却已唤了出口:“师父……”他埋首到初七肩上,想找到一点冷静和安心。初七没有偃甲谢衣的温柔和慈悲,却又如何担不起“师父”二字?他只是无法背叛流月城和沈夜,他们终归道不相同,隔山,隔川,隔世。
可在那样一座被绝望浸透的孤城里,初七仍是用了他仅有的一丝余力来袒护他,所以,他明白并理解“无异”对他的死心塌地。这一份情感,即使注定无法开花结果,也绝对已是刻骨铭心。
“无异”仍存于他的意识里,只是有些事,他也无能为力。“无异”的存在感越来越稀薄,被某种不能自主的力量吞噬着。一个身躯无法容下两个灵魂,当乐无异回来时,便已注定了“无异”将会消失。
当被封锁的记忆以不可阻挡之势纷至沓来时,“无异”便放弃了抵抗,他选择从容面对这份剥夺,甘心情愿地等待一个消逝的结果。他说他不会干涉他,他几乎做到了,唯一的一次挣脱,也不过是在神女墓快要崩塌时,那冲破界限和约定的一句“快走啊!师父——”。
“无异”存在过,陪伴过他想要陪伴的人,曾那样竭尽全力地守护过他想要守护的一切,他只是不那么幸运,不曾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一个完整的生命罢了。可那又如何?一段真实的经历,一个有泪有笑、有过坚守、有过信念的存在又如何不配令人正视?
世人总是极力佐证生命的独立和高贵,然而,即使只是一份情感,即使这份情感残缺不全,又如何配不上一份敬重?不到两天,恍如过了一个百年,他不免想要嘲笑当时那个急于抹杀“无异”的自己。
他不过是在害怕,害怕要背负上这段源于自己却又不完全属于自己的情感。可即使抹杀了“无异”,他也否定不了他跟初七之间的那段过往。发生过的一切事,都是真实的。怀里的这个人,对他来说,早已是特殊的存在。
若放开了立场,暂且不去想那横隔在他们中间的阻拦,他又如何能说自己并不在意这个人的生死?
阿阮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叶子,你别担心,让我来。”
乐无异才想起阿阮在这。她可以救他。一丝喜悦就那样毫无掩饰地跳上了他的眉梢,他没有放开初七,只是就着阿阮的方向,稍微挪了一下臂膀。他放不下,他有些恐惧,他怕这个人就这样离他而去。
阿阮连续施了几道治愈术,她有些哀切地对乐无异道:“小叶子,我尽力了……只能治好一部分,他这身体,有些地方是用虫子填的,灵力一过去就被吞掉了……我……”
乐无异反倒霎时清醒了过来,尽管仍是一脸急色,却迅速思及了应变的办法,他沉声道:“只能送他回流月城了,那里有一个人,会有办法。”
乐无异动了下手臂,本想背起初七,这时,初七却辗转醒来了。
初七身上的伤已不似刚才那般可怖,可也好不到哪里去。初七的眼睫毛抖了抖,意识正在返来,如海水归潮,他似乎靠在了一个人的怀里,被那人温柔地抱着,他缓慢撑开了双眼,模糊中只见一头垂散的湿木色发丝,发下亮着一双温润的眼睛,那人像注视着一个世界般注视着自己。
“无异……?”他恍惚的,有些不敢确定地唤他。
那双揽着他的手臂颤了一下,乐无异哽着声回他:“嗯,我在。”
暗色眸子微弱地一眨,视线渐渐清晰,瞳孔中映出的面容愈发清澈洁净。
乐无异未曾避开那像剑一般直刺过来的复杂目光,反倒坦荡相迎,为了更靠近他,他甚至微微垂首,几缕发丝拂到了初七的脸颊上,初七轻轻皱眉,却未退闪,乐无异小心、小声地问他:“你还好吗?”
即使初七已经醒来,乐无异也并未觉得让流月城的人躺在自己怀里是一件多么不可理喻的事。他眼中写尽的依旧只有关切。
初七却终不动声色挣开了乐无异的手臂,别开脸,不去看他瞬间黯然的表情。
洞内不只乐无异在,阿阮也在,而洞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
被拥抱时留下的那点温暖还停驻在他脸上,肩上,脊背上,可那又能代表什么?一天以前他们匆匆道别,本应是永别,偏世事总是百转千回。即使乐无异愿意抛下立场信任他,甚至把昭明剑心给他,可别人终究无法信他,他还是没能完成他的使命。
这负伤之躯,残败如衰枯的树,再想去夺剑,无异于痴人梦话,事到如今,生存或死亡于他已无区别。但他必须回去,给沈夜一个交代。
阿阮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细语温声喊了一句:“谢衣哥哥……”
他仰首望向阿阮,默默想着,百余年的漫漫时光都逝去了,而这清灵的少女竟依旧如初,纯如冰晶,恍似那年在巫山邂逅时的模样。时过境迁,故人依旧,但于他来说,一切都只能算是历史遗留的飞灰罢了。谢衣早已不在,他是初七。
初七垂首,冷冷道:“我不是你们所认识的那个谢衣。”
阿阮不甘心地跺脚,喃喃道:“可你明明……你明明……”
阿阮还想说些什么,乐无异却已挡到了初七的身前。少年嘴角一弯,柔声哄道:“好了,阿阮,我们还是快些出去吧。迟了狼王的人那边会发现的。”
阿阮眨了眨眼,看看乐无异,又看看初七,眼中晶莹微闪,到底还是听他话抿上了嘴。
乐无异先起了身,随后向初七伸出了手臂,初七盯着他,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搭上。乐无异搀扶着他站了起来。但也仅仅是靠着他站起来,随后初七便决绝退开了乐无异环过他腰身的手臂。
乐无异怔了怔,神情恢复如初。
初七沉默不语走向洞口,乐无异静静跟了上去,阿阮捏着手心,嘟囔道:“他就是谢衣哥哥,我认得出的。你和我一样都想他回来,为什么……”
乐无异顿住了脚步,未曾侧首,目光仍就直视初七沉如暗夜的背影,“他是谁并不重要……”停顿,叹息,语气愈沉,“也许不是不想回来,只是无法回来了……”
若他有那样一种能力,足以逆转时光,改变这世间一切不顺之事,他也宁愿给他自由。由他去选择,成为他想成为的人。可他没有那样的能力,这世上没有谁有这能力。即使是神。
允你从旁观之已是恩赐的缘分。
乐无异跟着初七走出洞口,身后似有微弱的抽泣声。
此时已是入夜,明空无月,却是漫天繁星,遥远,细致,柔美,宛如散落了一地的银色琉璃。
闻人羽守在洞外放风,防备狼王的人靠近。当她看到初七缓缓走来时,神色愈发漠然。早已无法抽出往昔对这人那股冲天的恨意,于是只能趋于平静地去对待。
闻人羽将目光放缓,凝视乐无异,眼角却微微侧向了初七,淡淡说道:“流月城所处方位较为特殊,要起传送法阵需要一个磁场更为稳定的地方,夏公子刚去找了,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回来了。”
初七眼中一片静淡,毫无波澜。
就在这时,一个传送法阵带着夏夷则回到了众人眼前。
停止了手中对灵力的运转,法阵顿逝。夏夷则沉声道:“离这不远有一个地方,那里的磁场很稳定,应该可以起阵去流月城。”说罢,他看向初七,似在催促他尽快下决定动身。
初七沉寂了一阵,终究道了一句:“多谢。”
既是对乐无异,也是对其他三人。今日这一切,早已超越了他们所处的立场,他明白,他们并非信任自己,他们只是无条件信任乐无异,但无论如何,这都值得他道出这句“多谢”。
闻人羽没有说话,夏夷则挑了挑眉,神色疏淡又轻缓。
乐无异喘了口气,压低声:“趁现在夜深人静,快走吧……”
初七颔首,走到夏夷则的身旁,沉声道:“有劳阁下带路了。”
“跟我来。”夏夷则正欲举剑起阵,一股暴戾躁怒的杀气却冲进了他们之间。
众人定睛望去,远处缓缓走来一人——狼王安尼瓦尔。
“狼王?!”
此刻,安尼瓦尔的眼神如狼一般,煞性恶狠。他未吭声,只默默抽出了挂在腰间的金边弯刀,步步逼向他们。
初七迅速凝神防备,杀手的本能清楚地告诉他,来人的杀意正是对着他的。可惜他如今身负重伤,灵力已薄弱趋无,即使拼尽全力对决,也只能有一个残败的结果……
谁都来不及看清,乐无异已横身挡到了安尼瓦尔逼向初七的直道上。他喘着气,语气断然道:“夷则,你带他走!”
安尼瓦尔冷哼一声,“走?!没那么容易!”说罢,提刀袭向初七。
沧澜夜空下,只听得一道清脆的响声。
呛——
一只偃甲蝎,以那粗壮蝎尾勾挂的尖刀挡开了安尼瓦尔的弯刀。
乐无异不敢回头,安尼瓦尔的实力很强,一旦与他对上,便不能有丝毫的懈怠。现在他手上已无任何可用的兵刃,唯一能拿来阻挡安尼瓦尔的,也就只有这具偃甲而已。他大声催促道:“快走——我来挡着他!”清锐如划过山谷的流泉。
偃甲蝎下法阵泛动的光将偃甲上那金属的部分染得愈发锐亮,而安尼瓦尔的脸色却更阴沉。
初七的目光像黑水一般静止在了乐无异的背影上。
夜色的衣装,似若光结的腰带,那样纤细、弱小、稚气未脱的一个人。他对着他的时光说不上漫长,却已足够镶刻成一面清晰的记忆。这个人,他曾看过无数遍的,为何此刻却带着一丝陌生?那直透决绝的背影,像天幕漆黑的羽翼,孤傲纯粹,又像偃甲蝎上那柄尖削的刀,坚定的,不愿折曲的,自出一身锋锐的光芒。
风声微微,带过了细弱的声响,像沉淀的呼吸,而就在这凝结的寂静中,一个声音撞进了他的思绪:
【我不强,但我……我会保护你的。】
时光裂出了一道尖细如叶的缝,很窄,却足够让那些被费心掩盖的过往奔逃而出。
他的瞳孔缩紧,心神抽离,整个人被钉在了那已不复存的一刻。
想忘记,想放下,想挣脱,他以为他能够做到,却原来不是那样轻易的事。他早已不是那个心如玄冰的初七。
夏夷则不再犹豫,果断立剑,默念心诀,一个移送法阵骤起于地,光芒裹住了他和初七。
仿佛心有感应一般,乐无异终究还是不能自控地,缓慢地回首,然而,即使是光,也追不上时间流逝的速度。
早已遥不能及的事物,又何必贪恋这回眸的一瞬?
在那张脸,慢慢侧向他的那一刻,初七的手也在缓缓抬起,但他最后看到的,只是他苍白如雪的侧颜。
法阵带走了夏夷则和初七,而乐无异在回身看到那一地空白后,如释重负地一叹,只是下一刻,他的颈部就被一只长着粗茧的手凶狠地掐住。
呼吸被遏止,一股蛮狠的冲力将他推倒在地,五指愈发扣紧,像欲捏碎他一般。他无力挣开,被彻底地钳制,眼中只能映出群星缭乱的样子。
安尼瓦尔冷道:“还是对他忠心耿耿……竟不惜与我为敌?!”
第二十五章 芳华始现
“小叶子——”阿阮急欲往前,却被闻人羽伸手拦住。
闻人羽冲她摇摇头,低声说:“没事的,阮妹妹。”
“可是……”阿阮不甘心地眨着眼,闻人羽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较之安尼瓦尔难以平复的盛怒,乐无异却在这漫天星辰的照耀下平复了心绪,如沉石入沧海,悄然无息地坠落,因而心安理得地任人宰割。
并非没有恐惧,也绝不是消极,只是脑子里好像有那样一根神经,已经绷紧得太久了,他曾以为那被打上了一个死结,这一世都难以解开,然而,就在初七离去的那一刻,它毫无征兆地,突然便被解开了。
心绪一瞬翻涌,又迅速归复平静,画龙点睛,那是最后一笔。一个半灰半彩的画面就这样应运而生,谈不上恢弘壮丽,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协调感,仿佛生来便该如此。
其实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但感觉上,总忍不住想用“许久以前”去定义,仿佛那是他所不敢沉湎的前生,是他始终不敢眺望的彼岸,直至此刻,他终于能够对着那前生,那彼岸,无悔地睁眸,勇敢地直视。
他那无能为力的过往和这一往无前的此时,它们对应又并行,交缠而至融化,终究铺出了一条新路,通向那未知的一方。心上有一个洞,盛着暗色的血,此时血已干涸,而这个洞却又微妙地被另外一些东西填补了。
伤,恐怕还是好不了的,但也该让它结疤了。他不能再纵容它肆虐。
安尼瓦尔看到乐无异的眼中划过了一道光,茫然神游至天外,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片刻之后,乐无异那仿佛中止的神志便回来了,犹如离体魂魄的回归。但安尼瓦尔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他刚才真的想杀了那个人,那个害了他弟弟的人。是他将那个开朗乐观、神采飞扬的乐无异扼杀的。
在西域的那一夜,当他们与乐无异重聚又别离后,闻人羽便将乐无异同谢衣的那段过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自长安街的迷离梦幻到于捐毒无法自拔地沦陷,从广州那段虚妄的延续至大漠奋不顾身的追逐……
兴许是在为乐无异的自毁和脱逃辩解,兴许是无法自己一人背负这样沉重的故事,所以她将那一切都说给了他听。他当时便想,有朝一日定要杀了那人。即使乐无异会伤心。
那人给了乐无异梦想,又亲手将它撕裂,允下诺言,又无法遵守。追溯至初始,那他便是本源,那活该万劫不复的本源。何其可恶。比乐绍成还要可恶。
可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乐无异是真的再不回来了,怪谢衣无情,怪天地不仁,怪命运残忍,可无论归罪于谁都已经无法挽回。
他们都变得心灰意冷,慢慢接受了这一场失去,直至在神女墓迎来了那近乎神迹的回归。当他知道乐无异回来了的时候,那份冲至极巅又滑返平地的喜悦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再一次失而复得是有多不容易。于是,他像狼一般警惕,誓要将那本源彻底除去,哪怕从此要背上弟弟一世的怨恨他也再所不惜。
他可能永远学不会如何去当一个温柔的好兄长,但他们血缘相系,这便是他守护他的最大理由,也是一纸永远不会被撕毁的契约。
『杀他是我要的结果,而你恨我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两相权衡,一切都很合理。但他的弟弟,却再一次拦下了他的刀,像当初袒护乐绍成那样袒护了谢衣。
何以不怒?
谢衣于乐无异,如挥之不去的梦魇,无论旁人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他总是难以清醒,他保护“谢衣”更甚于自己的生命,甚至为“他”而慢慢筑起了围墙,不愿为外人所见,终自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孤独世界。
他如何能不恨——不恨这个夺走了他弟弟的人?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掐住了乐无异。
那个瞬间,他仿佛已不再是乐无异的哥哥,而是沙漠的狼王,那个不惧饮血的安尼瓦尔。他质问他。同时,也是在质问自己。
『为何要与我为敌?为何就是不能割舍?世间优秀者多不胜数,何必挂念一个谢衣?』
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谢衣是乐无异的神祗,更是他的心魔。已再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名字,能与其相提并论。
『为何就是不能好好地立在光下,放弃忧虑地前行?』
他不会明白他有多么伤心。
他的弟弟。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个亲人。
他曾那样美好,像是沙漠中一片永不枯竭的绿野,是光,是可以照亮一个世界那样的光。可他现在,憔悴,惨白,凋零,了无生气,即使没有坠入黑暗,也再难复如往昔。
安尼瓦尔冷冷道:“我不管乐绍成是怎样的人,但你是兀火罗的儿子!你体内流的是他的血,父亲他……绝不会容许他的儿子……像你这样执迷自毁!”
安尼瓦尔的双目泛着那源于本性的赤红之光,但是那只扣在乐无异喉上的手却总也无法再使劲收紧。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莫名的乏力像要吃透他的颈髓,他难以控制自己,既无法放开,又做不到狠绝,这让他想起了汉人所道的那十指连心的谬论。那或许是真的。
安尼瓦尔停在那里,脸上刻着无法容忍的恶狠,他以为自己吓到了乐无异,但乐无异却给了他一个清风般的笑容。乐无异没有挣扎,没有抵抗,如若知他内心的煎熬一般。他理解他的所作所为,理解他的愤怒,理解他为什么会掐紧自己的脖子。他不怪他。
乐无异轻声说道:“不是执迷。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相信什么……”他用力地呼吸,组织着语言,“我很清楚自己经历过什么,失去了什么……”说着表情却有些困惑,像是在想着该怎样解释,但他没有看向安尼瓦尔,就像他并不是单纯地在回答安尼瓦尔。
停顿了片刻,他又道:“他们是两个人……”
安尼瓦尔呼吸一滞。
乐无异闭上眼睛,面上平静得像在感知着什么,“我的师父,已经死了……而他,是另一个人,也可以说,他是我的另一个师父。”他的声音慢而慎重,“保护他,是我出于本心的选择,哪怕今天要为此死在你的手下,我也不会后悔。”
安尼瓦尔渐渐松开了自己的手。多么可笑,竟是两个人,这下他连恨意都失了方向。
乐无异却睁开了那对硫磺色的眸子,并将视线的灼点移回到安尼瓦尔的脸上,
乐无异说:“我曾责怪自己,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在我师父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他……”
安尼瓦尔有些不可置信地、喜怒难判地凝视他。
“可就在刚才,我发现自己还是可以做到一些事的,依靠这微乎其微的力量,也是可以保护我所珍惜的人的……”
安尼瓦尔并不知道自己的眼中绽出了一丝希望般的光。有什么正奋力于破土重生。乐无异也是。他的眼仿佛愈来愈亮。
“我不能再耽于过往,否则我将失去更多。这世间比我强大的事物多不胜数,但即使无力抗拒,我也不能坐以待毙。我没有扭转命运的力量,但至少,我要有与他抗衡对决的勇气。”
安尼瓦尔彻底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笑了。奇怪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笑了。他只是专注于眼前这生命绚烂的重生。
乐无异也以笑容回应安尼瓦尔,他说:“哥,别再担心了……我真的长大了……”
安尼瓦尔飞快起了身,但这也掩饰不了脸上的一丝绯红。乐无异那声“哥”突如其来,令他毫无防备。
乐无异也跟着他起了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灰,不去看他,不戳穿他。这人视尊严和荣耀如命,这么多年刀山火海练就的可以撑天般的强者气息,如今却为了那一声“哥”而连连缩步。
多好啊,他还活着。知道这世上还有着那么多值得他去珍惜和袒护的人。
那一刻,他的心扩出了一道渊,以光般的速度将他揽入。
睁眸,环顾四周。
一片漆黑之中,有人提着一盏灯在不远处待他。
他鼻子一酸,却打定主意不让对方看到他的眼泪。为此他竭尽全力。
他总给他许多,无论虚幻还是真实。可他能给他的,却总那么少。或许他是来替这世间记住他的,所以道道深壑横过心间,有多深就有多痛,一辈子也无法消淡。也只有这份痛感,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白衣男子对着他轻轻地笑,满怀牵挂又满含欣慰。他不说话,要待乐无异先开口。是的,这一次,必须由他来说。
即使嘴角有些乏力的酸,但乐无异还是将它勾起了。“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等我想明白这一切,等我给你一个答案……”
眼前人是谁?
眼前人,在他触及三生石后自我濒临崩塌的一刻,将陷于无尽绝望的他揽入怀里。
白衣男子点头,微笑,以温和如水的眼神鼓励他。
少年目光隐有淡愁,却又迅速被更强大的光所吞没。他终于说了出口:
“你不是师父,你只是我的妄念所化出的一道影,是我渺茫的奢望。我思念师父,所以你以师父的形态存在于此……”
白衣男子依旧没有回话,晚风般的浅笑却总也不逝。
乐无异走了过去,与他面对面,心绪安然,他说:“多谢你的陪伴,多谢你不离不弃,多谢你在那一刻,阻止了我的颓毁……”
白衣男子启口,声音像被拨动的古弦,何其清锐,他道:“你既知我不是你的师父,那更该知,我这一切,皆源自于你,又何谈‘多谢’?”
乐无异不置可否地一笑。
白衣男子又说:“你既于此,便是到了我该告别的时候了,你可想清楚了?”
他心中已是一片敞明,他郑重地颔首,眸中带着无以言说的感激。“我敬重你的存在,但我也明白,已经到了我该放下的时候了。”
白衣男子眉目温柔,如潺潺流水。他说:“很好。我虽不是他,但我想,即使是他,也会为你的决定而倍感骄傲。”
他微微弯身,行了一礼,此礼恍似谢衣与他们相遇时的那礼。他目光静淡如雪,又分明带着阳春般的暖,他沉声道:“临别在即,就让我以此身此形,向乐公子多言几句……”
乐无异神情专注,垂耳恭听。
他说:“生命无法重来,逝者无可回追,这些都是我们无力改变的,但请乐公子也务必记得,凡曾生存于世,便必有心之所系之事之物,因爱而惜之,无悔也无怨,这份心情,是永远也不会消亡的。所以,哪怕你思念的人,再也无法于这尘世与你相见,但他所给予你的一切,以及你所将成就的未来,都将是你们生命并行的最好证明。或许你看不见他,但请相信,他还活着,以另外一种方式,就在你触手能及的地方。”
乐无异鼻子一酸,泪水滚落。他只能用着浓重的鼻音哽咽地回他:“我知道……我知道……”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拼命揉着,走前了一步,想再看清,但已来不及。
白衣男子为一道白光所罩,身于其中缓缓化逝。
那光太刺目了,乐无异不得不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也偷偷擦去了那崩堤般涌出的泪。直至他放下了手臂,白衣男子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衣少年。
他裹着一袭雪白长袍,内着繁琐的里衣,他绑着一个发辫,长长垂落背上。他的笑容很美很温暖,像云,也像喷薄的日。这个与他一模一样面容的少年,对着他说:“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意志,也是替你护卫本心的剑刃,请放心前行吧,我足够强大。”
来之如梦,去之无踪。
回过神来时,安尼瓦尔刚好把一把剑交到了他的手上。
——含着昭明剑心的晗光
安尼瓦尔说:“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说罢,转身便走。
他握着晗光,追上去,又喊了一声“哥”。这一次,比第一次喊时更温柔,也更真切。
安尼瓦尔回过身来,“去之前,回一趟长安吧。”语气一顿,略不甘心,但很快又全然释怀,他粗犷一笑,“去看看你爹娘。”
少年立在原地,不知自己流了多少泪,而安尼瓦尔早已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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