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衣背过身去,“你等等,我煎服药。”
白天阳光照下来的也是白的,树枝光秃秃,燥热而没有暖意。无异眼前发亮,大约是损耗了精神,他动念直起腰来坐坐,最后没力气,还是不正不歪地躺着。谢衣挂个小炉子慢慢煎,飘过来的味道很古怪可怕。儿时吃惯药的无异以为左右就是那入不得口的苦味,有时傅清姣自作聪明给他加糖,甜得很难受还不如不加。可这味道又的确不大一样。
“师父,”无异又扭了扭滚得床板发烫的身体,“给我来点米汤就行。”
谢衣苦笑,“一会吃完了药我试试。”
无异知道他是个不下厨的,“没事,就在屋里做,我看着。”
熬了得有半个时辰,无异又睡一觉过去。谢衣端个碗在手上,顺便吹凉了,蓦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养孩子。他没忍心推醒无异,无异倒争气,不一会自己醒来。“效果当是有的,唯独恐怕不大好喝。”谢衣给他垫块枕头,打算一勺一勺往里送,“你忍忍。”
无异此刻装起男子汉,苦药最难细品慢咽,他却眉头也不带皱一下,大约谢衣这个药味的确有些奇特,都来不及喊难喝。喝完别的没有感觉,光出一身大汗。无异转过身去又咳两下,“师父,外头这个病是不是死了许多人?”他问。
“脑袋还挺清楚,我看你是死不了。”谢衣白他一眼,“是有没熬过的……不多。”他斟酌地回答。
无异莞尔,“师父你就别唬我了,你听,外面跟鬼哭似的。”
“我自然听见了,怎么,你成心气我么?”谢衣语调陡转,几乎是要瞪着他,“你若敢说丧气话,我就当没你这个徒儿。”
无异被他的严厉吓到,眨巴了两下眼,浅色眼珠雾蒙蒙的很无辜。他看见谢衣的眼白上瞪出血丝,知道谢衣这两天夜里亦是醒得多睡得少,反省是自己说话不中听了。他很想抱抱他,又恨不得把自己缩在一堵隔离墙后头,这两种想法来回来去打架。末了他愧疚地低低头,“师父,你说熬米汤的,还算数么?”
“算。”谢衣狠狠地敲他的脑袋。
其实谢衣不是连点米汤都搞不定,是他味觉不大普通。不过米汤不需要味道,咕嘟咕嘟的很顺畅。此时白米的香气很能安抚人的神经,他紧绷久了,迷迷糊糊也要睡。睡得浅,外面的事还有点知觉,薄薄地,眼前又出现了一位久已遗忘的故人。
“司幽。”
神农唤他,神情像个忧愁的老头子,庞大的背影有点佝偻。——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罢了。因为这位神农大人永恒丰神俊朗,腰杆板直,从上到下都是权威,都精神。
“神上。”谢衣生怕他是来劝自己想开点的,然后忽然又说出什么聚散终有时节哀顺变之类的话,他此刻心思全在无异身上,实在经不起这方面任何一点打击了。“……神上莫要告诉我无异会死。”
“他当然会死,他是凡人,如何不会死?”
“可那是以后,现在?”
神农仿佛长叹一声,“也罢,司幽,合该你前尘绝情,此世泥足深陷。”
“小神惶恐。”谢衣低下头。
“……我曾见过你那徒儿一次,凡人能生成他这样也算不容易。司幽,你血中神力随魔气而尽,严格来说已不算烈山部人,你我之间不再有联系,而我亦不会来了。往后再碰到什么事情你便自己扛罢。”
神农不大情愿地顿了顿。
“这一回……算是最后一回。我送你个饯别礼,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你会知道那是什么。到时亦不必谢我。作为你曾经的神农神上,我盼着你好。”
谢衣张张嘴,结果喉咙里没有声音,大约神农不许他说了,而背影渐渐稀薄。他忽然意识到,千万年离合聚散,那个背影或许真有点佝偻的。
米汤出锅。米粒熬得很软,浓稠地溶进去,很粘的一大碗冒着热气。谢衣照旧是自己小心吹凉,再放到无异唇边,巴不得他一滴不剩全咽下去。喂着喂着,他觉得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神调皮又色,才发现手感不是很对。一手拿着碗滚烫,另一手被那小子的鼻息拂着,竟不是那么烫了。他有些难以置信,放下吃一半的碗背过手贴上无异的脸试温度——确实不大热了。
“烧退了?”谢衣手腕有些抖,又试一回。无异自己也摸了摸,“啊,果然师父一骂,它自己就退了,真乖。”那个样子着实可气。
“你便继续气我。”谢衣拿起碗来狠狠给他灌了一勺,拧上许多天的眉毛也舒展开一点,他沉默了许久。“无异,你再不要吓我了,以后还是我躺着,你来照顾我罢。”
“师父躺着,我比现在的师父难受千万倍。”那小子很快且很笃定地回答。比这话本身更要命的是,谢衣知道他讲的不是大话。
碗空了。谢衣没什么感觉地将它放下来,转过身去独自收拾一会,余光里太阳在往下沉。再回到床前,他思及无异这么大块头,这几日统共也就吃了这么一小碗米汤,更是说不出滋味。“往日……是为师对不住你。”他道。
“——我不是要怪师父。”
“我知道。”谢衣按下他肩膀,“别刚有起色就要折腾,你躺着。”
果然入夜后,无异又有些要烧回去的迹象,谢衣猜是药效退了,算着时辰又给他吃了一碗食物和一碗药。令人全没想到的是那药竟真的管用,夜里无异复发了回汗,身体很快降温。谢衣拧湿毛巾慢慢擦着他,猜想这小子是否终于熬过这一关,心中五味杂陈乃往日所不能相比。
也难怪那小子口口声声不准他死,他现在竟有一点同样感受。
谢衣站起身来展了展身体,睡一会停一会,睡一会停一会,不知不觉中天已薄明。无异脸色白了回去,不似前几日通红,体温也正常。长安城内还是鬼哭狼嚎,唯有谢衣这心情全不一样,因此这鬼哭狼嚎也不显得如原先一般凄惨悲伤、难以忍受。他知道这种心情很对不住还在与疫病挣扎的京城,可是……谢衣打从心里高兴。
人一高兴便懈怠下来。他找个地方一靠,慢慢地睡了下去。
意识再飘回来时觉得自己背上感觉不对,靠的地方软里透着硬,触感不似床板也不似枕头,是说不明白的一种。后来又有身体暖烘烘地被人箍着,他一激灵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是呆在个活人怀里。
那活人叉开双腿给他留个坐的地方,双手在他身体前头圈了,正捧着本闲书翻。
谢衣不用回头。
“这你又不怕传染了?”他暗暗提旧帐。
想不到那小子极认真地一怔,然后烟似的就要缩回手,谢衣很气地按住他,“没嫌你。”
馋鸡又唧唧唧地在笼子里头添油加醋,它关得憋闷了,所有的娱乐就只剩笑话主人一条。无异脸皮厚,随便它笑话,下巴颏极安静地放在谢衣肩膀上。“师父,你再多睡会。”他道。
谢衣听完他这句话,旋即一睡睡完整个白天,连半个梦也没有。
无异后来能下地了,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不顾谢衣形式上的反对决定出门。
他头一次看到外面尸体横陈的景象,知道自己病中预估的那个惨状仍是不够。现在别说信息隔绝,能不让病源四处肆虐已经不易,更别提从大家那里各自得到消息。
无异头一个担心爹娘,其次是来得不是时候的安尼瓦尔与行踪飘忽的夏夷则。夏夷则住在城外应是早得了风声,危险最低。他思忖一下路线,先就近到客栈,见安尼瓦尔一个大汉好端端地把自己隔离在客栈房间里憋屈得要发火,心中第一块石头算是就此落地。安尼瓦尔见到他同样惊喜,可二人来不及叙旧,无异便匆匆说了一句“我什么事也没有,现在要去看爹娘,改天再来细讲”而离开他。兵荒马乱、风风火火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战争年代。
定国公府则是已死了两名下仆,虽然吉祥如意仍生龙活虎得可恨,一见到少爷来了便哭天抹泪,说夫人病得重,怕是熬不过这两天。无异被他们吓得登时血液就要倒流,乐绍成早已双眼通红,看到无异第一反应,“异儿,你怎么这样瘦?”
无异忙乱之中自知道捡重要的说,“爹,我也病了,但好了。这个病能治,儿子就是带药方回来的,快给娘煎上。”
短短两句话乐绍成亦跟着大悲大喜了一回,最后顾不得那许多,只是语无伦次地吩咐厨房一切照做。无异已不怕传染,看到傅清姣病得脸色发灰,他眼眶子又热又湿,仍作强颜欢笑。
无异自个喂了傅清姣吃这一回药,药是谢衣琢磨一晚上之后重新改过的,没有他吃的最初的版本那样苦,可也不见得是人吃的东西。傅清姣吃一碗倒吐了半碗,无异再焦急也得有耐心,换一碗直至喂足了量,他拭去娘亲嘴边的药渣。
傅清姣清醒些之后见到他第一句话亦是,“异儿,你……你瘦了许多。”
“娘亲,你可不要说我了。”无异笑得一口牙都露了出来,“你快养好,再把儿子喂喂肥。”
傅清姣很微弱地摇摇头,“娘不一定能好了……”
“儿子在这呢,娘一定会好的。”无异如同哄小孩一般哄着她,哄到最后,傅清姣仿佛信了一般睡下去。
乐绍成守在外面,着急地来回踱步,又不忍心儿子大病初愈便在这里白天黑夜连轴转,叫侍女铺了被子,死活劝他回房睡一会。无异认定这病是个慢功夫,非得人时时看着不可。但他心里老觉得还有哪没放下,左思右想不得法,后来想明白,人也沉默了。
吉祥总在少爷身边呆着,瞧出少爷还有旁的事在琢磨,大着胆子姑且一问。不问倒好,一问反给自己揽了个苦差。
无异很有威严地瞪着他,那气势不像小主子,更像老主子。最后连“叫你去你就去,万一你病了我给你治”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吉祥只恨自己天生是个当奴才的,主子发话不敢不从,什么“少爷您福大命大,小的不敢啊” 种种怯话最终也吞回肚子里,没有讲。
他把自己口鼻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胆战心惊地往重疫区摸。重疫区不是别的地方,正是燕王府。
也无需他多说话,他将一包药和药方,以及少爷的亲笔信一律交给了把门的侍卫。门卫都是机灵的,知道殿下最近对定国公府的人特别的重视,当下不敢怠慢往小管家手里递。
他们不清楚那时李简已病得只剩一口气在。老管家的儿子小管家刚没了爹,又要没了主子,正急得差点掉眼泪。小管家擅自在李简床前拆开信,见里面也无甚私人内容,只说此药对疫病有奇效,立刻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吊住主子一口气,剩下的事来日方长。于是这日混乱中格外有了秩序的,除了定国公府,还多了一个燕王府。
无异曾很犹豫他做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如果李简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疫病里,于他和夏夷则而言怎么看都只有好处,唯一的坏处就是丢了一条本可以挽救的人命。他后来找着机会把前因后果与谢衣全说了一遍,说完心头先痛快一半,剩下一半是谢衣静静揽了他的脖颈,旁的未讲,只道他做得很好。
无异便通透了,不再提及。
此时长安城里正是到了被疫病完全占领,草木皆哀的时刻。
32
稍微有点门路的皆知道病是宫里头传出来的,可具体是怎么回事又没人敢猜。
立政殿本不是寝殿,奈何圣元帝是个劳碌命,特别爱呆在里头批折子,仿佛公务在前,红粉佳人都可以不要。久而久之,红粉佳人也动不动往立政殿跑了。
圣元帝大半年前一病不起之后更加不挪地方,一门心思地跟贵妃在立政殿里过小日子。此刻因为疫病来袭他早早将殿内外封了,储存够食材单独开伙,一切都可以自给自足,由此将立政殿做成一个格外安全的孤岛。在孤岛中一时全可以对付过去。
因为疫病在和平年代往往是十年一反复的天灾,而且人力对它效果有限,常常在刚琢磨出法子应对时,疫病也快要自己结束了。圣元帝经过几次大灾大难,精神比从前更经得起折磨,人老了之后越发笃信命由天定,总之多出一点挨着等它自行消退的心。
直到他得知自己的二儿子病势沉重,凶多吉少。圣元帝对李简是很瞧不上的,以至于直到听说他快死了,才分出一点心神来思考他的事。
不似李据是滩扶不上墙的笑话似的烂泥,又或李焱心慈而命途多舛、苦得令他垂怜,他这位老二是从里到外都得了他的真传,既不可怜也不可爱。另外由于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比之父亲,还自然而然生出许多高傲。
高傲是种很要命的病。若是落在蠢人身上还好,最多是叫人看笑话自己吃亏,不至于生出什么罪孽;若是聪明人高傲了,常常除了作茧自缚之外还要缚住许多他人,聪明到自作聪明,最终没有一个能得好果子。在圣元帝看来,李简自然是个聪明人,可惜——走了邪路。
这个儿子算计完三弟又算计大哥,表面上乃一年多前那场李焱血脉暴露的混局里唯一的胜利者,实际他的父皇从此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天谴来的快。李据这二日耽搁在宫中,虽然闷得慌但也活蹦乱跳,总之比李简强上许多。圣元帝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不知在天涯何处的李焱,上次听影卫报他仿佛回了京,既已回京,为何不来见见父皇?当真还在记恨么?
倒心有灵犀,才念叨着,就有小宫女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说是三皇子殿下入宫了,而且还带来治疗瘟疫的特效药方。不管药方效果如何圣元帝的内心忽然十分宽慰起来,赶忙传他来见。随后,他便看见了许多日子连个影都没碰到的小儿子。
小儿子长大了,长得眉目挺秀,薄唇优美,一双墨似的眼睛随了香消玉殒的红珊。圣元帝很想与他叙叙旧情,但这小儿子不领情,规规矩矩地如同公对公一般说了许多药方须得迅速普及以止瘟疫的正话,竟也不抬眼看一看父亲。——虽然规矩如此,圣元帝内心还是万分的不乐意。
贵妃倒很懂事,在一旁劝说皇上不妨先煎了药拿给陆昭容试试,若真有效,便立刻吩咐太医署安排下去救治大家。陆昭容是位最先受难的主子,这病头一个病人也是头一个死人,乃陆昭容宫中的一个丫鬟。
圣元帝心不在焉地听了贵妃的话。及至晚上,宫人们大喜来报,说三殿下的药真有奇效,昭容娘娘的烧没过一会便退下些,等到药续了第二回,娘娘反而已有清醒的迹象了。太医署打算将此方拿给各地医馆嘱咐他们照方抓了救治百姓。
圣元帝正好睡满一个下午,听到好消息也有些愉快,这才睁开眼睛仔细端详了一直恭恭敬敬坐在一旁的李焱。贵妃看出他的心思,给他捶着腿替他对三皇子说话,“三殿下这回可真是立了一大功呢,皇上,您怎么忍心还让他继续流落在外。孩子都是要回家的,妾看着应当早日将殿下迎回宫中才是。”
夏夷则很不可察觉地动了动身体。贵妃这话十足地合了圣元帝的心思,同时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圣元帝清清嗓子,那嗓音中已露出疲态,“夷则,你待何如?”他问。
夏夷则垂了眼睛,“儿臣但凭父皇吩咐。”
他这几个字不如刚才报官话时流利,仿佛说出“父皇”二字是受了多大委屈。圣元帝很不耐烦地挥挥手。
“正好林钟与应钟都已各自搬出去了,本来想给你一同册封,你又不在。如此甚好,封王的事可以慢慢办。你虽然不小了,常年在外,留在宫里暂住几个月也可以。一会差人把温室殿收拾出来,还住原来的地方。”
林钟应钟是二位皇子的字,而温室殿是淑妃生前所居,自然亦见识了夏夷则四处躲闪的童年。夏夷则肩膀又抖抖,然后答应了。圣元帝见他倒乖,只当他外面吃够苦,借机回心转意。贵妃跟着说了些父子团圆的喜庆话。夏夷则一向替他母亲痛恨圣元帝这些后妃,因此转过脸去,并不领她的情。
说来也巧,李据当晚大剌剌地闯进立政殿,嚷嚷着宫里实在憋闷,非要父皇放他出去走走。夏夷则这正扮恭顺儿子,两个冤家一见,一个玩心四起一个头疼眼红。那李据也不避讳传染,很亲热地捏过夏夷则的头颅,“哟,这不是前阵子痛失了阿娇的我那可怜的弟弟么,怎么,如今父皇抱恙在身,你倒想起回家来了?”
他这话说得真真十足的难听,而且是在场所有人都得罪一个遍的难听。圣元帝饶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也气得吹胡子瞪眼,“林钟,”他轰隆轰隆地怒吼,“回你的地方去。”
李据吐吐舌头,“对不住父皇,好长时间没见到老三了,失了分寸。儿臣来其实是有旁的事要报。”
“何事?”
“听老二府上的人说,前日他们从旁人处得了特效药,能治瘟疫。老二吃到今天已经大好了。儿臣一得到这个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来见父皇,希望能为黎民百姓出一份力。”
“——皇兄说的这份特效药正是由儿臣友人所研制,乃儿臣下午呈上来那一副。”夏夷则很风凉地接下他的话。
李据原本趁李简废物似的卧病在床,满满地存了抓紧时机邀功的心,想不到他这回又被夏夷则登先落得两手空空,再也没有什么能令他更气的了。他越野人似的气急败坏越显出夏夷则闲云野鹤的模样。那边圣元帝倒很一视同仁,觉得李据有这个心也算难得,因此挥手令他下去的时候不如方才那么脸黑。
夏夷则其实出了一身冷汗,忆起无异当天早上说的一番大道理,觉得自己今天来得非常之对。他仍把圣元帝当作仇人,不愿给他任何友好,可无异劝他这药方迟早要通过李简传开去,不如你去抢这个头功,也是一个回归朝廷的好时机。无异又这般那般地讲了一堆与圣元帝化敌为友可以省多少力气的软话,夏夷则才勉强答应。
他本来很奇怪,若是只为报仇杀圣元帝一人,并不非要做这些不情愿的苦工。可是现在他又想令两个哥哥和父亲共同付出代价,将他们最看重的全部夺来掌心捏紧揉碎,那就不得不为此受一些委屈。夏夷则花大力气强行封缄了所有恨,以为这就是天大的付出,殊不知等在他面前的还有十倍百倍他所不能预料的。
当他孑然一身地站在空荡荡的温室殿中,看到母亲生前喜爱的器物珍玩均还保持着原先的模样,心中的难过便如岩浆滚遍了身,仿佛温室殿于淑妃在时是个冷宫,等淑妃不在了,更是连个肯光顾它的人都没有,这些好东西尽数烂在数十月未曾开封的空气里无人问津。
他如今拥有了陪笑着忙碌的宫人,以及满满一盆烧不完的炭火,甚至迎面撞上李据再不必远远绕开,——可他还是什么都没有。
夏夷则叹息一声,差人拿来了笔墨纸砚,写了三封信。一封给无异,一封给江陵的武灼衣将军。这两封信写好了,他拿出无异之前送他的偃甲鸟,嘱咐了路要怎么走怎么回。还差最后一封,夏夷则略一思忖,抬头落笔格外缓慢谨慎。
——闻人姑娘,久疏问候,冒昧打扰。不知近况如何?
这封信因为不急,他写得徐之又徐。
再说无异在定国公府守了三天,傅清姣终于悠悠地回了魂,府中上下均是欢欣又安慰,一派喜气洋洋。傅清姣一醒来便发愁儿子那个尖尖的下巴颏,自己还没吃顿正经饭先叫厨房可劲开伙。一家子的喜气全都砸在了大功臣儿子身上,搞得无异很吃不消。
乐绍成从头到尾只是心焦,其实没出几分力气,渐渐觉出自己的有心无力。吃过一顿好饭本应令无异快点歇了,他一踌躇,还是对无异使了个眼色,“异儿,与为父到书房来一趟。”
无异困着应了,及至父子二人隔着一张地毯对坐,倒也说不出许多话来。最后乐绍成摇摇头,“异儿,你对现在接管为父的事业可有兴趣?虽说是早晚的事,不过清姣这一病,也使为父萌生许多悔意,想要颐养天年多陪一陪她了。”
无异抓了抓脑袋,“儿子对经商一窍不通……”
乐绍成似乎没指望他立刻答应似的,“罢了,此事可以慢慢再议。另外为父虽然久不过问政事,然而最近听说你与三皇子走得很近……此处没有第三个人,你讲讲实话,是否有什么打算?”
无异老老实实地答话,“夷则是我的朋友,他若有打算,我自然全力相助。”
乐绍成很无奈地微笑,“为父年轻时,也曾有与你一般的想法。”
“——异儿,你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便可,唯独不要忘了,有朝一日……伴君如伴虎。”
“儿子明白。”
乐绍成担心他是否真的明白。可这种事须得自己来体会,旁人说破天亦无用。
当晚无异最终回他的小世子府去睡了。谢衣自他走后没有闲着,尽力而为地救治了许多百姓,又不好太过张扬,所以连治病也如同打游击,不肯在同一家面前两次出现。后来安尼瓦尔在客栈中憋得太狠,长安城又封了城门不准出入,他无事可做且仗着自己身体好,干脆来帮谢衣的忙。无异回家时,他们正收了工在院子里头歇息,一个黑一个白,恰好形成鲜明对比。
安尼瓦尔见他回来,走过去又给他两拳,“行,比上次见有油水点。”他打量一头羊似的把无异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无异正带着一肚子晚饭撑得半死,“老哥,你可别嘲笑我。”他笑嘻嘻地躲到谢衣背后去,“你们聊,我先去洗个澡。”说完迈着阔步奔去屋里。
愣了一会,安尼瓦尔忽然很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谢谢谢先生,你看他叫我哥!”
谢衣把茶水往他跟前推了推,他笑,“狼王,你要习惯。”
“是,我得习惯。”安尼瓦尔点头,“不……不习惯也好,听着高兴。”
一时欢声笑语,一扫颓靡。而谢衣有所顾虑,少顷还是正色了,“方才无异回来前,狼王说看这病症状眼熟?”他问。
“嗯。”安尼瓦尔也镇定下来,思忖片刻,“这与突厥人每年入冬要犯一回的那个小病是有些像的,只是你们中原人的症状格外厉害,才死了这许多人。”
“突厥?”谢衣于这些异族的事很不大通。饶他再博学,研究中原风土已属费劲,西域是离开流月城后才有所着手。天下之大,突厥人的事知道得实在有限。安尼瓦尔并不爱与那些人打交道,因此能提供的信息不多。大约只有边境的百姓们最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一个民族。
这时无异也甩了一头水出来。谢衣怕他再着凉,硬把他按回屋里。安尼瓦尔跟在后面,三人对着坐了,无异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气氛严肃过头,因此忽地一乐。“你们刚才可是在谈什么大事?”
他倒乐得好看,谢衣极之无可奈何。安尼瓦尔与他流着一样的血,自然也有一些天塌下来有人撑着的乐观劲。在这兄弟二人面前疫病成了小事,谢衣觉得新鲜,久未插话,只听着他们两个四处揣摩。
是夜安尼瓦尔自己找了间房收拾出来睡下,还拿了壶酒喝着开心。无异好容易得机会抱着谢衣捣鼓,不顾自己困或不困,就是很固执地不让谢衣歇。谢衣趁他比从前瘦力气也没恢复完全,直接翻过身来指着他的鼻子警告,“再不睡明日你便别想起了。”做个反客为主的架势。
那小子混不吝地手脚一摊,瞳孔里扑满烛光,“师父,你真好看。”他答非所问,脸上轻浮又认真。
不待谢衣动作,他用骨节越发分明的手臂缠住了谢衣的背往自己身上推,然后吻得很缠绵用力,丝丝都是病榻上郁积出的气量。无异往日有一些觉得师父神圣不可侵犯,巴不得永远捧在手上供着远远瞧着才好,纵是长那个心眼也犹犹豫豫。可今天无异着实是由心到身地渴坏了。
谢衣思索这小子的年纪是不是到了。他在天上是不用吃喝的,于这件事本来也很淡泊,没有见识过人类如何地沉溺其中,因此做与不做都不很在乎。无异尚处于有些愣头青的阶段,只要师父别疼着伤着,其余他是很少讲究的。相应的谢衣也只认为他高兴便好,自己有多大滋味亦不甚了了。
二人收拾干净了并排躺下,无异还没满足似的往他身上贴。谢衣摸了摸他的胳膊胸膛,忽然觉得这具少年人的身体很美好,无论胖瘦都干净饱满。无异睁开一只眼睛,“师父,你别招我,我还能再来。”真真假假,光是占便宜。
谢衣不给他活路地背过身去睡。接着发现那小子的气息的确是又缠上来了,手掌心正贴着他的脊梁骨移动,黑暗中所到之处有微弱的战栗。最后那小子仿佛忍耐下去,没有实践什么“再来”。
谢衣觉得他还是当一只大狮子狗比较好,可又隐隐希望狮子狗日日兴高采烈到得意忘形,这是个什么心理,谢衣自己不大清楚。若论做“人”,他可能是个还不如徒儿的新手中的新手。
33
无异此后又留神了几天谢衣有无被感染的迹象,见确实无事,心里才踏实下来。他这些心理活动谢衣一概是不知道的。
虽有谢衣配的药,疫情能够得到缓解,不过万事并没有像无异想象中一般皆一顺百顺。
自从这药方子由太医署流传至民间,便很快出现了百姓争先恐后抢购成药的局面。大家都很着急,仿佛拽着了救命稻草,生怕自己屯得还不够多。从皇宫向下许多大户见此情景更是首当其冲地搞起垄断,不管需要与否,见药就买。
户部曾试图制定每家每户配额购药的规则,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比如那胆子大的,几户男人联合在一起砸药房取药,一见药品有库存剩余便破口大骂是药馆私藏、奸官腐败;还有胆子小但通原理的,将长安城中但凡相关的野生药草均挖了出来自己瞎捣一气。这两种风气形成之后,前者渐渐发展成无论药房卖药与否都要砸开看看,后者则变成无论是不是药均先挖出来攥在手里。
大事态发展都是很快的,民间砸破房子能够拿到的药品也确实是少数,要钱不要命的眼尖商人早已借机屯去了货,转手高价卖出。起初卖得还是真品,后来真真假假也就不大信服了。听说许许多多的线循到最终,结论是好药全流去了博卖行,大家想那博卖行主人定是糊涂了才要发这趟财——疫病都被城门关在长安城里头,抢药的人还怎么攥着钱大老远地跑一趟?
然而博卖行主人其实很有慧眼。长安城的光景早已透过驿马和家信传遍了全国各地,因为描述的人一向夸大其词,而三人成虎之事又稀松平常,所以外面流传的流言恐怖程度远胜于一本消遣用的灾难小说,更别提实际情况。既然如此,博卖行的药品也就不愁销路。
安尼瓦尔被困在长安城中。他曾是个野惯了的前小国大少,从前捐毒国内若有不平静的时候,那除了小型战争就是街头斗殴,很少有这种和平型的兵荒马乱。安尼瓦尔头一次看,倒看出了趣味,钻研起了究竟是世道不公还是中原人奇怪。最后他得出结论,认为人多的地方许多事情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单纯对中原天子一点兴趣都不再有,只觉得那必定是个麻烦差事。
于是他又故话重提,劝无异不要在中原较劲,早日随他找几个小城做城主去。
无异在这个问题上一向能推就推。他自认除了血统身世有点个别以外,自己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原人。彼时他正研究夏夷则新一封的通信,因此听的格外心不在焉。夏夷则信里说他现在一切都好,无需挂念,风格是一贯的简洁。太简洁了,反而令人怀疑一定有乾坤。
无异很快意识到这信纸厚得奇怪,仿佛纤维还很粗糙僵硬,于是长了个心眼对着阳光照照,才看出内里原是有夹层的。他找片小刀切开了纸,混得有些紧,很难不破坏里面的文字。最后灵机一动,感觉附言很短,皆是写在了表面的空白处,就算打湿信纸也不会因为上下层叠加而相互捣乱。他因而喷了些水,放在强光下赶在墨水化开前阅读。
内容倒很好理解。里面说的是瘟疫的开头自一位陆昭容宫里的丫鬟,这位丫鬟若所查不错,在李据搬出皇宫前曾与李据有些不清不楚。
虽然事情很蹊跷,但据无异所知,大皇子本人这阵子身强体壮无需怀疑,若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维持到今天,很难解释为何丫鬟死了而李据连一丝病态也无。
他把纸放在蜡烛上烧掉,正巧谢衣刚刚回来——现在这个状况,也不容谢衣继续打悬壶济世的游击,谢衣已渐渐恢复闷头练剑读书以及钻研偃术的人生。
无异觉得这样很好:但凡谢衣还在过一天这样的实在日子,他就是一个有全属于自己的家可以回的人,不怕天塌下来。
现在除去与夏夷则慢慢地啃皇宫这块硬骨头之外,他唯独还有一件烦心事。
不是别的,还是那位二皇子殿下。往日他没去过燕王府倒罢了,前些日子去过,便发现王府在他从自家到定国公府的必由之路上,左右绕不开一个前后门,若要隔过一个街区又多走太多冤枉路。总之,他很难不在两边跑的同时避开燕王府的招牌。
他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去看看李简。如果不是他与夏夷则这层异心,于情于里此事都是应该做的。燕王爷纡尊降贵地亲自到定国公府拜访他,他就算再清高也要礼数周全——况且前些日子他还送了药,更不能假装自己将人事全忘在脑后。
今天经过时无异照例犹犹豫豫透过后门往院子里瞥了一眼。随即他再也不必发愁这个问题了,因为冤家路窄,李简恰好在院子里喝茶,他很眼尖,直接就碰到了无异的视线。
无异这回躲不掉,只得硬着头皮略略点头。
李简放下茶杯,“何妨进来一坐?”
话说得毫无谈条件的余地,李简本也是没有商量可以打的身份。无异迈腿进去先行礼,李简指了石凳子要他坐,他不敢不照办。李简又回头嘱咐新任的冯小管家给无异公子上茶。茶在茶壶里还有不少,但小管家从小被父亲教导着如何察言观色,很得要领地把壶拿去了,还带走了下人们,非有半炷香不能回来。
冬天里的院子很萧索,但若种对东西,如松柏与竹皆挨冻,此刻便能显出来枝繁叶茂的好,使得两个人在其中不很尴尬。“殿下身体可大好了?”无异明知故问。
不得不问,教对方先问又是自己理亏。
李简一挥手,他原本就是凉阴阴的模样,病后除了气色差些,也无甚大改变。“你我二人皆是鬼门关里走一遭,不必说这些客气话。倒是我要道歉连累了你。然而若不是你被我连累,今日我命早已没了,长安城中百姓也不会这么快生龙活虎地四处打砸抢挖。看来万事还有它的因果。”
无异不好接话,只是听着。李简亦不指望他说,“前几日在榻上养着倒教我想通了,觉得明人不必说暗话,也算我对你的一点报答。无异公子,我这里有一些你会感兴趣的消息。”
“殿下……何意?”
李简眼神似有精光似的晃了他一瞬,“无异公子,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三弟这些日子正很勤奋地从宫里往外送信,我呢,无论如何也有盯着他的渠道。不光是他,还有别人。前些日子我那不争气的皇兄曾与突厥人有来往,此事你们还不知晓吧,无异公子?”
无异吃了一惊。
李简的话又往前推进一步,开始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病这么一趟,稀里糊涂差点送命,不能白白受这些罪,自然要查上一查。陆昭容宫中那位小宫女原是皇兄的相好——何止宫女,连昭容恐怕都是他的相好——前几日,被他送去给突厥人当礼品了。”
“哪想到那宫女半夜逃了回来,正好叫陆昭容撞见,将她领回宫中。彼时小宫女恐怕早已不大清白,苟合之事又最易传染。那突厥人的种都习惯了他们的病,染一染没有什么。染到我们中原人身上,我们的身体没有见识过这种病,如何抵抗得住?”
“殿下……殿下知道那病是突厥人身上传来的?”
“无异公子这两天与狼王四处奔波,不就是为了验证这一件事么?”
无异手心渗出了凉丝丝的汗,他以为他过着自由自在的小生活,其实不然,全在人家眼皮底下。这天底下的大事小事,究竟有多少件不在面前这个人的眼皮底下?他捏紧手指,觉得自己已被人家丝丝线线缠紧了,竟感觉不出疼。
李简清楚他是个聪明人,稍微敲打一下便想得明白后果,因此又摆出最开始那个从容不迫的友好架势:“无异公子,我实在怕哪日再有天灾人祸令我抱憾终生,因此若皇兄真与突厥人有勾结,我不能袖手旁观。在这条路上,你我二人可以各取所需,你意下如何?”
“殿下要……我为殿下效命?”
李简点点头,“正是如此。我身边无大才可用,正需要你的能力,这原先也说过且至今没有改变;你则需要我的信息,以及我那三弟在宫中的平安。——我说的可对?”
后半句乃十成十的威胁。实际上,不仅是举目无亲的夏夷则在宫中的平安,甚至可能包括安尼瓦尔,包括他们至今都绕开不提的谢衣。无异意识到李简说得对。他忆起自己与夏夷则是半路相遇的好友,都活得不是很有目的,原先也无甚规划,因此到了这个当口,空有想法却只能见缝插针,远远比不上在背后筹谋已久的人。
而李简一步一步都掌握在手心里,是与他们正相反的类型,连大病一场都没让他停止琢磨。
34
冯小管家端茶水上来了,无异抿了一口,是咸的。他思忖难道堂堂二皇子喝茶也喜欢如市井一般加盐,不过这股咸味很缓解了他的一些压力。抬起头来无异就敢说一些鬼话。他问的是:“殿下,我有的选么?”
李简欣慰于自己不用再罗嗦,他摇摇头,“恐怕没有。”
“那……殿下可从此不会再对夷则动手?”
李简有限地动了动唇线:“真以为想动他的是我?”
无异闭上嘴。没说话,但还有疑问。
“你可曾想过在龙兵屿那块地方上发生的事是否有蹊跷?”李简半晌道。
“殿下指?”
“皇兄很精准地知道那位仙人姑娘是三弟的软肋,以及那位姑娘不是凡人。如此惊人的消息他从哪得到的?他做了蠢事,带来的后果是什么?三弟蓦然来添这一道乱,许多麻烦且多一个对手,显然不是我想看的结果。”李简很慢地一口气说完。
“殿下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不错。无异公子本可再过一段闲云野鹤的日子,也许此生都将闲云野鹤下去,除非你自行生出什么野心,那另当别论。可惜,三弟已经开始动作,你拳拳之心不忍见他孤身奋斗,也无法回头了。”
这时仿佛有急事,冯小管家像得了什么信而从一旁上来。“殿下,上回说的那个……”
他瞧了无异一眼,借此一照面,无异终于发现这个新任管家虽然个子不低,但长得十分俊俏。这不是一句好话,因为男人漂亮成这样很容易不阴不阳的。冯小管家似乎具有这方面的自觉,举手投足反而完全没有一丝软弱态,声音亦很低,令他漂亮中又充满了不和谐的精干气——总之与他的主子燕王爷一般,是个矛盾综合体。
“不用避讳。”李简淡淡道。
冯小管家得令点个头,往后退半步。“咱们这的内鬼,已被萧公子从大殿下那里套出来了,万没想到是个女人,也难怪迟迟查不出。殿下说叫我处理,可这位正好是夫人的那个宠儿……”
“不用管。”李简冷笑一声,“处理了吧。”
“那夫人那里……”
“你担心她动你,还是她与我撒气?”
显然这两件事都不可能发生,因为冯小管家先前的一点担忧之色全部褪去了。接下来王府中是否发生了一件谋杀案无异不得而知,冯管家消失了约有一炷香的时分,回来时换了件全新的衣服,而李简只冲他点点头。
这于无异来说是不大好的记忆。
无异到家之后便携起无名剑对着墙练到天黑,练出一身大汗,汗珠子白白湿透一件新衣裳。
他病前——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是一个两把剑换着练便用不痛快的青涩家伙,现在被迫扔下许多天,倒忽然来了灵性。盯着一片恋恋不肯离去的枯叶,削下去,极精准地散成两片。换晗光也是一样结果,手热了,指哪切哪,渐渐起了瘾,非把自己练得肌肉酸痛不能自拔。
馋鸡刚从屋子里颤颤悠悠地飞出来,见他对着老藤发狠吓一大跳,炸着眼睛躲回房檐上不打算再露头。无异正练得入了定,忽然一个白色的影子点住他的手腕,动作直接又迅速。他虎口一麻而晗光片刻脱手,“咣”一声,掉在地上。
耳畔鼓噪的风声顷刻就没了动静,无异如梦方醒地抬起眼睛。
“走火入魔了?”是谢衣问。
无异犯错似地低下头:“师父。”
谢衣略略扫了一眼一地的碎叶子,半片半片的,切口都整齐,他摇摇头,“上进是好事,但不须用这种方式解闷。”
无异仓皇地捡起晗光,收剑入鞘。“师父,我是不是那种……想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
谢衣很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随后他答:“你不是。”
“至少师父总是一眼就……”
他没说完,不过谢衣已经莞尔了,“傻小子,那是因为我是你师父。”
谢衣拂袖进屋,顺便催他别光在外面傻站着。无异身体一停下来脑袋就再次灌满之前在燕王府中听到的话。他洗澡时也念那些若有若无的东西,最后一身透湿地钻进被窝。谢衣很看不惯他这个样子,重新拿了干布出来罩在他头顶上,从上往下替他擦着。
长发未束,闲闲披着,那小子从毛巾底下的空间里抬起眼睛,很亮的一对瞳孔。他显然还在琢磨,所以话都说得不甚确定。
“师父,你也代理过烈山部的大祭司,你们那里也有外敌或内患吧?”他突然问。
谢衣正对付他的刘海,头发湿着所以该翘的地方都不翘,垂下来乌黑的一把。这小子虽没有一点女气,可这下也柔和得简直像另一个人了。“嗯……当初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砺罂存在的时候,我们最大也是唯一的敌人便是即将耗尽的神血之力。”谢衣边擦边说,“不过烈山部毕竟只是一个小部族,加之生存的危机如此之大,没有你们中原人这么复杂的故事。”
“那,师父之前听说我要帮夷则,会不会觉得我们两个很不自量力?”
谢衣笑一下,“他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可你说过,他的两个哥哥都并非好人不是么?”
“但那个人很强……呃,我说不好。不光是强,我每次见到他,都觉得夷则与我不过就是两个小孩子,说着大话,压根就没有跟人家斗的实力。可能是我把这件事想得太单纯了。”
“……燕王爷?”
“嗯。他今天请我——不是请是逼——总之是让我去他那里助他推行偃术,他准备了很好的偃甲房。然而说来也奇怪,那个人既然对夷则与我周围发生了什么事都监视得事无巨细,一定也知道师父你的存在,为什么请我去不请师父?他想要推广偃甲的构想,明显是师父更合适去实现,而不是我这个半瓶子醋呀。”
“所以,你便为了这个一直在练剑?”
“嗯。”
谢衣把吸饱了水的湿布扔到桌子上换一块干的,继续给他擦,“……你的利用价值和背后牵扯的势力,自然比我要高和复杂许多,且你本人的背景是白的,比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人好掌控。”
他说完,自己也有些忧心忡忡。
“无异,我看这位二殿下虽未见得会动你,可也不会真遂你的心意。你真的决定了?现在抽身倒不是来不及。”
无异苦笑,“师父你看,咱们有多大把握劝夷则抽身?仙女妹妹的仇……若换作死去的是师父,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夷则不抽身,我也不能放着他不管,他现在势单力孤周围皆是眼睛,我就只有为权宜之计姑且傍人羽翼下了。”
“唉,”谢衣动作暂停一会,“二殿下是如何说服你的?以夏公子的安全为交换吗?”
“暂时是这样。”无异声音低下去,“不该让夷则回宫。”
“你的初衷其实没有错,夏公子迟早要回宫,否则按他现在的思路总有一天会被安上叛国之罪。”谢衣思索一会,“我也不能再继续闲下去了。”
“——师父你不要牵扯进来。”无异忽然抬起头对上他,“你好好的,我还觉得自己有一个指望。”
谢衣很笃定地捏了捏他的下巴,“我会装作是个闲人,你去应付那些事罢。”
这一夜师徒二人睡得各怀心事,半途无异醒来,一点微光里很安静地端详谢衣的脸,仿佛永远看不够。有那么一个机会他们可以永远地自在逍遥,那是不是一种好时光无异已无从分辨,因为那个选择不再存在。亦可能他身体里还有一些充满抱负的血,所以才会认定自己没得选择。那谢衣呢?谢衣有没有说过希望他如何做?
大约是没有的,谢衣自从推卸了祭司位,便再也没流露出一丝自主的想法,仿佛全部都交给无异决定了。
这不大对,无异想,谢衣不可能没有看法,但他要如何询问?
他趁谢衣睡得深,仔细地描摹着他的脸颊线条与半身。指尖仍有一些不平整触感,是谢衣在神女墓中留下的永恒伤痕。很淡,只有无异能闭着眼睛背出它们在哪。那个交换条件明着是夷则的安全,实际上恐怕不止如此。
——他不想也不允许他人再给这个人带来任何麻烦与伤害。
翌日清晨,因为格外冷,无异穿上了日前傅清姣命人为他新制的皮氅,只露出一张冻得很白的脸在外面。头发笔直绑了,原先翘的部分又依旧翘起来,令他恢复了很随意的模样。
冯小管家亲自为他开的门。“乐公子,殿下一直等着呢。”他道,然后客客气气将无异引进院,是给了十足的面子。“殿下方才还说公子府上节俭,过冬恐有些单薄,嘱咐我送些平常什物过去。”
“节俭?”
“哦,”冯管家刻意解释了一下,“是旧府,公子现在住的地方。”
无异便明白自己果然是所料不错的,因此只微微一笑,“那太客气了,一会我亲自向殿下道谢。”他道。
35
李简确实没有对无异过不去,事实上,无异甚至都没有见过他几天的面。因为边境状况有些吃紧,起骚乱的地方又离他的封地不远,李简临时向圣元帝请命跑去督查了。据李简走前说,瘟疫过后国库受到损耗,突厥人发现自己身上流行的风寒居然还是克唐利器,所以借机更肆无忌惮地蠢蠢欲动起来。这些麻烦决不能放着不理。临行之前,李简命无异赶工,从他这要走了十只偃甲鸟和防治瘟疫的药物。
圣元帝一向不待见这个儿子,但又承认他能力好,加之李简出了名地痛恨外族人,不会做出什么通敌叛国之事,所以他去当这件苦差是十分放心,顺便可以眼不见心不烦。唯有冯管家一想到主子要在边塞过冬,很愁苦了一阵子,那个架势甚至远远胜过燕王妃。
无异初时还没有见过王妃,也没有许多兴趣牵涉这些人,但禁不住丫鬟在偃甲房外头嚼舌头总能漏进来一些。削木头是个熟练工种,他打零件的时候手上是集中的,脑子却费不了那许多,无可奈何地将人家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由此他知道了李简对自己的夫人非常冷淡,仿佛摆在那里只是应付皇亲国戚和世人眼光的摆设。而这位夫人也非省油的灯,因为独自一人寂寞无事,常常要结交许多女子,夫人喜欢的女子皆是细长英气之流,具体名目不得而知。
他只在有一趟随着冯管家去帐房的半路上远远惊鸿一瞥过这位王妃,面貌倒没有看清,但隆起的肚子却不能忽略。无异吓了一跳,转过头来问冯管家,“冯先生,这是小王爷要出生了吗?怎么府中也没有动静。”
冯管家抿嘴一乐,“殿下不准提。听说生出来是要找人单独带的,公子也不要多说了。”
无异因此更觉得王府中诡谲非常,运转周正、合理、有数有序有节,然而普通的人情味是没有的。仔细思量燕王爷原本与圣元帝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无异就不再往下想。
这时长安城正将要恢复往日的兴隆和平,宫中开始着手准备一件喜庆事——三皇子李焱的封王典礼。此事本是贵妃猜中圣元帝心思而提的建议,圣元帝觉得有理,又总嘀咕哪里缺了点什么。随后这位老爷子半夜搂着贵妃睡觉时想起来了——新王爷将要成人,已经不再是挂着虚名在宫里享清福的小皇子,必得独立出去。然而这个小儿子独独缺一位王妃,纵然赐了地与宅邸,没有女主人也不能算成家。
贵妃出身民间,又要避嫌,一时想不出什么好人选。圣元帝数着这些宫内外的公主,大的大小的小,没有一个合适,唯独自己从前的一位小侄女博陵公主,年方十五,曾与淑妃有过几面之缘,面貌长得十分挺秀,与夷则放在一起恰好可以互补一些。只有一样不妥,就是这位博陵公主的爹娘都走得早,公主一个人在一群宫女老妈子中间反倒催出些男子气概,不知双方会否有什么抵触。
圣元帝令贵妃出面安排着他俩相见一看,贵妃回来的时候满面红光,说博陵公主一见三殿下便脸红低下头,浑然没有平时那蛮横的样子了。圣元帝心中大悦,以为此事就这么定下。哪知夏夷则看着却不大乐意。
“难道你有旁的心上人?”圣元帝依旧斜在贵妃膝上问。
“是。”夏夷则答。这话没说错,他只记挂阿阮一个,人没了,也记挂。
“这有何难,做妾亦无不可。你身份尊贵,正夫人须得有头有脸,不得马虎的,感情反而是次要。”
“儿子明白。”夏夷则明白的是反正都谈不上感情,一个两个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这事情便很顺遂地进行下去。夏夷则先与博陵公主成了婚,随即二人又分别封了晋王与晋王妃,封王仪式上圣元帝还特地拟旨称赞了晋王治瘟疫有大功,应当重赏,因此各路达观显贵送来的礼品是尤其的丰厚。新婚不久,晋王爷纳入一名妾室,乃江陵武家的女儿玲珑,府内皆称武夫人。武家长辈们认为女儿不应做妾,但王妃似乎也够不着。后来不知从哪听说晋王爷平时对王妃只如妹妹一般,并非当妻子看待的,就自行找到了平衡,认为女儿确实绑住了这位新王爷的心,可以大富大贵一番。
长安城人正被瘟疫冲得萎靡不振,见忽然冒出个晋王爷,人长得眉目如画,又是封王又是娶妻纳妾,身旁一双璧人也一个俏一个美,皆以为是段佳话,争相起哄窥探起来了,时不常地就要围着晋王府走两圈。假如碰巧赶上这几日仪式众多,说不定还可隔墙听听歌舞。
比如今日晋王爷恰好迫于情分压力请了同辈客人,在座均是二十锒铛岁的青年,大家都很不拘。无异穿着一身新袍子来了,扫视一眼厅中的牛鬼蛇神,没看见什么不好对付的家伙。独有一个人站得离夏夷则最近,长了个挺拔的个子,阔肩膀,鼻子眼睛都透着爽朗。无异很少见到这么有正直相的青年,于是便走到夏夷则旁边与两个人打招呼。夏夷则果然指着青年介绍:“这位是江陵城的武将军,比咱们二人长上几年的。”
看来是名声在外的武灼衣武小将军。听说这位小将军是没落贵族中的模范,祖上辉煌过,家虽然渐渐衰败了,人的气息还是一样挺拔。无异认为虽然自己的老爹明哲保身而得以令自己衣食无忧,然而这些世家子弟境遇多少与自己相同,便生出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很客气地打了招呼。那位武灼衣倒是怎样都好的个性:“乐老弟,我早已听闻你的名声了,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无异一乐,“武兄见笑了。”
武灼衣也笑,“咱们往后还有许多相处机会,我不能常在长安,请乐老弟多多照应姑姑、姑父才是。”
无异一愣,不知他是开的哪门子玩笑,就重复了一下,“姑姑?”
“王爷没与乐老弟说过么?”武灼衣有些奇怪,又自己解释了,“玲珑姑姑虽年纪比我小,不过辈份上还是我的长辈。”
无异一时闹不清楚这些大家族复杂的关系,只当是自己记错才一直以为武玲珑是武灼衣的妹妹,因此直接用混话糊弄过去。这一晚宾主尽欢,至少武夫人是很欢的,而夏夷则早已习惯了应付场面。
宴毕,送走了客人,夏夷则单独来到王府后院,在亭中无异已经摆开棋盘等他落座。女眷们知道三殿下素来与定国公世子要好,也就不敢乱打扰,只是站在一旁候命。
二人安静无语地对着下棋,一人身上是很好的大氅,一人身上是厚重的小袄,都十分气定神闲的样子。末了无异忽然问:“这样好么?”
夏夷则一怔,随后淡淡笑了笑,“乐兄可记得当初那个无礼道人对我下的言灵偈?”
无异沉默了,夏夷则也并不要他回答,而是自己往下说。“众叛亲离、一世畸零、为至亲至信之人所杀,死无葬身之地;所憎如影随形,所求一无所得;事与愿违,永无安宁。”
“夷则,这些话……”无异顿了一顿,“只是一种暗示咒语或自证预言。你记得越清楚,便越会循着它的暗示做事,最终越会成真,不如你忘了它。”
“我何尝不知?”夏夷则将死子逐出棋盘外,“我偏要看……我便迎着它上,去憎,去求,去愿,看它究竟能不能奈何我。”
他的神色里很有些孤寂的豪气,这就是夏夷则这个人了,无异清楚,他不会改变。他无非想要令伤害他的人感受到同样伤痛,是无可厚非的。况且,他也有那样的天资。
“谢先生近来好么?”夏夷则似乎是想换个话题,问。
无异点点头:“师父他不错。”
“我有件事一直想打听,”夏夷则满不在乎地继续下棋,“那年在神女墓底,深处那扇门十分厚重,我们都是知道的,而且也在外头亲眼见了墓穴坍塌的情景。假如人被关在里面,那实在是一点生机也无。”
他抬头看了一眼好友,“乐兄你……究竟如何救谢先生出来的?”
无异落子的动作顿了一瞬,一阵寒风很不识趣地经过,他的刘海便稍微吹遮了眼,许久才恢复原貌。也是那个时候他的手才落下。“啪”的一声,逼死了夏夷则的一片疆域。
夏夷则心里埋怨自己大意了,而无异倒不很在乎这一点胜果。“此事……有机会再说吧。”他道。
夏夷则只认为那过程必定十分惨痛,以至于无异不愿意仔细回忆,因此宽慰了两句并无追问。
无异嘴上说着谢衣不错,实际人当然是不错,但也不是那么事事皆明。谢衣这几日一直在联系沈川,无异想知道他在打算什么,都被谢衣打太极一般挡回去。如果谢衣打算瞒着他,那他亦丝毫没有胜算。
好在谢衣其余事情仍是很宠他的,宠得无异几乎没有立场开口了。
棋过两局,焦家兄弟二人之一忽然进来通报说门口来了位客人。无异正思索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客人,就听见焦侍卫又继续道,“……那位小姐拿着王爷的信,是一位姓闻人的姑娘。”
“闻人?”无异眉毛都要立起来了。转过头去看见夏夷则并没有很吃惊的样子。“快请她进来。”夏夷则道,说着就要亲自往外走。无异夸张地埋怨他,“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急什么,”夏夷则瞥了他一眼,“反正你是穿得人模狗样来的。”
“不、不是这个问题。”无异大窘,“你也真好意思开这种玩笑,明知道我除了师父此生没有第二个人了。”
“那无关紧要。”夏夷则向正房看一眼,“自然,我请闻人姑娘来不是为了乐兄,而且也没预料到她碰巧今晚到。不过既然乐兄提及,难道乐兄从此便不婚娶,随便令人嚼舌头去了么?”
“不信你等着瞧。”无异气哼哼地对着夜色,“我又不是什么王爷,别说令人嚼舌头,就算让旁人知道我与师父的关系我都无所谓。因为我就……我就只有这一件事是重要的,别的都可以放。”
“可乐兄往后要袭定国公啊。”夏夷则很飘地说一句,如同不想要任何回答一般打开了门。
为了掩人耳目,闻人羽是做寻常女子装束来的。两年不见,他们对面站着的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
无异与夏夷则全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