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难绘虚妄(1-25)

第六章 吾命吾愿

初七抱着无异走着,小心翼翼地穿过了弯曲的林道,那林道两端绿物葳蕤,偶有逾越分子横到路中,擦过了初七的肩膀,像欲碰触那被他双手环绕的怀中人却始终不得。
少年呼吸虚弱,细眉微皱,长睫随着那无法平稳的心跳而抖动。初七在行走的途中分神垂视了一眼,双臂越发收拢。怪自己一时大意,给了他“忘川”……明知他与“忘川”渊源不浅。
有些事早已尘埃落定,就连乐无异自己都放弃了,“忘川”却一意孤行要冲破这枷锁……不过一把刀,如何会明白这其中的曲折和变故?它将置无异于险境,而他不会容许。

初七将无异安置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又轻手替他扫开了那排遮目的刘海,可那双柔亮的眼眸依旧没有睁开。
初七静静看了他一会,一张脸平平淡淡,无悲无喜。他原本是那冷极的性子,像凝固成晶的冰,如今却要开始习惯被一个人敬仰和追随。
他当然可以漠然,可以背影向他,他很清楚,即使如此,自己也不会失去他,他的执着和忠诚会令他死心塌地、誓死不离。可纵使是在这万无一失的前提下,他也无法做到冷漠相待。那曾经是,一个炽烈的、鲜活的生命,是在他刀下毫无畏色的灵魂,如今却已不再熠熠生辉。他将一切希望和信仰都寄托到了他的身上,而后视死如归地奉献自己……他已与他的过去永别。
他忘了,初七没忘。初七清楚地记得一切。是他险些杀了他,又是他令他不能保有尊严地死去。身为杀手,他不会抱有愧疚,即使重来一遍,他也依旧会以沈夜的命令为重,相比之下,乐无异这个名字当真轻如鸿羽。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再没有那个心怀正义、会与他抵死纠缠的少年偃师了,只剩这一个,对他一心一意的“无异”。

无异不强。单论实力,他在这流月城恐怕连一个高阶祭司都比不过,他也没有偃术,没有乐无异的机敏和聪明,他像一个包袱,却会是他最好的挡箭牌。两人并行,若逢绝路,他相信他会毫无犹豫地为他献出生命。他是无价的,也是廉价的,他的价值由他来定。或许这就是沈夜的用意。
端看那光明的使者,为着守护黑暗而生。
他这样想着,越无法狠心。他可以对他不好,却没办法对他不好。他们之间没有过往,只有厮杀,却因此,烙了印记。
他尚在那一片虚无的忆象里,试图擦淡乐无异留下的痕迹,而现实中,无异却已成为了他的徒弟。

毫无意识地将手指盘桓在少年雪白尖削的脸上,初七在听着,听少年嘴里时不时掉出的那些不成句的呓语。
庇护你……不许谁来伤害你……再也……
初七心里滞了一下,手指往无异额上游移,极为自然地拭了一把汗,黏黏腻腻的湿热便沾上了他,初七有些无所适从。

无异睡了半日才醒来,那时已是黄昏。他一睁开眼,便看见了初七,那人仿佛是他世界的一角,会永远存在,他为此而安心。无异虚弱又疲惫,可却禁不住对初七展露笑颜。
初七脸色冷淡,无异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却被初七按了回去。“躺好。”
无异缩回被窝里,眼睛一眨,问道:“师父,我刚才怎么了?”
初七终究还是认为瞒着他更好一些,便道:“走火入魔。那把刀……对你来说灵压太强。”
无异失落地皱眉,他看着初七,“师父,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连一把刀都镇不住……”说着说着黯然垂首。
“别多想。”并不理会他这多余的忧愁,初七凝思片刻,又沉声道:“我出去一趟。”
初七正欲起身,无异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不管不顾抓住了初七的手臂。无异将他拉住,着急地唤道:“师父!”
初七怔了怔,回过身看他。
无异揪紧了他的衣袖,眼神却闪躲不定,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直到初七搭上了他的手,这微冷的掌心给了他莫大的安抚。
无异抬眸,低声道:“我知道……我不强,但我……我会保护你的。”
无异的目光那般虔诚,一点犹豫的余地都不留给自己,初七毫不怀疑他所说的,他信他真的会这样做。可初七并不希望他这样,他一点也不想得到这种祭命般的守护。
无异惴惴不安,又说:“这次下界,我心里总有些……若是真到了极其凶险的境地,师父便不要管我了,我来断后……”
初七斥道:“瞎说什么。”
无异摇头,搭着初七的手在抖,“师父,弟子没别的要求,只要你好好活着……”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像混沌未开的天,总令他觉得迟早会碰上些让他无法承受的事,而他最害怕的,莫过于失去眼前这个人。
初七狠狠甩开了无异的手,在他彷徨失措的一刻,复又反手抓住他。初七将无异拉到自己面前,他们靠得极近,四目相对,墨黑撞上硫磺。初七冷色道:“你只能依我命令行事。”
无异不愿服从。他想别过脸,却被初七以眼神死死地摄住。无异弱声辩道:“我听师父的……一切事。除却此事。”
初七脸色更沉。他不得不把劝诫转为警告。他克制着,一字一顿:“我的刀,我要它染血,它才能染血,我要它归鞘,它便得归鞘。”他忽然伸手扶住无异的后颈,在那婆娑,微凉微痒,声音却是寒冰的温度,“记得了吗?”
初七没有说出口,但无异明白他的意思。初七在提醒他,不要违背他。他曾试图杀他,他随时都能杀了他。初七并不需要一把自作主张的刀。
无异的坚持,在那荒漠一般的眼神中节节败退。他怎么就忘了呢?他的命是初七的,能够做主它的人,只有初七。即使初七容了他喊“师父”,却不代表那就是一段真正的师徒关系。
总还是很远——在他望着初七的时候。

无异淡淡应了一声。可是他想,若真到了要他以命来保护这人的时候,他仍是不会犹疑的。即使死后被他厌憎,被他仿若不曾遇见般抹去。初七不会明白,他所害怕和他所必须要做的,早已不是一道命令能够束缚的。
『你不能阻止我不顾一切地捍卫你。』
『只要我活着,便要你安好。』
我心只此一念。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由来。一个连记忆都支离破碎的人生存于世究竟为何?却不曾怀疑过保护初七的这份心情。一想到失去他,便会觉得连自我都要被摧毁了。
在那摇摇欲坠的记忆之境里,初七是唯一的色彩。他又怎么可能不去守住?若有什么要吞噬初七,那便让他,为他而成这横贯天地的遮罩。
山高水远魂梦长。往前,他望不见自己一生的起源,往后,他却断然知道,他的终结,只在初七。无论是为他而死,还是死在他的手上,都是归宿。他早已坦然接受。

无异沙哑着声重复了一遍初七的意思:“师父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初七闻言才放开了他,并站了起来。无异仍旧坐在床上,恍恍惚惚,沉淀心事。

初七望着他,心里又扭结。他不知该如何与无异相处。在弃掉杀念的那一刻起,他决定了接纳他,想着至少不让他颓落在孤独的沼泽里,可现在,他又对他冷言冷语,他警告他,威胁他,为了不让他伤害自己而伤害他。
或许他从来都不曾真正地想明白过。其实一切都没有改变。
无异什么都不知道。他看见的,大概只是一个对他很残忍的人,一个被他唤作“师父”、被他念着敬着却不愿顾及他感受的人,一个独断专行的冷酷者。
他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关系越深越乱,倒不如划清界限。他走在他前面,任他跟着,不让他随随便便地死去,这便足够了。

初七忘了,无异不是傀儡。无异是一个人,有血有肉。他注定,不会如他所盼,于他背后安守本分。
初七收回目光,令道:“继续调息吧。”言罢,转身离去。

无异睁着眼看着他走,静默了许久,突然同自己说了一句:“讨厌我……没关系……”脸上明明笑着,可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又干又涩的。
他想,他要真的是一把刀就好了,没有心,就不会有期盼,可他到底不是一把刀。在初七说“无异,唤我师父”的那一刻起,他已赴往不归之路。
那时他以为,初七是有一些喜欢他的,那些温柔不是错觉。
无异揉了一下模糊的眼睛。

醒来的那刻,世间于他如残垣断壁,孤寂的感觉霎时便穿透了他……他像被什么溺着,一分挣扎的气力都没有。
“你叫无异,你有一个师父,你可还记得他?”一个戴着眼罩的人问他。
他满目茫然,好似脱了线风筝,空空荡荡没有落处地飘浮着。
那个人轻轻挑眉,喃喃自语道:“看来还得再刺激一下意识。”
他被喝了一些药,没有味道,只是入胃以后,强烈的晕眩感便随之而来,一番天旋地转迫得他只好又闭上了双眼,缓了一阵后,脑子里便开始蹦出了一些东西……
先是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那人转过身,唤他无异……许许多多关于他的画面便如风掠过,他奋力地想要抓住它们,可最后留下的却寥寥可数……

有银月于空,流水潺潺,他们立在了一片木筏之上,似乎说了许久,最终他却只能记起了一句“一别经年……好孩子,你都这么大了”。
又有一片沙漠,风声如雷,黄沙漫天,可那人,纵是在这样的时境里,亦风姿如柏。他睁着一双流河般的眸,笑而问他:“哦?这么说,我认了你这个徒弟,却连声师父也听不到?”他就那样傻乎乎地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画面像风沙一样散去……
最后是在码头,一样的撩人月色,那人却已不再身着白衣,而换上了暗沉的黑色。一模一样的容貌啊,化作灰他也认得出……可他唤那人“师父”,那人却再没有理会他。
记忆至此终止,剩余皆是苍白。

那个戴眼罩的人又问了他一遍:“你叫无异,你有一个师父,你可还记得他?”
他费力地点了头,又摇头,张了张嘴,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只是说话仍旧有些吃力,他道:“师父……我记得……师父……可我忘了……他的……名字了……”
那人沉吟了一阵,告知他:“你没有过去,也不会有将来,你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成为你师父的刀,以他之令为你之命,你可愿意?”
他想到了那张如同花絮一般温和的脸,寸寸暖光填满了他空洞的心房。他说:“我……愿意……”

成为他的刀,好。以他之令为己之命,好。
因为他,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那人认可了他的回答,便捏着他的下巴,“记住了,你叫无异,你有一个师父,你的师父叫初七,你是他的刀,你的命也是他的。”说完便灌他喝下了一瓶药。
他的意识再次关闭。

瞳问沈夜:“真的不需用蛊虫来操控他?”
沈夜望着那已沉沉睡去的少年,道:“心魔于此,何须蛊虫?”
瞳道:“人心多变,你怎知他愿服从初七?”
“若在这茫茫世上,只一人与你有所牵连,万般美好,却得之又失,刻骨铭心,寻无去处,你当如何?”
瞳带有几分打量地看着无异,最后,在他额上灌下了一道灵力。

初七独自去见了沈夜,带着“忘川”。他心存疑惑已久,终究想要弄个明白,哪怕从前的他并不会去过问沈夜任何问题。
“你来了?”沈夜带着几分阴冷笑意打量着他——他最忠诚的下属。
初七跪地,将“忘川”横放,“请主人告知我此刀来历。”
“哦?”沈夜扬起下巴。
初七接着道:“……它与无异,似有渊源。”
沈夜眼里挑起了几分兴趣,“喔?”他自座上起身,缓步走了下来。
“它今日……欲冲破瞳对无异记忆下的封锁。”
沈夜哼了一声,弯腰执起了那刀,喃喃道:“至此地步竟还想保护他……呵,倒给你取错了名字……既为‘忘川’,何以不忘?”
初七并未起身,他在等着沈夜给他答案。
沈夜斜视他,“他一直唤你‘师父’,你可想过,为何他执意认了你是他的师父?”
初七面色微变,却强装镇定,他择以默然。
沈夜执着那刀,踱步走到了初七的身旁,“只因你与他的师父生得一模一样,在这世上,再找不出如你与他一般相似的人了。”
容貌相似么?这也算是一个合理的理由。他刻意忽略了那“一模一样”四字,缓了口气,“主人,那‘忘川’……”他抬首迎向沈夜,却发现沈夜的脸上多了几分阴冷的笑意。他解读不了,却至少明白,那不是一个好兆头。
沈夜把玩着“忘川”,道:“他喊你‘师父’,你不认,你当然不是他的‘师父’。但他也永远不会想到,他的‘师父’确实就在他的眼前。”
初七听着,一脸茫然。他显然无法理解沈夜所说的。
沈夜颇有耐心地等了一会,让初七一点点消化,他又举高了“忘川”,引着初七以眼神来追逐它、琢磨它,“‘忘川’,就是乐无异的师父。”他的语调因一丝愉悦而微扬。
初七瞪大了眼睛。一把刀?乐无异的师父?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荒谬的事?他停顿了一下,沈夜之前说过的一句闪电般劈进了他的脑核——只因你与他的师父生得一模一样。

初七觉得自己的脖颈像卡主了一般,他停在那里,无法动弹,眼神涣散,却并未放弃与沈夜对视,而那柄高高在上的“忘川“,却仿佛在以苍老悲凉的姿态俯视着他。
这是命运摆下的局,谁都逃不掉。他不去想,宁愿等待沈夜给他真相。
沈夜的声音微凉似叹,他问他:“想不明白这一切吗,初七?”
他合上眼睛,摇头。
沈夜便告诉他:“这刀……是用他师父的心脏做成的。”
一颗人心……造出的“忘川”?初七抬眸看向“忘川”,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何跟着抽搐。他脊背绷紧,试图抵抗,却仍是,被那仿佛瞬间放大成一片阴影的“忘川”笼罩了。
他看见了些过去的事,有乐无异痛楚地对着他喊“师父”,有无异回过身来微笑看他,有乐无异流泪的眼,有无异轻声地说,我是你的刀……浮光掠影,最后却止在了一刻——忘川捅过了乐无异的身体,鲜血喷溅出一片残红。
至此,他以为戏已落幕。沈夜的声音偏又在耳旁响起。
“又有谁会想到,他的师父是一具偃甲人呢?”声调举重若轻。

“瞳大人。”
瞳转过身来,看到是无异,略有些意外。“何事?”他面色冷淡地问。
无异走了过去,坦然而直锐地说:“我想变强,我知道你有办法。”
瞳微微一愣,捉摸了一会,“你要我对你用蛊?”
他没有一丝犹豫,轻缓地点头,“用蛊,喝药,什么都好。我不怕。我想保护我师父。”
瞳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猜度和疑惑,没有出声应他。
无异咬唇,对着他,表情慎重地跪下,声音清亮而语气决绝,“师父他……无法明白我的不甘心……我想保护他,这绝非一时冲动……我……我记不清很多事,唯独此事……我很肯定……我就是为这件事而生的。”
瞳眯着眼俯视他,看那柔嫩颈上青筋激烈地跳动,顿时明白那是怎样的决心。
“求你,帮帮我……”

第七章 故人重逢

他的身体里寄宿了一只蛊虫,那感觉很微妙。瞳说那能令他变强,他信,并发自内心地欣喜着。

瞳告诉他:“养了这种蛊,体质最好的,寿命也不过三十年。”
他点点头。“我不必活得很久。”哪怕只是十年,也足够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任何选择都有代价。心里隐隐有把声音在提醒着他,要变得强大,才能回护自己想要回护的人……像孤魂的怨,搅得他没有一刻安宁,那如同坠落深渊却永不终结的感觉总也徘徊不散。
瞳捏着那蛊虫,“它以你的血肉为生。”停顿了一下,“回报你……强大的灵力。”
他盯着那蛊虫发愣,眼露薄光。渴盼的力量竟就这样唾手可得。
瞳又道:“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切是无法回头的……”瞳也觉奇怪,自己凭何要与他解释这么多?大概他只是不理解,一个由心魔滋生的存在,为何要为一段虚无的苦痛而奋不顾身?
无异苍白的脸上落了一丝笑意,却冷得有几分破碎的感觉。“我想清楚了。没关系的。”无论代价是什么。
他是挣扎过的,可反反复复想到最后,仍是那样:若不够强大,便会失去。
一阵没有由来的恐慌,好像真的发生过什么,所以他没有半分犹豫。那时他想,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又有什么是不能付出的?他终于倾其所有。

种完蛊,无异便回了自己的居处。那时已是深夜。
他站在初七的屋外,安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其实从未开启过,不是吗?那个人从未对他笑过,总是沉着一张脸。可偏偏是这样冷漠的距离,让他倍感安心。
他忽然便想透了一些事,他是来偿还一些东西的,还给他,也还给自己,然后离开。若又得到,又纠缠,又将是一场漫长的轮回。

初七不在屋里,他在湖旁,迎风而立。今夜起了雾,月色极是朦胧,风中有种微湿的润感,弥漫着闲散的气息,他却无法心静。
他倚着湖,仿佛一道缄默的影,直直刺入那万丈深渊。他试过俯首远望的,但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无论投下什么,永远得不到回音。

【这偃甲人,本就是照着你的模样做的……】
【初七,哦不,谢衣,乐无异的师父——“他”本就是你亲手所制。】
【百年前,偃师谢衣做出了一具与其本人几无差异的偃甲人,又对它施以精神暗示,让它以“谢衣”的身份存活下去,远离流月城……】
【至于真的谢衣,不久后便于捐毒国附近沙海之中,被本座捕获带回。本座毁去了他的记忆,仅保留下一部分法术和偃术……然后,本座给他改了名字,从头调教……】
【“谢衣”死去,换来了“初七”的诞生。百年后,他所制的偃甲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弟子毅然以身赴死,却因此成了他弟子的心魔……】
【偃甲人被做成了一把强大的刀,为你所执,而偃甲人谢衣的弟子,亦因无法挣脱心魔而成了听你命令行事的活傀儡……】
【你看,这等荒谬绝伦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为何我却一点也不觉奇怪呢,谢衣?】

初七抚着自己眼下的红纹,那是百年前沈夜留给他的纹章——以沈夜之令为命,以沈夜之命为心。
原来,在百年前,自己曾有过另一个名字——谢衣。
他翻开了自己的手掌心,细目凝视,长期执刀磨出来的茧一层又一层……哪里还是那个干净倜傥的谢衣?但他知道,他已再不能摆脱沈夜,无论这是否违背了百年前谢衣欲行之道。
这无关信仰,也与忠诚的含义相去甚远,他是作为一段未被彻底斩碎的历史而存在的,这其中或有谢衣对流月城未尽的心愿,也有沈夜对谢衣叛变那无法释怀的执念……这所有一切,组成了“初七”,成为了初七存在的理由,终有一日,也将成为初七消失的根本原因。
流月城的杀手,血的影子……荒唐吗?他却接受了。心安理得。

沈夜问他:“初七,本座可以信任你吗?”
他再次跪下,听见自己的声音宛如万年的坚冰,“我愿以死回报主人。”
“很好。”

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似有若无,微凉,却极柔和,像那孩子埋在自己怀里时的感觉。

【与谢衣不同,本座不过抹去了乐无异的记忆。是他自己选择变成“无异”的。】
【既他沉迷梦中,本座便成全他。】
【他咎由自取。】

他被沈夜当成了谢衣,又被乐无异当成了那具偃甲人,被索取,被偿还。可他明明是初七,不是吗?没有人能够听见。
原以为乐无异对他,是因思成疾、神智混乱下的错认,却未想过,真实确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亲密无间,也相隔万里。他不是谢衣,承载不了谢衣的道,又如何能够担起那偃甲谢衣的身份?
早知如此,当初不如还他真相,偏偏不忍,铸成大错。现在他又能做什么?告诉他,我不是你要找的师父?可乐无异已经不在了,无异捧着一颗心,血淋淋地跪拜在他的身前……还不如杀了他。

初七突然便想明白了,对于流月城来说,他是顶着谢衣肉身却早已非他的存在;对于沈夜来说,他是代替谢衣的赎罪品;而对于乐无异和无异来说,他是偃甲人谢衣的化身,是扎在他们心中最深的根。除此以外,他没有任何意义。
他捂住了自己的脸,嘴角生生裂出了一道笑纹。与其说是百感交集,不如说是一片虚空。这早已没有了心跳的躯体,又怎么可能会有心?

『我没有心,也不再有愿望,自此以后,别无所求。』
『所等待,所默守,不过是一场彻底的终结。』
初七不是一个名字,初七只是一个代号。

直到出发的那一日,无异才又见到了初七。初七戴着一个面具,同时递给了他一个一模一样的。
“戴上它。”他的声音疏冷得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无异微微一愣,才伸手接过。
初七又说:“下界以后,听我命令行事。”
无异答了一声“是”。

他们依靠法阵传送,很快到了西域。
夜晚的西域极为冷烈,风沙漫天,方向根本难以分辨。
初七领着他走,一言不发。无异没有多问,只一步步紧跟着他。无异发现初七待他的态度有些变了,是绝对的冷和寂,像一面墙,隔了一个世界,连背影都不许他眺望。曾经有所波动的,如今只剩一片荒凉的萧索。
他觉得,初七像被什么压住了。透不过气,也不欲透气。死一般的绝望,疲乏到了极致,却仍尽心尽力地往前走着。他不明不白,跟着难受不已。他把自己的意义全部寄托到了初七的身上,若初七不得欢喜,他也会被痛楚掩埋。

无异走前,伸手勾住了初七,低声唤了句“师父”。初七戴着面具的脸上仿佛压着一层霜,他回过头看无异,并未挣脱掉那只手,却显然有些不悦。
他怯怯地问初七:“师父,你是不是……有心事?”
初七有些不耐,“现下首要是夺取昭明。别的都与你无关。”
无异默笑。他想问,怎么会与我无关?昭明,沈夜,流月城……这些才是与我无关。他说:“我愿替师父解忧。”那一刻他没有想过这句话的重量。若初七要他杀人呢?他能做到吗?
初七的呼吸沉了许多,他抓过无异的手腕,终于直面向他。两个人,两张面具。初七微勾嘴角,“解忧?你能替我做什么?我杀不了的人,你能杀?”
初七的气息迫到了他的面上,仿佛要逼他退却,“我……”
初七攥紧了他的手腕,令他疼得皱眉,“或者,你要……”他说着,脸庞愈发挨近无异,另一只手亦慢悠悠搭到了无异的身上,轻轻抚过,感受着那略有温度的起伏,“给我……你的全部?”暧昧,遐想,不必点透,无异明白他言外所指。
这只兔子是在劫火中降生的,却毫无警觉,若被谁逮住了,恐怕都是跑不开的,会被生吞活剥。
无异呆住了,下意识欲往后退,却被初七按住了。他们是师徒,清风明月,无半分旖旎,不可能如此的。这不对,不应该。可他无法阻挡初七。初七越逼近,他越错乱。
无异一发抖,初七便放开了他。毫不可惜,他早已料到。“离我远点,明白了吗?”
无异低下头,哽着,答不出口。
两人继续往目的地前行。

不远处隐隐可见一个篝火,有两女一男围着篝火和衣而坐,只听那男的道:“你们先休息吧,我来守夜。”
初七冷冷说了一句“我主攻,你掩护”,便如影子一般袭向了那三人。
男子迅速运出一个防御剑阵,挡开了初七的第一波攻击。
此不过初探,初七冷静收势,锐落一端,无异立在他的身旁。

那男子身着一袭灰袍,剑眉星目。他瞪着初七,思忖后作了判断,他道:“招式……还有这股灵力……你是初七?”
初七抿了抿嘴,索性摘下面具,依旧那样一副淡淡的表情,只是杀意颇有些露骨,“交出昭明。”
其中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女,提着一柄长枪,怒目而视,她对初七早已杀气冲天。“不必多言!今日我要你死在这里!”说罢,提枪攻向初七。
无异想也不想便抽出了自己的剑。这把剑是沉黑色的,极轻,用起来很灵巧。他挡到了初七的面前,生生接下了那使枪少女的重重一击。
灵力相冲,兵刃相接,两个人皆被震得往后退了数步。
无异对她深冷道:“要杀他,先过我这关。”他周身灵力已开始翻腾。
初七看了无异一眼,没有阻止。哪怕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清楚,无异是不该对他们动手的。
他的刀,终于还是要染血了……可他只觉悲凉。
这结果,从他带他下界的那一刻起,已可预见。但当那真的发生了,他竟又不忍。他杀过人,却没有折磨过谁,可现在无异却是被折磨着的。死算什么?最苦最痛从不是死亡。
他又一次放任了,就如当初乐无异被瞳带走,他不说话,甚至连目送也不曾。
初七决定先解决那灰袍男子和另一个少女,然后再来对付这已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一个。
那白衣少女对着无异怒道:“那我便先杀了你!”言罢,发起猛攻。
另一头,初七挥刀砍向那男子。

两边战得激烈,从兵刃对到法术。
初七的实力是压倒性的,他的招式游刃有余又不乏狠绝,那男子应接得有些吃力,若不是绿衣少女不停给他施以治愈法术,恐怕他早已败阵。初七眼露蔑然。收拾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一次,没有谁会来拼死阻挡了……

无异与那白衣少女打了一阵,不相上下。两人都不擅术法,因此更多是依赖手中的兵器。
少女的对敌经验显然比少年要丰富许多,可惜她气昏了头,自乱阵脚。少女招招志在夺命,全不顾及自身防备,无异渐是拆招渐是看清了她的破绽所在。在挡了她难以收力的沉重一击后,无异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捏了一个法诀,一道九霄雷霆便此落下。
白衣少女慌神一避,却到底还是被击中了左臂。一阵剧痛之后便是彻底麻木,持枪需用双手,如今她的一只手却已不甚灵活,想也知道,使出来的枪法威力大减。
她咬牙忍着,不得不停在一旁,却仍不甘心,双眼仿佛烧着赤红的裂焰。
“你输了。”无异收了攻势。他无意杀人。
白衣少女恨极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今天……哪怕拼了这条命……”
“等一等!”绿衣少女焦急地喊了出声,“那个人……那个人的灵力好熟悉……好像……好像是……”

灰袍男子微一走神,初七抢了这一瞬的机会,迅速以一击败他。那人腹部遭到重击,本已有些站立不稳,却硬挺着,固执而绝然地护在了绿衣少女的身前。他气喘不停,执剑的手也已有了些许颤抖,但目光却是极清亮的,并无半分怯意。
初七用刀指着他:“拿出来,否则我便先杀了她。”他斜望了一眼那绿衣少女。
那绿衣少女却毫不挂心自己的安危,她眸若清泉,身姿盈盈如水,她凝望无异已有一阵,过了半晌,她突然激动地清脆地喊了出来:“那股灵力——他是小叶子!”

第八章 缘尽于此

那三人都愣住了,齐望向无异。
初七一个闪身,将绿衣少女挟到一旁,偃甲刀冷冷横到了那雪色的颈前。
“谢衣哥哥……”她神色极是忧伤。
初七心里骤然一紧,手上却没有放开的意思,他道:“你们不会有太多的时间考虑。”
男子定了定神,有些恼怒自己一时疏忽,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想方设法先救人,只是……他遥遥望了一眼无异,仍有些不敢置信,“乐兄,当真……是你吗?”
无异一脸困惑,他看了初七一眼,但初七并未看他,他只好自己应对。他劝道:“你们还是把昭明交出来吧。以卵击石、枉送性命又有何意义?”虽他们的模样对他来说极是陌生,心里却总有种不欲与他们厮杀的感觉。
此时,白衣少女忽地对他发起了迅猛的一击,没有犹豫的时间亦无退路之下,他只好拼尽全力凶狠地还以颜色。
他力不如她,但论身手,却灵活许多。只见那黑色长剑在他手中灵如游龙,锵锵数声,不只将少女的攻击全数挡回,更是借着激荡的剑气让她生生吃了他两击,少女喷出一口鲜血,溅在他脸上数滴,他微微一怔,却不料,少女反倒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纤纤玉手快而轻地摘下了那张面具。

从一开始,目标便是他的面具。她以自身为饵。

面具被扔到了一旁的沙地上。
“乐兄(小叶子)!”
一阵气血翻涌,白衣少女跌坐到了地上,只是,她的脸上却漾出了极美的笑容,她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起来,带着她根本无法抑制的喜悦。她温柔地凝视,哽咽地唤他,“无异……无异……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呜……”

她为何知道他的名字?他在记忆里一阵翻天彻地的搜寻,可是根本找不到关于这个人的半点痕迹。
“你……”无异觉得那个画面有些刺目,便别开眼去。他心里有些空,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遂望向初七,渴望从他那里获得一点支撑自我的力量。但初七连一个眼神也吝于给他。
对于初七来说,夺取昭明便是眼下最重要的、也是唯一重要的事。他目光锐如刀锋,已不再有太多的耐心,他正欲割伤那绿衣少女的喉颈以示警告,但那灰袍男子却将神剑昭明拿出。
他气息仍不太稳,呼吸起来有些费力,却竭力沉声道:“昭明给你,留下我的同伴。”他转首看了无异一眼。
“师父……”无异此时也感慌乱,像有什么欲将他包围,囚住,再不由他逃离。
初七哼笑,道:“败者凭何与我谈条件?”这么说着,却放开了人质。
绿衣少女颤步回到了男子的身旁,她看着无异,一会又看着初七,泫然欲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师父……”无异又唤了他一声,他盼他回过身来看自己一眼,但初七依旧以一道孤绝的背影对他。
风呼呼掠过,那灰袍男子竟对着初七沉然跪下。
初七愣住了。哪怕在激战中落于下风,这人也未曾露过半分狼狈,何等傲气!此时却竟一脸无以掩饰的黯然。
“夷则!”那绿衣少女也急了。何曾见他屈膝于敌人面前?
夏夷则双手将昭明敬奉,稳了一口呼吸,道:“不管你认与不认,他都是你的亲传弟子,你选择了沈夜的道,成了初七,我们无从劝阻,但无异他……他却是绝不可能甘心受沈夜控制的……求你,放他离开吧……”

初七不语,无异听着这仿佛天方夜谭的对话更是一脸茫然。
初七缓缓侧首,用着一种无人能够读懂的眼神看着无异。
泛着流金光泽的眸,浅墨微褐的发,苍白的肤色,因混有异域血脉而与中原人略有不同的轮廓和五官……看着明明是一样的人啊,可却已不是一样的人。
要彻底斩断他与他过去的联结吗?可他本就是偃甲人谢衣的弟子。他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又能怎么样?谁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为何他不甘放手?
他明明什么也给不了他,甚至无法对他好,连那声“师父”都无法名正言顺地担负,而他昔日的伙伴就在此,他们会袒护他,会给他温暖。他凭什么阻止?
他想起了那日沈夜给他的命令。

“这次下界,如他心生叛意,那便就地诛杀。”他望着他一笑,光影波动,“你不会手软吧?”
“不会。”他答。

无异背叛了吗?他没有。他站在那里,彷徨地看着他。他的人生总由他来决定。
他视若无睹过一次,决定过一次,现在,又是兵临城下。他不想面对,却不得不面对。
初七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但偏偏有些画面,有一把声音,有一些话不停闪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我不强,但我……我会保护你的。】
【师父,弟子没别的要求,只要你好好活着……】
他对他,是近乎亡命的赤诚,却不知自己一心追随的,并不是刻入魂骨的那个人。
我是初七,不是你师父——拖到如今,说不出口了。
当初乐无异垂死边缘时,他没说,现在面对这一地凌乱和这无法收拾的局面,他更无法说。那时的一丝恻隐,晃了他的心,后来无论多么小心翼翼,仍是变得在乎了,再无法当回过去漠然的自己。
乐无异是在得知真相前死去的,成全了“无异”的诞生。他却是在抵达真相前,触及了无异的那份情感,被灼伤,留下了痕。
从没有谁对他那样,会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毫无保留地对他,甚至把自己斑斓多彩的生命奉在他的脚下。
他怎么可能无视?他不过已经败在了命运的面前,不知所措而故作冷漠。不敢对他伸手,又不愿将他交出。他觉得,这实在有些可笑。
他忽然想,在无异说“弟子没别的要求,只要你好好活着……”的时候,他是该温柔地安抚他的。他没有看出他的不安?他只以为,时日还将漫长。他那时说了什么?对,他说了,我的刀,我要它染血,它才能染血,我要它归鞘,它便得归鞘……
现在,他被时间催促着,要把他还给真正爱他的人。

无异像一只彷徨的斑鹿,生生立在原地,优雅美丽,踏蹄而不知归处。他望着自己,那眼神带有几分迷惑,又若带几分恳求。他也不知自己想从初七这里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他很无助。

【徒儿无异,拜见初七师父。】
是从这里开始的。他固执地追着一片虚幻,却不明白,要找的人,早已不存于世。
如何能令他接受?如何褪去“师父”这一不应属于自己的身份?
初七阖目,作一深息。
『无异,我没有什么能够给你的……除了……』

一百年了,可曾有一人像他,真真切切地把自己放到心上?即使他也不过一抹虚影。
很想问无异,在乐无异那些春暖花开的记忆外,他是怎样的存在。想知道,在流月城的这段时日,会不会给他留下一点点带光的刻印。若有一天,想起了自己是谁,会恨他吗?

『自由。』
昭明落到了初七的手上。无异张了张嘴,似要唤他师父,却被他道出的一句生生截断。
初七轻声道:“回去吧……”缘尽于此,后会无期。
『保重,傻徒儿。』
无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恍惚了心神,但他似乎看到初七对着自己笑了一下。他从未对他这样笑过。从来没有。
不过一瞬,犹如影没于夜,初七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师父————”像有什么在他心中炸裂了,他那一刻的声音尖锐而至破碎了一般。

第九章 往昔难追

“无异!”闻人羽喊他,他却像没有听到一样,只失魂落魄地盯着初七消失的那个地方,久久的,久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阿阮去碰了他的手臂,他心神猛地一震,连连退了数步,惊悸地望着她。
“小叶子你怎么了?”阿阮有些着急,正欲靠近他,却被夏夷则拦住。
夏夷则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看向无异,见他神色慌乱,像一团扯不清的线,便打定主意先稳住他,其他的慢慢来。他闭上双眼,理了理头绪,又迅速睁开,温和道:“我叫夏夷则……”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绿衣少女,“她是阿阮……那位是闻人羽……”
无异的视线在他们三人身上起起伏伏,可无论如何,脑子里都找不到半点关于他们的印象。什么都没有。他的记忆从来都只容得下那个人。
可那个人,为什么要丢下他?
闻人羽强忍着痛,一步步走到他的身旁,她看着无异,几欲开口却总付诸一笑。失而复得的喜悦冲垮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性和冷静,半晌,她才道:“无异,你回来了就好,我们……”话未说完,无异便打断了她。
“我不认识你们,也无意与你们交往。让开!”
阿阮鲜少有情绪波动的时候,可自从“谢衣”变成“初七”,如今竟连乐无异也对他们这样,她实在无法接受。她难以抑制心头的焦躁和怒火,她不可置信地激动地说道:“小叶子!你把我们都忘了吗?!”
他们越是如此,无异越觉精神紧绷。他的记忆空空荡荡的,游魂野鬼一般,一片灰白,唯一浓墨重彩的便只有那个人。
无异推开了他们,径自走了数步,又被追过来的闻人羽横身挡住。
闻人羽那颗心才安稳没多久,又被他搅得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为什么乐无异对他们陌生至此,但她不能容许乐无异就这样离开。
“无异你听我说,虽然我们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忘了一切,但是你以前,”她一顿,“你以前真的跟我们很好的!”
他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若真如此,他怎么可能一点也记不得了?他防备地看着她,看得她呼吸一滞,“让开!”不能再在这儿浪费时间了,他必须追上那个人。
闻人羽颓然看了他一会,平静道:“要我让道?好,你杀了我。”说完,她将长枪扔到了地上,一副坐以待毙的模样。

无异那本欲举剑对向她的手隐隐一颤。他咬牙,强压下了心头那并不寻常的乱感,欲佯装若无其事,却终究再回不到那冰冷疏离的样子。“我说了不认得便是不认得,你们何必苦苦相逼?”
夏夷则见无异反应不再那么激烈,微皱的双眉方缓了一缓,他竭力控制自己的声线,使之平稳得如同在叙述一件不起眼的琐事,他温声劝道:“我们不逼你……不如,你与我们多呆一段时间,也许渐渐的,你会想起来的……”
无异道:“不必了。不管你们认为我是谁,我都必定不是那个人。”
阿阮跑到了他的身侧,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会,断然道:“你就是小叶子!我不会认错的!你的样子!你的气息!你的灵力……咦?”她停了一下,若有所思,“你的灵力好像跟小叶子有一点不一样……”她歪首,锁着他的眼神带上了些许迷惑。
闻人羽急道:“不可能!他就是无异!我知道!这就是他!”好像怕着会出现什么使这艰苦盼来的故人再度消失。
阿阮犹疑地说道:“他……他身体里有一股邪寒的灵力,很强……小叶子的身上,是没有的……”
闻人羽不管不顾,她决绝道:“他就是无异!”她说着,心里又开始疼,疼得她想落泪。
是那只蛊虫吧。无异心想。可他并不打算告知他们。
那些不该有的情绪被他尽数收敛,如同归鞘的剑,他神色平淡道:“愿意如何去想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否则……”他举起了自己的剑,剑被附了灵力,顿时剑气四荡,如欲觅食的凶兽,他眸色一暗,“我将与你们兵刃相见。”
见他去意已决,闻人羽终是一叹,忽而又幽幽问道:“你要去哪?”他未应她,她对着他讽刺地笑,“去找你唤作‘师父’的那个人?”
他面色一变,“与你无关。”他直接绕过了闻人羽,独自步去。
“闻人姐姐……”阿阮忧然望着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她不喜欢他们这样。他们原本也不是这样的。
“他舍你而去,你却要追回?你傻了吗,无异?”她问他。
他不理她。他在想着那个人,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就不管他了。
舍他而去?不会的。或许是有些什么原因。他要去找他,问清楚了,一切就会恢复原样。他仍唤他“师父”,而他唤他“无异”。
闻人羽依旧背身,她道:“他舍你而去,是因他心中有愧!你还当他是那个会对你百般袒护的‘师父’,可他早已不是!你要何时才能想得明白?”她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苍穹。
无异终于停住了脚步,那一下顿停像是被重物拽住了脚腕,何其不得已却不受控制,他转过身,怒而警告道:“你若再出言辱我师父……”
闻人羽慢慢转过身来,笑得有些凄凉,她的眼里满是碎光,却用着轻柔的声音对他说:“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告诉你……广州那夜他来夺取昭明,欲对我们狠下杀手,是你拖住了他,我们才平安离去,而你……我们回来的时候,地上只有一大滩鲜血……”
无异微微一愣,脑海中不由自主闪出了一个模糊而短暂的画面……

圆月悬空,寂静的街道,一个人,手执一刀,神色暗沉犹如夜幕,他站在那里,喊他“师父”,那人抬眸,瞳孔冷得像融了一层碎冰,沉默,一切戛然而止。
只露端倪,恰好足够去想象。好的可以被延伸,被描绘,坏的也一样。

“没有!我不记得发生过这样的事!他是我师父,他一直都护着我——”他慌慌张张地反驳,脑子里乱成一片。他想着,如果那个人在他身旁就好了,只要看到他,他就能够安心。
闻人羽继续说道:“他没杀你,却让你被毁去记忆,你看,无异,现在你对他忠心耿耿,不再分辨是非对错,同他一样,只知行沈夜的道,甚至不问缘由……”
“你住嘴!”一道剑气向闻人羽劈了过去,她却漫不经心,躲也不躲。好在夏夷则及时替她挡去。
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象一种可怕的可能,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不,不会的,师父不会骗他的。他生来就属于他,命也好,心也好,从没有过一刻与他分离。在他的意识里,他的存在宛如神祗。他怎么可以质疑他?
“无异,我知道你一直在伤心……”闻人羽的眸光一片悲淡,“就在这片沙漠上,他救过我们,无论当时出于什么目的,他确实这样做过——为了护我们周全而‘死去’。从那以后,你心里就打上了一个结,谁都解不开……直至他重新出现在我们眼前。”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安然无声,神色却愈发平静,“可是无异,他已不再是那个人了……哪怕他待你,曾有过真心,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真心都会由始至终……”

第十章 寻无归处

他听着猎猎风声如刃擦过他的身体,黑色的衣衫被吹得拂拂作响,碎乱长发随风轻舞,而他的表情,便从凌乱的躁怒中,缓慢地变成了沉绝的寂然。
那三人在他眼中渐渐模糊,最终没去,连声音都被带走了。
这般安静,却让人不安,有什么急欲崩裂。他动弹不得,只能忐忑地等待着,恭敬地守候着,然后,他发现风停了,乌云吞月,天幕化作一片暗湖……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彷徨转身,入目便是一道背影。
那人一袭白衣,像雪一般,照出的光若源明月。他听见那人温和亦严厉地道了一句:“无异,退下。岂有弟子反过来庇护师父之理?”
他怔如失魂,嘴唇动着,未发声,却恰好应上了那犹如天端传来的一段:
“我不管……师父,你忘了吗?当年是你告诉我,学好剑法偃术,才能回护想回护的人……如果这种时候都不能出手,我为什么要学剑法……为什么要学偃术……学它们到底有什么意义……”
一字一词一句,分毫不差。
那白衣人如幻象一般,若隐若现,声线如弦,拨出了一曲哀叹,“无异,你的心意,为师明白……”他如此说着,便如飞灰般散去。
明白? 受你庇佑,免于一死,此心却如遭凌迟,再难复初,比死痛苦之劫千百种,偏被选中了那最痛苦的一种。
他告知他,生命可贵在于永不重来。他欣然承受教诲,且在失去他的那一刻,彻底明白了这句话所代表的一切,又在往后的路上,悟了别的东西。他所没有教予他的——
『人之哀极,在于心的孤绝。』

一段无声的念白,他僵着脸,到最后惨淡一笑。那种荒凉孤寂的感觉犹如藤蔓,自他脚下往他心上疯长。时空静止,有人对他说:“你回不去了……”
那声音凄苦得让人不忍倾听,他却已退无可退,只得听着。他听着,便仓皇泪下,好似有人捏着他的心在雕刻什么。炽烈而至麻木的痛,混沌而似意识被片片剥离。
那很漫长,又仿佛不过一瞬,思绪之间被一把剑扫过,适才所历一切被尽数诛尽。从记得,到遗忘,不过弹指之间。他又变回那一叶飘零的扁舟,茫茫大海,寻无去处,死生不得。
心魂归返,意识重临于躯。
无异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罩在了一片绿光莹莹的网中。

“禺期前辈!”
安尼瓦尔冲禺期怒道:“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禺期冷目以对,“便是不想伤了他才以瞬华之胄先困住他!这臭小子怎的……”他悬浮于空,望着阵中那个眼神迷茫的少年,说到最后却也带了些叹息。
无异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他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他必须这么做,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纵使忆象被劫掠得一分不存,但执念仍在,它无尽蔓延,何其艳丽,像以血滋养的蔷薇。
他潜意识里仅剩一念。
『我要回到他的身边去。』
『没有他,何必有我?』

有些伤,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曾失去过什么,所以,决意如誓,便是要他即刻灰飞烟灭,他也再不愿梦境重临,旧事重历。
那四人和一个剑灵,便生生看着他以灵力自爆。
咣的一声巨响,周围一片都震动了,黑夜好似都被这一道冲天而去的锐光捅穿。
“无异(乐兄、弟弟、小叶子、小子)——”
待硝烟灭下,光芒瞬逝,他们只看到一地的狼藉和鲜血,却已不见少年的踪影。
“这是疯了……”禺期皱紧了眉,仍旧有些不敢相信。那个喜欢拿晗光砍木头的少年何时至此境地了?
安尼瓦尔简直恨不得拿刀驾到禺期的脖子上,尽管他知道,这并非禺期的错。他颓然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的亲弟弟——他为什么无法挽他一把?
眼看留不住他,偏想强行留下。谁知他是宁死都不肯回来。回来当乐无异不好吗?但他们心里都知,那或许已再不是乐无异了。

闻人羽跪倒在地,如玉一般的手指抚上了那仍在缓缓渗入沙里的血,余温未逝,如那一夜般,她抬起手背,慢慢擦着自己脸上的泪。
安尼瓦尔嚷嚷道:“不成!我们追上去!他……他有伤在身,跑不远的。”
闻人羽幽然道:“别追了……”
“你说什么?!”安尼瓦尔看向那脸色苍白的少女,她的神情凉得像立在寒宵之中。
她缓缓站起来身,清秀如画的脸上凝出了一个安静寂然的表情,她说:“他回不来了……别逼他了……他会死的……”
“可恶——”夏夷则握紧了手中的剑,握得指节透白。
他与他们,终究擦肩。

闻人羽低声道:“流月城这一笔,我要跟他们算清楚的。”她的眼中泛过了一丝寒光。
夏夷则想了想,“但眼下,我们没有了昭明,又要如何破开伏羲的结界?”
禺期沉默了一阵,“哼,谁说只有昭明才能破开伏羲的结界?”

初七在回流月城的路上耽搁了些时间。其因之一是西域的磁场极不稳定,而瞬移法阵又非他擅长,所以他花了些时间才找到了一个适宜起阵的地方;其因之二是有一批马贼,行踪十分诡秘,一直在那些磁场稳定的地方守着,好像在搜寻着什么。
依靠劫掠为生的马贼总不可能心血来潮随地埋伏。他们看起来训练有素,比起拼杀的意图,更像是在隐秘地侦查,只可惜了他们的对手是沈夜亲手培养出来的杀手。
他脸上沾了一滴血。
他从不敬重生命,包括他自己的,只有这样,在夺取别人的性命时,不会有所犹豫。整整百年,他铭记的只有沈夜的命令,他将那人遵为自己唯一的信仰。也因此,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感彷徨、困惑或怀疑。
他被创造并被定义,身不由己,无可挣脱,却也免去了思考和犹疑。忠诚即是他的所有,也是他的归宿,这一切甚至无关对错,所以杀人对他来说不过就如折花一般。
他一无所有,也因此坚如磐石。于这世间,他不奢求,亦不留恋,无心则静,无欲则刚,直至他接过了沈夜赐给他的“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刀”。
『你为何要……来到我的世界里?』
但这尘世,便如冷漠的天神,只给予,或剥夺,从不解因果。想来,也不过一场虚妄,连得失也来不及计算。只是,纵尸身如雪,他也再无法逃避一个事实。他没有心跳,却开始有了“人”一般的行为。
一种或可以被称为“情感”的东西,住进了他的魂里。
支撑他度过了百年孤寂的忠诚,是沈夜下的一道锁,也是他本心化的魔,而今,这道锁终于被打开了。一粒沙子卷来了一场滔天的狂浪,如光若电,将他的魔杀得落魄零散。
他开始有了渴求,他不再麻木,他不希望“初七”只是一个代号。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要像人那样,去活着,去经历,去记得想要记得的东西,去袒护想要袒护的人,哪怕行至最终,也不过是一场遗忘和失去。

初七跪在沈夜的面前,奉上昭明。他默默地想,或许今日便是他的死日,但他无悔。
沈夜要昭明,他夺来了;沈夜要他杀了叛变的无异,他放走了他。他忠于沈夜,也背叛了沈夜。一个恰好平衡的结果,他无愧于心。
沈夜沉声问他:“无异叛变了?”
他并不打算欺骗沈夜。他启口,正欲道出,却被一把女声打断。
“他在瞳那里,带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初七诧然望着从殿外走来的华月。她的神情总是那般幽然沉寂,玉像般无暇的姿容,冷得动人。

对于华月的突然造访和贸然出声,沈夜有些不满,他轻挑双眉,若有似无的一丝冷笑弯于嘴角,“你最近操心的事越来越多了。”话里有话,华月追随他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来。
“大祭司大人。”华月先向沈夜行了一礼,抬首时,眸色冷然如初,无半分怯却。她解释道:“他替初七截断后路,虽力有不及,却甘心将身以殉,终究算是对流月城一片忠心,即使无功也不算有过。”言外有意,他无罪,不应至死。
沈夜沉默了许久,面上的表情似愠似静,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初七觉得,这段时间漫长得就像又过了百年,他在等待沈夜的审判和裁决,无异也是。
他宁可剖了心也要放之离去的人,又被拉回到这个即将迎来崩灭的孤城里。命运予他虚幻,薄情地剥去,又再多情地赐予,玩弄人心好似一场无尽的游戏,但即使如此……
“哼。”眼中的火光终究灭去,沈夜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他与华月默然并行了一路,直至走到一间寂寥的荒屋前。
初七停了步,转身向她:“你为何要这样做?”他的声音本是极冷,如结冰的湖,此时却分明带上了几分无法自控的情绪。
华月看着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即使只是一半脸颊也可看出那出众的轮廓,只是气息寒如霜雪,像是生在逆光之下的树,泯然沉寂,以暗为覆。
华月垂下了双臂,表情既安然又带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触动,她闭眼,睁开,缓声道:“我对他的生死并无兴趣,但他总会让我想起自己……”
面具之下,初七的双目睁大。
她凝视他,眼神却似看向遥远,她说:“只是,我比他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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