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二月,天气回暖。突厥军中发生动乱,大营失火,数名将领丧生。
诈死的主意是依明提出来的,以免突厥人迁怒而惹祸上身。安尼瓦尔放了一把火之后暂时成为了一个英勇牺牲的将领,这位罪魁祸首的大将坐着远道而来的馋鸡,趁着夜色浓重飞去了敦煌。
二月初三,夏夷则从敦煌返程回长安。
二月初五至初十,圣元帝病势沉重,面庞青紫,已不能进食。突厥趁此机会不顾自己后方遭火烧空虚而强行进兵定襄,大败。定国公世子乐无异偕同定襄守军斩首敌兵千余人。
突厥残部逃往唐军势力较弱的榆林,试图占领榆林城,未果。敌方单于诈降,企图引兵包围唐军,乐无异听从西域狼王安尼瓦尔建议,假意接受,并派遣狼王带五千人绕至突厥军后路,两相夹击,尽数全歼。
同时,西域都护府集结出一队人马,就地起势,挥兵东南。二月十三与武灼衣将军在沙漠中相遇,两军鏖战,最终武军略胜一筹,俘虏郭奉等原都护府守将十二人,审讯过后,押往京城。
这边囚车刚刚上路,那边京城百姓尚不知情,他们即将迎来一场大丧。
冬天已到了尾声。清和在途经长安城中时向皇宫的方向微微看了一眼,一声叹息之后,没有继续向太华山赶路,而是入了城门。
谢衣正在乐家旧府中按约定等来了屠休和他的一对儿女,两方面匆忙打过招呼之后,他往宫中前进,身旁是瞳以及一队流月城术士。
依靠瞳的隐蛊,他们轻松潜入了立政殿并四下埋伏。谢衣环顾一圈,却发现附近还有别人。他很谨慎地吩咐瞳在原地等他,然后一番侦查,恰好与同样伏在立政殿附近的夏夷则及其人马相遇。
二人均是一愣。
夏夷则眸若寒潭,“谢前辈,你可是也为了李简来的?”
谢衣点点头。
“那好,”夏夷则说,“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们得合作。稍一不注意,登基的便会是他了。”
“谢某清楚。”
谢衣回到瞳身边,二人合计了一番。末了谢衣低声问,“这样好么?圣元帝现在是没有救了,但……”
瞳拍拍他,“我知道你有原则,但这是为了龙兵屿,你将就一下。”
谢衣便沉默不语,与瞳一起向立政殿内观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日他们不是螳螂,而是黄雀。真正的螳螂李简,此刻正静悄悄地立于立政殿内,不发一言。
未几,夏夷则做出一副方受到召唤的模样,急急忙忙地进入立政殿。
殿内药香刺鼻,贵妃与李据正凑在一起于厨房角落中亲自煎药。“你看他真的撑不过今天?”贵妃小声问。
李据正威风地披着大裘,“放心,老道的药有准。”他说,“说好今天死,就是今天死。”
贵妃打了个寒战。
“倒是你,婵儿。”李据立起眉毛,“那件事可办妥了?”
“殿下放心。”贵妃赶忙哄起他来,“遗诏上写的,必将是殿下的名字。”
“那就好,那就好。”李据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这些年辛苦你伺候老头子了,老头子老奸巨猾,不把我们当人看。好在他对你没有戒心,这个计划才能如此顺利。老头子原先要把皇位给谁?”
贵妃犹豫了片刻,“是三殿下。”她道。
“呵呵,”李据抱起胳膊,“果然,果然哪。宁可给一个妖怪。”
贵妃一慌,“殿下,这些事日后再说不迟。”
“好,”李据信口答应,“咱们去看看他怎么死。”
三位皇子各怀鬼胎,垂首等着那一个时刻。实际上李据的计划并非他所想的那样密不透风,至少李简与夏夷则各自已经知道了。李简是透过他常年在韩王府安插的人马打听出来的,而夏夷则则是狼王诈死之后从安尼瓦尔那里得到的消息:李据对圣元帝下毒已经足有半年之久,并且暗地联合了突厥人,以登基后割地为交换,命他们对付李简与李焱的人马。
现在效果虽然不好,至少老头子这边进展顺利,李据思索着这两个弟弟等他即位后随便找个由头再杀也不迟。
圣元帝在当晚故去得平平静静,遗诏亦没有大问题。
李据嚎了两嗓子哭腔,刚要接旨,奈何宫内外的侍卫此刻通通围上来,不过一瞬,在李据还没琢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与贵妃的脖子上已经架上了刀。
李简略略瞥了一眼夏夷则,示意其他人也跟上,虽然不用给夏夷则如李据和贵妃的待遇,至少也限制住夏夷则的行动。夏夷则佯装不知,单纯摆出一副不明状况的惊恐模样。李简转过身去,仔细看着李据。
李据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好小子,老二,原来你早就等在这了。”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李简脸上。
“那当然。韩王李据与贵妃私下串通,毒杀皇上,我这里人证物证要多少有多少。皇兄,依照你的愚蠢程度,还不配与我斗。”他冷冷地说,恰好就在李据被压弯了的脖子上方。
圣元帝尸骨未寒,这二人倒都没有一点怜悯的心思。李据气急败坏,张口就要咬,被李简皱着眉头躲过去了。“老二,你可别忘了,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即位的是我!”李据嘶吼。
“我对圣旨上写的是谁没有兴趣,反正不会是我就对了。”李简语气淡泊,“若要篡改圣旨也很容易,不过还有更方便的法子,”他略一顿,“就是在这杀了你。”
李据刚要说“你敢”,就见李简一挥手,那边架着贵妃的侍卫一刀划过,贵妃慢悠悠地断了气。
宫娥们发出尖叫。
李简转过头来,脸上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动。“我有什么不敢?”
李据有一些大势已去的恐慌,然而这个时候,他还有话可讲。“呵呵,老二,你敢杀你哥哥。你可知道老头子为什么讨厌你?因为你和他太像了!原先老头子一辈人平叛除妖,应当称帝的并不是他,而是他哥哥!老头子为了当这个皇帝,把兄弟给设计杀了,由此他忌讳一切杀兄之人。你算计过我与老三一回,他便再也没多看过你一眼。你狠!你狠且不祥!你现在杀我,与你痛恨的老头子有什么区别?”
“说完了?”李简淡淡道。
“什么?”看他一派无动于衷,李据眼白瞪出了血丝。
“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李简转过身去,亲自从侍卫那里拿了一柄刀来,教侍卫们把李据的头往后拉,露出脖颈。在极度的恐慌中,李据大骂了一声“我操”,李简的刀锋正好贴近了他的喉咙。
“皇兄,我惧你在牢中乱说乱写,因此此刻你有两个选择。”
李简把刀锋向上顶了顶:“割掉舌头与手指,在狱中等待宣判;以及,死在这。当然,只是时间先后的问题罢了,我向你保证你不会有逃脱的机会。”
他双眸冷冷清清地垂着,与李据正对。
这提案太过残忍,李据在青筋暴起中忽然心如死灰地安定了下来。心情平静,脸上却开始笑。
“老二,你刚生下来的时候老头子把你当个宝贝似的昭告天下,那么皱皱巴巴的一个小破孩。我要是知道有今天,当时就应该掐死你。”
李简不为所动。“晚了。”他说。
李据笑得更欢,“或许你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我现在的滋味,比如当年没有在宴席上斩了老三是个错误。”
夏夷则身子一抖。
李简回头瞧了夏夷则一眼,还是很清淡地把刀锋又推进半分:“不要妄图拖延,你没有希望的。”
李据到了这个时候,脸上反而露出与李简很相似的轻蔑来:“老二,下辈子,我还做你哥哥。”他柔声道,“我定要在你出生的第一时间掐死你,你等着。”
然后他大喝一声,自行撞向了刀锋。
李简闭上眼睛。李据的身体带着那残存的诡异笑容扑在了他的腿上,他倒是不躲,站了一会,然后将其一脚踢开。
大殿内沉寂许久。
没有人发话,李简仿佛在回味长兄的遗言似的,也没急着动。大约一刻钟后,他来到夏夷则面前。
“想活命么?”他问。
夏夷则垂着头,“想。”老老实实回答。
“好,”李简点点头,“不会亏待你。回你的晋王府去,一辈子不要踏出一步,我便可让你安安稳稳活着。”
夏夷则假意答应,闷头在一队李简的侍卫前方要往外走。但他刚刚迈过立政殿的门槛,便有一道冰墙忽地从他身后升起,将一干人等尽数关在殿内。夏夷则回身,先解决了两个跟着他出来的侍卫,那两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齐齐冻成了冰。
“出来!”夏夷则大吼一声。
他带来的人从各个隐蔽处一拥而上,团团包围了立政殿。
李简若有所思地听着窗外的躁动。殿内三具尸体,外带鬼哭狼嚎。宫女们自不必说,侍卫也慌了神。可他却像没什么意外似的,单单站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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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李简很欣赏夏夷则最近的进步。
这位弟弟就算千般万般可怜,原先不长进也是十分确定的。他能有脑子在这里扮黄雀,而且成行了,当哥哥的自然有一点类似于讥讽的欣慰,并且因此悄悄在心里修改了计划。
此刻他毫无慌乱,手下看他不慌乱,也跟着有些惭愧而有样学样地镇定下来。至于那些宫女总不能一直保持着亢奋状态,终于吓傻或哑火了,带来难得的安静。
李简手中有些牌尚不确定,稳妥起见,还不用打。如果仅只是保命,他还是有自信的,他自己的底牌从未对任何人亮过,这一条能保证他今天活着走出立政殿,而且想去哪里都可以去。不过那是在李焱想对他如法炮制赶尽杀绝的前提下他才会用。
想到这里,李简斜了一眼已经死透了的李据。
直到很久以前,至少在兄弟俩知道李焱是头小妖怪之前,他这位大哥对两个弟弟都还称得上是不错。也许那个时候李据还没有从一个普通人的儿子转换身份到一个大皇子,因此格外有亲情,愿意在荒凉风雪里为两个弟弟挡一挡寒冷。但李简是一个从知人事开始就很有目的性的人,他这份犀利乖张,点醒了李据也未可知。
要怪就怪老头子吧,李简暗道,掐死我有什么用。
他的手合在衣袖中,在夏夷则进门之前已经无声地预备好了动作。紧接着冰墙破裂,夏夷则带着一队蒙面人进来,蒙面人施下阵法,殿内的所有人便统统被定在了原地,连一声都没出。
龙兵屿的人,李简又暗忖,打什么哑谜。
夏夷则一扫方才颓唐的态势,凛然来到李简面前。李简的手依然做着准备,同时他一心二用地注意到这位弟弟与几个月前有所不同了,原先俊美得令人嗤笑的脸上已经有了许多沉重的风采。
有点意思,李简想。
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真正的目标并不是皇位,老头子和李据都已经被他手刃,现在出手杀了李焱也不是太难的事,或者挟持他也可以。但是李简现在有兴趣观望一下这位弟弟会怎么做。
“皇兄。”李焱道。
“有话直说。”李简淡淡看着他,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李焱的脸上亦很平静,“谢皇兄方才不杀之恩。”
“兄弟之间,不必客气。”
“皇兄对大皇兄却很客气。”
“那是,”李简对着话,“谋逆叛乱,罪有应得。”
“那皇兄看,”李焱顿一顿,“我可有什么罪?”
“你?”李简挑起眉毛,“胡乱用兵,存心不轨吧。”
李焱一笑,“好在皇兄肯提点我,北方战局,小弟的兵多少起了一点作用。”
“是。”李简答,“功过可以相抵,闭门反思即可。”
他们二人这一句一句地对话,身旁一干闲杂人等动也不能动,单纯听得心惊胆战。这样的对话他们听了去,过了今天还指不定有没有身家性命在,因此皆是人人自危,一片寂静。夏夷则背着手转了个圈,倒也不想再绕弯子了。
“数年前宴会上,皇兄想要置小弟于死地的场景,小弟还记得很清楚。”他缓缓道,“好在小弟命大,可苦了母妃,就这样含恨九泉。小弟倒想再问一遍,我可有什么罪?”
李简知道他要翻旧账。圣元帝、李据、李简,他个个有仇,一个都没想放过。李简却很坦然:“生为妖孽,算不算罪?”
夏夷则没想到他这么不隐讳,气得脸一阵发青,然而仍旧维持着若无其事,“身不由己。”
李简冷笑,“由不得你。”
夏夷则暗自捏紧了拳头,“不过小弟如今是凡人肉身。”
“幸好你是,否则我决不允许你活着站在这。”
嘴上讨不到便宜,夏夷则强自镇定了心神:“依皇兄所言,但凡是妖便一定穷凶极恶,但凡是人便可以从善为良。皇兄这等观念,是否有些太狭隘了?”
“这个,你自有答案,何必与我争辩?”李简极为坦然,“我是父皇的好儿子,杀兄,除妖,征战四方,皆是从父皇那学的。可惜他老人家刚刚宾天,否则你大可上前一问,若你非易骨成人,父皇究竟打算如何待你,如今还有没有你站在这里说话的份。”
“啪。”一声,李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李简被这一击扇得有些晕,顺势转过头去,感觉自己唇角渗出了一些血。再摆正身形,果然见李焱眼中冒着怒火。他心想这个小子太容易被看破,原本手中蓄势待发的动作也停了——没有必要,这只黄雀还嫩,压根下不了杀手,还在这里与他咬文嚼字,仿佛想要给自己的怒火找个出口。小孩子一样。
李简心里有了谱。
“李焱,你只知道仇恨,知道我害你流亡,父皇杀你母妃,李据又令你失去爱人。”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可曾想过,今天这些人统统不在了之后,你登了大位是要做皇帝的,你究竟能不能做一个皇帝?”
夏夷则正在气头上,又被他问了个张口结舌,“你说什么?”
“呵,夺位夺位,说得好听,野心不小。”李简讥诮。
“今年各地粮产几何,征兵几数?国库中有多少钱财?粮仓多少储备?六部俸禄几许,土地归属哪家,往来商贾是否加以限制?邻国哪些友善,哪些对我们虎视眈眈,哪些要笼络哪些要踏平?你今日在此若能对答如流,我也死得安心一些,免得到时做了鬼还要看民不聊生,没法死心塌地地投胎,乃至那位老兄等急了,实在等不来一个弟弟给他掐死,这笔帐还得算到再下一辈子去。”
此一串逼问其实不都归皇帝亲历亲为,不过也确实是基础中的基础,这样砸下来,纵使是李简本人也得思索一会才能对答。然而李简很清楚,李焱是一句都答不上来的:他自小生长在生存危机中,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他尽力挣扎的结果——说实话,是个了不起的成就——但哪有心思去思考这些事?
就好比在敦煌,他永恒束手无策,因为他不懂,要现学现卖,又怎么卖得过李简?
夏夷则大怒,“这些事,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的确,”李简继续往下说,“你可以仰仗萧公,乃至逼迫乐公回来,他儿子也很不错,是块材料。大家都各抒己见,一人一个主意,你如何抉择?偏听偏信,是谁家天下?兼而听之,你可有基准判断?我告诉你,李焱,你身边埋着无数隐患,都等着你上位之后从你身上捞油水占便宜,你再痛恨父兄,如此自毁江山伤的不是我们,是告诉后世——你自己无能!”
夏夷则伸出手来就要再给他一下子。
他却蓦然从李简眼中读出十足的轻蔑,那轻蔑胜过任何一种锐刃,深深地刺伤他,直到心脏深处去。夏夷则几欲不能呼吸了。
“好,很好。”做弟弟的全然失了风度。“来人!把他带回燕王府,给我看好了,大门钉死,教他终身不能踏出半步!”
夏夷则走上前去捏紧了李简的下巴,“你意欲怎样对我,我就怎样对你。我倒要让你做个见证,看看这个天下我究竟能不能治好了。什么时候四海升平,万民归心,我什么时候杀你,也教你死得安心一些!”
李简依旧冷笑,“我很期待。”
夏夷则毫不犹豫地将他摔在地上。
这一天皇宫里发生的变故是鲜为人知的。
后来民间传说的版本是大皇子串通贵妃意图篡改遗诏,被圣元帝一怒之下割喉,而圣元帝因此被活活气死了。遗诏上写的乃是三皇子李焱即位。
这个传说,也颇有一点传奇色彩,而实际情况的缭乱程度却远远超出凡人的想象。最终朝野上下韩王派与燕王派都没有得逞,派系里的重臣们个个胆战心惊,生怕新皇要拿他们下手。
即位仪式这日,夏夷则穿了金黄的袍子,木然地登上太极殿。向下望去,群臣均恭恭敬敬,跪拜并山呼万岁。他们可能心怀鬼胎,各有打算,可是对于夏夷则,这是全然陌生的。
他几乎没花什么大力气得到了这个位置,他甚至不用花力气,因为事后查明,圣元帝原本便打算将皇位留给他。
大仇得报,换来今日,他却极为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这一遭是做了什么,而又得到什么。仇人死了两个,囚了一个,面前这金灿灿的宫殿,是他想要的?他的母亲,他的阿阮,那个纯真的绿衣小姑娘,回来了吗?
与此同时,乐无异与武灼衣一北一西,终于在京师相会。武灼衣自然打算直接面圣,而无异实在顾不了别的,抽出时间来先拔脚回了旧府。风风火火地闯进门,迎接他的却是清和真人的面孔。
不止清和真人,仔细往里一看,这屋子里还有烈山部七杀祭司瞳、代紫微祭司沈川。奎尼和艾尔肯阿依不必说,安尼瓦尔与屠休紧跟着无异进来,瞧见这么多人也是一愣。“哟……挺热闹啊。”安尼瓦尔挠挠头。
瞳自恃这里自己比较说得上话,因此先转向无异,“你师父很快就回来。”
他当然知道重点是先安稳这位宅院的正主。
无异呢,因为相隔太久,并且明白好事多磨的道理,倒是也很认命。这些人肯定是谢衣聚来的没有错,他一路上风言风语听了许多,对他们的来头也有一点预期。总之他让其余人先好生坐着,自己不着急不着慌地出门等了。
那些人相互之间都多少有一点因缘,相互聊着,反而慢慢熟络起来。
无异在院子里头踱步,事情多了,心出奇地静。紧接着他便发现一个传送阵隐隐出现在面前。
他站了过去,在谢衣的身体出现的一刹那,也不管对方究竟会不会被吓到,直接将谢衣按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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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的确有一点措手不及,待到熟悉的气味飞过鼻尖的时候也就明白了。
他的思绪说实话僵硬了片刻,可对方这么不撒手地攥着,他跟着有些感慨万千,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末了只轻轻一问:“回来了?”
“回来了。”那小子轰隆隆地答。声音从他胸腔传出来,听着偏沉。
谢衣一叹,“我以为你死了。”
无异不说话,单纯低了低头,也不管这副场景从门口还能被路人瞧见。“哪能呢。”他最后道。
“嗯,”谢衣道,“算你命大。”
谢衣稍稍把他推开,克制着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太动摇,可是目光稍一触碰还是一愣神。他听说了他在北方战场的光辉事迹,知道这人会有些变化,然而他对这变化显然没做足够的心理准备。这小子……表情都变了,一天十个样。
“先进去吧。”谢衣勉强笑道,“叙旧晚些时候再叙不迟。”
“好。”特殊时期,无异答应起来也轻快。
这房子并不小,从前两个人生活的时候显得很空旷,偃甲就够了,无需什么下人来做杂活,如今甫一塞满才有一些大宅邸的模样。奎尼和艾尔肯阿依两个孩子很有自知之明地去了后院,安尼瓦尔与屠休坐在一角,瞳与沈川占去一侧,清和真人颇泠然地立于另一边。清和是刚到,他识得无异,两个人相互点了点头。
无异先问清和的来意。清和没打算久待,“我只不过打算与小徒……不,圣上能够见上一面,此番想请乐公子代为引荐。”
无异很诧异:“长老想要见夷则,还不是很容易的事?”他还没能习惯改口,仍唤夷则。
清和摇摇头:“最好是在宫外。宫内处处有耳,而圣上新近登基,恐怕处境微妙。”
他这样一说无异也明白了,不好多问,只是点头,“等见到夷则,我定要他前去拜访太华山。或者长老有急事,想要在这长安城内寻一处所?”
清和略一沉吟,“不错,正是如此。”
“那我稍后就去找他。”
二人说定,清和目的达到,留下地址给无异,随后没有闲聊而很快离开。无异扫了一眼地址,清和暂时留在长安城中一家道观内,清和爱住客栈,可道观总比客栈清静,足见清和也是有考量的。
无异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了起来,之前说好了傍晚进宫,现在正是中午,还有一些时间。
屋内除他之外只剩下了三个烈山部人和安尼瓦尔、屠休。安尼瓦尔他们是自己人,与烈山部也没有利益冲突,说起来不必担心。只是二人也是同无异一块到京的,舟车劳顿且风尘仆仆。无异与安尼瓦尔交换了个眼色,兄弟心意毕竟相通,安尼瓦尔问了句哪能烧水洗浴,随后带着屠休俩人找浴桶泡澡去了。
无异环顾剩下的这三人。
个个都是他的大长辈,于是他挺不好意思地一笑。“抱歉抱歉,是我打搅了……呃,哎呀,该不会你们想要等我来一起说?”
他这个脱线风范,倒还有几分从前的天真。瞳大剌剌地一笑,“明知故问。行了,现在没人把你当成小儿郎,坐下吧,今天是来跟你打商量的。”
“嗯嗯。”无异捡了张凳子塞到自己屁股底下,“我听师父说你们希望夷则登基来着?”
“这倒不错,而且我们也没打算阻止这一点,不过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
沈川一向不爱说话,谢衣其实不大有大谈公事的情绪,所以今天一律是瞳在这里主持场面。“谢衣,上次你讲的那个具体再说一遍看看。”
“好。”谢衣思索了一会,转向无异,“差不多是你与赵都尉出发时,燕王爷曾与我谈将烈山部的战斗力量划定到大唐之下的事,他开出的条件很丰厚,而且原话为‘无论登基的是谁,这条协定都有效’。”
无异吃了一惊,“他早料到登基的可能会是夷则?”
“若是他自己自不用说,若是夏公子,听上去这协定也无甚失败的可能。”
“那师父,你们怎么想?”
谢衣暂不答,“燕王爷还道,尽可以等新皇人选出来之后再行考虑。”
“所以便是基本料定我们会答应了。”瞳在一旁补充,“这次我们的人能这么顺利地开进长安,我一直以为是运气好,哪想到背后还是有人故意放我们进来。”
放在以前,无异对这类事情是束手无策的,而如今他明白一点了。这个协定的意图很明显,是要烈山部干脆归顺于大唐,这样两家不必互相担惊受怕,大唐花钱消灾,烈山部还能从中得到好处。但是,从此烈山部便失去了对龙兵屿这块土地的模糊的自主权,成为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属地了——虽然原本龙兵屿是沈夜强行发掘出的一块野地,也并未算划定给他们掌控。
“乐小公子,你怎么想?”瞳问无异。
“这……我倒觉得主要看烈山部各位的意思。”无异挠挠头,“在我看来,这是一条双赢的协定,只有两个问题有待商榷:其一,你们是否在意自己能够独立支配龙兵屿;其二,李简究竟为何想要你们的力量。后者我倒可以猜上一猜,前者就不归我说了算了。”
瞳点头,“谢衣啊,你这徒儿算是把你那点本事都学走了,你也不给自己留点什么后手。”他感叹。
无异奇怪,“怎么了?”
瞳大笑,“你这两条说的,和你师父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谢衣淡淡一笑,沈川在旁边黑线。“对我们来讲正相反,”瞳不管他们,揉了揉手臂,“支配与否呢我们几个有些主意,但这位燕王爷究竟在打算什么可就要听你说了,乐小公子。”
无异一直以为瞳只是一个阴恻恻地玩蛊的家伙,今天才发觉这人还有些别的能耐,难怪他听说瞳原先也是大祭司的候选人之一,只不过因为病恹恹的,才把位置让给了沈夜。如今到下界免去流月城里那些黑云压城的催命感,反倒变得活份。他对这人要重新认知一番了。
“其实也不难猜。”无异斟酌道,“燕王爷好战,却也有他自己的一套思路,既然要力量,那一定是打仗用。大唐原先不轻易出动术士战斗,偶有需要也是从太华山派人,最多再饶上一个百草谷。太华山与百草谷,一在北一在南,东边有海市,可能亦不乏人才。唯独西边……烈山部从流月城就近迁徙下来,龙兵屿恰好临近西部边境,打退突厥之后,西边还有一个吐蕃对大唐有所威胁,不能不防。”
其余三人互换了一个眼神,最后是沈川说话,“出动术士打一般军队?有必要吗?”
“我想燕王爷多少是通一些术法原理的。普通人见了术法单纯是害怕,所以术法目前仅只用于除妖。但燕王爷头一次见到我的传送阵和偃甲,不仅没有害怕,还立刻便思索起来如何用于实战。他肯定不止打算对付突厥,而且预备着推而广之。”
“果然是拿我们当枪使。”沈川锁紧眉,“难怪开那么高价码。”
“有一条沈大人说得对。”无异又想了想,“可能……这里我就靠瞎猜了,打一般军队有许多方法,不一定非要术士不可。不过我觉得李简这个人似乎憎恨妖怪。这只是我的感觉,没有任何依据,想想他原先对夷则那个赶尽杀绝的态度,这次夷则回来,他却没有直接动手,甚至还这么轻松就让夷则当了皇帝……这里似乎有些前后矛盾。”
“你是说,他想要收编术士,用来除妖?”瞳问。
“嗯,”无异又强调,“只是猜想。”
“不无道理。”沈川心不在焉地用手敲了敲桌面。
“然而现在燕王爷被夷则彻底囚禁在燕王府了,这个事……还有的谈吗?”
“他说他会想法子。”谢衣道,“瞳,沈川,你们什么意见?”
“还能有什么意见。”沈川不屑地哼了一声,“人家说了,术士再厉害亦敌不过人海战术,想打还是可以打;况且仿佛是我们偷偷占了他们的地盘,于情于理都不占先。这些下界人也真理直气壮。”
谢衣微微一叹,“说实话,我们烈山部对于在下界生存一事还是新手,这一点燕王爷虽未见得算准,我们自己是清楚的。这个时候要什么骨气亦不现实。纵然是被利用,好歹也得了回报。只是不知我们这些被遗弃的人究竟能否放下自尊。”
“不必谈自尊。”瞳一摆手,“要我说,他要人的时候我们出人就是了,至于这些人听不听话,服不服从,那是那什么燕王爷自己的问题对不对?”
谢衣瞪了他一眼,“你……真狡猾。”
“你们把我请出来,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状况?”瞳倒很自觉,“沈大祭司看不惯这些事,谢大祭司又是个好人。哎,坏人我做。你们拿好处去。一旦这卖身契签了,贸易通路、技术往来,都可以慢慢建起来。大不了二三十年后再反悔,那时也有了反悔的实力。”
“我觉得,”谢衣盯着他,“你好像被沈夜刺激且传染到了。”
无异没忍住,“噗”地一笑。瞳作为这里资历最老的一个半点也不在乎自己被调笑,“不是我说,谢衣,你试试跟你那个师尊过几天日子,你也会变成我这样的。”
“我不试。”谢衣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
沈川又“哼”了一声。
事情定下来,瞳与沈川不好在这耽搁,出门去找他们的人了。
其时离傍晚还早,无异盘算着还能在家里歇一会。他目送着瞳和沈川离开,合上院门,转回来表情若有所思。
“师父,是我好些日子没见他们和你了吗?我怎么感觉你们好像……有变化了?”
“哪方面?”谢衣问。
“呃……大概是……更像人了?”
他想了半天,也只有这个形容最合适。这话倒叫谢衣一愣,随后谢衣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这是为什么?”
谢衣苦笑,“无异,你想想他们原先都生活在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灭亡的城池里,后来突然得了救,胆战心惊地在岛上又过了一阵封闭的日子,现在终于能到外面来走一走。心境大约会变化罢。”
“哦,这样啊。”无异听明白了,认为谢衣说得有理。
他探头探脑地向后院看了看,安尼瓦尔和屠休仿佛还在享受久违的热水,一同把两个小孩也叫过去了的样子。无异这时乐得清静,飞快地洗了一番。他在忍耐,自打午间一进门开始就一直忍耐,如今终于不用忍耐了,还是压着性子走完一切流程,好似小时候宴席上定要把美味留到最后享用一般。待他对自己十分满意了,又急吼吼地冲到房门口,刹住车,慢悠悠地推开房门。
谢衣在里头瞥了他一眼:“装。”他道。
“嘿嘿。”无异反身吱呀呀地关上门,“师父,我看你不大高兴。”他正色。
“我是……”谢衣拧起眉,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我是真当你死了。”
“阎罗王不收我,派我回来陪着师父。”无异这会哪还有什么顶天立地的沉稳之气?一时嘻皮笑脸,全是本来面目。他跳上床,扑得谢衣身子不稳。“师父,我错了。”
谢衣也不理他,盯着他半晌。
霎那间,无异只觉有人扳正了自己的脸,还错愕片刻。旋即对方便入侵自己的口腔,甜美又苦涩,他一时怔住了,动也没动。
他湿漉漉的碎发垂下来,下意识抬起手臂,又穿过对方浓黑的发丝。坚实的身体和温度唤醒了他,他在汹涌而来的甘甜里被夺走浮于表面的理智。那是数月间层层包裹他的外壳,此刻尽数破裂,只留下一个赤裸裸的他,恨不得立刻与对方相互消融才好。
他在气喘吁吁的间隙里嘟囔了一句:“师父,我很想你。”
54
今天的谢衣与往日不大一样。
无异确定这不是因为时间长了他对往日的印象淡去所致。他们在一块的时间也不短了,无异对谢衣的熟悉程度不说事无巨细,也基本有个大概。然而今日的谢衣格外疲累且动情,无异都看傻了,如果给他一个晚上,他可能真就这么折腾一个晚上,绝对不给谢衣任何喘息的时间。
也幸好他晚上还是要出门的,没有做得太过头。
“师父……你……”无异小心翼翼地趴下来,“没有……背着我跟别人……吧……?”
谢衣是没有力气,有力气定要揍他两拳。“滚。”他气白了脸。
“不、不是!”无异赶紧解释,“那……难道是我变厉害了?”
谢衣干脆闭上眼睛,不想理他。
无异傻笑着吻他,一个人吻,没有够。谢衣被他弄得很痒,终于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安分点。”他低声说,可也没多大说服力。无异心满意足地往床上一倒:“师父,我没说错,你真是越来越像普通人了。”
这些微妙变化,谢衣不是没有发觉。他自己也很纳闷。
他伸出手去,揽过那小子的脖子,又在那小子肩膀上捏了捏。是活人,他暗忖,就这么一个事实他已经确认许多遍,由着这小子在自己身上折腾一遍还不够,还不踏实。他不是淡泊得很吗?怎么从身到心都忽然不淡泊了?难道真是自己和凡人处久了,也变得与凡人一般无二?
无异被他捏疼了,“唉哟”一声。“没出息。”谢衣斜他。
“师父,”无异翻过身来湿漉漉地覆着他,“你别逗我,我还没完,万一忍不住了再伤着你……”
“想得美。”谢衣颇有些乐意说话了,“一会你就拿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去见夏公子?”
“师父从哪看出我筋疲力尽了?”无异神采奕奕地一挣,谢衣倒抽冷气,一肘子把他顶开。那小子又“唉哟”,这回是假的,演出来的呲牙裂嘴。
谢衣将信将疑,他刚才注意到这小子身上多了几条伤疤,有点害怕自己是不是动了他的新伤,此时格外注意地观察了一会,直到发现无异的确是厚着脸皮在跟他讨好。他挺粗暴地戳了戳无异胸口上那道白:“怎么弄的?”谢衣问。
伤疤是男人的勋章,无异很不在意,“被那个什么可汗挠了一下。”
“……拿手挠?”
“……刀。”
谢衣瞧着这伤疤形状乱七八糟,就觉得当时处理一定十分不仔细,随风长起来的。他也不能怪无异无能,人怎么说都活着回来了,上蹦下跳的,不能算无能。“唉,你……出去逞回能也这么不当心 。以后怎么办?我看不管是夏公子还是燕王爷,都有你忙的。”
“不怕。”无异摇晃着谢衣搭在自己肩头那条胳膊,“有老哥有师父,我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是怕你以后没有安生日子过,天天叫唤。”
“没关系,”无异倒越来越大方了,“当时回了长安就没指望还能过安生日子。夷则现在指定比我郁闷多了,我能帮他分担点也是好的。师父你再跟我说说那天宫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也好少看点脸色。”
谢衣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当时他跟着瞳那些蛊虫,将里面的光景倒看了十之八九,这个手段说实话怪恶心的,让他想起来都一阵反胃,下定决心若再有下次定丢个偃甲进去。师徒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就快黑了。
无异起身找了件湖绿对襟的小袍穿上,刚洗完的头发被他这一滚那一轧地折腾,整个跟脱了缰似的到处乱长,看得谢衣差点笑出声来。
“师父你别笑。”无异挺窘,絮絮叨叨地准备出门问问安尼瓦尔有什么辙没有,本是同根生,他估摸老哥对付翘毛定也很有心得。
哪知道他这个翘毛是混血款的,纯种西域人安尼瓦尔每天就追求造型有野味,怎么知道中原人要如何搭配?还是艾尔肯阿依作为唯一的姑娘人小主意大:“大哥哥,你把刘海梳一梳再束个冠,如何?”
无异一看行,“你来你来。”他把小丫头叫进房里。
艾尔肯阿依浑然不觉得自己干的活像下人。本来好看大哥哥给她好吃好喝,她就很有心上赶着做事,奎尼虽然暗暗不乐意,可也说不清楚是对哪一方不乐意,所以没有拦着她。
无异瞅着艾尔肯阿依的模样,这丫头洗净了脸好好打扮打扮,居然模样很不错,眼睛绿幽幽的干净又敞亮,不愧是原先的西域贵族。他虽没正经放在心上,到底暗叹了一回。等艾尔肯阿依帮他梳好了,无异往镜子里一瞧,也觉得自己怪精神,颇自得地左右晃了晃脑袋。“那个,丫头,”他有点不好意思,“委屈你了,这其实是下人做的事……”
“嘿,又没什么。”艾尔肯阿依小脸红扑扑的,“你别听奎尼乱嚼舌头。”
奎尼明明什么都没说,不过无异也不甚在乎,“好,谢谢你。”
待这小娃儿蹦蹦跳跳出了门,无异又调了调束发冠的位置。谢衣在一旁支着手端详他。“你捡来的这个小女孩不错。”他意味深长地道。
“不是我,是屠休大哥。”无异回过头来,“师父,你不是在吃醋吧?”
谢衣“哧”一声,“别拿这话惹我,没用。”
无异无辜地眨了眨眼,谢衣歇足了,下床来帮他整整后领子。无异从镜中盯着他,他也看回来。
“无异,你也不小了。”谢衣躲开目光去,假装盯着他的头顶开口,“清姣没有催促你娶亲么?”
无异磨蹭了一会,“……娘亲已经把闻人当儿媳妇了。”
谢衣点点头,“那也不错。”
“师父你说什么呢。”无异急了,伸出手拽住谢衣的胳膊,“我不娶亲。”
“你才是说什么胡话。你与闻人姑娘在一块是一门好亲事,但你这么优柔寡断的,对闻人姑娘太委屈了。”
他的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那意思摆明了就是要把无异往外推。的确,男大当婚,无异这个年纪还不娶亲太容易招风言风语。烈山部虽然没这些规矩,谢衣在中原耳濡目染了一些日子,艾尔肯阿依出现在房中的情景蓦然提醒了他。“你真是个富贵散人也就罢了,”谢衣缓缓道,“此去怕是要入朝为官,纵是我不逼你,清姣不逼你,你当夏公子不会逼你么?”
无异眼神一黯。
“可我娶谁,便是一方面耽误了人家姑娘,另一方面伤了师父的心。”他说。
谢衣微微一笑,“凭你多大的本事,还来伤我的心。”
无异抓住他的手,“师父,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你还与我说什么大话?师父若是没有对我用心,那这些日子师父一直为我操什么心?伤什么心?我还没娶闻人师父就说闻人委屈,等我把人娶来了,师父还不得一天到晚分神我有没有冷落人家?我再不济,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别人传流言蜚语那是我一个人委屈一点,我又不怕,要是我真做了这个事,就不止我一个人委屈了。”
谢衣被他说得脸红红白白的,简直不知道要不要生气,幸亏镜子颜色重谁也看不出来。“……傻,人言可畏你可懂?”
“不懂。”无异硬着头皮道。
谢衣不得不拿底牌出来:“那你就打算把我藏在府中一辈子,令我不能出门见人?”
此言一出,无异果真一怔。
谢衣自然不是以自私的角度考虑这件事,不过无异就是那种别人不能为他吃亏自己却反而无所谓的人,所以想要劝他不能给他分析利弊,得有点恃宠而骄的脸皮。谢衣千不愿万不愿说这句话,到底还是说了。
“那……师父你是,认真想要我娶闻人?”
“不是……”谢衣颇尴尬,“你有更好的人选也可以。”
无异不再出声。
谢衣瞥了眼这小子的脸色,是个十足苦恼的模样。原本还担心自己是否给他过大压力了,然而没过多久,这小子居然雨过天晴,露出一副“就这么办”的神情。“你在想什么馊主意?”谢衣狐疑地问。
“嘿嘿。”
无异兀自傻乐了一会,像是十分欣赏自己的心机。他也不答,就穿着这一身招摇撞骗的公子哥衣服忽然出了门。安尼瓦尔和屠休先后撞见他都是一愣,不过他谁也不找,径直去了两个孩子的房间门口敲门:“奎尼,艾尔肯阿依。”
两个孩子应声跑了出来,对着他都是一头雾水。安尼瓦尔、屠休还有谢衣闹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一起在后头静观其变。
无异在两个孩子左右看了看:“嗯,你们两个谁比较小?……不用说肯定是妹妹。奎尼得有十几岁了。艾尔肯阿依,你今年多大啦?”
“九岁。”艾尔肯阿依脆生生地答。
“九岁?不错,这样,咱们再说小两岁,七岁好了。如此你出生的时候我十四,够了。”
无异大剌剌地往艾尔肯阿依背后一站,拍拍她的肩膀,抬起头来就一同对着那三个观众:“定国公世子年少无知的时候在西域游玩春宵一度,姑娘家瞒着他把孩子生下来了,过了几年他在征战期间无意中找到了孩子,可惜孩子的母亲已经故去,女儿无依无靠成了孤儿。乐小公子的内心充满悔恨,念着孩子她娘,决定不再娶亲专心把女儿养大。师父,你看这个剧本怎么样呀?”
他自知理亏,又去安抚屠休,“那个,屠休大哥,你要是舍不得就说话,这个主意挺馊的我知道……”
被点名的屠休还没闹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谢衣被他唬得一愣,照实跟身边两个人解释。
他们俩那点事在这个家里亦不是什么秘密,安尼瓦尔听完便指着无异捧腹大笑:“当爹?弟弟你?哈哈,我先去笑一会。还别说这个孩子长得挺俏,跟你挺搭配,哈哈……”
屠休本来是捡俩孩子养着玩,无异少爷也算他主子,自然没什么不乐意。“那敢情好!”屠休说,“以后艾尔肯阿依可就享福了。艾尔肯阿依,以后不能叫大哥哥了,要叫爹。”
“爹?”艾尔肯阿依只莫名其妙了一个片刻,这小姑娘从里到外都势力且机灵,眼珠一转就转过身来,“好,爹!”
无异被叫开心了,恍惚中觉得自己真升格成长辈,揉着艾尔肯阿依的头发没完没了。安尼瓦尔在一旁倍严肃地要艾尔肯阿依喊他伯伯,这边无异也没把奎尼落下。“那个,小子,你这个亲哥按理说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你……不介意吧?”
奎尼名义上依旧是屠休的养子,他颇沉默地摇摇头,“没什么不好。”
无异于是耀武扬威地冲着谢衣一眨眼,然后转过身把艾尔肯阿依从地上抱起来。“哟嗬,还挺沉……”他叨咕,“乐大小姐,给你取个什么汉人名字啊?”
谢衣极无奈地抱着胳膊去一边看初升的月亮。
艾尔肯阿依扑闪着睫毛,汉文她只会说,其余的一窍不通。“阿依的意思就是月亮。”无异戳着他的小脸蛋自顾自地念叨,“不过月和乐音同,你又是在个小雨雪天把我救下来的,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咱们简单一点,就叫乐雪城吧。”
这个名字怪得很,更偏男儿气,安尼瓦尔和屠休面面相觑,不知他是怎么随便出来的。谢衣心念一动,回过头来,只看见乐雪城歪了歪脑袋,点点头仿佛是同意的模样。
“好嘞,咱们的皇帝大公子肯定等急了,我这就跑过去挨骂。”无异笑嘻嘻地把乐雪城放回地面上,“师父,大家,你们自己吃饭不用管我,我回来晚些,可能还要去趟老爹那跟他说说这事。”
“注意安全。”安尼瓦尔嘱咐一句。
无异冲身后摆摆手就出门了,吹着小曲,那姿势还挺怡然自得。
“德行。”安尼瓦尔嘀嘀咕咕地吐槽,“屠休,咱们这就你一个做饭还可以,晚上你包了吧。”
“是,首领。”屠休答应。
谢衣对自己被自动划归“做饭不可以”行列没什么意见。安尼瓦尔突发奇想要与谢衣练刀,谢衣估摸着这点被无异消耗剩下的体力撑到开饭问题不大,欣然应允,提着刀与安尼瓦尔猎猎耍起来。
安尼瓦尔刚猛,谢衣敏锐,倒打了个棋逢敌手、不相上下。
55
半个时辰后,无异行至甘露殿,他这人现在跟武灼衣一样,都有一点冉冉升起的新星地位,光凭脸就可以来去自如。宫人不敢怠慢,溜溜地把他带到了地方。
夏夷则已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天了。
这也正常,先皇仙逝,做儿子的可以以此为借口悲痛一阵子。六部还在照常运作,边关战事刚毕,一时也没有什么非他不可的决策。纵然有,萧公几乎可以一力决断——这在平时是大忌,如今也就一边收敛一点,一边佯装不知了。
无异一进门便施了个眼色教宫人掩上门。然后他恭敬一跪,不说话,光等着挨训。
夏夷则果然没沉住气。他的面前有众多大臣呈上来的折子,要报与他的事情他虽看得半懂不懂,籍由书房这些书临时抱佛脚,加之从文字语气背后揣摩出对方居心的这一点直感,这些天他应付得很好,总体来说没出什么乱子。但今时不比往日:以前他下决断,周围总有无异乃至谢衣可以问问,哪怕这几个人没有太多意见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无形的肯定。现在他只有自己一个人,每一个参考背后都是私心,他不敢贸然去问了。
夏夷则随手扔了个折子去一旁。“乐兄来得很及时。”他道。
无异一低头,“草民不敢。”
他脾气这样好,夏夷则顿时觉得自己的满腔邪火似乎是没有道理了,茫茫然地有些失落。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身体是静的,脑袋却没有闲着。阿阮,圣元帝,李据,三个不存在的人日日骚扰着他,然而这些骚扰都不如李简那一番话来得剧烈。夏夷则目前所面对的状况,似乎直接被李简言中。
“起来吧,你我之间不讲究这些。”夏夷则闷声说。
无异听他的话,不当自己是外人,于是在原地笔直地站起身来。
“乐兄,”夏夷则看了一眼无异身后紧闭的门,“我错了。”
无异笑笑,“你可以的。”
“是吗。”夏夷则愁容满面地偏了偏头,让他的脸上恢复些许天真。
这一晚二人称得上是促膝长谈,从边疆谈到帝京,又谈到朝中局势。
新皇上位常常多有质疑声浪,夏夷则显然也狠狠地经受着这一重折磨,加之心气高傲,于是格外郁闷。直到在无异跟前打开话匣子,夏夷则才慢慢放松下去。无异起初先是听,后来倒也插几句嘴。
末了至深夜,夏夷则越说越精神,一点都没有要睡觉的意思,还差宫人端消夜过来。无异觉得自己留宿宫中实在不是个事啊,同他吃了一阵,想起今天自己的另一重来意,把清和的事与夏夷则讲了。
夏夷则也不含糊,假装自己要睡,送无异出宫。刚摆脱宫墙,俩人各自画了传送,转过头来就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相遇。
高墙之中别提有多憋闷,夏夷则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自由空气。
“这个时间去会不会打扰长老休息?”无异奇怪地问。
“不会,”夏夷则答,“师尊是个夜猫子,动不动就要一醉到天明的。”
他看上去终于是心情不错。
无异放心了,把他送去道观,清和真人果然醒着。师徒谈话他不好参与,抽身出来思索片刻,自己一人又来到了定国公府。
估摸着连下人都应该睡了,无异轻巧地一翻墙进了府里,正看见乐绍成虎虎生威地在院子里练剑。父子俩谁都没想到能这么撞见,俱是一愣。“……大晚上的,老爹怎么不休息?”无异问。
“……你才是,大晚上的,翻什么墙?”
然后二人便哈哈哈地面对面小声笑起来。笑完无异脸色一转,宣布:“老爹,你当爷爷了。”
这下乐绍成是真愣住了。
磨磨蹭蹭,父子二人一同走进书房。
儿子在边关鏖战已久,当爹的思念之情是不会比谢衣少上多少的,可被他来这么一个突然袭击,别说叙旧了,能不抓着一边打一边问就不错。无异轻描淡写地说了一番自己的英勇经历,而乐雪城的部分亦全是之前圆好的剧本。不娶亲一事没有摆出来,打算先埋个伏笔,日后乐绍成提起来再说。
哪想到这伏笔也没伏太久。
乐绍成埋怨了一会不孝子好端端耽误人家一个姑娘,连人都没让他见着,然而忽地当了爷爷,他也是笑逐颜开,巴不得现在立刻就去逗小孙女。“雪城她怕生,儿子刚带她回来,过阵子定和她一起来见爷爷。”无异煞有介事地哄着老爹,“您也真是,儿子升了官都不带关心的,就知道孙女。”
乐绍成呵呵地乐,“你?你现在这个立场,能没有大官做?我还宁愿你普通一些。”他语重心长地感叹完,又遗憾媳妇去得早,没能补偿人家。念叨到半截乐绍成蓦然想起件事,“对了,说到媳妇,之前你还没回来的时候萧公曾差他儿子来咱们这谈过结亲。”
无异一凛,“萧鸿渐?”
“是。咱们家没有女儿,否则看这架势早些年这小子定也要来提亲了。萧家女儿不少,有个排行末位的小妹妹,听说最受宠,模样也是最好的。年方十六,配你按理合适。你这里虽然多一个孩子,不过不影响什么,男人嘛。”
“那……爹的意思是?”
乐绍成看了他一眼,“哪还有什么爹的意思?萧家真正的意思,我儿子不会猜不出来?”
“爹,”无异小心地开口,“儿子不想辜负了雪城她娘……”
“——这个,并不是感情上的问题。”乐绍成道,“咱们父子两个就不用避讳了,你对那个萧家的小姑娘有没有感情是次要的。”
“……理是这个理。”
“异儿,为父再问一遍,你是认真要走这一条路了?”
“嗯。”
“那你就要慎重考虑这门亲事。也许不止萧家,其他家族也有插手的可能。不管你喜欢谁,愿意和谁在一起,这个正妻的位置所代表的含义,你不能轻易就放弃了。”
“老爹还说我,自己不也是娶了个没什么名头的妻子……”
“咳,”乐绍成清清嗓子,“那个时候新政方兴,大家没有那么勾心斗角,为父身上牵扯不到这么多。”
“好吧。”无异低下头,“我会考虑的。这件事等萧鸿渐下次来我们直接谈好了。”
“可以,你记住便是。”
无异这一晚留宿在了定国公府内。第二天府中上下听说少爷回来了,免不了又是一顿忙活。傅清姣这会发挥出了她的母性本色,拽着儿子好一阵敲打。无异巴不得哄她开心,相当配合,又是一幅其乐融融图画。
过了几天,圣旨送到定国公府。夏夷则在朝参时轻描淡写地宣布了定国公世子乐无异将就任新任工部侍郎的决定,原先的工部侍郎已调往礼部。
有不少人都在暗暗关注着这个消息。萧济宁萧丞相——被尊称为萧公的那一位——以及新提拔的兵部尚书武灼衣将军都是这些人里格外敏感的。萧公自打圣元帝时期便勤恳佐政,少有出错;而武灼衣前阵子立下赫赫战功,又是现在武淑妃的大侄子、开国元勋武老先生的孙子,很受重用。这两人从开始就有些不对付,夏夷则乐见其成,倒不拦着。
无异官升的虽然没有武灼衣高,但同为老臣后裔,他这边白手起家,也不可谓不是三级跳了。首日上朝的前一晚,他却没有在自己府里待着,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现在如同牢狱的——燕王府。
燕王府没有真正钉死大门,而且在夏夷则的授意下,无异通行其间畅通无阻。他看到李靖已经在咿咿呀呀地学走路,不再是从前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模样,小孩兴高采烈的,仿佛不知人间愁苦。而燕王妃仍然不冷不热,正与侍女说话,赖在院子里碰到无异也当没瞧见。
李简虽然被褫夺了封地,手上再无丁点实权,可王爷的名号就像是成心要羞辱他一般保留了下来。家仆散去一大半,原先眼熟的那几个倒还在。无异先跟冯管家打招呼,冯管家知道乐公子不是那种势利的人,对待这位来访的客人照旧不卑不亢——没有强撑着居高临下,也没有流露出萎靡与破败。
李简本人亦同样态度,想来是他的言传身教感染了下人。燕王还是那个燕王,一丝不苟,不怒自威。他落了平阳,却没有犬能真的欺他。
无异依规矩行礼。
“乐大人。”李简显示着他耳目还是灵通的,“坐下说。”
他们谈的,是从前李简与谢衣敲下的那个协定,除此之外自然还有许多别的。夏夷则放心无异,知道自己兄长这么个危险分子还有许多利用价值,用心腹去榨干他的剩余价值再好不过;同时这举动日后也能为无异立威,一举两得。
这么简单的打算,李简也能看出来。
“乐大人,今后可就靠你了。”李简道。
“下官不明白。”无异硬着头皮。
“这些必须要做的,你替我去做。想必你也清楚这里面没有什么圈套。”
“王爷,”无异犹豫一瞬,“恕下官斗胆多嘴,王爷若有心,何必这么麻烦?听说当日王爷并非毫无胜算。”
李简没为这句话起多少波澜。
“呵,那家伙自己看出来,差你来问的么?”李简冷冷一笑,脸上倏地又回到往日不咸不淡的神色,“很简单,老头子是我们兄弟三人一生最大的敌人,而在他死后,我忽然决定改主意了。我——不想成为老头子。”
他的神情藏在幽暗里,却意外透出坦白。
无异缄口不语。
李简复又开口:“下次再来的时候,不要这么大动静。不要叫我王爷,告诉侍卫,你找李应钟。”
俨然还是原先命令的语气。应钟是李简的字,无异心里明白,这是他最后一次以燕王的身份对自己下令了。
“下官……不,我知道了。”
李简很满意。
到了四更天,无异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生怕惊醒了身旁熟睡的谢衣。
他把雪城叫进房,那姑娘俨然当起了他的贴身小侍女,一点小姐样子都没有,还乐滋滋的。梳完头换好衣服,无异出门前略一停顿,回身看了谢衣几眼。
天已泛白,他极轻地掩上门。
一直装睡的谢衣在他离去后才睁开眼睛。“哎呀,谢伯伯,原来你醒着。”小姑娘被吓了一跳。
好久没人叫他谢伯伯了,谢衣还有些不习惯,他“嘘”一下示意安静。安尼瓦尔以及屠休必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罢休,肯定未醒。谢衣不忍差使雪城,教她也回房歇息去。雪城却不在乎:“大小姐?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人小鬼大,谢衣在心里嘀咕,就这方面跟那个爹还真是一模一样。
凭空打了两个喷嚏,大清早,无异正走在街上,缓慢地涌入上朝的人流。
天空是淡白色的,泛出料峭春寒。与他年纪相仿的武灼衣一眼看到无异,大剌剌地打着招呼过来勾肩搭背。他们一路扯闲篇扯得欢生,直至到殿内外规规矩矩列队,一水肃静地等着天子临朝。
夏夷则也起了个大早,精神奕奕。甫一走出来,群臣行礼,山呼万岁。他不紧不慢地先把无异叫上前。无异心领神会,低头谨慎地说了一通废话。
无数目光在暗暗对着他,无异毫不在意。
从这一刻起,他要开始新的战斗——关于几步之遥龙椅上的天子,关于紧随其后各形各色的打量,关于他的亲人、故交。
关于他深爱的人。
真是麻烦,无异想。然而他抬起头来时一双虎眸是坚定闪亮的,仿佛焕发着无可比拟的光采,悠远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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